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一小时之后,我醒了过来,火车停着,四周十分安静,车厢里炎热的空气几乎让人窒息。罗赛塔站起身来,站在小窗户跟前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其他人由于列车长时间不开,便也都朝窗户探出身子。我吃力地站起来,感到头昏脑涨,汗流浃背,我站到窗前朝外观看。外面阳光明媚,蓝天无云,田野翠绿,漫山遍野都是葡萄园,面对我们火车的一个山坡上有一所白色的房子正起火燃烧,赤红的火舌、滚滚的黑烟夺窗而出,它们是唯一活动着的事物,因为乡村的一切都处于静止状态。
那的的确确是美好的一天。外面连一个人影也看不到。忽然,车厢里的人群叫嚷起来:
“看那里,在那里。”
我抬头朝天空望去,看见地平线的远角有一个黑色昆虫模样的东西,很快便看清楚那是一架飞机,它转眼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一会儿,我感到飞机在头顶上,在火车的上空飞行,发出一阵阵疯狂可怕的轰鸣,就像缝纫机不断捶打发出的声音一样。轰鸣声持续了一会儿,随后就减弱了,但我马上听见附近响起一阵非常强烈的爆炸声,所有的人卧倒在车厢的地上,只有我没有及时趴下,甚至根本就没有卧倒的念头。我看见燃烧的房屋被浓烈的黑烟吞没,黑烟很快弥漫整个山坡,并朝着火车滚滚而来。这时,周围的一切又沉浸在安静之中。人们从地上爬起来,几乎难以相信自己竟然还活着,然后一窝蜂地拥到小窗跟前,望着外面。空气中充满了令人咳嗽的尘土,浓烟在慢慢散开,此时,大家发现白色的房屋已经消失了。几分钟后,火车又启动了。
这是旅途中发生的最大的一件事情。火车经过的不少小站都是空旷的农村,有时停半小时,或者一个小时,正常情况下只要走两个小时的火车几乎就要走六个小时了。罗赛塔在罗马遭到轰炸的时候害怕极了,现在看见白色的房子化为灰烬,火车重又启动,她说道:
“到了乡下,我倒不像在罗马那么害怕了,这里有太阳,有空旷的地方。在罗马,我非常害怕房子炸了,整个压在脑袋上。在这里,如果我死去,至少能看见太阳。”
这时,跟我们一起待在过道里的一个难民说道:
“我在那不勒斯看到过阳光下的死人。轰炸以后,人行道上排了整整两行的尸体,他们躺在那里,就像成堆的脏衣服一样。临死之前,他们也见到了太阳呀。”
另外一个人冷笑一声,插嘴说道:
“那不勒斯民歌中是怎么唱的?‘噢,我的太阳’是吗?”
的确,现在谁也没有聊天的兴致,更不愿意开玩笑了。这样,在整个旅途中,我们始终沉浸在沉默的气氛中。
我们应当在丰迪下车,在过了台拉契那站之后,我对罗赛塔说准备下车。我的父母住在山区,在瓦莱科尔萨过去的一个小镇上,他们有一幢小房子和一些土地。从丰迪乘汽车沿着公路走大约要一小时。可是,大概是上帝的意愿,当火车开到盘山小镇圣比阿乔山,从这里可以望见丰迪山谷,我看见所有人都下车了。德国人早在台拉契那站下了车,只留下了意大利人,现在大家都下车了,只有我们两人还留在空空荡荡的车厢里。顿时,我觉得心里好受些,因为只有我们两个人,而且天气是那么美好,很快我们就可以到丰迪,然后去我父母亲那里。
火车停在原地不动,但我并没有产生怀疑,因为火车曾无数次地停车,我对罗赛塔说道:
“你会发现在乡下的日子过得很有意思,你会吃好睡好,一切都顺当。”
我继续向她讲我们将在乡下做的事情,可火车依旧没有动。已经是下午一两点钟了,天气十分炎热,我说道:
“我们吃饭吧。”
我把装食品的小箱子从行李架上拿下来打开,取了两份面包和香肠。我还有一瓶酒,我递给罗赛塔一杯,另一杯我自己喝。我们慢慢地吃,天气热极了,周围静悄悄的,从小窗户望出去,只能见到一排环绕车站广场的法国梧桐树,干燥的白色尘土,知了藏在叶簇中歌唱,完全仿佛是八月的天气。这是乡村,我正是在乡下出生的,我在那里一直生活到十六岁,这是我家乡的乡村,带着被阳光灼热的尘土的气味,干粪的气味,晒枯的青草的气味。
“啊!太舒服了。”我把腿伸向我对面的座位上,不由得感叹道,“你没觉得这里静极了吗?我真为不用待在罗马而感到高兴。”
这时候,车厢的门打开了,有人探进身子来。
这是一名铁路职员,瘦高的个子,黝黑的面孔,头上戴着帽子,外衣扣子散开,留着胡子,他探进脑袋来,说了声:
“用餐愉快。”
然而他的表情严肃,几乎要发火的样子,我想他也许是饿了,就像当时许多人一样,我向他指指黄纸裹的香肠片,说道:
“你愿意尝尝吗?”
但他火气越来越大了,说道:
“什么尝尝,你们该下车了。”
“我们到丰迪去。”我回答道。
我把车票递给他看,他连看也不看,说道:
“你们没看见所有人都在这里下车了吗?火车到这里就不走了。”
“不到丰迪去了吗?”
“什么丰迪,铁轨炸了。”停了一会儿,他态度和缓了些,说道:
“你们下车走半小时,就可以到丰迪,你们该下车了,因为火车一会儿就返回罗马。”
他关上车厢的门,走了。
我们待在那里面面相觑,手里拿着咬过的面包夹香肠。过了一会儿,我对罗赛塔说:
“出师不利。”
罗赛塔似乎猜着了我的想法,回答说:
“不,妈妈,我们下车吧,找一辆马车或小汽车。”
我不再听她说下去,拿起箱子,打开车厢门,走下火车。
车站的月台上一个人也没有;我们走过候车室,一个人也没有;我们走到广场,也一个人没有。从广场有一条笔直的、阳光照耀下的、布满灰白尘土的乡间大路通向远处,两旁是灰蒙蒙的篱笆,连为数不多的树木也都布满了尘土。广场的一角有一座小喷泉,炎热和焦急使我的嗓子干得冒烟,我走向小喷泉去喝水,没想到一滴水也没有。罗赛塔站在那里看箱子,神色惊慌地看着我,说道:
“妈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对这些地方很熟悉,我知道那条大路一直通向丰迪。
“女儿,你还考虑什么,赶路要紧。”
“那行李呢?”
“我们拎着走。”
她不作声了,沮丧地望着一堆行李,不知道我们该怎么拎着它们赶路。我打开了一只箱子,抽出两条桌布,做成两个头垫,一个给我自己,一个给她。打从当姑娘起,我就习惯了用脑袋顶东西,我可以用脑袋顶五十千克的东西,我一面做头垫,一面对她说:
“妈妈给你示范现在该怎么干。”
罗赛塔心情放松地笑了。
我把垫圈按在头顶上,压了压,一面让罗赛塔也这样做。然后,我脱下鞋子和袜子,让罗赛塔照样行事。我把最大的一只箱子放在我的头垫上,然后再放上中等大的箱子和装食品的包裹,我用手把垫圈调整好,最后让罗赛塔顶一只最小的箱子。我告诉她,走路的时候,头颈不能弯,再用一只手扶着头顶的箱子的一角。我看她已经明白,用手把箱子放到头顶上去,我暗自思忖道:
“她虽然出生在罗马,但也是乔恰里亚的女人,血统是不会骗人的。”
就这样,我们头顶行李,光着脚丫,走在长了一点儿青草的大路边上,朝着丰迪的方向走去。
我们走了一段路,大路上没有一个人,乡村里也看不见任何生灵。也许对一个不了解乡村的城里人来说,这里的一切是正常的,可我这个先当乡下人、后来才是城里人的人,一眼就能辨别出这是被遗弃的乡村。一片荒凉的景象,葡萄园里的一串串葡萄本来应该收获完毕,如今却仍然挂在金黄的枯叶子中间,有些已变得颜色发紫,流出腐烂的浓液,被黄蜂和蜥蜴啃了一半。玉米棒横七竖八地到处散落,杂草丛里,玉米粒都熟过头了,几乎变成红色。周围的地上还有许多棵无花果树,无花果由于含糖量太高,从树枝上脱落下来,被鸟群啄得不成样子。看不见一个农民,我想,他们大概都逃难去了。不管怎么说,这是晴朗、宁静和美好的一天,完全是田野的风光。我暗暗思忖,这就是战争,一切看来似乎都是正常的,其实,战争的魔爪已不知不觉地伸展开了,人们害怕了,逃难了,而土地对此仍然无动于衷,继续奉献出水果、麦子、青草和植物,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
我们风尘仆仆地来到丰迪的城门跟前,尘土把双脚直至膝盖都染白了,嗓子眼干得冒火,我们累得简直什么话也不想说了。我对罗赛塔说道:
“现在我们找个酒店,去喝点、吃点什么,休息一会儿,然后看看能不能找辆汽车或卡车什么的,把我们带到外祖父母那里去。”
嘿,什么酒店、汽车、小卡车,全没有啦!我们走进丰迪城里,很快发现城里空空的,连条狗也见不着。所有的商店都关了门,几张破碎的招贴白纸散落一地,这说明主人已经逃难去了。房屋的通道和大门统统上了门闩,窗户和边门也都紧闭,连猫都不知道如何才能进得屋去。我们好像置身一座居民因瘟疫都死光了的城市,而从前在这个季节,丰迪的街上都是人,妇女、男人、小孩,带着他们的猫、狗、驴子、马、鸡等来来往往,享受着美好的时光,或者坐在咖啡店里,又或者坐在房屋前面。一些小街道给人以生命犹在的感觉,因为强烈的阳光洒在路面和房屋正面,可是一旦仔细观察,便会发觉,那些窗户紧闭着而且黑漆漆的,那些门是上闩的,洒在石头上的阳光几乎让人感到害怕。我不时地停下来,挨个儿敲门,叫唤着,但没有一个人来开门,没有一个人出来回答我。我们终于来到公鸡旅店门口,可以见到木制招牌上画着一只公鸡,但已褪色和斑驳。大门紧紧关着,这是一扇古老的绿色大门,老式的锁孔很大,我透过锁孔往里看,只见暗处的大房间尽头有一扇朝着花园的窗户,亮堂堂的大藤架下面是绿色的葡萄园,悬挂着一串串黑色的葡萄,还可以看到阳光下一张闪闪发光的桌子,这就是能够看到的一切。这里也没有人出来答话,酒店老板跟其他人一起逃难去了。
这就是乡村,简直比罗马还糟糕。我意识到,我曾想在乡下得到罗马所没有的东西不过是梦想而已,于是我朝罗赛塔转过身去,说道:
“你知道我想对你说什么吗?现在我们休息一会儿,然后回到车站,坐火车回罗马。”
我是这么说的,但我发现罗赛塔的恐惧不安的面孔,肯定她想起了轰炸的情景,我急忙加了一句:
“这样吧!在放弃努力之前,我想做最后一次尝试。这就是丰迪。我们来乡下就是碰运气的。也许我们能找到一个农民,在他家里住一夜,然后我们再看看情况。”
我们坐在一段矮墙上休息了一会儿,默不作声,因为在荒野里我们的声音几乎让我们自己害怕,然后我们重新把行李放到头上的垫圈上,朝着原路出城去。烈日当头,我们在大路上走了约莫半个小时,穿过飞扬的灰白尘土,当我们走到十字路口的柑橘园时,我选择了柑橘树丛中的第一条小道,一面寻思着:小路会通向我们要去的地方,因为乡村的小路总是通向某个地方的,柑橘树十分茂密,叶子干干净净,没有尘土,灌木丛翠绿成荫。顶着烈日走了那么一段尘土飞扬的大道之后,我们重又鼓起了勇气。正当我们沿着那条小路在柑橘林中穿行时,罗赛塔忽然问道:
“妈妈,他们什么时候采柑橘?”
“十一月就该采摘了。你会尝到它们的味道是多么甜美。”我不假思索地说。
话刚说完,我就后悔失言了,现在才刚刚九月底,我过去总是说我们待在罗马之外的地方不会超过十天,尽管当时我心里明白,我说的不是真心话,现在都露了马脚。幸好她没有在意,于是,我们沿着小路继续朝前走去。
在小路的尽头有一块空地,空地的中间有一座小房子。它原来刷成玫瑰色,如今因为陈旧和潮湿,整个房子的外层已经脱落,变成黑乎乎的颜色。露天的楼梯通向二楼,那儿有一座半弧形的阳台,上面吊着一串串的大椒、西红柿、大蒜头。屋子前面的打谷场上,全是晒干的无花果。这是一座农民住的房子。果然,我们还来不及叫唤,一个农民就走出门来了。我知道,他肯定是躲在某个地方观察来往的过客。这是一个瘦得让人害怕的老头,长着一个没有肉的小脑袋,长长的鹰钩鼻子,一双深深凹陷的眼睛,低矮的前额,秃头,活脱脱是个秃鹰的样子。他问道: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他手里握着一把镰刀,好像是为了防备意外似的。可我没有惊慌失措,首先是因为我跟罗赛塔在一起,没有动武的念头,我们跟前的人比我们更弱不禁风,好像反倒需要我们保护似的。我回答他,我们不想干什么,我们是莱诺拉人。这是实话,我就出生在离莱诺拉不远的一个小镇上。我告诉他,我们走了许多路,再也走不动了,如果他给我们一间房住一晚的话,我们会像住旅馆那样付房费的。他站在打谷场上,叉开腿听着,他的裤子破烂不堪,上衣满是补丁,他拿着一把镰刀,那副样子的确就像个衣衫褴褛的稻草人。我以为他只是想乘机敲我的竹杠,要我出高价而已。但后来我发现,他是个半傻不傻的人,除了赚钱,什么也不懂。其实他对赚钱也一窍不通,因为他说什么也弄不明白我对他说的话,只知道反反复复地说:
“我们没有房间,你说你付房钱,可你用什么来付?”
我不愿意把我放在裙子口袋里的钱拿出来给他看,不知怎么的,在战争年代,所有人都可能变成小偷或杀人犯。这样我费了不少口舌一再对他说,请他放心,我会付钱给他的。可他就是不明白,罗赛塔拉着我的袖子,小声对我说,我们最好还是走吧。幸运的是,就在这个时刻,他的老婆来了,这是一个身材瘦小的女人,看上去比他要年轻得多,气喘吁吁,脸上冒着热气,眼睛闪闪发光,跟她的丈夫大不一样,她马上就理解了,而且,几乎要朝我们扑了过来,搂着脖子,反复地说:
“明白,明白,一间房间,怎么会没有?我们睡到凉台上或者茅草屋里去,把我们的房间给你们,还有吃的,跟我们一起吃,要知道反正是几样简单的、乡下的东西,跟我们一起吃吧。”
她的丈夫退缩到一边,神色阴郁地望着我们,就像一只生病的公鸡,圆睁着眼睛,无精打采地不想啄食。她挽着我的胳膊,反反复复地说:
“过来,我让你看看房间,你就睡我的床,我和我丈夫去凉台上睡。”
她领着我登上通向二层楼的露天楼梯。
于是我们开始在孔切塔家里住了下来,孔切塔是这个女人的名字。男人叫维钦佐,比女人要大二十多岁。他是个长工,替一个名叫菲斯塔的商人打工,这个商人像许多人一样,从城里逃难来了,现在住在环绕山谷的一个山头的小房子里。他们有两个儿子,名叫罗萨里奥和朱塞佩,两人长得黑黑的,面孔既粗糙又难看,小小的眼睛,低低的额头,他们从不说话,也很少见到他们。他们藏了起来,因为停战的时候他们正在服兵役,后来当了逃兵,从此就再也不露面了。如今,他们害怕被到处转悠的法西斯巡逻兵逮住,押到德国去当苦力。他们躲在橘树林里,只是到了吃饭的时候才出现,而且往往是三口两口地匆忙吃完饭,几乎什么话也不说,然后就不知道他们躲到什么地方去,又不见了踪影。
他们对待我们很客气,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存有戒心,我常常自问我是不是错了。终于,在一个好天气的日子里,我发现,我的本能没有错,的的确确,就像我一开始怀疑的那样,那是两个不务正业的人,在离住处不远的地方,在橘林丛中,有一间漆成绿色的简陋的木屋子。屋顶是块金属板。孔切塔对我说,他们把收获的橘子一点儿一点儿地放到那屋子里。也许真是这样,但是眼下他们没有摘橘子,橘子仍然一只只挂在橘树上。尽管这样,我早就发现他们的两个儿子,他们自己常去那屋子里干什么。我并不感到意外,我跟我的女儿住在一个我不熟悉的、说实话也不信任的人家家里。一种好奇心不由得占据了我的心。
一天下午,这一家人都到那屋子里去了,不一会儿,我也跟踪他们前去,躲在橘林中,那屋子坐落在另一块比较小的空地中间,看起来的确破旧不堪,整间屋子都已经褪了颜色,屋顶歪斜,一块块木板奇迹般地搭在一起。空地中间停着维钦佐那辆由骡子拉的车子,我发现车上堆着数不清的东西,床架、床垫、椅子、小柜子,大包大包的东西。房屋的两扇大门敞开,孔切塔的两个儿子正在解开捆绑东西的绳子。维钦佐待在一旁,像往常一样,傻乎乎的,坐在一个木桩上,抽着烟斗。但孔切塔待在屋子里,虽然不见其人,却听得到她的声音。
“快点,加油干,已经不早了。”
她那两个儿子,平时他们的样子总是担惊受怕,默不作声,懒洋洋的,现在突然变得利索勤快,精神抖擞起来了,我不由得想到,人们只有在干有兴趣的事情时才会显露出本相。譬如说,农民在田野里劳动,工人们在工厂里做工,商人们在店里做生意,小偷偷东西的时候,才显露出本相。因为那些网状物,那些椅子,那些小柜子,那些床垫,那些包裹,都是些偷来的东西。我很快就产生了疑问。当天晚上,我突然鼓起勇气问孔切塔,白天他们卸在小屋子里的家具是谁的。她的话证实了我的怀疑。像往常一样,她的两个儿子不在场,他们已经走了。孔切塔当时也许有点儿狼狈,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兴高采烈地说:
“啊!你看见我们了,你躲着不露面是不对的,你可以帮帮我们,我们绝没有什么要遮遮掩掩的,绝对没有。那些东西是丰迪的一个人家的,可怜的人儿,他逃难到乡下去了,谁知道他什么时候才回来。要知道,与其让那些留在家里的东西将来被炸掉,还不如让我们这些人拿来,至少还能派上用场。要知道,我们处在战争的年头,必须动动脑筋,不能让任何留下的东西损失,我的太太。至少说,战争结束之后,政府肯定会偿还那位主人的财产的,而且他会得到比先前还要好得多的财产。”
说实在的,我感到很不自在,甚至感到害怕,我相信我的脸色变得苍白了。罗赛塔抬起一双眼睛望着我,问道:
“妈妈,你怎么啦?”
我当时害怕了,因为我是个做生意的人,我的所有权思想是根深蒂固的,对于我来说,这始终是不可动摇的,我一直这样认为,我的东西就是我的,你的东西就是你的,不可能搅在一起,否则,一切就乱套了;恰恰相反,如今我落进了一个小偷的窝里,最糟糕的是,这些小偷毫无顾忌,因为在这个地方,既没有法律,也没有宪兵,他们非但毫无顾忌,反而以偷盗为荣。然而,我什么也没有说,孔切塔应该觉察出了我所想的事情,因此,她补充说:
“要知道,我们拿这些东西,是因为它们已经不属于任何人了。可我们还是正派人。切西拉,我马上就证明给你看,你敲敲这里。”
她站起身来,去敲打炉子左边的墙壁,我也去敲了敲,我听到了敲打的回声,好像墙壁后面有一个空间似的,我问道:
“墙壁后面有什么东西?”
孔切塔兴高采烈地说:
“是菲斯塔的东西,简直是个宝库,有女儿的嫁妆,家里所有的财产:床单、被褥、麻织品、银器、餐具和各种有价值的东西。”
我惊奇万分,因为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孔切塔总是激动万分,怀着奇特的热情,对她的所作所为毫不掩饰。她向我解释道:维钦佐和菲力波·菲斯塔由圣乔万尼牵线,走到了一起,或者说,菲斯塔为维钦佐的儿子洗礼,维钦佐又为菲斯塔的女儿洗礼,他们两人成了亲戚,菲斯塔是圣乔万尼的信徒,逃难去山里之前,他把他的全部东西都藏在维钦佐的厨房里,并让维钦佐发誓,战争结束后把他所有东西一样不少地归还给他,维钦佐发了誓。
“对于我们来说,菲斯塔的这些东西是神圣的,”孔切塔讲到神圣这个字眼时,加重了语气,“我宁愿被人家打死,也不会去动那些东西的。它们放在那里一个多月了,只要战争没有结束,那些东西就会搁在那里。”
我对此持怀疑的态度。我也根本不相信,本来一声不响的维钦佐叼着嘴上的烟斗,瓮声瓮气地说的一番话:
“是这样,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德国人和意大利人要动这些东西,得先过我这一关。”
孔切塔听到丈夫这么说,用高兴得发光的眼神看着我,似乎在说:
“你看到了吗?你还有什么可说的,难道我们不是正直的人吗?”
我浑身像冰冻了一样,我回想起我看见她两个儿子忙忙碌碌地从车上卸东西的情景,暗自想到:
“说来说去,一旦当了小偷,就永远是小偷。”
偷盗这件事是促使我开始考虑离开孔切塔家去其他地方的主要原因。我的钱藏在裙子下面的口袋里,那些钱的数目不小,我们只是两个单身女人,没有任何人保护我们,既没有法律,也没有宪兵,不用花什么力气就可以把我们这样的两个可怜的女人制服,并把所有的东西席卷一空。我的确没有让孔切塔看过我的口袋,但我不时要付些伙食费和房租,我还许诺我会支付别的开销。他们肯定猜到我把钱藏在了什么地方。他们今天盗窃别人留下的东西,明天他们就可能偷我的钱,甚至会杀人,这完全是说不准的事情。两个儿子长着强盗般的模样,丈夫是个痴呆,孔切塔则是个狂热分子,我们的确难以预料会发生什么事情。那间屋子离丰迪不远,掩蔽在一片偏僻的橘树林里,即便杀死了一个基督徒也不会有任何人发现的。这确实是个绝妙的藏身之地。在这等藏身处完全可能发生比在光天化日之下更坏的事情。那天晚上,我在屋里躺下之后,对罗赛塔说:
“这是个犯罪窝,他们可以不对我们使坏,但也可能把我们给杀了,像肥料一样不动声色地埋在橘林下面。”
我倾吐了心中不安的情绪,但这下坏了,因为罗赛塔还没有摆脱罗马的轰炸造成的恐惧心理,她马上哭泣起来,搂着我呜咽地说:
“妈妈,我害怕极了,为什么我们不尽快离开这里呢?”
于是我赶紧说:“这都是我的胡思乱想,全都是战争的缘故,总而言之,维钦佐和孔切塔以及他们的两个儿子肯定都是好人。”她好像不太相信似的,末了,她说道:
“我一定要离开这里,而且在这里的日子过得太难受了。”
我答应她尽快离开这里,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她说得一点儿也不错:在这里待得难受极了。
既然待得很难受,我现在便得重新考虑,可以说,在战争爆发以后,我们离开家园的整个时期,从没有像在孔切塔家里过得这么不舒服。她把自己的卧室让给我们住,这是一间她跟丈夫结婚时就住的房间。但我必须说,尽管她是一个农民,但在我一生中从没有见过这么邋遢的女人,尽管窗户总是敞开的,房间里的空气却很污浊,令人感到窒息。房间里散发的是什么气味呢?这是一股发霉、污浊、腐臭的尿酸味。由于气味很浓,我便寻找臭气的来源,我打开了两个小柜子,里面有两只细长细长的尿盆,没有把手,就像一条管子,白瓷红花,这两个尿盆从来没有刷洗过,尿盆里各种颜色都有,那股难闻的气味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我把它搁到门外去了。孔切塔朝着我骂骂咧咧地说,这些尿盆是她母亲传给她的,是家里的东西,她不理解为什么我不愿意把它们放在屋子里。
第一夜,我们躺在那张大床上,床垫满是窟窿、疙瘩和弹孔,嘎吱作声,和针刺一般扎人。床单薄极了,好像我们一翻身就会撕裂一样,我总觉得身上发痒,罗赛塔也是这样不得安宁,老是翻来翻去地改变睡的姿势,但仍然难以入睡。最后。我点上了蜡烛,用手举起烛台照着床铺,仗着烛光我看见一堆臭虫,正朝四面八方逃去,它们呈暗红色,因吮吸我们的鲜血而个头肥大。床上由于满是臭虫而呈黑色,说实在的,我从没有见过这么多的臭虫,在罗马的时候,我只发现过一两只臭虫。我很快拆洗了床垫,这样就再也见不到了。然而,这张床上的臭虫有成千上万只,看得出来,它们不仅仅躲藏在床垫里,也藏在床架子里,总而言之,整个房间里都是。
第二天早上,罗赛塔和我起来后,赶忙跑到穿衣镜前观察,我们整个身上都是红疱,臭虫把我们咬了个够,我们好像突然生了皮肤病。我把孔切塔叫了过来,让她看看坐在床上光着身子在哭泣的罗赛塔,我问她,难道让我们跟臭虫睡在一起不会让她感到难为情吗?孔切塔像往常一样,激动地说:
“你说得有理,是挺难为情的,是件不光彩的事情。我知道臭虫让人讨厌,但我们是乡下的穷人,你是城里的太太,我们这些人只配喂臭虫,你可是睡真丝床单的命。”
她激动万分地给我解释原因,带着一种奇怪的神情,好像是在嘲弄我。实际上,她在诉说完理由之后,又以一种迫不及待的神态总结说,臭虫是上帝创造出来的小动物,既然是上帝创造出来的,就象征着某种益处。不管怎么样,我说从现在起,我们睡到他们给骡子贮备干草的茅草屋去,干草扎人,也许其中也有小虫子,但那是些干净的虫子,它们虽然会爬到身上来,使人发痒,但不至于吸血。但我明白,这样是过不了多久的。
孔切塔家里的一切都令人生厌,除了睡觉的问题,还有吃的问题。孔切塔是个急性子的邋里邋遢的女人,做事一向粗心大意。她的厨房是个黑乎乎的地方,煎锅和盆子长年累月地堆放在一起,没有水,从不洗刷,做饭马马虎虎,随随便便,孔切塔每天都是做一样的饭菜,乔恰里亚人称之为菜汤,许多片薄薄的家庭面包塞在满满一罐豆角汤里。这道菜是冷着吃的,豆角汤把面包浸湿后,整个就变成了糊状汤,这汤一点儿也不对我胃口,由于孔切塔邋里邋遢,菜里总是有苍蝇或者小虫子,加上她根本就不会做简单的汤和主菜,弄得我直反胃。他们吃饭按照农民的方式,不用碗盛,大家都用勺在汤或菜里打捞,然后把勺子送进嘴里,再把它重新浸到黏黏糊糊的菜里。你们会相信吗?一天,我发现夹在面包和豆角中的好几只苍蝇,就提醒她注意这件事,她却漫不经心地回答说:
“吃吧,吃吧,不过是只苍蝇,那又怎么了呢?这是猪肉,一点儿也不比小牛肉差。”
我发现罗赛塔一点儿也吃不下那些脏东西,我便常常跟孔切塔一起到园子外面的大路上去。那个地方有个集市,但在城市里已经没有了,在飞机、警报声和法西斯分子的扫荡下,再也没有什么牢靠的东西了。在大路上可以遇上卖新鲜鸡蛋、肉和鱼的农妇。当有人讨价还价的时候,她们就生气地回答说:
“好吧,你们就吃你们的钞票,我们就吃我们的鸡蛋。”
她们很清楚,发生了饥荒,在饥荒的年代,钱毫无用处可言。她们卡我的脖子,但我还是常常买些东西,也给孔切塔家里一些吃的东西,钱像流水般地花去,这也是我非常不安的一个原因。
我们想离开这里,但到哪里去呢?一天,我对孔切塔说,由于英国人没有来,我们最好乘小卡车或步行到我父母亲居住的乡下去,在那里待到战争结束,她立即热情地同意我的想法,说道:
“怎么了,过得不舒服吗?人们只有待在自己家里才感到舒心,谁能替代母亲的位置呢?你行行好吧!这里你什么都不喜欢,有臭虫,菜汤也是糟糕的,可是,你在父母亲的家里,同样的臭虫和同样的菜汤也会使你觉得是天堂。为什么不可以呢?明天,罗萨里奥用车子拉你们,你们可以美美地散一次步。”
第二天,我们高高兴兴,满怀希望地等着罗萨里奥从我所不知道的地方回来。他回来了,非但没有骡拉车,反而带给我们一大堆坏消息:德国人到处抓壮丁,法西斯分子逮捕冒失上街的人,英国人大扔炸弹,美国伞兵降落,到处是饥饿、灾荒和革命,英国人和德国人很快就要在我父母亲住的地方打起仗来了。这些消息是从德国司令部传出来的。那地方已经疏散一空,所有的居民都被赶到弗罗西诺内的一个集中营去了。他还说,由于有飞机轰炸,很多大路都变得不安全,飞机都飞得很低,向人们扫射,不停地向人群扫射,直到人们被打死为止。山路也不安全,因为到处是无缘无故杀人的逃兵和强盗。总之,对我们来说还是留在丰迪等待英国人比较好,这只是几天的问题,因为盟军在前进,不到一个星期将会来到这里。最后他说了一大堆真真假假的事情,不过真假难分,真实的消息使假的消息好像也成真了。轰炸和扫射确有其事,但打仗的地方正是在我父母亲住的地方不都是真事,还有那地方已经疏散一空了,别的消息我们一无所知。我们没有想到,他向我们讲的这些坏消息都不是真的。不过,我们被吓坏了,他带来的消息就是想把我们留在他们家里,继续赚我们的钱。另一方面,天气确实很糟糕,而我有一个女儿,我不能不对在路上可能遇到的他对我们所说的危险负责,尽管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就这样,我决定推迟回我老家的时间,留在丰迪等待盟军的到来。
话又说回来,我们还是必须尽快离开孔切塔家,再待在这孤零零的橘林,就像过去我说的那样,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孔切塔的儿子们越来越让我感到害怕。我说过他们是沉默寡言的人,可是他们一旦讲话,就透露出一种我一点儿也不喜欢的神情。他们是能说会道的人,比如,他们开玩笑地说:
“有一次,在阿尔巴尼亚,他们朝我们打冷枪,我们伤了两个人。你知道,为了报复,我们干了些什么?由于男人们都逃走了,我们逮住了女人,那些比较讨人喜欢的……有些女人是真的乐意,她们想借此给自己的丈夫戴绿帽子。有些女人不情不愿……有些女人在这之后都站不起来了,就像死人一样。”
我听了这一番话,像石头一样动弹不得,孔切塔随即打着哈哈笑着说:
“哎,他们是年轻人,要知道年轻人是喜欢女人的,年轻人青春似火。”
情绪比我更糟的是罗赛塔,我看见她脸色苍白,几乎全身打战,终于有一天我对他们说:
“你们住口吧,我的女儿在这里,你们别在一个小姑娘面前这么说话。”
我情愿他们批驳我,甚至辱骂我,可是他们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用他们那煤炭一样的闪闪发亮的眼睛,从下至上地打量着罗赛塔,让人感到害怕,而他们的母亲反复说:
“要知道,他们是年轻人,青春似火的年轻人。但你不必为你的女儿担忧。我的儿子们不会碰你女儿的,即便给一百万里拉,也不会去碰你女儿的。你们是客人,客人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你的女儿待在这里,就像待在教堂里一样安全。”
对于我来说,实际情形正好相反,面对她儿子们的沉默和她过头的话,我的担忧更加强烈了。这时我设法从一个农民那里弄到一把折叠小刀,我把它跟钱一起放在口袋里。如果他们企图搞什么名堂,必须先对付我,而我自然也会给他们点儿颜色看的。
然而,在我们来到这里两个星期之后,终于发生了让我们下决心离开这里的一件事。一天早上,罗赛塔和我坐在打谷场上,打算剥玉米穗,干些什么活的时候,从小路上突然出现了两个男人,我马上意识到他们是谁,他们斜背着枪,敞开的上衣露出穿在里面的黑衬衫,还有孔切塔的儿子罗萨里奥的反应,都使我明白了他们是谁;当时罗萨里奥正在那里嚼着面包和葱头,一看见他们出现,立刻就一溜烟跑掉,消失在橘树林中。我平静地对罗赛塔说:
“他们是法西斯分子,你什么也不要说,让我来对付。”
那些七月二十五日以后在罗马四处活动的新法西斯分子,我能很容易认出他们来。他们都是些乌合之众,二流子,为了自己的私利,穿上黑衬衫,而如今正派的人们不愿意再穿了。他们身体魁梧,就像台伯河畔和大桥上那些游手好闲的男人一样。这两个家伙却相反,我很快就看出他们是两个废物,丑陋无耻的东西,他们有用来吓唬人的枪,一个家伙是瘸子,秃脑袋,一张面孔麻木僵硬,就像一颗干栗子,瘦削得让人可怜的肩膀,凹陷得很厉害的眼睛,扁平的鼻子,乱糟糟的胡子;另一个几乎是个侏儒,长着一颗教授般的大脑袋,戴着眼镜,神情严肃,身材肥胖。从下面匆匆赶来的孔切塔用绰号跟第一个家伙打招呼,这个绰号是此人活生生的写照。
“瘦猴子,你在这里找什么东西!”
瘦猴子,便是那个秃脑袋猴子般的人,他晃动双腿,用手敲打着枪托,傲慢地回答说:
“孔切塔大婶,孔切塔大婶,我们彼此都清楚,你知道我们在找什么,您是一清二楚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要酒吗?要面包吗?面包我们很少,但是我们可以给你一瓶酒,给你一些无花果干,要知道,都是些乡下的东西。”
“孔切塔大婶,您真狡猾,可这一回,您碰上了比您更狡猾的人。”
“瘦猴子,你说些什么?我狡猾吗?”
“一点儿不错,你狡猾,你的丈夫狡猾,你两个儿子更是狡猾透顶。”
“我的两个儿子?谁见到过我那两个儿子?我好长时间没见到他们了,他们在阿尔巴尼亚为了国王和墨索里尼而战斗,让上帝保佑他们两人身体健康。”
“什么国王,什么国王,我们现在是共和国,孔切塔。”
“那么共和国万岁!”
“你的儿子不在阿尔巴尼亚,他们就在这里。”
“他们就在这里?但愿真是这样。”
“一点儿不错,他们就在这里,昨天有人还看到他们在科库鲁佐大街做黑市交易。”
“瘦猴子,你在说些什么呀!我的儿子就在这里,我跟你说过,但愿这是真的,我会拥抱他们,知道他们脱离了危险;我每天痛苦得以泪洗面,我的痛苦比经受七种痛苦的圣母还多。”
“够了,对我们说真话,他们在什么地方,否则要了你的命。”
“我怎么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我可以给你酒,我可以给你无花果干,还可以给你一点儿面粉,尽管我们只有一点儿。但是我的儿子不在这里,我怎么给你们呢?”
“好吧,那我们就看看这酒。”
于是,他们在打谷场上的两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孔切塔像往常那样,兴奋地拿来酒和两个玻璃杯,还提了一篮子无花果干。瘦猴子骑在椅子上,一面喝着酒,一面吃。
“你的儿子是逃兵,你知道军法对逃兵是怎么规定的吗?如果我们抓到他们,应该枪毙他们,这就是法律。”
她笑着说:
“你们说得有理,逃兵应该枪毙……他们是流氓无赖……统统应该枪毙,但是我的儿子,他们不是逃兵,瘦猴子。”
“如果不是,那他们是什么?”
“他们是士兵,为了墨索里尼而战斗,上帝会保佑他们活一百岁的。”
“对,同时干黑市勾当,是吗?”
总之,当她无法回答时就给他们斟酒。看来这两个人就是为了酒而来的,他们接受她的敬酒,举杯痛饮起来。
我们坐在台阶上,待在一边。瘦猴子一面喝酒,一面盯着罗赛塔,他并不是以警察那种想查明某人的证件是否齐备的眼神,而是死死盯着她的大腿和胸脯,正像一个男人盯着他所喜欢的、能勾起他欲火的女人一样,终于,他开口向孔切塔问道:
“那两个女人是谁?”
我赶紧抢着代替孔切塔回答,因为我不愿意让法西斯分子知道我们是从罗马来的。
“我们打瓦莱科尔萨来,是孔切塔的两个表姐妹。”
孔切塔热情地急忙强调说:
“正是这样,她们是我的两个表姐妹,切西拉是我一个叔叔的女儿,她们跟我是近亲,她们来跟我们一起过。唉,要知道,血浓于水。”
然而,瘦猴子好像并不相信,看得出来,他比他不起眼的外表要聪明。
“我不知道你在瓦莱科尔萨还有亲戚。你总是对我说,你是明土尔诺人。这位漂亮的女孩子叫什么名字?”
“叫罗赛塔。”我回答道。
他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起身向我们走过来,说道:
“罗赛塔,你挺讨我喜欢。我们现在正好需要一个女用人。你给我们做做饭,整理整理床铺。罗赛塔,你愿意到我们这里来吗?”
他一面说着,一面伸出手去摸罗赛塔的下巴。我在他手上打了一下,说道:
“把手缩回去。”
他睁大双眼盯着我,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说:
“哎呀!你怎么啦?”
“她是我的女儿,请你不要碰她。”
他把枪从肩上卸下来,对着我傲慢地说:
“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讲话,举起手来。”
这时,我显得很镇静,他对准我的枪口反倒在抖动。我躲开枪口,轻蔑地说:
“什么举起手来,你以为用你的枪就可以吓住我吗?你知道枪对你有什么用吗?用来诈骗酒和无花果干,这就是枪对你的用处。连一个瞎子都会看得出来,你不过是个饿死鬼,仅此而已。”
奇怪的是,他忽然平静下来,笑着对同伴说:
“至少应该把她枪毙了,你认为怎么样?”
另一个人晃了晃肩膀,结结巴巴地说:
“她们是女人,你不要犯糊涂。”
于是瘦猴子把枪放了下来,加重语气说:
“这一回便宜了你,但你要明白,你差一点儿把命搭上,谁敢动军人一根毫毛,谁就要吃子弹。”
这句口号写在罗马的墙上,丰迪的墙上也有。那个卑鄙无耻的东西,他是从墙上学来这句口号的。过了一会儿,他补充说:
“还要说定的是,你得把女儿送到我们驻扎的地方科库鲁佐当用人。”
我回答说:
“你可以做梦,但我是什么也不会给你送去的。”
他转过身来,朝着孔切塔说:
“孔切塔,我们来交换一下,我们不再寻找你藏在这里的两个儿子。你知道,如果我们认真寻找,是可以将他们逮起来的。作为交换,你把你的表外甥女给我们送来,我们一言为定,好吗?”
孔切塔,这个不知羞耻的女人,对他们这个明知我不会答应的、包藏祸心的要求居然表现出万分的热情,提高嗓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