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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2

作者:意-阿尔贝托·莫拉维亚 当前章节:86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7:41

“你看看这些瓷器,我珍爱它们,就像爱护眼睛一样……你如果给我砸了,就等着看吧。”

他笑着回答说:

“放心吧。”

我继续清点其他东西:两幅画有鲜花的复制画、缝纫机、收音机、棱纹布面的小沙发和两把安乐椅,玫瑰和天蓝两色的茶盘和六只小杯子,钉在墙上的一把漂亮的扇子,扇面上是用彩色描画的威尼斯风光。随后,我们走进厨房,我把所有的铝制餐具和铜锅、不锈钢餐具向他逐一清点,我让他看明白我这里什么也不缺少,炉子、削土豆刀、放扫帚的小壁柜、镀锌垃圾箱。总而言之,每样东西我都让他过目,之后我们离开住所去店铺。店铺的清点很快就完了,因为除了货架、柜台和几把椅子,什么也没有了,这几个月闹饥荒,所有的东西都被抢购一空。我们又回到房间里,我有气无力地说:

“这些清单能有什么用呢?……我已经预感到,我再也回不来了。”

乔万尼坐在椅子上,一面抽烟,一面摇头,回答说:

“不出十五天,英国人就要来了,连法西斯分子也承认这点……你去度两个星期的假,然后回来,我们再为你的归来庆贺一番……你干什么这样胡思乱想呢?”

乔万尼又说了其他一些安慰我和罗赛塔的话,几乎让我们相信了他的话,在他走了以后,我们感到心头松快多了。这一次,当我们单独待在前厅的时候,他没有重复那一拧的动作,而只是抚摩我的面孔,即使是我的丈夫活着的时候,他也常常对我这样动手动脚,我为此感激他,他几乎真的觉得我和他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好像我就是过去的我一样。

那一天剩下来的时间我都用来做准备工作,我先准备了一包路上吃的东西,里面装了香肠、几听沙丁鱼罐头、一听金枪鱼罐头,还有面包。还替我的父亲和母亲各准备了一包东西,我给父亲准备了我丈夫的一件几乎全新的衣服,这是他去世前不久才做的。他曾要求我在他死后给他穿上,但我在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葬送这么一件天蓝羊毛料子的漂亮衣服,我觉得太可惜了。于是他咽气以后,我用一床旧被单给他裹上,把那件衣服保存了下来。我父亲的个头跟我的丈夫差不多,我还把鞋子塞进包里,跟衣服放在一起,鞋子虽旧,但还是好好的,我给母亲她老人家带了一条披肩和一条裙子,我又把从香肠奶酪店和食品杂货店买来的几千克白糖、咖啡、几听罐头和两长条香肠都塞进包里。我把这些东西放进第三只箱子里,现在,我们有了三只箱子,加上一个包裹,我往包裹里面塞了两个枕头,以备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在火车上睡觉用。别人告诉我,坐火车要两天时间才能到那不勒斯。而我们要走的路正在罗马和那不勒斯之间,我认为谨慎小心从来不是多余的。

晚上,我们坐在餐桌旁,这一次,为了活跃气氛,我做了些吃的。可是,我们刚开始吃饭,警报就响了。我发现罗赛塔吓得脸色苍白,几乎整个身子都在发抖,我知道她由于长时间担惊受怕,现在再也承受不住了,神经紧张到了极点。于是,我只好扔下餐具,往地下室跑去,其实这种预防措施并没有什么作用,一旦掉下一颗炸弹,我们这所陈旧不堪的屋子就会化为灰烬,我们将葬身于瓦砾堆中。

我们进了防空洞,所有的房客都挤在这里,我们摸黑在长凳子上坐了足足三刻钟。大家谈论英国人要来,就好像是眼皮底下就要发生的事一样,英国人已经在靠近那不勒斯的萨莱尔诺登陆,他们从那不勒斯到罗马也许只要个把星期,因为德国人和法西斯早像丧了胆的兔子逃跑了,大概一直要跑到阿尔卑斯山才会停下。可是也有人说,德国人会在罗马决一死战,因为墨索里尼还盘踞在罗马,为了不让英国人打进来,即使把罗马变成废墟,他也在所不惜。我一面听着这些七嘴八舌的议论,一面暗自寻思,离开罗马确实是上策。罗赛塔紧紧地依偎着我,我知道她心里害怕,只要我们一天不离开罗马,她就一天不会安宁。这时候,忽然有人说道:

“你知道外面纷纷传说什么吗?他们打算让伞兵部队降落,那些伞兵一闯进家门就会胡作非为的。”

“这是什么意思?”

“嘿,先抢东西,然后抓女人。”

我于是接腔说:

“我倒想看看谁敢碰我一下。”

从黑暗中传来烤面包工普洛耶梯的声音,一个说话瓮声瓮气简直无法形容的笨蛋,他用我难以忍受的腔调大笑着说:

“或许他们不会伤害你,因为你年纪太大了……但搞你的女儿是肯定的。”

我回答说:

“看你尽胡扯些什么……我现在三十五岁,因为我十六岁就结婚了,不知有多少男人追我,想跟我结婚……我没有再结婚,只是因为我不愿意。”

“是啊,”他嘲讽说,“狐狸吃不上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呗。”

这一下可把我惹恼了,我怒气冲冲地回答说:

“你还是想想你那该死的老婆吧……那些伞兵还没有来,她已经给你戴上绿帽子了……如果伞兵部队果真来了,那就可想而知啦!”

我以为他老婆在乡下,他们是苏特里人,我几天前看见她离开了这里,可事情正好相反,你看有多么凑巧,她竟然也在防空洞里,只是我在黑暗中没有看见她罢了。我只听到她马上吼叫起来:

“你这胆小鬼、不要脸的东西!”

接着,我就听到她揪住罗赛塔的头发,把罗赛塔当作了我,罗赛塔大声叫了起来,她索性动起手来。于是,我摸黑朝她扑了过去,我们在地上滚成一团,相互扭打和揪对方的头发。众人大声尖叫,罗赛塔伤心地哭着,一面哀求地叫唤着我。众人在一片漆黑中尽量地把我们拉开,我想劝架的人的脑袋也挨了几下,因为当人们把我们拉开的时候,突然响起了解除警报的汽笛声,这时有人开灯,我们两人面对着面,胳膊扭着胳膊,蓬头散发,大口喘着粗气,那些拉开我们的人不是脸上给抓破,就是头发给扯乱了。罗赛塔躲在角落里抽泣着。

经过这一番大吵大闹,那天晚上,我们很早就上床了,连晚饭也没有吃完,剩饭就留在桌子上直到第二天上午。在床上,罗赛塔蜷缩着身子偎依着我,就像她小时候一样,很长时间她没有这样了。我问她道:

“怎么样,你还害怕吗?”

她回答说:

“不,我不害怕,妈妈,那些伞兵真的会对女人那样吗?”

我回答说:

“你别听那笨蛋的话……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么真是那样吗?”她固执地追问。

我回答说:

“不,不是真的……我们明天就离开这里,我们到乡下去,在那里,什么事也不会发生的,你放心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那么,谁打胜了才能让我们重返家园,是德国人还是英国人呢?”

我不知道怎么来回答这个问题,正像我所说过的,报纸我从来不读,也从来不关心战争进行到什么样的地步了。我对罗赛塔说:

“我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名堂……我只知道,不管英国人还是德国人,都是婊子养的……他们打仗从来也不听听我们这些穷人的意见……可你知道,我要告诉你,对我们来说,必须有得胜的一方,这样战争才能结束……至于是德国人还是英国人得胜,那倒无关紧要,只要势力强的一方得胜就行了。”

但罗赛塔仍固执地追问:

“大家都说德国人坏透了……妈妈,他们究竟干了些什么?”

我回答说:

“他们不待在自己的国家里,却跑到这里来作弄我们……所以大家才这么说他们来着。”

“那么,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她反问道,“有德国人或英国人吗?”

我不知道如何来回答,便说道:

“那个地方既没有德国人,也没有英国人……只有田野、奶牛和农民,人们在那里过着安静的日子……你现在睡吧。”

她不再说什么,蜷缩着身子,依偎着我,我觉得她睡着了。

这是糟糕透顶的一夜。我不时地醒来,心想罗赛塔兴许也整夜没有合眼,只不过是为了不影响我而假装睡着罢了。这时,我仿佛觉得我是醒着,其实正相反,我是睡着了,梦见自己醒着;有时,我以为自己睡着了,相反,我却是醒着的,疲劳和神经紧张使我精神恍惚地以为自己睡着了。耶稣在犹大来捉拿他的前一天晚上,也不如我那个晚上饱受折磨。想到要扔下生活了整整二十年的家,想到在逃难的路上,火车可能遭到扫射,或者,火车可能也不开了,因为据说罗马总有一天会成为一座空城,我的心就七上八下地乱跳不已。我又想到罗赛塔,想到我们的不幸,我的丈夫是个男人,他撒手扔下两个女人孤孤单单地留在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男人来引导她们,保护她们,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两个苦命的女人就好比两个瞎子,两眼一抹黑地朝前走着,一点儿也不清楚她们要朝什么地方走去。

有一次,记不得是几点钟了,我听见街上传来开枪的声音,这对我来说已经习以为常,他们每天夜里都开枪,好像是在打靶,但罗赛塔被惊醒了,问道:

“妈妈,发生什么事了?”

我回答说:

“没什么,没什么……是那些人在开枪闹着玩……他们也可能在相互厮杀。”

还有一次,一长串卡车从我的住房前面驶过,整个屋子都颤动了起来,这些卡车就像老过不完似的,当我觉得快过完的时候,另一辆卡车又隆隆地开了过来,真是让人难受。我把罗赛塔紧紧搂在怀里,她的脑袋依偎着我的胸脯,我不由得回忆起她小时候我喂她奶时的情景,那时候我的奶水充足,因为我们这些乔恰里亚妇女向来是以拉齐奥地区最好的奶妈闻名的。罗赛塔每次都吃足奶水,于是一天比一天长得漂亮,出落得像朵美丽的鲜花,以至街上的行人都要停下脚步出神地望着她,霎时间,我暗自思忖道,她不出生也许更好些,那样,她也就不会在这个世界上整日惶惶不安、担惊受怕,经受各种各样的危险。可是,我很快就对自己说,这些全是深更半夜里的想法,这么想真是罪过,我在黑暗中画了个十字,向耶稣和圣母祷告。从邻近的房子里传来一阵鸡叫声,这家邻居在一个肮脏的角落中养了一笼鸡,于是我想很快就要天亮了,我觉得自己马上就睡着了。

突然,我被门铃不间断的响声惊醒了,铃声好像已经响了好长时间,我摸黑起来,走进前厅打开门。乔万尼走了进来,说道:

“睡得真香啊……我都按了一个小时的门铃啦。”

我当时穿着贴身衬衣,我的胸脯很丰满,当时我没有戴胸罩,结实、沉甸甸的乳房仍然显得很有魅力,乳头高高耸立,好像故意让人能够透过衬衣注意到它。我立即发现乔万尼注视着我的胸脯,眼珠子在睫毛下闪闪发光,就像灰烬中两块燃烧的木炭。我立即朝后退了几步,说道:

“不,乔万尼,不……对于我来说,你已经不再存在,你应该忘记过去发生过的那件事……如果你还没有结婚的话,我倒愿意嫁给你……可你是成了家的人,在我们之间,什么也不应该有了。”

他不再说什么,但看得出来,他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感。末了,他恢复了常态,用平静的口气说:

“你说得对,不过,我还是希望那个讨厌的女人,我那老婆,在这次战争中死了算了……这样,当你回来的时候,我就是光棍了,我们可以成亲……炸弹会炸死许多人,为什么她不能死去呢?”

我听到他这么说,感到简直难受极了,而且非常惊讶,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正像从前我听他骂我的丈夫是无赖时的情景一样,而在那以前,他们是朋友,可以说,他们是亲密无间的老相识。事实上,我也认识乔万尼的妻子,我一直以为他是爱她的,至少说,他是喜欢她的,他们已经结婚多年,有了三个孩子,可如今,他却在这里怀着怨恨的心情谈论她,希望她死去。这样做明明是要让人知道他恨她,天晓得从什么时候他就开始讨厌她了。现在他对她唯一的感情就是憎恨,尽管他从前也许多少喜欢过她。说老实话,这让人感到寒心,一个多年来是朋友和丈夫的男人,后来竟会如此冷漠如此没有良心地把朋友和妻子说成是无赖和讨厌的人。但我对乔万尼什么也没有说。乔万尼这时已走进厨房,我听到他在同罗赛塔开玩笑,此刻,罗赛塔也已经起床了。

“你看着吧,你们准会发胖,这就是战争带给你们的唯一结果……乡下有奶酪,有鸡蛋,有羊肉……你们会吃得开心,日子会过得舒服的。”

现在,一切都准备好了,我把三只箱子和一个包裹提到门口,乔万尼拎起两只箱子,我拿起包裹,罗赛塔拎起一只小箱子,他们开始顺着楼梯往下走,我假装慢吞吞地关上门,趁他们两人刚刚拐过楼梯的时候,我又开门进去,跑到卧室,从地板上取走一块砖头,拿出我藏好的钱。这些一千里拉一张的票子,在那个时候是一笔可观的财富。我不愿意当着罗赛塔的面取出来,因为钱这个东西很难说的,一个清白无辜的人会因此干出不规矩的事情,说一些不应该说的话,在钱这件事上,谁也不能信。走到房门口,我撩起裙子,把钱放进我特地缝好的布兜里,然后快步赶上已经走到马路上的乔万尼和罗赛塔。

门口停着一辆四轮马车,因为乔万尼不愿用运煤的卡车,担心卡车被征用。乔万尼扶我们上了车,他也跳上了车。车子启动了,我止不住地回头望着十字路口处的我的家和店铺,因为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可能再也看不到它们了。天还没有大亮,但也不是夜晚,天空灰蒙蒙的,在灰色的晨雾中,我家所有的窗户都紧闭着,底层店铺的金属门也紧紧关闭。对面拐角处也有一幢房子,它的第三层在一块墙壁凹进去的地方安放着一尊浮雕,点着长明小灯。我想那盏小灯在战争期间也会亮着,饥荒年代也亮着,它燃起了我将来重返家园的希望之火。我心头感到轻松些了,那希望之火将继续温暖我的心。在那灰蒙蒙的晨曦中,十字路口的一切看起来就像一座所有演员都已经离去的空空的舞台。那都是穷人的房屋,陈旧不堪,歪歪扭扭,好像互相倚靠似的紧紧挨在一起,特别是由于卡车和汽车来来往往,底层墙上的灰泥已经剥落。我的店铺正好挨着乔万尼的煤店,他的店门口漆黑一片,就像炉子的膛口,那黑色在晨曦中隐约可见,我不明白为什么此时我的心情那么忧伤。我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往事,天气晴好的时候,十字路口到处是人,妇女们坐在大门外的草凳子上,猫群东窜西跳,孩子们三五成群地跑跳玩耍,在作坊做工的年轻人不时光临挤满了人的酒店,一想到这些,我就觉得痛苦得揪心。我发现,那些陈旧的房子,那个十字路口,对我来说,是那么亲切。兴许是因为我在那里度过了我的大半生,我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我还是个年轻的女子,如今,我已是个中年女子,还有一个长大了的女儿。我对罗赛塔说道:

“你不想再看一眼我们的家,不再看看我们的店铺吗?”

她回答说:

“妈妈,你放心吧,你说过,过两星期我们就回来的。”

我叹了一口气,不再说什么了。马车朝着台伯河的方向开去,我背过身子,不再看十字路口了。

所有的街道都空旷无人,街道尽头灰蒙蒙的,空气就像脏衣服浸到沸水里发出来的蒸汽一样。马路的卵石上的露水像刀刃一样闪闪发亮。说来也有意思,我唯一看到的就是六条又脏又饿、样子难看的癞皮狗,它们在墙角东嗅西闻,然后朝着墙壁撒尿,从那里又叼出号召去打仗的彩色传单的碎片。我们经过了台伯河的加里波第大桥、阿列努拉大街、阿根廷广场和威尼斯广场。墨索里尼宅邸的阳台上挂着一面黑色的大旗,这面大旗几天前我在圆柱广场见过,两名全副武装的法西斯分子站在大门两旁。广场空空荡荡,仿佛比平时大多了。起先,我没有看见黑色大旗上的金色穗子标记,还以为是一面报丧的旗子呢,当时一点儿风也没有,整面黑旗悬在那里,确实像死了人的时候挂在门口的一块破布。后来我从皱皱巴巴的褶缝中看见了金色的穗子,才晓得这是墨索里尼的旗帜,我向乔万尼问道:

“怎么回事,墨索里尼回来了吗?”

他叼着半截烟头,装腔作势地回答道:

“是回来了,我希望他永远留在这里。”

我惊奇地张大了嘴,因为我知道他一向是痛恨墨索里尼的;不过他也总是做些让我吃惊的事情,我无法预知他脑瓜子里究竟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他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我的背,我看见他使了一个眼色,朝那位马车夫瞧了一眼,似乎在暗示他害怕那个马车夫告密。我觉得他太夸大其词了,那位马车夫看起来是一个善良的老头,帽子下面露出来一头白发,完全像是我的祖父,这种人自然是不会去告发的,不过,我闭紧嘴巴,什么也没有说。

马车朝着民族路的方向走去,天空不像方才那么灰蒙蒙的,一缕阳光的玫瑰色彩投射在尼禄塔的顶上。我们来到火车站,走进候车室,里面像黑夜一样,一片昏暗,所有的灯都开着。火车站里到处是黑压压的人群,大部分都是像我们这样的人,手里提着他们的包裹,但也有许多全副武装的德国士兵,他们三五成群,背着背包,互相倚靠着,站在阴暗的角落里。乔万尼把行李留给我们,走到候车室中央去买车票。我们正等着,突然,喧闹声大作,站台棚子下面有十几辆摩托车拥来,车手都清一色穿黑衣服,就像地狱的魔鬼一般。在目睹威尼斯广场的大黑旗之后,又看见这些摩托车手也清一色穿着黑衣服,我顿生一种不能容忍的厌恶感情。我寻思着:

“干什么要黑色,为什么都是黑色?不要脸的东西,他们这该死的黑色果真给我们带来了不幸。”

摩托车手们停下摩托车,把它们靠在进口的柱子上,紧挨着门站着,面孔被黑皮革的头盔遮掩着,用手按住系在腰间皮带上的手枪。突然,恐惧使我倒吸了一口气,心剧烈地跳动,因为我想,莫非那些穿黑衣服的摩托车手闯到车站来,是要封锁入口,把所有的人抓起来,就像他们经常干的那样,然后把人们塞进他们的卡车,就再也不知道这些人的下落了。我环顾四周,几乎是要寻找逃走的出口似的。于是,我随即看见火车进站处走来一群人,另外一些人不停地嚷嚷:

“让开,让开。”

我恍然大悟,那些摩托车手来这里是为了保护将要光临的某位重要人物。可我看不清是什么人物,因为人群挡住了我的视线。不一会儿,我又听见了那些该死的摩托车的噪声,我明白他们跟在那个大人物的小汽车后面走了。

乔万尼手里拿着车票来接我们,说道:“这些车票可以到丰迪镇,然后从那里经过山区就到乡下了。”我们从候车室走出来,火车停在站台棚下,我们便上了车。阳光在站台上投下了一束长长的光线,让人觉得这是医院通道和监狱院子里见到的阳光。连条狗也见不到,站台棚下面停着一列长长的火车,似乎空空荡荡的。我们一上车,便开始穿过一个又一个过道。这才发现车厢里早已塞满了全副武装的德国士兵,直挺挺地站立着,一声不吭,好像接到不许动和不许出声的命令一样。我们终于在三等舱的一节车厢里见到意大利人,他们成堆地挤在过道和车厢里,就像运往屠宰场的牧畜,反正没有多长时间就要死去,也就谈不上什么舒适了。他们也像德国人一样沉默不语,一动不动,但谁都明白,他们不说话和不动弹完全是出于劳累和绝望的缘故,而看得出来,德国人做好了随时从火车上跳下去,快速投入战斗的准备。于是,我对罗赛塔说道:

“你看着吧,这一回出门,我们准得一直站到底了。”

实际情况正是这样。我们转悠了不知多长时间,阳光透过火车肮脏的玻璃直射进来,把车厢都晒得发烫了。末了,我们也只得把行李放在过道的公共厕所外面,勉勉强强地蹲了下来。乔万尼一直送我们上了火车,这时他说道:

“就这样吧,我走了,过一会儿火车就要开了。”

不料,一个穿一身黑衣服的人,也是坐在行李卷上,连眼皮也不抬一下,脸色阴沉,反驳说:

“嘿,过一会儿,谈何容易……我们已经等了三个小时。”

乔万尼向我们告别,他吻了吻罗赛塔的面颊,又吻了我的嘴角,也许他想吻我的嘴,可我及时地躲过脸去。乔万尼走了,我们坐在行李卷上,我坐在高处,罗赛塔坐在矮处,脑袋靠着我的膝盖。我们就这样待了半个多小时,什么话也没有说。罗赛塔蜷曲着身子,问道:

“妈妈,火车什么时候开?”

我回答说:

“我的女儿,我像你一样说不清楚。”

罗赛塔蜷缩在我的脚边,我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待了不知多久,过道里的人打着瞌睡,或者唉声叹气,阳光开始变得滚烫灼人,外面的站台上没有一点儿声音。德国人也默不作声,就像他们不存在似的。突然间,在旁边的一节车厢里,德国人开始唱起歌来。不能说他们唱得不好,他们中间有的嗓音低沉沙哑,但不走调,我曾经好多次听到过我们的士兵在坐火车旅行的时候唱的歌,曲调欢快。德国兵用本国的语言唱了些我觉得非常哀伤的事情,我的心里也觉得很难受。他们慢吞吞地唱着,使人确实感到他们也不是心甘情愿地要打仗的,因为他们的歌声的确是忧伤的。我对那个靠近我的穿黑衣服的人说道:

“他们也不喜欢战争……说来说去他们也是人啊……你听他们唱得有多忧伤。”

他却绷着脸,回答我说:

“你不懂……这是他们的国歌……就像我们的国歌一样。”

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

“真正忧伤的是我们这些意大利人。”

火车终于启动了,没有鸣笛,没有一声喇叭,没有一点儿响声,这是很少见的情况。我本来想对圣母做最后一次的祈祷,让她保佑我和罗赛塔在可能遇到危险的时候逢凶化吉。可是,当时我困得实在不行,竟然没有一点儿气力了,我脑子里只想着:“婊子养的……”我不知道我是针对德国人,还是英国人,是法西斯分子,还是意大利人,也许是针对他们所有人。于是,我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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