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病及死亡现象的关系
关于两汉时期居延屯戍士卒的疾病及死亡现象与这一时期居延地区土壤微量元素的关系，实与两汉时期戍边服役年限和士卒来源问题有着密切的关联。而从史籍的记载看，汉武帝时期之后的戍边制度与秦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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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许志信、李永强：《草地退化与水土流失》,《中国国际草业发展大会暨中国草原学年会第六代表大会论文》,2000年。
和西汉文帝时期已有着很大的差别。据《史记•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的记载，西汉文帝十三年(公元前166年)曾颁布“除肉刑及田租律、戍卒令”,而与除戍卒令相关的是，文帝之所以颁布此令，有学者认为，晁错之言“也许就是十三年除戍卒令的原因”①。关于这一点，可参见《汉书•晁错传》记载文帝时晁错上书言“守边备塞、劝农力本，当世急务”时所称：
“臣闻秦时北攻胡貉，筑塞河上，南攻杨粤，置戍卒焉。其起兵而攻胡、尊者，非以卫边地而救民死也，贪戾而欲广大也，故功未立而天下乱。……秦之戍卒不能其水土，戍者死于边，输者债于道。秦民见行，如往弃市，因以谪发之，名曰‘谪戍’。先发吏有谪及赘婿、贾人，后以尝有市籍者，又后以大父母、父母尝有市籍者，后入间，取其左。发之不顺，行者深怨，有背畔之心。……今使胡人数处转牧行猎于塞下，或当燕、代，或当上郡、北地、陇西，以候备塞之卒，卒少则入。陛下不救，则边民绝望而有降敌之心；救之，少发则不足，多发，远县才至，则胡又已去。聚而不罢，为费甚大；昙之，则胡复入。如此连年，则中国贫苦而民不安矣。陛下幸忧边境，遣将吏发卒以治塞，甚大惠也。然令远方之卒守塞，一岁而更，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选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备之。以便为之高城深堑，具蔺石，布渠答，复为一城，其内城间百五十步。要害之处，通川之道，调立城邑，毋下千家，为中周虎落。先为室屋，具田器，乃募罪人及免徒复作令居之；不足，募以丁奴婢赎罪及输奴婢欲以拜爵者；不足，乃募民之欲往者。皆赐高爵，复其家。予冬夏衣，廪食，能自给而止。郡县之民得买其爵，以自增至卿。其亡夫若妻者，县官买予之。人情非有匹敌，不能久安其处。塞下之民，禄利不厚，不可使久居危难之地。胡人入驱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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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熊铁基：《秦汉军事制度史》,广西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145页。
能止其所驱者，以其半予之，其民。如是，则邑里相救助，赴胡不避死。非以德上也，欲全亲戚而利其财也。此与东方之戍卒不习地势而心畏胡者，功相万也。以陛下之时，徙民实边，使远方亡屯戍之事，塞下之民父子相保，亡系虏之患，利施后世，名称圣明，其与秦之行怨民，相去远矣。上从其言，募民徙塞下。错复言：臣闻古之徙远方以实广虚也，相其阴阳之和，尝其水泉之味，审其土地之宜，观其中木之饶，然后营邑立城，制里割宅，通田作之道，正阡陌之界，先为筑室，家有一堂二内，门户之闭，置器物焉，民至有所居，作有所用，此民所以轻去故乡而劝之新邑也。为置医巫，以救疾病，以修祭礼，男女有昏，生死相恤，坟墓相从，种树畜长，室屋完安，此所以使民乐其处而有长居之心也。……习地形知民心者，居则习民于射法，出则教民于应敌。故卒伍成于内，则军正定于外。服习以成，勿令迁徙，幼则同游，长则共事。夜战声相知，则足以相救；昼战目相见，则足以相识；欢爱之心，足以相死。如此而劝以厚赏，威以重罚，则前死不还踵矣。”
《晁错传》所记载的内容，既涉及秦王朝及汉文帝前元十三年之前“一岁而更”的屯戍制度，又涉及晁错建言“徙民实边”之策和汉文帝“从其言，募民徙塞下”的举措。而且，从居延汉简所反映的情况看，晁错所提出的“为置医巫，以救疾病”的医疗卫生保障制度，在居延地区也确实存在着。
同时，从《汉书•贾山传》记载文帝“减外徭卫卒，止岁贡”；《汉书•武帝纪》记载元狩三年“减陇西、北地、上郡戍卒半”与《汉书•武帝纪》记元狩“四年冬，有司言关东贫民徙陇西、北地、西河、上郡、会稽凡七十二万五千口”的记载结合来看①,西汉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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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汉书》卷6《武帝纪》,中华书局1962年标点本，第178页。
以后，尤其是汉武帝之后，频繁而大量征发戍卒的现象为大规模“募民徙塞下”所替代。这一政策的施行，不仅使得“一岁而更”的戍卒大幅减少和定居型移民大幅增多，而且汉代边关戍卒的守边任务也由单纯军事行为向着既戍且田的“戍田”化转变①。关于这一点，正如前引《汉书•食货志》所言，汉武帝元鼎年间“初置张掖、酒泉郡，而上郡、朔方、西河、河西开田，官斥塞卒六十万人戍田之”②。而从居延汉简所反映的情况来看，两汉时期居延屯戍士卒的任务除屯田之外，还包括日常画沙中天田、候望、日迹、传送烽火、缮修器物及设施、运粮、伐茭和运菱等与明烽火、谨候望、备盗贼，确保汉塞沿边的安全和军情的传递等相关的活动。而从居延汉简多有《日迹簿》《劳作簿》《治坚簿》等记录戍卒的日常劳动以备考核的情况，亦可窥其一斑。例如：
简E.P.T5：17“甲渠第廿六隧北到第廿七隧二里百八十一步，候史一人，隧长一人，卒三人，凡吏卒五人”。
简E.P.T51：211“第十七隧七月戊子卒吴信迹，尽壬寅积十五日。七月癸酉，卒郭昌省茭”。
•凡迹积卅日，毋人马兰越塞天田出入迹
然而，值得关注的是，虽然居延汉简反映了自汉文帝和汉武帝大举"募民徙”以后，边关戍卒及其随军家属有着如《晁错传》所记“予冬夏衣，廪食”和“置医巫，以救疾病”的优遇，但仍然在居延汉简中多见士卒疾病、病亡和“物故”的事例。如《居延汉简释文合校》③ 4•4A和4•4B一支简所记：
简4•4A
第廿四燧卒高自当以四月七日病头痛四节不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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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熊铁基：《秦汉军事制度史》,广西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146—147页。
②《汉书》卷24《食货志》,中华书局1962年标点本，第1137页。
③谢桂华、李均明、朱国炤：《居延汉简释文合校》,北京文物出版社1987年版，第1页。下文称《合校》者，不另加注。
鉼燧卒周良四月三日病苦……
第二燧卒江谭以四月六日病苦心腹丈满
第卅一队卒王章以四月一日病苦伤寒
第一燧卒盂庆以四月五日病苦伤寒
简4•4B
第卅七燧卒苏赏三月旦病两祛煎急少愈第
卅三燧卒公孙谭三月廿日病两祛煎急未愈
第卅一燧卒尚武四月八日病头痛寒吴饮药五齐未愈
简287,24
戍卒觚得安国里毋封建国病死官袭一领官绔一两……
简293.5
田卒平干国襄垣石安里李疆年卅七本始五年二月丁未疾心腹丈满死右农前丞报□
简T59：638
戍夜僵卧草中以□行谨案德横□到橐他尉辟推谨毋刀刃木索迹德横皆证所言它如爰书敢
简F22：80—82
建武三年三月丁亥朔己丑城北燧长党敢言之
乃二月壬午病加两脾雍种匈胁丈满不耐食饮未能视事敢言之
三月丁亥朔辛卯城北守候长匡敢言之谨写移燧长党病书如牒
敢言之今言府请令就医
简206,24其八人物故 一人固病先罢见食二百九十一人
简265.27右佐史七十人 其四人病六十六人不上功
简101.35 戍卒行道居署物故……
新简EPT56.116 戍卒行道居署物故兵部各有数檄到尉士吏
简311.8 二月甲申，病时痛种，丙巳死”
从居延汉简中所谈及的戍卒疾病类型的名称看，大致有“头痛四节不举”“心腹丈满”“苦伤寒”“两祛煎急”“头痛寒灵”“两脾雍种匈胁丈满不耐食”“头痛”①(《新简》EPT51,102)“挛右胫雍种”(《新简》EPT53.14)“病心腹”(《合校》275.8) “左足癃□刺”(《新简》EPT56.339)等几种类型；其中“苦伤寒”的“苦”,实际上是表示疾病厉害程度的副词②；谈及戍卒病亡的类型有“心腹丈满死”等；谈及戍卒“物故”也有“戍卒行道物故”“戍夜僵卧草中”等类型；有学者认为，居延汉简中所见“戍卒物故”,其死因多属于非战争因素，在某种程度上或许与来自内地的军人未能完全适应当地环境有关。③我以为此言甚是。
为了更进一步研究居延汉简中造成戍卒疾病、病亡的原因及其对汉代“女户”问题所造成的影响，我以为鉴别居延汉简中所涉及的这些疾病的名称，并尽可能找到它们与现代疾病分类之间的对应关系，就显得尤为重要了。而从现代流行于内蒙古自治区地区疾病的传播范围、传播特点、主要症状等和传统文献记载的角度，来与居延汉简所提供的疾病信息相对比，无疑是最好的研究方法之一。为此，我认为可将居延汉简中戍卒所患疾病归纳为以下三种类型。
其一，从居延汉简中“头痛四节不举”“苦伤寒”“头痛寒灵”“头痛”等疾病名称看，应与伤风、感冒病有关。
单纯从汉简中所列举的疾病名称看，“头痛四节不举”一词，实为因头痛而引起的四肢无力症，当属严重的伤风、感冒所带来的症状；“苦伤寒”中之“伤寒”与现代医学中的由伤寒杆菌引起的经道化道传染的急性传染病，即具有长程发热、相对缓脉、肝脾肿大等临床特征的现代“伤寒”病是两回事。此处的“伤寒”,应以汉代张仲景《伤寒杂病论》中所论"伤寒”的概念来解释；以张仲景的“伤寒论”看“太阳病，或已发热，或未发热，必恶寒，体病，呕逆，脉阴阳俱紧者，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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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甘肃省博物馆、文化部文献研究室、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居延新简》,文物出版社1990年版，第78页。以下称《新简》者皆是，不另加注。
②高凯：《从吴简蠡测孙吴初期临湘侯国的疾病人口问题》,《史学月刊》2005年第12期。
③王子今：《居延汉简所见“戍卒行道物故”现象》,《史学月刊》2004年第5期。
为伤寒”；关于“伤寒”的诸多症状中即有“太阳病，头痛至七日以上自愈者，以行其经尽故也。……风家，表解而不了了者，十二日愈；病人身大热，反欲得衣者，热在皮肤，寒在骨髓也；身大寒，反欲不近衣者，寒在皮肤，热在骨髓也……”；关于治愈“伤寒”的方剂，《伤寒杂病论》中列举了“桂枝汤方”“桂枝加葛根汤方”“桂枝加陈子汤方”“桂枝麻黄各半汤方”等，这些汤剂方中多桂枝、生姜、目草、大枣、勺药、附子、麻黄、细辛等草药，多有解辛发汗去风寒之用。然而，从居延汉简中(简136.26)“□□蜀椒四分桔梗二分姜二分桂□□□……”(简89.20)“伤寒四物乌喙十分、细辛六分、术十分、桂四分，以温汤饮，一刀刲日三，夜再行解不出汗”(简T9：7AB)“大黄十分、半夏五分、桔梗四分……”等简文看，两者所用草药的种类、药性都有惊人的相似性。可见，居延汉简所言“伤寒”类似于今天的伤风、感冒症状。又居延汉简“头痛寒炅”病名中的“炅”,裘锡圭以为此“炅”字就是“热”的异体，与《说文》“炅”字形同实异①。朱德熙认为“‘炅’由‘日’、‘灭’二字合成，火和日都能发热，‘日’字的读音也与‘热’很相近②”。故居延汉简中“头痛寒炅”中的“寒炅”实指今天病人因身体某个部位炎症而引起的发热过程；由此看“头痛寒炅”亦属严重伤风感冒症的症状之一。
如前所述，从苏联学者对与两汉时期居延地区东北部相连的今蒙古国南部地区的气候调查情况看，戈壁7月绝对最高温度常常达39℃—40℃。相反地，戈壁的冬季最低温度在-35℃左右，远远低于同纬度地区；季节性降水是今蒙古戈壁气候的第二个重要特征：蒙古国南部戈壁的年平均降水不超过110—130mm,夏季降水量最大，且普遍以暴雨的形式下降；春、秋两季较少，冬季最少，只有4—7mm。同时，与汉代居延相连的南部戈壁地区，每年4—5月间白天温度达22℃—23℃,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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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裘锡圭：《古文字论集》,中华书局1992年版，第716页。
②裘锡圭、李家浩整理；《朱德熙古文字论集》,中华书局1995年版，第14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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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常降至-4℃—6℃；北部4月凌晨可达-10℃；5月上旬，戈壁上强烈变热达25℃—35℃,但这一时期草木尚未萌发。而且北风烈烈，风力常达最大速度。7—8月为夏季，干燥无风。9月一10上旬为秋季。10月中下旬小溪和河流结冰①。而两汉时期的居延地区虽然纬度略低于今蒙古国戈壁地区，但从方位看，居延地区离海更远，加上四周山脉的阻挡，就很少有湿润气流到达这里，所以，现代气候调查资料显示，古居延所在的阿拉善高原年降水量仅50—100mm,而蒸发量是降水量的十倍以上；冬春多北风，年有风日数在70—80天；1月份平均气温零下10℃—12℃,4月份平均气温7℃—8℃,7月份平均气温23℃—26℃,10月份进入秋季，月均气温7℃—8℃,冬季在6个月以上，春秋夏三季短促②。尽管西汉中期之前，气候和地理环境较今优越，但终不能改变古居延地区干旱、少雨，冬季寒冷、夏季酷热无风的气候特征。而现代医学发展的成果证明：在干燥、寒冷、风沙很大的地区，人体水分蒸发极快，皮肤要分泌脂肪来防止干裂；人体皮下要积蓄比较厚的脂肪，防止冻伤，因此，这些地区的居民要多摄入脂肪和食用肉类、多喝水，才能保证身体具备正常体能来抵抗严寒；否则，感冒、皱裂和冻伤就会袭击其身③。从居延汉简反映的情况看，两汉政府对士卒仅提供正常的粮食供应，且汉简中少有诸如牛、羊等肉类食品的简文，想来两汉边关戍卒的副食供应极为单调。此外，古居延地区夏季酷热无风，可以想见戍卒日常巡逻中汗液排泄量极大，而随汗液排泄，人体盐分和微量元素有效锌、钙质也必然大量流失；而在居延干燥的环境和缺乏副食的生活中，随时补充水分、盐分和微量元素显然是不可能的。据何双全对汉简中戍卒籍贯所进行的研究④,当时居延地区戍卒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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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苏]彼斯帕洛夫：《蒙古人民共和国的土壤》,方文哲译，科学出版社1959年版，第22—24页。
②王文辉、王长根：《内蒙古气候》,农业出版社1990年版，第2—3页。
③迟钝：《我国的地方病》,新华书店1956年版，第1-3页。
④何双全：《汉简•乡里志及其研究》,《秦汉简牍论文集》,甘肃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145-235页。
来源于长江以北、燕山以南的较为温暖、湿润的亚热带和暖温带的关东地区。所以，严寒酷热的生存环境和年复一年极其辛苦的日迹工作，如(《新简》E.P.T51：411)简文所记“日迹行廿三里，久视天田中，目玄”那样，常年不避寒风酷暑、奔走在荒漠之中的戍卒，身体质量必然下降，故此，士卒冬春季节罹患伤风感冒等病症是不可避免的。关于这一点，实际上居延汉简中多见“苦候望春”(《合校》简45.6B)“始春未和”(《合校》简435.4)“始春不节”(《新简》E.P.T₄3：56)“方春时气不调”(《新简》E.P.T.50：50)等简文和前引《合校》4.4A
和4.4B简文中有关戍卒罹病记录，这些亦多是春季四月患病的事例，都可充分说明之。而李振宏所论证的两汉居延戍卒有4.28%的罹病率①和王子今所论证的两汉居延戍卒有约3%—15%的死亡率②,就显得毫不奇怪了。
其二，从居延汉简中“心腹丈满”“病心腹”“两脾雍种匈胁丈满不耐食” “孪右胫雍种”“左足癃□刺”等名称看，可能与地方病一克山病和大骨节病的发作有关联。
单纯从汉简中所列举的疾病名称看“心腹丈满”“病心腹”“两脾雍种匈胁丈满不耐食”,三种病症的特点皆在心脏、腹腔部位：其中“心腹丈满”的“丈”是“胀”字的通假字，有皮肉鼓胀之意。《黄帝内经•灵枢•胀论》称：“夫胀者皆在藏府之外，排藏府而郭胸胁，胀皮胃，故命曰胀”。又东汉王充《论衡•道虚》亦称：“人或咽气，气满腹胀，不能厌饱”。“两脾雍种匈胁丈满不耐食”中的“雍种”“匈胁”“丈满”三个词，实都采用了通假字，分别应是“壅肿”“胸胁”“胀满”；两连缀起来，简F22：80-82中戍卒的疾病应为“两脾壅肿、胸胁胀满、不耐食”；以现代医疗知识解之，应是两脾和心脏及肺部器官发炎肿胀，以致病人不能饮食的重症。然而，以上“心腹丈满”“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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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李振宏：《汉代居延屯戍吏卒的医疗卫生状况》,《中原文物》1999年第4期。
②王子今：《居延汉简所见“戍卒行道物故”现象》,《史学月刊》2004年第5期。
心腹”“两脾雍种匈胁丈满不耐食”三种病症的发生部位和发病特征都与地方病中——克山病的发生部位和特征相类似。此外，“挛右胫雍种”“左足癃□刺”中的“挛右胫雍种”亦使用通假字，实为“挛右胫塑肿”,其中“挛”,按《辞海》之解，应为痉挛，即蜷曲不能伸直状①。故“挛右胫壅肿”之意，应为自右膝至脚跟的胫骨部分发炎肿胀而引起蜷曲不能伸直的症状。而“左足癃□刺”中的“癃”字，按《辞海》所解，应为“手足不灵活之病”。②从“挛右胫雍种”“左足癌□刺"两种病症的发生部位和发病特征看，与地方病中克山病的“姊妹病”—大骨节病相类。
地方病，又称风土病，是与气候、地形、土质、水源、动植物、寄生虫种类及其分布等因素有着极密切关系的疾病类型。我国的地方病种类较多，其中克山病、大骨节病、碘缺乏病等都属于对中华民族造成比较严重危害的地方病类型。现代医学研究的成果表明：克山病是一种原因不明的慢性地方性心血管病，病人有恶心、呕吐、胸闷、烦躁不安、四肢发冷、心力衰竭、口吐黄水等症状，病情严重者可在一至两天内因心力衰竭而死亡。该病因1935年11月发现于黑龙江克山县，故称之为“克山病”。克山病可根据其发病的急缓程度和心脏功能的代偿情况分为四种类型：(一)在一两天内死亡、多发于11月至翌年1月之间的急性型克山病；(二)发病缓慢、在一周左右、多发于每年的3—4月份、以充血性心力衰竭为特征的亚急型克山病；(三)发病缓慢、多发于寒冷季节、以充血性心力衰竭和心肌坏死为特征的慢型克山病；(四)平常无明显症状，常在劳动后有头晕、心悸、气短及乏力感和心脏扩大不明显、心肌有轻度坏死的潜在型克山病等四类③。大骨节病主要是关节软骨和骺板软骨的一种慢性退行性坏死的地方性骨关节病，发病缓慢，在不知不觉中发病；主要症状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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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辞海编委会：《辞海(缩印本)》,上海辞书出版社1980年版，第1913页。
②同上书，第1784页。
③符国禄：《地方病与水土》,民族出版社1988年版，第8—27页。
关节疼痛，食欲不振，常感疲劳，并逐渐出现手指、踝、腕关节变形等现象①。
在中国的地方病种类中，因克山病、大骨节病都共生于同一自然环境中，故两种地方病被称为“姊妹病”②。截至1980年底，在我国已确实存在有克山病和大骨节病的地区有河北、山西、内蒙古、辽宁、吉林、黑龙江、山东、河南、四川、云南、甘肃、宁夏等十余个省区，共有320多个县被列为病区③。在东北、西北、西南地区，凡饮用沼泽泥炭、淤泥层地下水者绝大部分患病，而饮用基岩裂隙水者基本无病④。大量的医学调查和研究的资料表明，东北、西北、西南地区的病区，多位于低洼的沼泽草甸中，这些病区的土壤多为草甸土和沼泽土，成母母质以淤积物为主，也有少数洪积物和河湖相沉积物⑤。
病区土壤中几种元素的含量多寡与克山病和大骨节病有关。即病区土壤中的锶、锰、钡、铬、亚铁离子含量较高，而硒、钼、磷、锌含量较低。一般来说，病区刚开垦的沼泽土，由于长期浸水、性湿冷，不适宜农作物的生长，这种土壤里生长的农作物和果实蛋白质总量低，发热量不够，脂肪含量仅为非病区粮食含量的二分之一至三分之一；且维生素A、B、C均缺乏；病区饮用水包括土井水、河水及土泉水，水体浑浊；水中微量元素以锶、钡、锰、铜等元素含量为高，而钼、锌、硒、磷等元素则显著缺乏。人们若常饮此水，开始多感困乏，逐渐发展到关节疼痛，软骨增粗，形成大骨节；同时伴有头晕、心跳过速及气短等症状，最后发展成为心血管病变——克山病⑥。
而从两汉时期的居延地区所在位置看，它不仅处在克山病和大骨节病的发生区，而且，如前所述，当时地处巴丹吉林沙漠北缘，额济纳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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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符国禄：《地方病与水土》,民族出版社1988年版，第8—27页。
②同上书，第13页。
③同上书，第8页。
④同上书，第16页。
⑤同上书，第19页。
⑥同上书，第23-24页。
下游的汉代居延地区确实处在内陆河与内陆湖泊交错的湖沼低洼区。通过对地层中孢粉的分析，发现西汉晚期的花粉组合中沼生、水生植物香蒲、眼子菜的花粉占优势(64.4%),其次是旱生的禾本科。这说明该地区尚有一定的偏淡湖沼存在①；同时，从有关部门对两汉时期居延地区烽燧分布情况的考查看，当时有许多烽燧分布在居延泽及今额济纳河下游河道两侧②。想必当时居延地区的屯田，也应分布在居延泽及河流附近。而利用居延泽附近长期浸水、性湿冷、不适宜农作物生长的沼泽土壤生产的农作物果实，蛋白质总量、发热量、脂肪含量和维生素A、B、C均应处在较低水平上，再加上两汉时期居延地区低降水量、高蒸发量的气候条件，即使居延地区有偏淡的水体存在，这种水体也还会是多重金属、多盐碱成分，而缺少硒、钼、锌、碘等生命元素的低质水源。所以，两汉时期居延地区的戍卒，不仅生存环境恶劣，而且戍边劳动强度颇大，加上饮水、食物不洁及营养缺乏，故大量罹患疾病，甚至死亡是不可避免的。
其三，根据现代碘缺乏病的分布区域、碘缺乏致病类型和土壤微量元素变化规律看，由于两汉时期古居延地区正处在碘和土壤微量元素有效锌缺乏区，故此怀疑居延汉简中“孪右胫雍种”“左足癃□刺”等疾病名称，也有可能与微量元素碘的缺乏有关。
现代医学调查的结果表明：我国缺碘的地区分布在除上海市以外的全国29个省(自治区、直辖市)的广大区域内；而且，碘缺乏病主要流行区为东北的大小兴安岭、长白山山脉一带；华北的燕山山脉、太行山、吕梁山、五台山、大青山一带；西北的秦岭、六盘山、祁连山和天山南北一带；西南的云贵高原、大小凉山、喜马拉雅山山脉一带；中南的伏牛山、大别山、武当山、大巴山、桐柏山、沂蒙山区一带；华南的十万大山等地带。已查清的病区有1762个县，据1988年报告资料，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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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张丕远：《中国历史气候变化》,山东科学技术出版社1996年版，第53—56页。
②甘肃省文物工作队：《额济纳河下游汉代烽燧遗址调查报告》,载甘肃省文物工作队、甘肃省博物馆《汉简研究文集》,甘肃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62-84页。
在全国有地甲病人3500多万，地克病人25万多。此外，还有为数更多尚待查清的亚临床克汀病人。据河北、广东、河南等地调查，亚临床克汀病发病率为16%左右，其概率相当大①。关于历史上的碘缺乏病问题，国内学者亦有研究②。现代医学大量的实验和调查结果证明：碘是通过甲状腺素发挥作用的。人体甲状腺素的生物作用包括促进蛋白质合成，调节能量转换，加速生长发育，维持中枢神经系统结构、保持正常的生理机能和新陈代谢等重要功能。幼儿缺碘，会引起甲状腺功能低下，生长发育将显著受阻，特别是骨骼和神经方面更为明显，因而会形成呆小病。又因病人的组织蛋白合成会发生障碍，故体形矮小，性器官发育不良。成人缺碘会引起地方性甲状腺肿和地方性克汀病。甲状腺肿大的患者颈部粗大，当它压迫周围器官时，会产生呼吸和吞噬困难；克汀病是在地方性甲状腺肿病区的居民后代中出现的一种以智力低下、甲状腺功能低下和生长发育迟缓为特征的先天性疾病，其患病率可高达10%—100%。该病临床表现为智力低下、聋哑、生长发育迟缓、身材矮小、神经运动障碍及甲状腺功能低下等症状。医学发现，人体缺碘可以通过经常食用含碘丰富的海产品，如海带、紫菜等进行补充③。另外，碘的吸收还可以从土壤及饮水中获取。一般说来，土壤的成土母质决定了沙质土和沼泽土含碘最少；从人类饮水的角度看，一般地面水含碘量较地下水低，约为2—20ug/L,深层地下水含碘量可高达几百ug/L。从人体对碘的需要量看，人体碘的来源中80%—90%来自食物，10%一20%来自饮水，5%左右来自空气。植物中的碘主要是无机碘，以碘化物或碘酸盐形式存在，动物体的碘量取决风干饲料中的碘量，淡水鱼的含碘量远低于海鱼。动物体的碘主要以有机络合物形式存在。医学调查表明：现代缺碘地区大都生产落后，经济不发达，食品单调，主要以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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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安笑生、符绍莲：《环境优生学》,北京医科大学、中国协和医科大学联合出版社995年版，第68—69页。
②龚胜生；《2000年来中国地甲病的地理分布变迁》,《地理学报》1999年第4期。
③邢光熹、朱建国：《土壤微量元素和稀土元素化学》,科学出版社2003年版，第8页。
物维持生命，所以，碘的摄入量极低①。而从1988年由卫生部葛继乾收集和由中国地图出版社周德芳、张桂兰编绘的全国碘缺乏病分布图所显示的内容看，内蒙古自治区西部与新疆东部及其附近属于碘缺乏病的分布区②；而且，如前所述，两汉时期居延地区由于气候逆转和人为破坏等因素的共同影响，土壤微量元素有效锌极为缺乏，由此影响了戍卒对微量元素的吸收，造成免疫力下降，加剧了疾病的侵害。所以，在2000多年前的两汉时期，完全有可能因为医学知识的贫乏，或因为商品经济的不发达，人们没有机会进食含碘和含锌丰富的食物，从而造成“挛右胫雍种”“左足癃□刺”等严重的疾病问题。
总之，从上面的分析看，两汉居延地区不仅气候有严寒酷暑、降水少的特点，而且生存环境多沙、土壤微量元素有效锌和碘严重缺乏，加之饮食条件差和戍卒劳动强度颇大的因素，所以，两汉时期居延戍卒的疾病率达到4.28%和死亡率达到3%以上是可以想见的。③而男性戍卒的大量死亡，又与汉代的“女户”问题有着必然的联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