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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2

作者:意-阿尔贝托·莫拉维亚 当前章节:139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7:41

“我怎么知道?”小伙子回答说。

所有逃难的人都知道了,把塞维里诺围了起来,他像疯子一样比画着,瞪大眼睛,用手拍打额头和揪着自己的头发。菲力波竭力安慰他说:

“你不必过于激动……说不定只是传闻而已。”

“怎么会是传闻?”小伙子天真地说,“我亲眼所见,墙被拆毁了,藏东西的地方什么也没有了。”

塞维里诺用手在空中做了个绝望的动作,好像要跟老天爷发脾气似的。他沿着小路朝山下跑去,一会儿就不见了。

我们大家都很震惊,这说明战争在继续,情况越来越不妙,理智丧失了,如果说现在他们偷盗,那么很快他们就会杀人的。

菲力波挥动胳膊,比别人更起劲地评论这件事,责怪塞维里诺没有考虑周到。这时,有人对菲力波说:

“你以为把你的东西放进了保险柜就安全了?你当心别发生同样的事情。”

我回想起孔切塔和维钦佐的话,觉得这个逃难者的话有道理,世界上没有不可能倒塌的墙。但菲力波摇摇头,有信心地说:

“有圣乔万尼守着……我给他的儿子做洗礼,他给我的女儿洗礼……你知道乔万尼是不会搞骗局的吧?”

听了菲力波的这番话,我暗暗想到,世上有精明的狡猾的人,就像他自以为的那样,但在我们的生活中又常常发生这样的事,狡猾的人成了傻瓜,我以为,当事情与孔切塔和维钦佐有关时,相信圣乔万尼,这可是傻瓜干的蠢事,尽管是真诚的,但毕竟是蠢事。为了不使他产生疑心,我什么也没有说,因为已经有人劝说,却什么用也没有。

那天晚上,塞维里诺从谷地回来,浑身上下满是尘土,双眼充满悲哀和无可奈何的表情,他说他到城里去了,看到了被破坏的墙,藏东西的地方空空如也。他说,所有的东西都被洗劫了,他如今彻底破产了:可能是德国人,也可能是意大利人干的,但他认为是意大利人干的。因为他向一些留在城里的人和法西斯分子打听了情况,他明白,这是意大利人干的。说完,他默不作声地蜷缩在菲力波门前一张凳子上,面孔比平时更加蜡黄和焦黑。他双手抱着肩膀,一只眼睛像平时一样眨巴,这也许是最感难过的事情了;通常眨眼是因为高兴,而他相反,差点由于绝望而自杀。他不时地摇头,喃喃地说:

“我的布匹……我倾家荡产了……他们把所有的东西都拿走了。”

他把手放在额头上,好像要让自己信服似的,最后他说:

“仅仅一天的时间,我就变成了老头。”

他朝着自己的小房子走去,没有接受在菲力波那里吃晚饭的邀请,菲力波竭力安慰他,让他平静下来。

第二天,大家都看得出来,他总是在想他的布匹,思考着找回它们的办法。他明白是镇上的人偷走的,他也几乎确信,是法西斯分子,或者说,是如今被称为法西斯分子而从前是当地的一些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干的。法西斯主义刚一上台,这种人就很快参军入伍,唯一的目的就是踩着人民的肩膀坐享其成,由于战争和所有当权人士的逃亡,人民几乎完全受他们的摆布。

现在,塞维里诺横下一条心,要找回他的布匹,每天他都去谷地,晚上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带着浑身的尘土,两手空空地返回,但找回失去的东西的决心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他的举止表明了他的决心,他总是默不作声,双眼闪闪发亮,死盯着一个地方看,只有面颊的一根筋不时地抽动。如果有人问他天天往丰迪跑是干什么,他只回答说:

“我去打猎。”

众人明白,他是去搜寻他的布匹和那些偷盗他布匹的人。慢慢地,从塞维里诺跟菲力波的谈论中,我才知道,据他侦察,那些偷走了布匹的法西斯分子,躲藏在一个名叫死神的村子里。他们有十二个人,他们把从农民那里强行勒索来的大批东西都运到那里,他们在那里大吃大喝,一些不要脸的娼妇侍候他们,这些女人过去是女用人和打工的。每到晚上,这些法西斯分子便出门去城里,逐一搜索那些逃难的人遗弃的家,他们偷走留在那些屋子里的东西,用枪托砸所有的墙壁和地板,目的是看看有没有藏在里面的东西。这些法西斯分子,个个都有自动步枪、子弹和匕首,他们毫无顾忌,自我感觉良好,因为正像我说过的,在整个谷地,已经很久没有宪兵了,他们不是逃走了,就是被德国人逮起来了。既看不见警察,也没有权威的人,只留下一个市政府的卫兵,这是真的,但他是一个需养活家庭的可怜的男人,他衣衫褴褛,饥饿不堪地挨家转,向农民乞求看在上帝的分儿上给他一块面包和一个鸡蛋。总而言之,没有什么法律可言,德国军队中的宪兵跟其他士兵的区别,是胸前佩戴一种特别的标记,这就是唯一要人尊重的法律。但这是他们的法律,而不是我们这些意大利人的法律,至少对我们来说,这些法律的制定似乎是为了允许他们任意搜捕人,偷盗东西和干任何蛮横无理的事情。为了使你们对那时候发生的事情有所了解,我只给你们讲一件事。在离圣泰乌菲米亚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农民,一天早上,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捅了孙子一刀,然后让这个十八岁的男孩子鲜血淋淋地死在葡萄园里。这件事情发生在上午十点多钟。下午五点钟,杀人凶手跑到地下肉店买了一千克肉,罪行已经传开,人人都知道,但是谁也不敢对他说些什么,一方面这是他自己的事情,另一方面大家都有点儿害怕。只有一个妇女对他说:“你干了些什么……你杀了你的孙子,你竟然可以若无其事地来买肉吗?”他回答说:“该谁倒霉谁就倒霉……谁也不会把我逮起来,因为今天没有法律,每个人干他愿意干的事情。”他说得有道理,因为他们不会逮捕他,他把孙子埋葬在一棵无花果树下,又继续若无其事地闲逛去了。

塞维里诺看到这个社会已无正义可言,脑子里便开始考虑报复的办法了。我不知道他跑到丰迪去搞了些什么名堂。一天早上,一个农民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上山来,叫喊着说,塞维里诺跟德国人一起上山来了,还说什么德国人站在他一边,帮助他找到了失去的布匹,因为他跟他们谈妥了条件。所有的难民都从屋子里出来了,我们母女也是这样,我们大约二十个人,站在梯田边上,注视着塞维里诺和德国人将要出现的小路。这时候,所有的人都说塞维里诺是个有头脑的聪明人,因为现在的权力掌握在德国人手中,而德国人不像法西斯分子那样都是些二流子和歹徒。他们不仅会帮他找回失去的布匹,而且还会惩罚法西斯分子。菲力波当时是最赞赏德国人的,他说:

“德国人都是些严肃的正派人,他们做任何事情,战争、和平、开店……都是很严肃的,塞维里诺找他们是找对了……德国人可不像我们意大利人这样散漫、没有纪律……他们有军纪的约束,战争时期偷盗是违背军纪的行为。我敢肯定,他们将替塞维里诺找回布匹,并惩罚那些违法犯纪的法西斯分子,塞维里诺真是好样的,他抓住了问题的核心,当今的意大利谁当权呢?是德国人。那么,就必须去找德国人。”

菲力波高谈阔论,神气十足地理着小胡子。很清楚,他想到了他藏在屋子夹墙里的东西,他为塞维里诺失而复得的布匹和盗贼受到惩罚感到高兴,因为他也有藏起来的东西,他也担心东西被偷走。

我们都注视着小路,终于,塞维里诺出现了,但并不是我们想象中的许多德国人或者一支武装巡逻队跟他一起来。只有一个德国人,一个普通士兵,而且不是军事警察。在他们登上梯田时,塞维里诺骄傲而高兴地向我们介绍,这名士兵叫汉斯,这个名字在德语里就像乔万尼在意大利语里一样常见,围着的人群都向他伸出手去,但是,汉斯没有伸出手来,而是手放在帽檐上行了个军礼,跺了一下脚跟,好像是为了体现他跟难民之间的距离。汉斯是个金发小个子男人,臀部像女人似的宽大,面孔苍白,看起来有点儿浮肿。脸颊上有两三个大伤疤,有人问他是在什么地方负的伤,他很简短地回答说:

“斯大林格勒。”

那几个伤疤使他的富有弹性的、圆圆的、像是挤压得变了形的面孔像是从树上掉落,整个都摔碎了的苹果或桃子,当你把它剖开时,里面一半竟然是烂的。他长着一双蓝色的但并不好看的眼睛,这是褪色的蓝,没有眼神,过于明亮,就像玻璃球一样。

这时,塞维里诺自豪地向我们解释说,由于巧合,他跟这个汉斯成了朋友,在和平年代,汉斯在自己家乡也是裁缝,裁缝之间是容易沟通和理解的。塞维里诺向他讲了被盗的事情,汉斯向他许诺,一定让他找回他的布匹,这正是因为他也是裁缝,因此,能够比任何人都更好地理解塞维里诺的焦急心情。

总之,他不是个警察,跟许多德国人不一样,他仅仅是一个普通人,此外,这不是公事,而是私人之间的事情。但这位德国人穿着制服,斜挎着冲锋枪,完全是一副德国士兵的打扮,于是大家争着你一言我一语地奉承他,有人问他战争会持续多长,有人问他俄国的情况,因为他去过那边。有人想知道英国人会不会进攻,有人说进攻的都是德国人。汉斯面对人们向他提出的一大堆问题,觉得身价百倍而显得傲气,就像个打了气的柔软的气球。他说,战争可能还要持续一段时间,因为德国人拥有秘密武器。他说,俄国人会打仗,但德国人更会打仗,德国人很快就要向英国人发起进攻,把他们扔进大海。总之,他令人肃然起敬。最后,菲力波邀请他跟塞维里诺上他家去吃饭。我也陪着用午餐,其实,我已经吃过饭了,只是出于想看看这位德国人的好奇心而已。在这山区,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破天荒第一遭。我去的时候,桌面上已经摆上了水果,除了米凯莱,菲力波全家都在。因为米凯莱憎恨德国人,刚才汉斯吹嘘德国人很快就要取得对英国人的伟大胜利时,我注意到米凯莱好像受到了威胁,脸色铁青,仿佛要向他扑过去,揍他一顿似的。现在,由于酒的力量,德国人说点知心话了。他不断地拍着塞维里诺的肩膀,重复说着他们两人都是裁缝,是生死之交,他要让塞维里诺找回布匹。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个钱包,里面有一张女人照片,女人的身材很胖,几乎是他的两倍,神情温厚,他说,这是他的妻子。他们又谈到战争,汉斯说道:

“我们要发起进攻,把英国人扔进大海。”

菲力波为了奉承他,添油加醋地说:

“可不是,当然……我们把所有的杀人凶手都扔到海里去。”

但德国人反驳道:

“不,不是杀人凶手,相反,是好样的士兵。”

于是,菲力波说道:

“他们是好样的士兵,当然,大家都知道他们是好样的士兵。”

“你欣赏英国士兵……你是叛徒。”

菲力波恐惧地说:

“谁欣赏他们啦!……我不是说过他们是杀人凶手吗?”

但德国人一点儿也不高兴:

“不是杀人凶手,好样的士兵……但像你这样的叛徒是欣赏英国人的。”

他做了一个砍脖子的动作,总而言之,怎么也不能让他满意,大家都感到害怕了,好像他突然间变得凶恶了。他又对塞维里诺说:

“为什么你不上前线去?……我们德国人在打仗,你们意大利人都待在这里……你上前线去。”

塞维里诺害怕了:

“我是因为体格检查不合格而免服兵役的……胸部软弱无力。”

他抚摩胸部,的确,他曾病得非常厉害,有人甚至说他只有半叶肺。但德国人很坏,拉着他的一只胳膊说:

“那你赶快跟我上前线去。”他站起身来,拖着塞维里诺往外走。

塞维里诺脸色苍白,他想做出一副笑脸,但怎么也笑不出来,大家都惊呆了,我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德国人拖着塞维里诺的一只胳膊,塞维里诺紧紧攥住菲力波,拼命往后退,菲力波也吓得不知所措。突然间,德国人大笑起来,说道:

“朋友们!……朋友们!……你是裁缝,我是裁缝……你重新得到了布匹,成为富人……我上前线去打仗,去送死。”

他一面狂笑,一面用手敲打塞维里诺的肩膀。这场戏给我留下了一种奇特的印象:站在我面前的好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野兽,时而发出咆哮,时而露出凶狠的牙齿,搞不清楚他究竟想干什么。不知道怎样才能把他逮起来,我觉得,塞维里诺抱有幻想,心里以为:“这头野兽认识我……他是从来也不会咬我的。”等着看吧,事实会证明我的话是对的。

这台戏之后,德国人变得热情起来,喝了不少酒,用手拍打了不知多少次塞维里诺的肩膀。塞维里诺不再害怕了,趁德国人不注意的时候,对菲力波说道:

“今天,我就会得到我的布匹……你会看到的。”

不一会儿,德国人从桌子边站了起来,重新系上入席时卸下的皮带,一面开玩笑地让我们看,由于吃得多,他的皮带必须比吃饭前松一个眼。接着,他对塞维里诺说道:

“我们下山去,你带着你的布匹再回来。”

塞维里诺站起身来,德国人行了个立正军礼,随后带着塞维里诺一起昂首挺胸地走了。他们穿过梯田,沿着小路向山下走去,菲力波跟其他人一齐出来,望着他们下山去。最后,他说了一句代表大家共同想法的话:

“塞维里诺太相信那个德国人了……换了我……我就不会相信。”

整个下午,我们等待着塞维里诺,但直到晚上他也没有回来。第二天,我们上塞维里诺住的小房子里去,只见他的妻子把小女孩抱在怀里,正在黑暗中哭泣。一位上了岁数的女农民跟她在一起,一面用梭子和纺锤织毛线,一面不断安慰她:

“别哭了,大婶……塞维里诺一会儿就回来了,他会把一切都安顿好的。”

但塞维里诺的妻子摇着头,回答说:

“我觉得他再也回不来了……他走了一个小时,我就有这种感觉了。”

我们竭力安慰着她,但她只是哭泣,一面诉说她有罪过,因为塞维里诺这么做都是为了她和小女儿,为的是让她们日子过得好些,成为有钱的人,而她本应该阻止他这么去做,不该让他去买那些倒霉的布匹。我们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因为不幸的是,塞维里诺没有回来,这是事实。即便把世界上的好话都说尽,也没有什么意思了。整整一天,我们都待在那里,翻来覆去地议论,对塞维里诺没有回来的原因做了种种可能的猜测。她还是一个劲地哭泣,反复说他再也回不来了。塞维里诺失踪的第二天,我们再次到她住的小房子里去的时候,没有找到她和小女孩,天刚蒙蒙亮,她就抱着小女孩下山,去谷地打听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又过了些日子,我们既没有塞维里诺的消息,又没有他妻子的消息。终于,塞维里诺的好朋友菲力波决定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派了一个名叫尼科拉的农民去探听消息,尼科拉已经不种田了,整天跟孩子们泡在碎石堆中虚度时光。菲力波对他说,想让他去打听塞维里诺的消息,并对他说,他应该去一个名叫死神村的地方,那里有法西斯分子,他们偷走了布匹,正设法躲藏起来。起初,老农不愿意去,菲力波答应给他三百里拉,为了挣钱,他便毫不犹豫地去准备他的毛驴了,他有可能第二天回来,他可以住在山下村子里的亲戚家。他在背包里放了一个大面包和一些奶酪。出发的时候,他坐在驴鞍上,头上戴着黑帽子,嘴上叼着烟斗,两腿直直地分跨在驴鞍两边,脚上穿着白布便鞋。菲力波嘱咐他,在那些法西斯分子中找一个名叫通托的人,这人比别的法西斯分子都要善良些。老农说他会这样去做的,随即就上路了。

这一天过去了,第二天下午也过去了,直到近黄昏时分,碎石子路上才出现了牵着缰绳的那个农民,驴鞍上坐着的正是通托。他们走到众人跟前后,通托从驴背上跳了下来。他是一个瘦削的男人,面孔阴暗,胡子长长的,一双眼睛深深地陷进去,眼神忧郁,一只长鼻子一直压到嘴巴。众人上前把他团团围住,通托显得有些尴尬,不吭一声。尼科拉老农攥着毛驴子的缰绳,说道:

“德国人弄走了布匹,还把塞维里诺打发到前线去修工事,事情就是这样。”

说完,他便离开,去喂牲口了。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通托不安地站在一边,菲力波怒气冲冲地对他说:

“你跑到山上来干什么?”

通托朝前走了几步,低声下气地说:

“菲力波,你们不应该把我看得很坏……我上这里来是为了让你高兴。我想告诉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请你不要以为是我们干的。”

众人都用一种鄙视的目光看着他,但又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末了,还是菲力波邀请他上家里去喝点酒,尽管他的心情也不好。我们都跟在后面,就像举行宗教仪式的队伍一样。在房间里,通托坐在一个装豌豆的麻袋上,菲力波站在他跟前,把酒递给了他,我们靠着门槛站着。通托平静地喝完了酒,然后说道:

“不认账也不行,布是我们弄走的……菲力波,在这种时候,每个人都是只为自己,只有上帝为大家……塞维里诺以为把布藏得很秘密,其实,我们许多人都知道藏在什么地方。于是,我们想,如果我们不下手,德国人会下手的,只要有人通风报信,他们马上就会去干,那还不如我们去拿走。然后,菲力波,该怎么办呢?”

他把双手合在一起,望着我们又接着说:

“我们这些人都有家庭,在这种时候,大家首先考虑的是家庭,然后才是其他。我不是说我们干了件好事,我想说只是迫不得已才这么干的。菲力波,你是个商人,塞维里诺当裁缝,而我们这些人……我们这些人干鼠窃狗偷这一行……但是塞维里诺去投靠不相干的德国人就大错特错了。菲力波,真是活见鬼,如果塞维里诺不使坏的话,我们就可以想出个大家都同意的办法,譬如把布卖掉,钞票平分……或者我们给他酬以重礼,总而言之,乡邻之间是能够达成一致的……想不到塞维里诺却使坏,于是就发生了所发生的事情。那个德国浑蛋来了,塞维里诺对他说了我们一大堆坏话,德国人马上就举起冲锋枪对准我们,说他要进行搜查,我们这些人从某种意义上是属于德国人的,我们无法抗拒。于是布匹被搜出来了,德国人把它们通通装上卡车,带着塞维里诺一起走了。塞维里诺临走的时候朝我们大声喊道:‘这个世界上终究还是有公道的。’

“是的,好一个公道,你们知道德国人干了些什么?离这几千米远的地方,他碰到一辆满载意大利人的卡车,他们都是被搜捕来准备遣送到前线去修筑工事的。于是,德国人停住了他的卡车,用冲锋枪逼着塞维里诺下车,登上那辆装满被捕者的卡车。就这样,塞维里诺非但没有分到一匹布,反而被遣送到前线去了。那个德国人也是个裁缝,他把布匹运回德国去,在那里足够开个裁缝店,气死塞维里诺和我们。现在,菲力波,你听我说,为什么我们要让德国人插手呢?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就是所发生的事情的原原本本,我发誓说的都是事实。”

听了通托的这一番话,菲力波和我们都默不作声,因为通托所叙述的许多事情中,还有德国人的大搜捕这样一件特殊的事情,的确,我们曾听说过大搜捕,但从来没有这样清楚和这样平静地听到过这样的叙述,就好像听人讲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一样。菲力波终于鼓起勇气,打听被抓去的人是怎么一回事情,通托毫无表情地回答:

均为意大利中部拉齐奥大区的城市,一九四三年为盟军与德军激烈交战之处。 “德国人开着卡车到处转,抓走所有能够干活的男人,把他们遣送到卡西托或者加埃塔 的前线去修筑工事。”

“德国人待他们怎样?”

通托耸了耸肩膀说道:

“唉,干活累得够呛,住的是破房,而且填不饱肚子,谁都知道德国人是怎样对待那些外国人的。”

我们又默不作声,但菲力波仍然问道:

“他们眼下还只是搜捕那些住在平原的人……山里的逃难者就不会遇上这件事情了,是这样吗?”

通托重又耸了耸肩膀,说道:

“你们别相信德国人……他们干事情就像吃百叶菜一样,一片一片叶子地吃……今天轮到平原的人,明天就会轮到那些待在山上的人。”

现在再没有人去想塞维里诺了,所有人都感觉到一种恐惧,每个人都在考虑自己。菲力波问道:

“可你怎么知道这些情况的?”

通托回答说:

“我知道这些事情,是因为我整天跟德国人打交道……你们听我的……要么加入像我们这样的队伍,要么听我的劝告,赶快藏起来……但必须好生隐蔽,否则德国人会把你们一个一个地吃掉。”

于是,他又补充做了解释,德国人先扫荡平原,用他们的卡车逮走所有的男壮丁,第二步是上山来,采取这样的行动,一大早,天还没有亮,一队德国兵直奔山顶,然后,中午时分开始进行搜捕,他们分散在数座山上,往下搜索,直到山谷,那些像我们一样待在半山腰的人,便统统像一张大网里的小鱼,一个都别想漏网。

这时,有人用充满恐惧的声音说道:

“一网打尽。”

通托现在重新提起精神,几乎恢复到原先的自负状态,企图敲比其他人有钱的菲力波的竹杠。

“不过,我们两人倒不妨来个君子协定,我可以在我认识的德国上尉面前替你的儿子美言几句。”

也许,如今已惊恐不安的菲力波会同意跟通托讲讲价钱的,不料,米凯莱突然走上前去,态度生硬地对通托说:

“你还等什么?还不快滚。”

众人顿时愣住了,因为通托身上有枪和手榴弹,全副武装,米凯莱却是赤手空拳。但不知道为什么,通托却很克制,不情愿地说:

“好吧,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们就赶快拿主意吧!我走了。”

他站了起来,走出小房子。大家都跟在他的后面。在他的身影消失之前,米凯莱站在梯田高处,冲着他大声嚷道:

“干你自己的事去吧,别到处搞你的交易吧……德国人总有一天会缴你的枪,把你送去当劳工,就像塞维里诺一样。”

通托转过身来,将手指撮成一个角,向他做了个诅咒的动作。从此,我们再也没有见到他。

通托走了以后,我们和米凯莱一起朝我们的小房子走去。罗赛塔和我议论起方才发生的事情,不免为可怜的塞维里诺难受,他先是失去了布匹,然后又失去了自由。米凯莱一直低着脑袋闷闷不乐。突然间,他耸了耸肩膀,说道:

“他这样的下场挺好。”

我反驳道: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那可怜的人倒霉了,现在很可能连命也送了。”

他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大声说道:

“他们没有失去一切的时候,是什么事理也不明白的……他们应该失去一切,吃够苦头,让眼泪流到出血……只有到了这时候,他们才会成熟。”

我提出不同看法:

“可塞维里诺根本不是为了自己去这样干的……他是为了家庭。”

他冷笑着说:

“家庭!……这个地方的人都是这样为自己的懦弱无能行为辩护的。再说,如果说真是为了家庭,那更糟糕。”

米凯莱,我已经说过,他的性格的确很怪。塞维里诺失踪两天之后,闲谈时我们谈到,现在正是冬天,天黑特别早,真不知道晚上该干些什么才好。米凯莱于是说,如果我们愿意的话,他可以给我们朗读些什么。我们高兴地表示赞同,尽管我们没有读书的习惯,我似乎觉得能够听懂意思;一旦在那种环境下,书籍也不失为一种消遣。我还以为他会给我们朗读一些小说。我记得我对他说道:

“你准备朗读什么?爱情故事吗?”

他微笑着回答说:

“不错,你猜对了,正是一个爱情故事。”

于是,我们决定让米凯莱晚饭后给我们朗读,地点就在茅草屋里,在晚上没事可干的时候。我对当时的情景记忆犹新,也许是因为米凯莱那时流露出了我所不了解的他的性格的一个方面。记得我们和帕利德一家围着半燃半灭的火堆,坐在树桩或长凳子上,光线阴暗,隐约可见米凯莱在身边的一盏小油灯下给我们朗读着。茅屋里黑乎乎的,用干树枝搭的顶棚上垂挂下黑色的煤烟子,稍有微风吹动,便轻轻地来回晃动。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茅屋尽头,坐着帕利德的母亲,她满脸皱纹,十分苍老,好像巫婆一样,不停地用梭子和纺锤纺着毛线。罗赛塔和我对朗读挺有兴趣,但帕利德他们一家都提不起精神来,因为他们在干了一整天活之后,晚上就困得要命,通常,他们很早就上床睡觉。孩子们趴在母亲的怀里,已经呼呼入睡了。米凯莱从兜里掏出一本小书,朗读之前先说道:

“切西拉想听爱情故事,我就读一个爱情故事。”

大概出于好奇,有一个女人问道,故事是确有其事,还是编造出来的。米凯莱回答说,也许是编造出来的,但编得就像确有其事一样。他打开小书,架正鼻子上的眼镜,向我们宣布,他想给我们读福音书中关于耶稣的一些故事。我们都感到有些扫兴,因为我们都等着他读一段真正的小说。何况所有那些涉及宗教的事情,总是令人感到有点儿腻味,因为宗教方面的事情我们做起来更多是为了义务,而不是出于爱心。帕利德意识到大家共同的感情,便说大家都熟悉耶稣的故事,因此读这样的东西不会给大家带来什么新鲜的感觉,相反,罗赛塔却沉默不语。但过了一会儿,当我们单独在自己的小屋子里的时候,她带着生气但不是敌视的口气说道:

“如果他不相信耶稣,为什么还要读耶稣的故事呢?”

因为她对米凯莱还是有好感的,尽管她并不真正了解他,就像所有的山里人一样。

米凯莱听了帕利德的话,微笑着回答说:

“你真是这样肯定吗?”

拉撒路是求乞的穷人,他病危时没等到耶稣的救治就死了,但耶稣断定他将复活。四天后,他果真复活了。 于是他宣布,他将读一段关于拉撒路 的故事,并且问大家可还记得。我们都曾经听人家谈起过这个拉撒路,可经米凯莱这一问,我们这才明白,我们确实不知道拉撒路是谁,他做过什么事。也许罗赛塔知道,但是这一次,她也沉默了。

米凯莱带着胜利者的平静口吻说道:

“你们看,你们说熟悉耶稣的生平,可你们连拉撒路是谁都不知道……这个故事就像教堂里关于耶稣受难的壁画中的许多故事一样……山下的丰迪教堂里也有这幅画。”

帕利德也许以为这些话是责备他的,便解释说:

“你可知道,到山下的教堂去,要损失一整天时间吗?我们必须劳动,我们不能为了上教堂而损失一整天。”

米凯莱没有吱声,开始朗读起来。

由于我确信所有将阅读我这些回忆的人都熟悉拉撒路的故事,我就不在这里重复了;这还因为米凯莱朗读的时候,没有添油加醋,至于那些不了解这个故事的人,可以去读读《圣经》的福音书。我只是注意到,随着米凯莱的朗读,他周围那些农民的脸上越来越显露出即使不是厌烦的,至少也是冷漠和失望的表情。大家本来等待着一个娓娓动听的爱情故事,谁知米凯莱读给他们听的却是一个关于奇迹的故事,顺便说一句,对于这个故事,我觉得听懂了一些,可他们根本就不相信,连米凯莱本人也不相信。但米凯莱和他们之间的区别在于,他们感到厌烦了,两名农妇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悄声地笑着,第三名妇女不断地打哈欠。帕利德似乎比大家都要全神贯注,他哈着腰,身子向前探去,但表情呆板,无动于衷。我所说的差别还在于,米凯莱读着读着,似乎自己也已被他所不相信的奇迹故事感动了。当他读到耶稣说“我是复活和生命的化身”这句话的时候,突然停顿了下来,大家这才发现,他是由于哭泣而读不下去了。我知道,他是为他读的内容而流泪,正如后来所证实的,他是用某些方式来影射我们的现实生活。可是,那个感到厌烦的女人,不明白拉撒路的故事为什么会使他眼睛里充满了泪水,竟然问道:

“米凯莱,烟雾让你讨厌了,是吗?……房间里烟太浓了……要知道,我们是待在茅草屋里。”

要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必须回想一下我前面已经介绍过的情况。房间里没有小烟囱,炭火盆的烟只好在茅草屋里滞留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才透过密密麻麻的干树枝搭成的顶棚的缝隙缓慢地散发出去。因此,常常发生这样的情形,所有在茅草屋里的人都被呛得流眼泪,还有两只狗、一只母猫和一群小猫咪也跟着人一起流泪。那个女人为了呛人的烟雾客气地向米凯莱道歉,而米凯莱却突然擦干眼泪,出乎意料地跳起来,嚷道:

“什么浓烟,什么茅屋……我不再给你们读了,因为你们不懂……让那些永远也不会明白的人明白道理是徒劳无用的。但是你们听着:你们当中的每一个人都是拉撒路……我读拉撒路的故事,指的就是你们,你们所有的人……是指你帕利德,你卢依莎,你罗赛塔,也包括我自己,我的父亲,那个无赖通托,为了布匹的塞维里诺,山里的逃难的人,山下的德国人和法西斯分子。总之,所有的人……你们都是行尸走肉,我们也都是行尸走肉,还自以为是活人……我们自信是活着的人,因为我们有布匹、恐惧、利益、家庭、孩子,我们将会死去……唯有当我们发现自己是死去的人,是失去知觉的人、腐烂了的人、分解了的人的那一天,发现我们散发着死人的臭味飘到一英里之远的那一天,我们才会开始勉勉强强地觉得自己像个活人……晚安。”

说完这番话,他站起身来,打翻了油灯,把茅屋的门重重地关上,走了。油灯熄灭了,我们留下来的人惊慌失措,呆呆地坐在黑暗中。幸亏帕利德忙乱了一气,终于找到了油灯,重新点燃了它。我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想评论米凯莱大动肝火的举动。只有帕利德以农民的尴尬而狡黠的表情说道:

“唉,米凯莱说话太过分……他是绅士子弟,不是农民。”

我觉得,女人们也会这样想的:米凯莱这完全是五谷不分、不用淌汗水挣钱的绅士脾气。总之,我们互相道了晚安,都去睡觉了。第二天,米凯莱假装不记得这回事似的,再也不提给我们朗读了。

不过,那一次,我倒坚定了一个想法,这想法是有一天米凯莱对我们讲的一番话引发的,当时他说,他孩童时代曾一本正经地想去当神父。我想,尽管米凯莱多次表示反对宗教,实际上,他更像神父,而不像菲力波和其他难民那样的普通人。譬如,他那次大动肝火是因为他发现,他朗读拉撒路的故事的时候,农民们听不懂,也不用心听,还表现出厌烦的情绪,交头接耳。而如果某个乡村的本堂神父,星期日在教堂布道时,当他在讲坛上尽心竭力地宣讲的时候,却发现台下的教民们注意力涣散,根本不听他布道,那么,他也一定会像米凯莱一样发脾气的。只有认为别人都是罪人,应当接受教诲,重新走上正道的神父,才会这么发火,而自认为是跟别人一样的人,是绝不会这样行事的。

我想再讲另外一件事,来验证我上面说过的话,以便了结关于米凯莱性格的议论。正如我介绍过的,米凯莱从不谈论女人和爱情,他好像丝毫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不过,也不完全是因为缺少机会,从我下面要讲的事情就可明白这一点,而正是这方面,他跟同龄的年轻人大不一样。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罗赛塔每天早上有个习惯,起床以后就脱光衣服,赤裸着身子洗澡。我走出房间,把水桶扔进井里打满水,拎给罗赛塔。她先从头顶浇下一半水,马上在身上抹上肥皂,最后从头顶浇下另一半水冲洗。罗赛塔是非常爱干净的。我们刚来圣泰乌菲米亚的时候,我从农民那里买的第一样东西就是农民自己做的肥皂。即使寒冬腊月,她也坚持用这种方式淋浴。那时山上的天气很冷,早晨井水结成了冰,水桶在冰面上碰撞几个来回才能打破冰块。水桶的绳子像刀子似的割着我的双手,然后我用脑袋顶着水桶回去。有几次,我想学罗赛塔的样子,屏住呼吸,张着嘴巴一分钟,但我几乎被冻得昏了过去。

一天早上,罗赛塔用往常那种将水桶中的水从头顶浇下的方法淋浴,正用一条毛巾使劲擦着身子。她靠床站在一块木板上,避免让地上的泥弄脏双脚。

罗赛塔有一张温柔、可爱的面孔,大眼睛,挺直的鼻子,丰厚的嘴唇,使她有点儿像头小绵羊。她并不肥胖,但像做了母亲的成熟妇女一样丰满、白净,胸脯像饱含了奶水,暗褐色的乳头向上翘着,仿佛在等待刚生出的婴孩的小嘴。相反,她的腹部却像一个纯洁的少女,光滑、平整,几乎是凹陷的;大腿之间的阴毛拳曲、茂密,很显眼,好像一个插满别针的美丽的衬垫一样。从背后看,她的确很美,像一尊罗马公园里常见的白色大理石雕像;双肩流畅、丰腴,脊背修长,臀部呈鞍形,就像一匹充满青春活力的母马的臀部那样,雪白、圆润,肌肉丰满,是那么漂亮和洁净,让人忍不住想去亲一下,就像她两岁时人们做的那样。总而言之,我经常想,男人毕竟是男人,当一个男人看到赤裸着身子的罗赛塔站着,用毛巾擦洗腰部和臀部,每一个擦洗动作都使丰满、高耸的乳房颤动一阵,我敢说,这个男人会感到不知所措,面孔会白一阵红一阵的。对其他男人来说,这种情况是可能发生的,当面对一个赤裸着身子的女人时,就会魂不守舍,好像一棵树上的麻雀,随着一声枪响,就纷纷起飞。男人面对女人只会慌得手足无措。

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天早上,罗赛塔正在小房间的角落里擦洗赤裸的身子,米凯莱没有敲门,就推开半边门来找我们,我正靠着门槛坐着,我本来可以对他的疏忽提出警告说:“别这样,不要进来,罗赛塔正在洗澡。”但我没这么说,对他的突然光临,我并不感到不高兴,这是因为当母亲的总是为女儿感到骄傲,那时候,母亲的虚荣心,压倒了吃惊和责备的情绪。我心里想:你会看到光着身子的少女……这也不坏,何况也不是故意的……这样,他会看到我的罗赛塔是多么漂亮。

我心里这么想着,不吭一声。米凯莱落进了我沉默的陷阱,把房门完全推开,正好对着洗澡的罗赛塔。罗赛塔徒劳地用毛巾遮掩着自己,我注意到米凯莱的神色,他看见罗赛塔赤裸着的身子后,犹豫了一会儿,几乎是显露出厌烦的神色,随即朝我转过身来,急忙说,请原谅,也许他来得太早了点,但不管怎样,他想来告诉我们一个消息,他是从一个自彭泰科尔沃来的年轻人那里知道的,此人专门在山里兜售烟草,他说,俄国人已经对德国人发动大规模进攻,德国人全线溃退。然后又说他还有事,稍晚再见,就走了。

那天,我跟他单独交谈,我笑着对他说:

“米凯莱,真是这样,你跟其他同年龄的年轻人不大一样。”

他脸色阴沉,说道:

“为什么?”

“你面对像罗赛塔这样光着身子的漂亮少女,却只想着俄国人、德国人和战争,你就好像根本没有看见罗赛塔一样。”他不大高兴,甚至几乎发火,说道:

“你说这些蠢话干什么?我觉得奇怪的是,你作为她的母亲,怎么会这样说话。”

于是,我对他说:

“即使是臭虫的妈妈,也觉得自己的女儿漂亮,你不知道吗?米凯莱,这又有什么相干?我没有对你说,今天早上你来,不用敲门就进屋。可一旦进了屋子,如果你一个劲地盯着罗赛塔,我也许会发火,不过,说实话,我是她的母亲,我也不会特别生气的。不,没什么,你反正没有正眼瞧她。”

他勉强地笑了笑,说道:

“对于我来说,这些事情是不存在的。”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跟他谈这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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