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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2

作者:意-阿尔贝托·莫拉维亚 当前章节:4039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7:41

“明白,明白,明天上午,罗赛塔就会上你们那里去。有我陪着罗赛塔,你们放心就是了,罗赛塔给你们当厨娘,当用人,干你们要她干的事情。放心吧,明天一大早我就把她带去你们那里。”

这一回,尽管我心里气得要死,但出于谨慎起见,我什么话也没有说。那两个卑鄙无耻的东西还待了一会儿,又喝光了两瓶酒之后,一个抱着一瓶酒,另一个拎着一篮无花果干,顺着来时的小路走了。

等他们走得不见了人影,我马上冲着孔切塔说:

“好哇,你疯了,我还没有死就把我女儿送去给法西斯分子当用人啦。”

我没有大声嚷嚷,因为我还希望孔切塔只是表面上同意,免得跟两个法西斯分子搞僵,好让他们心满意足地离开。然而,看到她一点儿也不像我想象的那样气愤时,我心里很难受。

“好啦,再说他们也不会把罗赛塔吃了。我的大姐,法西斯分子什么东西都有:他们有酒,他们有花,他们有肉,他们有豆角。在他们那种地方,整天有甜菜片和小牛肉吃。罗赛塔会像一位王后那样待在那里。”

“你说什么,你发疯了吗?”

“我什么也没有说,我只是说,现在我们处在战争时期,在战争时期重要的是不要让自己跟强者作对。如今法西斯分子是最厉害的人,就必须跟法西斯分子站在一起,明天也许英国人最厉害,那我们就跟英国人站在一起。”

“可你难道不明白他们要罗赛塔的原因是什么?你没有看见那个卑鄙无耻的东西一个劲地盯着她的胸脯吗?”

“嘿,那有什么呀!这个男人或那个男人,都会有这种事情的,那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处在战争时期,要知道,女人们在战争时期的眼光不能太狭窄,也不要指望像和平时期那样受到尊重。再说,会叫的狗是不咬人的,大姐。瘦猴子这个人我是知道的,他首先考虑的是填饱肚皮。”

总而言之,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她对瘦猴子的主意是当真的,这就像太阳一样明明白白:你给我罗赛塔,我就放过你的儿子。我没有点出她的算盘打错了,如果罗赛塔去当用人,更糟糕的是去当法西斯分子的用人,那她的两个犯罪的儿子就会在自己家里高枕无忧,谁也不会再搜他们。然而,她的儿子的自由是用我的女儿换来的,我也是母亲,我懂得她出于对儿子的爱会在第二天就把罗赛塔交给法西斯分子,因此抗议已经无济于事,简单地说,逃走才是上策。于是我马上改变了语调,平静地说:

“好吧,我要好好想想,不错,罗赛塔到法西斯分子那里去,正像你说的那样,她会像王后那样生活,可我还是不情愿……”

“这是借口,大姐,应该使自己跟强者在一起,我们处在战争时期。”

“好吧,今天晚上我们会拿定主意的。”

“你好好考虑,好好想想吧,不着急,我对法西斯分子是了解的,我告诉他们,罗赛塔两三天之内上他们那里去。他们可以等一等。你要知道什么也不用准备。法西斯分子那里应有尽有。他们有油,有酒,有猪肉,有面粉……在他们那里,整天不是吃就是喝,你们会长胖,会过得很舒服的。”

“当然,当然。”

“切西拉,这是老天爷把那些法西斯分子派来的,说实在话,我再也接待不起你们了。当然,你付了钱,但现在是兵荒马乱的年头,东西比钞票有用,再说我的儿子们的这种日子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他们总是东躲西藏的,就像吉卜赛人一样。如今,他们可以安心生活,安心地睡觉和工作了。是的,正是老天爷把那些法西斯分子给我们派来的。”

总而言之,她已经铁了心要牺牲罗赛塔。我也打定了主意,那天晚上我们就逃走。我们四个人,我们母女二人、孔切塔和维钦佐,像往常那样在一起吃饭。因为他们的儿子在丰迪。我们一回到草房,我立刻对罗赛塔说:

“你别以为我答应了孔切塔,我是假装的,因为跟这类人打交道是没有准的,现在我们打点行李,天一蒙蒙亮就离开这里。”

“妈妈,我们上哪里去呀?”她带着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问道。

“离开这个罪犯的黑窝,赶紧离开这里。随便上哪儿都行。”

“那到底上什么地方去?”

我早就打好了主意,我对这次出逃已经细细地考虑过好几遍了,我说道:

“到外祖父母家去是不可能的了,因为那里的人都已经撤离了,谁知道他们上哪里去安身了。我们先去找托马西诺,他是一个好人,我们可以问问他的意见。他对我说起过多次,他的兄弟一家人都在山上,过得不错。他会帮我出主意的。你别害怕,有疼爱你的妈妈在,我们还有些钱,钱就是最好的朋友,是我们唯一可以信赖的。我们会找到一个我们要去的合适地方。”

我让她定下心来,再说她也认识托马西诺,维钦佐耕种的那块土地的主人菲斯塔的兄弟。托马西诺是经商的,由于迷上了黑市生意和跑买卖,不想上山投奔他的亲戚。他住在山下靠近平原的一间小房子里,挣钱不少,尽管有生命危险,他还是不顾法西斯分子的横行霸道和德国人的搜捕,冒着轰炸和机关枪扫射的危险,继续跑生意,要知道,为了钱,胆小的男人也会变成勇敢的好汉。托马西诺就是这种类型的人。

就这样,在烛光下,我们把剩得很少的东西装进了箱子,然后,我们和衣躺在草堆上,睡了约莫四个小时,罗赛塔由于年轻,睡得死,还想继续睡下去,即使村里的乐队在她耳边奏乐,她大概也醒不过来的。而我没有她那样年轻,睡得不踏实,自从我们逃难出来,也由于心情不安和烦恼,我的睡眠很差。在公鸡打鸣的时候,天色还黑,可黎明即将来临;鸡很敏感,先是平原那里的鸡叫了,然后一点点靠近,末了,维钦佐鸡笼里的鸡也叫了起来了。我一骨碌从干草上爬起来,开始摇晃着罗赛塔。我说开始摇晃她,是因为她不愿醒过来,尽管我一个劲地叫她,她还是半醒半睡地带着哭声说:

“干什么,干什么呀?”

她好像忘了我们是在丰迪,是在孔切塔的家里,她好像以为自己还在罗马家里似的,在罗马,我们七点钟以前是从不起床的。她终于完全醒了过来,但还抱怨不已。我对她说:

“难道你还想睡到中午,让一个穿黑衬衫的男人弄醒不成?”

在走出茅屋之前,我从门里探出身子望了望打谷场,隐隐约约地看到地上摊着晾晒的无花果干。一把椅子,上面放着一只孔切塔忘记拿回的装满玉米棒的篮子。房屋的玫瑰色墙壁已全部剥落,变得黑乎乎的了。一个人影也没有,于是我把箱子放在我和罗赛塔的头垫上,就像我们来到圣比阿乔山车站时一样。我们走出茅屋,急速地跑到橘树林之间的小路上。

我知道我要上哪里去,我们离开橘林,走上大路,朝着丰迪平原北边的群山方向走去。这时,天刚亮,我回想起我从罗马逃难出来的那个黎明,不由得想到:

“谁知道在回家之前我还会度过多少个这样的黎明。”

整个乡村笼罩着一片灰暗朦胧,灰白色的天空稀疏地散落着几颗黄色的星星,好像不是黎明的曙光就要显露,而是比前一天夜晚稍亮的另一个夜晚来临了。露水洒落在忧伤的木然不动的树枝上,洒落在我赤脚踩着的大路和冰凉的碎石上。四周一片冻僵的寂静,但已经不是黑夜的那种寂静了。只听见脚下响起干巴巴的嘎吱声和窸窸窣窣的声音,田野渐渐苏醒了。我走在罗赛塔的前面,眺望着四周耸立的群山,山上光秃秃的,夹杂着一些棕褐色的斑点,给人一种荒无人烟的感觉。我是在山里长大的人。我知道,只要走进山里,我们就会找到可以耕耘的土地,灌木丛、茅屋、小房子、农民和逃难的难民。我想在那山区将会发生许多事情,但愿都是些好事,但愿我们会遇上好人,而不是像孔切塔和她一家人那样的坏蛋。何况我们在山里不会待很久,英国人很快就要来了,我就可以返回罗马,返回我的老家和店铺。

这时,太阳升起来了,只是在山峦边沿的后面显露,山峰和四周的天空渐渐染上一片玫瑰色,天空中的星星消失了,天空显现出苍白的蓝色。忽然间,在橄榄林的尽头,灰色的树叶之间,太阳升起来了,它像金子般灿烂辉煌,阳光投射到了大路上,尽管还很微弱,我却已感到脚下的砂石不是那样冰凉了。阳光使我的心情豁然开朗,我对罗赛塔说:

“谁说有战争,在乡下怎么也不会想到正在打仗。”

罗赛塔还没来得及答话,这时,从大海那边冒出了一架飞机,正以一种说不上的速度冲来。起初,我只听到轰响声,转眼间就看见飞机从天上朝我们俯冲过来。我赶忙抓住罗赛塔的胳膊,拽着她跳过一条小沟,躲进玉米地里,脸朝下扑倒在玉米秆之间。飞机顺着大路低低地冲过来,在一阵愤怒的、震耳欲聋的响声中掠过,我好像觉得飞机就在我们头顶一样,它飞到大路远处的拐角,绕了一圈,突然在一排松树上方腾空而起,沿着山腰飞着,就像是一只在阳光下移动的苍蝇,远飞而去了。

我紧紧攥着罗赛塔,脸朝下地趴着,但我的目光却盯着大路,那里有一只小箱子,是我拽着她的胳膊跑的时候,她扔在地上的。我看见飞机贴着地面飞过,砂石路扬起一股云雾般的尘土,跟飞机一起朝着山峦滚滚而去。当轰鸣声消失之后,我从田里爬了出来;走过去察看,我看到箱子上有许多小孔,大路上到处散落着像我的小指头那么长的黄铜子弹,毫无疑问,这飞机是冲着我们来的,因为大路上除了我们再也没有别的人。我暗暗自语:

“你这该死的东西。”

我心头涌起了一股强烈的仇恨战争的情绪,那个飞行员压根儿不认识我们,也许他还是一个跟罗赛塔一样年龄的小伙子,只是因为战争就生出要杀死我们的念头,完全是出于一种恶意,就像一个牵着狗去溜达的打猎者一样,当他偶然地瞄准一棵树的时候,不由得想到:

“我一定得打死什么,哪怕是一只麻雀。”

不错,我们确实是两只麻雀,被一个无聊至极的猎人瞄准了,只有麻雀掉下死去,他才算放过跟他毫不相干的东西。我们走了一段路程,罗赛塔说道:

“妈妈,你曾经说过,乡下不会有战争的,可那架飞机分明是想打死我们。”

“我的女儿,是我错了,到处都在打仗,乡下跟城里是一模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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