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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2

作者:意-阿尔贝托·莫拉维亚 当前章节:88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7:41

与此同时,我发现老太婆宽大的裙子边,蜷伏着,几乎是隐藏着一条样子难看的狗和一只半脱毛的老猫。不可思议的是,这两只可怜的动物,也在流着眼泪,就像个基督徒,由于呛鼻的烟雾,一动不动地流泪,瞪大眼睛,表示它们已经习惯。我向来讨厌脏东西,事实上,我罗马的家虽然简朴,但是就它的清洁而言,就像一面镜子。所以,当我看到这种样子的茅屋,我的心就揪紧了,我想,从今以后,罗赛塔和我将不得不在这里面做饭、吃饭和生活,活像两头山羊或者绵羊。想着想着,我提高嗓门说道:

“幸运的是,我们在这里只住到英国人来,没有多少天。”

帕利德说道:

“为什么,你莫非不喜欢茅屋吗?”

我回答说:

“在我的老家,茅屋只是牲口待的地方。”

后来,我发现帕利德是一个好奇心重、缺乏爱心、麻木不仁的人,他扮出一副奇怪的笑容,说道:

“正相反,这里都住着基督徒。”

老太婆用像知了一样沙哑的嗓音插嘴道:

“你不喜欢茅草屋,好吧,那总比待在露天好,你知道有多少在俄国当兵的可怜人、山里那些妇女的丈夫,都在想方设法回来,以求在这样的茅屋里度过一生。可是,他们回不来了,他们全都会被杀死,并且得不到基督徒式的安葬,因为俄国人既不知道耶稣,也不知道圣母。”

我对这种不吉利的预言感到惊奇,帕利德却笑笑说:

“我的母亲把一切都看得很丑恶,因为她老了,整天孤单单地待着,再说她还耳聋。”

于是他大声地嚷道:

“妈,谁告诉你,他们不再回来了?他们肯定会回来的,只是时间的问题。”

老太婆嘟嘟囔囔地说:

“不仅他们回不来了,连我们这些山里人也会被飞机炸死的。”

帕利德又笑了起来,就像她说的是笑话一样,但我却被她这番话吓住了。我匆忙说道:

“好吧,我们过一会儿见……再见。”

老太婆用她那不吉利的声音说:

“过一会儿见,你别急,你不会很快回罗马的,也许你再也回不去了。”

走出茅屋之后,帕利德痛快地笑了起来,但我心里却想,这没有什么可笑的,而且,我还情不自禁地默默念着驱邪的咒语。

那天下午,我去打扫那间放着我们床的小屋子,我不知道我们会不会在这里待很久。我先扫地,把长年累月堆在光裸的泥地上的垃圾清扫出去,让帕利德把堆在角落里的许多锄头、耙子拿到别的地方去,又扫去了墙上的蜘蛛网。随后,我整理靠着岩石墙的床铺,把床板结结实实地安在铁架上,把玉米叶塞进大袋子,用床单包起来当垫褥;床单很漂亮,是用手工织的亚麻布,洗得干干净净,上面铺上帕利德的黑披风当毛毯。

帕利德的妻子卢依莎,那个金发女人,前面我已经提到过,她的面孔阴沉,一双蓝眼睛,头发梳成波浪形,坐在房间尽头的织布机前,结实有力的双臂上下操作,一刻也不停顿,织布机的噪声响得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我对她说道:

“怎么回事,你要一直待在这里,弄出这么大的噪声来吗?”

她笑着回答说:

“谁知道我还要待多长时间……我要织布给帕利德和孩子们做裤子。”

“我们也真倒霉,你要把我们变成聋子了。”

“聋子,我还没有成为聋子呢……你看着吧,你们会习惯的。”

总而言之,她待了两个小时,在织布机前不停地忙着操作,木制织布机的打击声单调而震耳欲聋。我们两人整理完房间,坐了下来,罗赛塔坐在我从帕利德那里租来的凳子上,我坐在床上。我们就这样眼巴巴地瞧着卢依莎织布,像两个傻瓜蛋似的,张着嘴巴,什么事也不能干。卢依莎说话不多,但愿意回答我们的问题。我们后来才知道,战争以前,这个地方曾经有不少男人,如今,其他男人都服兵役去了,几乎都在俄国,帕利德是唯一没有离开的男人,原因是他的右手少了两根指头。

卢依莎露出狡猾的笑容,带着几乎高兴的声调说道:

“除了我,这山上所有的女人都活得像寡妇了。”

我愣了一下,暗暗想,莫非卢依莎也跟她婆婆一样悲观。我说道:

“为什么服兵役的男人都注定要死去,而不能返回家园呢?”

卢依莎摇摇头,笑着说:

“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不大相信他们能回来,不是因为他们注定要被杀死,而是因为俄国女人喜欢我们的男人。要知道,外国人到处都讨人喜欢。战争一结束,那些女人便会强迫他们留下来,那么,谁还能再见到他们回来呢?”

总而言之,她把战争看成是男人和女人的纠葛,看得出来,她非常满意,多亏那失去的两根手指头,把她的男人留了下来,而由于俄国女人的罪过,其他女人将会失去自己的丈夫。我们又谈到菲斯塔,卢依莎对我说,菲力波托人关照和打点,终于使他们的儿子免服兵役,而其他既没有钱又没有后台的农民就只好去打仗,也许就要把一条命留在那边。于是我想起菲力波关于将世界上的人分为傻瓜和狡猾者的话。我明白了,在这一方面,他也是个狡猾者。

上帝保佑,天黑了下来,卢依莎织布机的噪声停止了,她回去做晚饭了。我们累得整整一个小时傻坐在那里,既不说话,也不动弹,我坐在床上,罗赛塔坐在靠近床头的凳子上。油灯发出微弱的亮光,在这点亮光下,小房间像个小山洞。我看着罗赛塔,罗赛塔望着我,每一次我们的视线都表达出不同的东西,我们默不作声,因为通过目光,我们已经能够相互理解,因为我们知道,说话已是多余的了,我们通过眼睛交谈,语言已经无济于事了。罗赛塔的眼睛在说:

“妈妈,我们该怎么办呢?我害怕,我们落难到什么地方了?”

我的眼睛回答:

“我的宝贝女儿,你放心,有你妈妈在你旁边,你不用害怕。”

我们用同样的方式交换其他想法,就这样,我们在沉默中用眼神表达了许许多多,最后,在结束这种没有希望的对话时,罗赛塔把凳子挨近床边,把脑袋靠在我的腿上,搂住我的膝盖,而我始终一句话也不说,用手轻轻地抚摩她的头发。我们这样约莫待了半个小时。不一会儿,门打开了,一个孩子的脑袋伸进来,原来是帕利德的儿子多纳托,他说道:

“爸爸说,请你们跟我们一起吃饭。”

我们不觉得饿,因为中午在菲力波那里我们吃了不少。但是我接受了邀请,尽管我感到劳累和少许委屈,但我不喜欢不吃晚饭,孤单地跟罗赛塔待在这间凄惨的小房间里。

我们跟随几乎一溜小跑的多纳托,他像黑暗中的一只猫那样看得清道路。我们来到位于低一层梯田的茅屋,只见四个女人围着帕利德,他的母亲,他的妻子,他的姐姐和他的弟媳妇。后两个女人都有三个孩子,她们的丈夫不在家,因为他们当了兵,被派往俄国去了。帕利德的姐姐叫贾琴塔,也是棕色的头发,一双眼睛灵活有神,面孔宽阔而沉重,她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就粗声粗气,一直在呵斥她的三个孩子。他们很像依偎着母狗的小狗,拽住她的衣服,不停地啼哭。她也不对帕利德说话,只是默不作声地用拳头狠狠地揍他们的脑袋。帕利德的弟媳妇名叫阿尼塔,战争爆发以前,住在契斯台尔纳那一边。这是一个棕色头发、脸色苍白的女人,身材瘦削,长着鹰钩鼻子,有一双温柔的眼睛,性格沉静善思。跟几乎使人感到害怕的贾琴塔正好相反,阿尼塔给人一种安静、温柔的印象。她的三个孩子围着她转,可他们不拽住她的衣服,而是有教养地坐在长凳子上,安静而有耐心地等着给他们吃的东西。

我们一进屋,帕利德带着不自然的笑容,不好意思地说:

“我们想到你们孤孤单单,所以请了你们。”过了一会儿,又补充说道,“在你们的食品运来之前,你们可以跟我们一起吃饭,然后我们再算账。”

总之,他是要我们明白,吃饭也不是免费的,但我还是向他表示了谢意。因为我知道他们是穷人,现在又闹饥荒,对他来说,让我们一起吃,要点儿钱已是够不错的了,因为在饥荒的年头,他自己的食品也不多,如果他把吃的东西全留给自己,不愿意为了几个钱而分给别人,也是合乎情理的。

我们坐了下来,帕利德点上了一盏电石气灯,漂亮的白色亮光照着我们所有人,大家坐在长凳和木桩上,团团围着放了一口小锅的三脚火炉。我们都是女人和小孩,只有帕利德是男人。他的弟媳妇阿尼塔内心不无忧愁,因为正如我说过的,她的丈夫在俄国,她开着玩笑说:

“帕利德,你多高兴,许多女人围着你转,处在女人中间是幸运的。”

帕利德微微笑着说:

“可惜幸运的时间不长了。”

他悲观的老母亲马上搭腔说:

“不长了吗?我们这些人会比战争更早完的。”

这时,卢依莎把一个陶瓷汤罐放在摇摇晃晃的桌子上,拿着一块面包放在胸前,另一只手拿着一把刀,灵巧地用力把面包削成一片片细长条放进汤罐,直到装得满满的。她又从炉火上取下小锅,把里面的东西倒进汤罐,去浸那些面包片,这种汤其实就是我们在孔切塔那里吃过的豆汤加面包。

在我们等待面包片被汤浸透的时候,卢依莎把一个大盆放在房间中央,用从炉子上拿下来的水壶往里倒热水。于是,所有的人不慌不忙地脱下便鞋,带着某种严肃的神情,就好像去干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一样,而且每个晚上都以这种方式重复一遍。开始我不太明白,后来当我看到帕利德第一个把一双沾满黑泥巴的光脚伸进水盆的时候,我明白了。我们城里人吃饭之前先洗手,他们这些整天在泥巴田里干活的人正好相反,首先是洗脚。所有的人都在同一盆水里洗脚,也不换水,你们可以想象得出来,这盆水在所有的人包括小孩洗过之后,怎样变成了巧克力色了。只有我们两人没有洗脚,孩子当中的一个天真地问道:

“为什么你们两个人不洗呢?”

也没有洗脚的老母亲阴沉沉地回答:

“她们是罗马来的夫人,不像我们要在地里干活。”

汤已经准备好了,卢依莎拿走了脏水盆,把汤罐端放在小桌子中间,所有的人开始吃了起来,每个人直接把勺伸进汤罐里。我相信罗赛塔和我不会吃超过三勺。其他人不断快速地把勺子伸进汤罐,特别是孩子们,一会儿工夫,汤罐就空了,从那些失望而贪婪的面孔上,我知道许多人没有吃饱。帕利德还给每人分了一把无花果干。他从墙洞里取出一瓶酒,给大家包括每个孩子倒了一杯,但总是用这个杯子。大家都喝了。帕利德每一次用袖口小心地擦擦杯子口,然后斟酒递给他小声叫着名字的人,使人感到就好像在教堂里一样神圣。酒的味道是酸的,几乎像醋,但这是山上的酒,是葡萄酒,这点是可以肯定的。大家默默吃完饭以后,女人又拿起了梭子和纺锤,帕利德在油灯下检查儿子多纳托的算术作业。帕利德是个文盲,但是会算账,他想让儿子也学会算账,可是,他的儿子长着一个大脑袋和一张平常的脸,呆呆的毫无表情,反应迟钝。在一次又一次指点儿子做一道题目,儿子显得一窍不通之后,帕利德发起火来,在儿子脑袋上重重地击了一拳,骂道:

“笨蛋。”

拳头发出的回声,就像打在木头上一样。

男孩好像没有什么感觉似的,反倒安静地坐到地上,跟猫玩了起来。我问帕利德,为什么一定要逼着跟他一样既不会读书又不会写字的儿子学算术。我这才明白,他认为数字比字母重要,因为学会了数字可以算账,而字母却什么用处也没有,这是他的看法。

之所以叙述一下我们跟莫罗尼一家(这是这家人的姓氏)一起度过的第一个晚上,首先是因为一旦我描述了第一户人家,就等于描述了以后我碰到的所有人家,因为他们都是一样的;再说,因为当天上午我跟逃难的人一起吃饭,晚上跟当地农民一起吃饭,这样,我就能够发现区别之处,说实话,逃难的人比较富有,他们会读又会写,他们不穿木鞋,女人的穿着跟城里人一样。尽管如此,从这一天开始一直到以后的日子,我却更喜欢当地农民,而不是那些难民。这种倾向也许是因为我在当店主以前也是个农民,特别是因为我面对这些难民,把他们跟农民相比较,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教育对他们没有别的好处,只会使他们变得更坏。这有些像某些调皮的小孩,他们一旦在学校学会写字,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墙上写脏话。总而言之,我认为人们光受教育是不够的,还必须教会他们如何使用教育。

终于大家都困了,有些小孩已经昏昏入睡,于是帕利德站起身来说,他们要去睡觉了。我们都离开茅屋,相互道了晚安。只有罗赛塔和我站在梯田边上,茫茫黑夜中,朝着丰迪方向眺望。一点儿亮光也看不见,四周漆黑一片,静悄悄的,唯一富有生气的东西就是闪闪发光的星星,它们就像无数只金灿灿的眼睛,在黑暗的天空向我们眨巴,它们似乎知道我们的一切,而我们对它们却一无所知。罗赛塔轻轻地对我说:

“妈妈,多么美好的晚上。”

我问她,来到山区是否感到高兴。她回答说,跟我在一起,她总是感到高兴的,我们又待在那里欣赏了一会儿夜景,罗赛塔拉了拉我的袖子,悄悄地对我说,她想祈祷,感谢圣母玛利亚让我们平安无事地来到了山区。她轻声地说着,好像怕人听见似的。我不由得一惊,问道:

“就在这里吗?”

她点了点头,然后慢慢地跪在梯田边的草地上,也拉着我跪在她的旁边。我对她这一举动并没有感到不愉快,换句话说,在那如此安静和如此沉寂的夜晚,罗赛塔经历了许多烦恼和折磨之后,她体会到了我的感情,一种对帮助和保护我们的某个人,或某个物的感激之情。于是我很乐意地顺从了她,跟她一起合上了双手,快速地轻轻动着嘴唇,默诵着通常人们睡觉之前念的祷文。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祈祷了,从我让乔万尼跟我发生关系的那一天开始,我再没有祈祷过,因为我有一种负罪感;另一方面,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也不愿意去承认它。因此,首先我要祈祷的就是祈求耶稣宽恕我跟乔万尼发生关系的罪过,我发誓永远不再犯。也许是受到如此深沉、漆黑的夜晚的启示,因为在茫茫黑夜中存在着无数生灵和无数东西,可肉眼却什么也看不见,我开始为所有的人祈祷,为我和罗赛塔,为菲斯塔一家,为帕利德一家,为山上的人们祈祷,为将要来解放我们的英国人,为仍然在受苦受难的意大利人祈祷,这也为让我们受苦受难的德国人和法西斯分子祈祷,因为他们也是基督徒。我承认,由于我违背自己的意愿而扩大了祈祷的范围,我感到激动万分,我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尽管我想,这也许是有点儿劳累的缘故,我暗暗对自己说,这是一种善良的感情,我能够体验到这种感情是件好事。罗赛塔也在低头祈祷,突然间,她抱住我的一条胳膊惊呼道:

“你看,你看。”

于是我朝着夜空的尽头望去,我瞧见一条光带在天空中冉冉升起,化成绿色的花朵,然后又缓缓落下去,一时间,照亮了河谷四周的山脉、树林,我甚至觉得照亮了丰迪的房屋。后来我才意识到,那漂亮的绿色光带是照明弹,是夜间用来观察前线阵地、选择发射炮弹和飞机扔炸弹的目标的。可我马上感到这是一种良好的祝愿,几乎是一种信号,圣母用它让我明白,她听到了我们的祈祷,并愿意满足我们的愿望。

我之所以要叙述这次祈祷,首先是为了让人对罗赛塔的性格有个认识,直到现在我还没有谈及这一点。后来出于战争的缘故,她的性格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现在我想说说罗赛塔在我们上山的时候是怎样的情况,或者至少说我那时以为她是怎样的。要知道,做母亲的难以始终了解自己的孩子,但无论如何,这是我对罗赛塔的看法,现在,正如我说过的,她彻底变了,可我认为我的这种看法大致上是差不了的。

我尽心竭力地把罗赛塔拉扯大,就像对待绅士的女儿一样,一直注意不让她知道世界上的一切丑恶事情,并且尽一切可能,使她远远避开这些事情。我不是那种笃信宗教的女人,我是很实际的女人;宗教对我来说就是那么一回事。有很多次,譬如那天晚上,在梯田上我好像真的信起教来了,相反,在其他场合,譬如我们从罗马逃难出来的时候,对宗教我又一点儿也不信了。在任何情况下,宗教都没有使我看清现实的本来面目,那些急于为现实解释和辩护的神父经常是无法自圆其说的。可是对罗赛塔来说,情况恰恰相反。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十二岁之前我把她半托付给修女,还是由于她的天性,她是个彻底的信徒,没有丝毫的怀疑和动摇,她是那样虔诚和深信不疑,对于周围的现实,可以说既不谈论,也不去思考。对她来说,宗教就像我们呼吸的新鲜空气一样自然。而如今,许多事情发生了变化,我很难解释罗赛塔从罗马逃难出来的时候的实际情况。我只能说,我常常认为她总是完美无缺的。事实上,她是这样一个人,即使她变坏了,也不能把一些缺点加在她的身上。罗赛塔善良、直率、真诚,没有私心。我有我的脾气,我会发火,高声嚷嚷,在我失去理智的时候甚至会动手打人。可是,罗赛塔从来不粗鲁地对待我,从不记恨我,总是表现出她是一个完美的女儿。她的尽善尽美不单单是因为她没有缺点,而且是她做的事情和说的话总是百分之百地正确。有许多次我甚至感到害怕,因为我想到,我有一个圣女般的女儿。不能不认为她是圣女,因为她的举止尽善尽美,她没有任何生活经验,自从接受修女的教育之后,除了跟我生活在一起,她没有干过别的,只是帮助我做家务,也帮助做些店铺里的事情,她表现出她好像什么事都做过,什么她都知道。如今我想,她的这种几乎令人难以置信的尽善尽美,来源于生活经验的缺乏和只接受过修女的教育。纯真和宗教熔铸在一起,造就了她这种尽善尽美,我本来以为这应该像铁塔似的稳固,恰恰相反,她却脆弱得像纸牌搭的城堡。总而言之,我弄明白了,真正的圣洁是知识和经历,而不是像罗赛塔那样缺少阅历和无知。那么,我的过错是什么呢?我疼爱她,把她拉扯大,正如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母亲那样,我竭力不让她知道生活中丑恶的一面。因为我是这样想的,一旦她出嫁了,那些不好的东西她很快就能熟悉的。我恰恰没有料到,战争迫使我们违背自己的意愿去认识这些事情,迫使我们以一种不自然的和残酷的方式过早地经历这些事情。

罗赛塔的尽善尽美是和平时期所需要的,店里生意兴隆,我一门心思为她的嫁妆攒钱,希望有一个不错的年轻人爱她,跟她结婚,生儿育女。这样,她不仅是一个尽善尽美的女孩和尽善尽美的姑娘,也将会是一位尽善尽美的妻子。然而,战争所需要的不是尽善尽美,相反,它需要的是另一种道德品质,到底是怎么样的品质,我也不清楚,但肯定不是罗赛塔所具有的品质。

最后,我们站起身来,沿着梯田摸黑朝我们的屋子走去。我们走过帕利德的窗户,听到帕利德和他的家人还没有入睡,仍在走动和低声说话,就像鸡笼里的鸡群入睡之前的骚动一样。我们来到我们那间靠梯田的小屋里,一扇小门,倾斜的房顶上盖着瓦片,还有一扇没有玻璃的小窗户。我推开房门,伸手不见五指,但我身上带了火柴,于是第一件事就是点燃一小段蜡烛,然后,我用一条从头巾上撕下的布片,卷成一个灯芯,把它放在油灯里。在这种惨淡的灯光下,我们坐在床上。我对罗赛塔说道:

“我们只脱裙子和上衣。我们只有这条床单和帕利德的披风,如果脱光了睡觉,夜里要着凉的。”

我们就这么做了。我们穿着衬裙上了床,被单是手工织的麻布,既沉又凉,它是那张不像样子的床上唯一像样的东西,只要我一动弹,我便感到所有的玉米叶咔嚓咔嚓作响,并且分成两堆,通过它们中间的狭缝,我的脊背触到了坚硬的床板。我在老家自小女孩时起就没有睡过这种床,我们有正常的床,带棕绷和床垫的床。大概是我的动作太大了,一时间,不仅我身底下的玉米叶,而且连木板都分裂开了,我感到我的屁股透过夹缝触到了泥地,于是,我又摸黑起来,把床板和大口袋整理好,重新爬上床去,紧紧地搂着背对着我的罗赛塔,靠墙蜷曲成一团。

这一夜折腾得够呛,我搞不清楚是几点钟,也许是半夜之后,我醒了过来,听到一阵轻轻的吱吱声,比鸟叫的声音还要轻。这声音来自床底下,过了一会儿,我叫醒罗赛塔,问她是不是听到了吱吱声,她说听到了。于是我点上了灯,朝床底下看去,我很快地发现,吱吱的叫声是从一只装着黄菊花和蜜蜂花的盒子里发出来的。我仔细地察看,又发现黄菊花堆里有一个茅草和长茸毛做成的窝,里面是刚刚出生的八到十只小老鼠,一个个玫瑰色,没有毛,几乎是透明的,比我的小手指还小。罗赛塔马上说,不要去碰它们,这是我们在山区的第一个夜晚,弄死它们会给我们带来坏运气。

我们又重新上床,不管怎么说,我们重又睡着了。然而,才过了一个小时光景,黑暗中,一个我不知道是什么软绵绵的怪沉的东西,爬过我的脸和胸脯。我惊恐地失声大叫,罗赛塔再次醒了过来,我们又点燃了油灯,发现这一回不是耗子而是猫,原来是一只漂亮的黑猫,绿色的眼睛,很瘦,但很精神,毛皮亮闪闪的,蜷伏在床的里头,眼睛死盯着我们,正准备从溜进来的小窗户跳出去,罗赛塔轻声叫唤着它,她对猫一向有感情,知道怎么对付它们,猫马上很信任地走了过来;不一会儿,它也钻进了被单,打起呼噜来了。我们待在圣泰乌菲米亚期间,这只猫一直跟我们一起睡觉,我们管它叫吉吉,它也有自己的习惯,每到半夜之后准来,钻到被单下面,跟我们一起睡到天亮。它在罗赛塔面前驯服、乖巧。糟糕的是,它睡在我们当中,只要有谁动弹一下,马上就听到吉吉在黑暗中叫起来,似乎在对我们说:

“哎呀!我还能不能安睡呀!”

那天晚上,除了耗子和猫折腾,我还醒了好几次,每一次都产生不知道身在何处的感觉。有一次醒来,我听到一架飞机飞得很低,速度很慢,声音正常,沉重而温柔,就好像是在对我悄声细语,向我讲述使我安心的事情。当地人叫这些飞机为鹳,它们是侦察机,所以才飞得慢。我终于习惯了这种声音,以至有时醒来好像是特地为了听到它的声音;一旦没有听到,反倒几乎有一种失望的感觉。这些都是英国飞机,我知道英国人迟早会来的,他们将重新给我们带来自由,让我们重返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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