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北魏时期的“拓跋鲜卑”是由两汉“鲜卑”发展而来的；然而，从传世文献的记载看，《史记》《汉书》中均无“鲜卑”的直接记载。有关“鲜卑”的史实，首见于《后汉书•光武帝纪》下光武帝建武二十一年“秋，鲜卑寇辽东，辽东太守祭彤大破之”的记载。然从成书较早的角度着眼，关于“鲜卑”的详细记载，实是《三国志•魏志•乌丸鲜卑传》下所引曹魏王沈《魏书》。其文曰：“鲜卑亦东胡之余也，别保鲜卑山，因号焉。其言语习俗与乌丸同。其地东接辽水，西当西城……鲜卑自为冒顿所破，远窜辽东塞外，不与余国争衡，未有名通于汉，而由自与乌丸相接。至光武时，南北单于更相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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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高凯：《从性比例失调看北魏时期拓跋鲜卑与汉族的融合》,《史学理论研究》2000年第2期。
伐，匈奴损耗，而鲜卑遂盛……匈奴及北单于遁逃后，余种十余万落，诣辽东杂处，皆自号鲜卑兵……檀石槐既立，乃为庭于高柳北三百余里弹汗山啜仇水上，东西部大人皆归焉。兵马甚盛，南钞汉边，北拒丁令，东却夫余，西击乌孙，尽据匈奴故地，东西万二千余里，南北七千余里，网罗山川、水泽、盐池甚广……”由王沈《魏书》看，自匈奴冒顿灭东胡之后，鲜卑“远窜辽东塞外，不与余国争衡”,直至东汉初年，趁“匈奴损耗”,北匈奴灭亡，鲜卑尽占其故地后，屡屡为害于东汉边防的过程甚为清晰。
同时，从王沈《魏书》亦可看出，鲜卑作为东胡的一支，早在秦汉时期便活动在匈奴之东的广大地区；而从先秦史的实况看，先秦典籍中经常提及的“山戎”就是东胡的祖先。以《史记•匈奴传》记载看，“山戎越燕而伐齐。齐厘公与战于齐郊。其后四十四年，而山戎伐燕。燕告急于齐，齐桓公北伐山戎，山戎走。”故其下注文《史记索隐》引服虔曰：“山戎盖今鲜卑。”胡广亦云：“鲜卑，东胡别种。”而春秋时期的山戎尚仅处在“各分散居溪谷，自有君长，往往而聚者百有余戎，然莫能相一”的阶段。《史记•赵世家》在“今中山在我腹心，北有燕，东有胡”条下注引《史记正义》称：“赵东有瀛州。瀛州之境即东胡、乌丸之地。服虔云：‘东胡，乌丸之先，后为鲜卑也。’”《史记•冯唐传》下注引《史记索隐》称崔浩云：“东胡，乌丸之先也。国在匈奴之东，故云东胡。”又《史记•匈奴传》记载：到战国时期，“燕有贤将秦开，为质于胡，胡甚信之。归而袭破走东胡，东胡却千余里。”此后，“燕亦筑长城，自造阳(在上谷)至襄平。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郡以拒胡。”可见，先秦时期的东胡或山戎，即东汉时期以后的乌桓、鲜卑，其活动的区域在匈奴以东和燕、赵之北，即包括今河北东北部及其以北的辽宁、内蒙古等地区。
关于汉魏时期鲜卑的渊源、世系和主要活动区域，前辈学者也多有精辟的考证：如吕思勉先生早在20世纪30年代即已认为：《史记》记载战国时期“燕筑长城，自造阳至襄平。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五郡以拒胡”,则此五郡必是东胡所弃；至于“乌桓”之名，他认为是“彼族大人健者之名姓。乃分部之专称，非全族之通号。惟解卑实其本名，故乌桓后来，亦以自号也。希腊罗马古史载里海之西，黑海之北，古代即有辛卑尔族居之。又拓跋先世，出于西伯利亚，而史亦云‘国有大鲜卑山’,足知鲜卑种人，占地甚广，不仅匈奴之东，山的崎岖之地矣”。另在《中国民族史•附录一•鲜卑》中，吕先生更认为：“东胡者，吾国人地匈奴之名以名之，而加一方位以为别。……族本名，舍鲜卑莫属矣。”而且，他认为从婚俗、姓氏制度和对待族人战死为吉的习惯看，鲜卑与河曲羌属于同族之人①。马长寿先生在20世纪60年代则提出：乌桓、鲜卑与北狄、匈奴一样，都是我国北方的网尔泰语系中的民族；“乌柜和鲜卑二族最初起源于蒙古高原的东南部和东北角，正巧都在今日中国内蒙古自治区的境内”：具体而言，乌桓质在乌桓山以及鲜卑所在的鲜卑山，都在“今蒙古草原的东南部西辽河上游西拉木伦河以北的丘陵地带”；鲜卑可分为东部鲜卑和拓跋鲜卑，且“拓跋鲜卑的最初起源地在今蒙古草原的东北角，即今额尔古纳河的东南”；乌桓和鲜卑在公元前200年匈奴灭东胡之前都是东胡的组成部分，东胡和匈奴一样，是一个大的部落联盟等一系列观点②。1980年7月30日，米文平等人在内蒙古鄂伦春自治旗大兴安岭中发现了鲜享祖先的“旧墟石室”——嘎仙洞，从而证实了马长寿先生所认为的大鲜卑山应在今额尔古纳河东南的大兴安岭的观点③。另外，童书业先生20世纪40年代作《中国疆域沿革略》一书时，亦论及鲜卑渊源和活动区域问题，且观点与吕思勉先生有相近之处。他认为：“盖自里海一带至西佰利亚及辽水流域皆鲜卑族居处(西伯利亚之名即由鲜卑而得，西方之辛卑尔亦即鲜卑异译),故《后汉书》所云非是，盖鲜卑乃其大名，非种族以山名，实以种族名山也。”但他又认为：“鲜卑之名已见《国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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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吕思勉：《中国民族史》,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87年版，第62—80页。
②马长寿：《乌桓与鲜卑》,上海人民出版社1962年版，第1—115页。
③米文平：《鲜卑石室寻访记》,山东画报出版社1997年版，第39—40页。
《楚辞》,曾为周人守燎”,他们应是“春秋时今山东省北部河北省，有一种族，自称鲜卑，中国人初称之山戎，继称之东胡(即屠河),盖为齐桓所破后，北迁居后来燕所辟五郡(上谷、渔阳、右北平、辽东、辽西)之地、后有姓名乌桓者，故其族之一部别号乌桓。”①其后亦有不少学者论及鲜卑历史，如日本学者白鸟库吉认为东胡即通古斯族：胡为后夔之后，匈奴为夏桀之后②。金岳认为东胡远祖是夏商时代的土方，土方为屠何，后为东胡③。傅朗云、杨肠认为：胡族原意是以动物狐狸为图腾的氏族，后来胡族分别向东向西迁徙，故分为东胡和西胡④。其他还有林干《东胡史》⑤、刘学铫《鲜卑史论》⑥、张博泉等《东北历史疆域史》⑦、何光岳《东胡源流考》⑧等研究东胡或乌桓、鲜卑史者，但其基本观点无出上述吕思勉、马长寿等先生者。
进入东汉以后，随着匈奴政权的衰亡以及北匈奴的西迁，原来游牧于东北的鲜卑族大批向西和向西南方向迁徙，并与留在匈奴故地的旧部逐渐融合。据《后汉书•鲜卑传》记载蔡邕之言：称“自匈奴遁逃，鲜卑强盛，据其故地，称兵十万，才力劲健，意智益生。加以关塞不严，禁网多漏，精金良铁，皆为贼有；汉人逋逃，为之谋主，兵利马疾，过于匈奴。”到东汉桓帝时，鲜卑大人檀石槐“南抄缘边，北拒丁零，东却夫余，西击乌孙，尽据匈奴故地，东西万二千余里，南北七千余里，网罗山川水泽盐池”的军事大联盟，以与汉朝分庭抗礼。据上引王沈《魏书》记载，其时檀石槐不仅拒绝了东汉王朝的分封和和亲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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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童书业：《童书业历史地理论集》,中华书局2004年版，第106—107页。
②白鸟库吉；《东胡民族考》,方壮献译，商务印书馆1924年版，原载日本国《史学志》第21编第4号。
③金岳；《东胡源于土方考》,《民族研究》1987年第3期。
④傅朗云、杨肠；《东北民族史略》,吉林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第25页。
⑤林干：《东胡史》,内蒙古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
⑥刘学铫：《鲜卑史论》,南天书局有限公司1994年版。
⑦张博泉：《东北历史疆域史》,载孙进已《东北民族源流》,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29—30页。
⑧何光岳：《东胡源流考》,江西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第1-10页。
求，而且还分“其地为中东西三部。从右北平以东至辽，辽接夫余、貊为东部，二十余邑，其大人曰弥加、阙机、素利、槐头。从右北平以西至上谷为中部，十余邑，其大人曰柯最、阙居、慕容等，为大帅。从上谷以西至敦煌，西接乌孙为西部，二十余邑，其大人曰置鞑落罗、日律推演、宴荔游等，皆为大帅而制属檀石槐。”由此说明，东汉桓帝时解卑族已广泛分布在西从河西走廊，东至辽东，北达漠北，南与东汉王朝缘边的广大区域里。关于拓跋鲜卑迁居时间和迁居地，近年有不少学者频繁关注：如近年有李志敏撰文认为推寅所迁之“大泽”在今河套地区，而诘汾所迁之“匈奴故地即鄂尔多斯高原”,故此，他以为鄂尔多斯是为拓跋鲜卑的发祥地①。姚大力认为，魏收《魏书•序纪》是北魏之后拓跋族在追述其先世历史时所受到的中原传统政治文化的影响，以致其史料中包含诸多难解之处；经考证后认为：“序纪”所谓拓跋部远古“六十七世”,系据中原古史传说推算而来；拓跋部没有加入过檀石槐的军事部落联盟；拓跋部是在第一推演引领下走出大鲜卑山，约在二世纪中迁至今呼伦池的；第二推演带领拓跋部南越阴山至匈奴故地，应在230年代等等②。又李逸友、魏坚结合数十年内蒙古自治区考古发掘材料，认为：鲜卑族从“年代不应早于东汉初年”时，即已自大兴安岭迁出，应是沿根河向西到根河下游，然后沿额尔古纳河继级向西南，到达呼伦河和呼伦贝尔草原的。③而田余庆从对文献记载的考证角度，却推定宣帝率领拓跋南迁发生应在东汉桓帝时期(公元147-167年)。④
进入西晋初期，由于晋武帝对北方各少数民族实行“慕义归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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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李志敏：《关于〈魏书》两个重要地名地望的考实》,《中国历史地理论丛》2002年第2期。
②姚大力：《论拓跋鲜卑部的早期历史》,《复旦学报》2005年第2期。
③内蒙古文物考古研究所等：《额尔古纳旗拉布达林鲜卑墓群发掘简报》,载李逸友、魏坚《内蒙古文物考古文集(第一辑)》,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4年版，第396页。
④田余庆：《北魏后宫子贵母死之制的形成和演变》,载《拓跋史探》,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3年版，第9—61页。
和“广辟塞垣，更招种落”政策，加之大漠南北遭遇到严重的水灾，以致出现了北方各民族大量内徙的热潮。据《晋书•四夷传》记载：当时大量内徙的“北狄以部落为类，其入居塞者有屠各种、鲜支种、寇头种、乌谭种、赤勤种、捍蛭种、黑狼种、赤沙种、郁鞞种、萎莎种、秃童种、勃蔑种、羌渠种、贺赖种、钟跂种、大楼种、雍屈种、真对种、力羯种，凡十九种，皆有部落，不相杂错。”又据《晋书•世祖武帝纪》记载，咸宁三年“西北杂虏及鲜卑、匈奴、五溪蛮夷、东夷三国前后十余辈，各帅种人部落内附”等等。据周伟洲考证，遍布于大漠南北及今东北地区的鲜卑各部，从东汉时期到十六国时期大量迁入西北地区：如鲜卑秃发部，作为拓跋鲜卑的一支，有数万人于曹魏末年迁入雍、凉二州；到西晋末年至十六国初期，这批内徙鲜卑大都居于河西一带，故被称为“河西鲜卑”；在河西东部的陇西地区，魏晋时期鲜卑也多有迁入，其中是以乞伏鲜卑和吐谷浑为主：乞伏鲜卑从漠北南出阴山后，继而迁至高平川(今宁夏苦水河一带),后又迁至苑川(今甘肃兰州东苑川),到十六国时期在陇西建立政权，史称“西秦”。吐谷浑，原是今东北辽宁一带东部慕容鲜卑一支，因争夺牧场、牲畜的矛盾激化，吐谷浑部愤而西迁至阴山；十六国初期，吐谷浑继续向西南迁徙，征服了今青海及甘南地区，并最终建立“吐谷浑”政权。此外，魏晋时期还有鲜卑乙弗部、折掘部、思盘部、河南鲜卑十二部、北山鲜卑和意云鲜卑等，相继迁入西北的关中地区和河套以南朔方等地。
进入东晋十六国时期，鲜卑各大部落相继建立政权。代国：先是西晋怀帝永嘉二年(公元308年),鲜卑拓跋部首领猗卢以盛乐为中心，将原来划分的三部统一起来。以后受晋室封号为代公、代王，以盛乐为北都，以平城为南都，于公元312年正式建立代国，直至公元376年苻坚灭代国；燕国：东晋咸康二年(公元337年)慕容就向西消灭段部鲜卑，向北兼并宇文鲜卑后，开地三千里，并以“龙城”(今辽宁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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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周伟洲：《中国中世纪西北民族关系研究》,西北大学出版社1992年版，第22—30页。
市)为都，建立起当时在东北地区唯一强大的政权，史称前燕，至东晋太和五年(公元370年)为苻坚所灭。后燕：为慕容就第五王子慕容垂所建，建都中山(今河北定县),至东晋安帝义熙四年(公元409年)被灭。西燕：为慕容泓所建，都长安(今陕西西安),后为慕容冲所杀；他的尚书慕容永又据长子(今山西长子县)为都，直至东晋孝武帝太元十九年(公元394年)灭亡。南凉：后凉龙飞二年(东晋安帝隆安元年，即公元397年),秃发鲜卑首领乌孤，以姑臧为都，建立南凉政权，直至公元414年为西秦所灭。西秦：东晋孝武帝太元十年(公元385年)乞伏鲜卑首领国仁趁前秦“淝水之战”大败之机，以陇西地区秦、河二州为中心，建立西秦政权，直至公元431年为北魏所灭。①
进入北朝时期，鲜卑族相继建立以下政权：北魏：东晋孝武帝太元十一年(北魏登国元年，即公元386年)拓跋鲜卑首领拓跋珪建立北翻政权，公元398年迁都平城，称帝，正式建立起后来统一中国北方地区的强盛的北魏王朝。王位经道武帝七传至孝文帝时，于公元493年(太和十七年)迁都洛阳，不久实行汉化改年，拓跋改姓元氏，故此北魏亦称元魏；公元534年(北魏孝武帝永熙三年)北魏灭亡，形成东、西两魏对峙局面；至此北魏王朝(公元386年—534年)共存在148年。东魏：以元善见为帝(公元534年—550年)由洛阳迁都至邺(今河北临漳),史称东魏。西魏：以元宝炬为始皇(公元535年),三传至元廓(公元557年)灭亡。吐谷浑：东晋成帝咸和四年(公元329年)由吐谷浑的孙子叶延在今青海省建立的政权，至隋炀帝大业五年(公元609年)为隋朝所灭亡。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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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周伟洲；《中国中世纪西北民族关系研究》,西北大学出版社1992年版，第98—112页。
②林干：《东胡史》,内蒙古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161—165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