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前所述,按学术界通行的观点,道教酝酿于汉代,诞生于东汉末年,发展于魏晋南北朝时期。而与之有关的“兴国广嗣之术”,其最早的出处见于《后汉书•襄楷传》。东汉中后期,东汉政权内部正是“宦官专朝,政刑暴滥,又比失皇子,灭异尤数”的极度混乱时期,故此时即有民间通阴阳五行之术的襄楷,上书汉庭,要求按照东汉顺帝时期“宫崇所献神书”实行有限的政治改革。关于此事,正如《后汉书•襄楷传》所记:桓帝时襄楷因“好学博古,善天文阴阳之术”而闻名于世;他曾上书推荐“上琅邪宫崇受干吉神书”,由于“不合明听”,遂不为东汉桓帝所重;为此,襄楷于延熹九年(公元166年)又两次上书桓帝,其言称:“夫天子事天不孝,则日食星斗。比年日食于正朔,三光不明,五纬错戾。前者宫崇所献神书,专以奉天地顺五行为本,亦有兴国广嗣之术。其文易晓,参同经典,而顺帝不行,故国胤不兴,孝冲、孝质频世短祚。”关于东汉顺帝时“宫崇所献神书”,《后汉书•襄楷传》又详述:“初,顺帝时,琅邪宫崇诣阙,上其师干吉于曲阳泉水上所得神书百七十卷,皆缥白素朱介青首朱目,号《太平清领书》。其言以阴阳五行为家,而多巫现杂语。有司奏崇所上妖妄不经,乃收臧之。后张角颇有其书焉。”又关于宫崇所献“神书”,唐章怀太子李贤注曰:“神书,即今道家太平经也。其经以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为部,每部一十七卷也。”
关于《太平经》的内容,略见于《后汉书•襄楷传》唐李贤注引《太平经•兴帝王篇》,其言称:“真人问神人曰:‘吾欲使帝王立致太平,岂可闻邪?'神人言: 但顺天地之道、不失铢分,则立致太平。元气有三名,为太阳、太阴、中和。形体有三名,为天、地、人。天有三名,为日、月、星,北极为中也。地有三名,为山、川与平土。人有三名,为父、母、子。政有三名,为君、臣、人。此三者,常相得腹心,不失铢分,使其同一忧,合成一家,立致太平,延年不疑也。’又问曰:‘今何故其生子少也?’天师曰:‘善载,子之言也,但施不得其意耳。如今施其人欲生也,开其玉户,施种于中,比若春种于地也,十十相应和而生。其施不以其时,比若十月种物于地也,十十尽死,固无生者。真人欲重知其审,今无子之女,虽日百施其中,犹无所生也。不得其所生之处,比若此矣。是故古者圣贤不妄施于不生之地也,名为亡种,竭气而无所生成。今太平气到,或有不生子者,反断绝天地之统,使国少人。理国之道,多人则国富,少人则国贫。今天上皇之气已到,天皇气生物,乃当万倍其初天地。’”
同时,亦可见于王明在《太平经合校•附录》①中所引东晋葛洪《神仙传》的相关记载;葛洪《神仙传》称:“宫崇者,琅邪人也。有文才,著书百余卷。师事仙人于吉。汉元帝时,崇随吉于曲阳泉上遇天仙,授吉青缣朱字太平经十部。吉行之得道,以付崇。后上此书,书多论阴阳否泰灾眚之事,有天道,有地道,有人道,云治国者用之,可以长生,此其旨也。”即知东晋时期葛洪作《神仙传》时,也认为宫崇所献《太平青领书》即《太平经》,此书所言“多论阴阳否泰灾眚之事,有天道,有地道,有人道,云治国者用之,可以长生,此其旨也”。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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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王明:《太平经合校•附录》,中华书局1960年版,第3-9页。
时,从上引《太平经•兴帝王篇》看,其中主旨即言“欲使帝王立致太平”和“理国之道,多人则国富,少人则国贫”两大问题和解决的方法。由此看来,襄楷所言顺帝时宫崇所上神书——《太平清领书》有“兴国广嗣之术”,当指该书所阐述的“天失阴阳则绝其道,地失阴阳则绝其财,人失阴阳则绝其后,君臣失阴阳则其道不理,五行四时失阴阳则为灾”的思想和“理国之道,多人则国富,少人则国贫”的方法。
然而,历代史家考其事则以为“兴国广嗣之术”不过是房中术的翻版。如马端临《文献通考•经籍考•太平经》下按语称:“道家之说,皆昉于后汉桓帝之时。今世所传经典符篆,以为张道陵天师永寿年间受于老君者是也。而《太平经》正出于此时。……今此经世所不见,独章怀太子所注《汉书》略及其一二,如楷疏中所谓‘奉天地、顺五行’者。经中所言,亦浅易无甚高论。至所谓‘兴国广嗣之术’,则不过房中鄙亵之谈耳。”而以今传世本《太平经》的内容看,马端临之说未免论之过度。
王明先生在《太平经合校》前言中有称:《太平经》虽“内容多而且杂,杂而不纯”,但其中不乏朴素的唯物主义观点和辩证法思想;同时,在社会思想方面,《太平经》在《六罪十治诀》等篇章中反映了反对统治者聚敛暴征,主张自食其力、救穷周急、抑强扶弱和主张孝道的思想;其次,在重男轻女的社会里,《太平经》在《分别贫富法》等篇章中反对当时社会各种残害女性的手段①;如《太平经•分别贫富法》中称:“今天下失道以来,多贱女子,而反贼杀之,令使女子少于男,故使阴气绝,不与天地法相应。……今天下一家杀一女,天下几亿家哉?或有一家乃杀十数女者,或有妊之未生出,反就伤之者,其气冤结上天……大中古以来,人失天道意,多贼杀之,乃反使男多而女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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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王明:《太平经合校》《附录》,中华书局1960年版,第3-9页。
也。”①关于《太平经》中“孝”的观念,除阴阳五行学说之外,就属宣扬“孝”义所占篇幅最多了。如《六极六竟孝顺忠诀》《为父母不易诀》等等,均极言“孝”道之重,以致道徒将《孝经》提高到与符咒、法宝一般的可以禳病祛灾的程度②。如《太平经•六极六竟孝顺忠诀》称:“子不孝,则不能尽力养其亲;弟子不顺,则不能尽力修明其师道;臣不忠,则不能尽力共敬事其君。为此三行而不善,罪名不可除也。天地憎之,鬼神害之,人共恶之,死尚有余责于地下,名为三行不顺善之子也。”③《太平经》大力宣传“孝”道,既与儒教的盛行有关,也与反对佛教的流行有关。道教反对佛教的最大理由就是不孝,这显然是受儒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思想的影响④。为了更好地尽“孝”,《太平经》在许多章节都谈到了男女交接的问题,并提出了“一男二女”的主张,为的是达到“右顺天地,法合阴阳,使男女无冤者,致时雨令地化生,王治和平”的目的⑤。从以上内容看,《太平经》宣传阴阳五行和“孝”道观念,显然与统治者的利益相符;至于“一男二女”“天统阴阳,当见传,不得中断天地之统也,传之当象天地,一阴一阳,故天使其有一男一女,色相好,然后能生也”⑥;“子子孙孙,阳入阴中,其生无已”⑦的生育观念,更是符合社会和民众对家国人丁昌盛的渴望,而从这种角度看,《太平经》确有着“兴国广嗣之术”的思想成分。
如前《后汉书•襄楷传》所述,虽然“顺帝时,琅邪宫崇诣阙,上其师干吉于曲阳泉水上所得神书百七十卷,皆缥白素朱介青首朱目,号《太平清领书》。其言以阴阳五行为家,而多巫现杂语。有司奏崇所上妖妄不经,乃收臧之。后张角颇有其书焉。”事实上,张角确实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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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王明:《太平经合校》卷35《分别贫富法》,中华书局1960年版,第29页。
②龙晦;《太平经全译•序》,贵州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7页。
③王明:《太平经合校》卷96《六极六竞孝顺忠诀法》,中华书局1960年版,第405页。
④龙晦:《太平经全译•序》,贵州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10-11页。
⑤王明:《太平经合校》卷35《一男二女法》,中华书局1960年版,第37页。
⑥王明:《太平经合校》卷26《守三实法》,中华书局1960年版,第43—44页。
⑦王明:《太平经合校》卷89《八卦还精念文》,中华书局1960年版,第338页。
了《太平经》中反对统治者聚敛暴征,主张自食其力、救穷周急、抑强扶弱和提倡男女平等的思想,并以“奉事黄老道,畜养弟子,跪拜首过,符水咒说以疗病”为手段①,成功地领导了东汉末年波澜壮阔的黄巾大起义。据《后汉书•灵帝纪》记载:“中平元年春二月,钜鹿人张角自称‘黄天’,其部师有三十六万,皆著黄巾,同日反叛。安平、甘陵人各执其王以应之。秋七月,巴郡妖巫张修反,寇郡县。冬十月,皇甫嵩与黄巾贼战于广宗,获张角弟梁。角先死,乃戮其尸。以皇甫嵩为左车骑将军。十一月,皇甫嵩又破黄巾于下曲阳,斩张角弟宝。”②关于黄巾起义的情况,《后汉书•皇甫嵩传》的相关记载尤为详细。其言称:“初,巨鹿张角自称‘大贤良师’,奉事黄老道,畜养弟子,跪拜首过,符水咒说以疗病,病者颇愈,百姓信向之。角因遣弟子八人使于四方,以善道教化天下,转相诳惑。十余年间,众徒数十万,连结郡国,自青、徐、幽、冀、荆、杨、充、豫八州之人,莫不毕应。遂置三十六方。方犹将军号也。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各立渠帅。讹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以白土书京城寺门及州郡官府,皆作‘甲子’字。中平元年,大方马元义等先收荆、杨数万人,期会发于邺。元义数往来京师,以中常侍封谓、徐奉等为内应,约以三月五日内外俱起。未及作乱,而张角弟子济南唐周上书告之,于是车裂元义于洛阳。灵帝以周章下三公、司隶,使钩盾令周斌将三府掾属,案验宫省直卫及百姓有事角道者,诛杀千余人,推考冀州,逐捕角等。角等知事已露,晨夜驰敕诸方,一时俱起。皆著黄巾为标帜,时人谓之‘黄巾’,亦名为‘蛾贼’。杀人以祠天。角称‘天公将军’,角弟宝称‘地公将军’,宝弟梁称‘人公将军’。所在燔烧官府,劫略聚邑,州郡失据,长吏多逃亡。旬日之间,天下响应,京师震动”③;而且,继之而起的农民起义还有很多,正如《后汉书•皇甫嵩传》又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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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后汉书》卷71《皇甫嵩传》,中华书局1965年标点本,第2299页。
②《后汉书》卷8《孝灵帝纪》,中华书局1965年标点本,第362页。
③《后汉书》卷71《皇甫嵩传》,中华书局1965年标点本,第2299页。
“自黄巾贼后,复有黑山、黄龙、白波、左校、郭大贤、于氐根、青牛角、张白骑、刘石、左髭丈八、平汉、大计、司隶、掾哉、雷公、浮云、飞燕、白雀、杨凤、于毒、五鹿、李大目、白绕、畦固、苦哂之徒,并起山谷间,不可胜数。其大声者称雷公,骑白马者为张白骑,轻便者言飞燕,多髭者号于氐根,大眼者为大目,如此称号,各有所因。大者二三万,小者六七千。”
东汉末年,张角利用《太平经》为思想武器,他所领导的黄巾大起义,足以吓坏当时的统治者。从《后汉书》《三国志》《后汉纪》《东观汉记》等史书的记载看,张角领导的黄巾起义,有几个鲜明的特点:其一,利用“奉事黄老道,畜养弟子,跪拜首过,符水咒说以疗病”①来笼络和吸引老百姓;其二,利用谣言或谶语,如“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的谶语来发动群众;关于这一点,正如《后汉书•五行志》所言“熹平二年六月,雒阳民讹言虎贲寺东壁中有黄人,形容须眉良是,观者数万,省内悉出,道路断绝。到中平元年二月,张角兄弟起兵冀州,自号黄天,三十六方,四面出和,将帅星布,吏士外属,因其疲喂,牵而胜之”②的记载,又其下李贤注引《物理论》言:时张角所领导的黄巾军所着“黄巾被服纯黄,不将尺兵,肩长衣,翔行舒步,所至郡县无不从,是日天大黄也”的记载,足见其时谣言或谶语之巨大诱惑作用。其三,利用东汉末年社会矛盾激化和《太平经》中反对统治者聚敛暴征,主张自食其力、救穷周急、抑强扶弱的思想来引导信众的情绪,并将之约束在“三十六方”之中;其四,经过十多年的传道、治病历程,从上到下广泛联络,结成了广泛的联盟。正如前引《后汉书•皇甫嵩传》“遣弟子八人使于四方,以善道教化天下,转相诳惑。十余年间,众徒数十万,连结郡国,自青、徐、幽、冀、荆、杨、兖、豫八州之人,莫不毕应。遂置三十六方。方犹将军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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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后汉书》卷71《皇甫嵩传》,中华书局1965年标点本,第2299页。
②《后汉书》卷13《五行志》,中华书局1965年标点本,第3271页。
也。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各立渠帅”①的记载。其五,利用《太平经》对阴阳和合的强调来宣扬男女平等的观念并诱惑信众。正如《三国志•魏书•武帝纪》记载:初平二年(公元192年)“冬,受隔卒三十余万,男女百余万口,收其精锐者,号为青州兵”。可见,黄市大起义的过程,也是张角领导民众实现“兴国广嗣”理论的实践过程。
另外,与张角所领导的黄巾大起义相呼应的是汉中地区由张修、张鲁所领导的起义。《后汉书•灵帝纪》记载:“中平元年……秋土月,巴郡妖巫张修反,寇郡县。”其下李贤注引刘艾纪曰:“时巴郡巫人张修疗病,愈者雇以米五斗,号为‘五斗米师’”。②可见,张修的“五斗米”教,也是以符咒疗病的手段来发动群众的。关于张鲁的情况,陈寿《三国志》记载尤详。据《三国志•魏书•张鲁传》记载:“张鲁,字公祺,沛国丰人也。祖父陵,客蜀,学道鹤鸣山中,造作道书以惑百姓,从受道者出五斗米,故世号‘米贼’。陵死,子衡行其道。衡死,鲁复行之。益州牧刘焉以鲁为督义司马,与别部司马张脩将兵击汉中太守苏固,鲁遂袭脩,杀之,夺其众。焉死,子璋代立,以鲁不顺,尽杀鲁母家室。鲁遂据汉中,以鬼道教民,自号‘师君’,其来学道者,初皆名‘鬼卒'。受本道已信,号‘祭酒’。各领部众,多者为‘治头大祭酒’,皆教以诚信不欺诈,有病自首其过,大都与黄巾相似。诸‘祭酒’皆作义舍,如今之亭传。又置义米肉,悬于义舍,行路者量腹取足,若过多,鬼道辄病之。犯法者,三原,然后乃行刑。不置长吏,皆以‘祭酒’为治,民夷便乐之。雄据巴、汉,垂三十年。”③同时,据裴松之《三国志•注》引鱼豢《典略》记载:“熹平中,妖贼大起,三辅有骆曜。光和中,东方有张角,汉中有张修。骆曜教民缅匿法,角为太平道,修为五斗米道。太平道者,师持九节杖为符祝,教病人叩头思过,因以符水饮之,得病或日浅而愈者,则云此人信道,其或不愈,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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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后汉书》卷71《皇甫嵩传》,中华书局1965年标点本,第2299页。
②《后汉书》卷8《孝灵帝纪》,中华书局1965年标点本,第363页。
③《三国志》卷8《魏书•张鲁传》,中华书局1959年标点本,第263页。
云不信道。修法略与角同,加施静室,使病者处其中思过。又使人为奸令祭酒、祭酒主以《老子》五千文,使都习,号为‘奸令’。为鬼吏,主为病者请祷。请祷之法,书病人姓名,说服罪之意,作三通,其一上之天,著山上,其一埋之地,其一,沉之水,谓之三官手书。使病者家出米五斗以为常,故号曰‘五斗米师'。实无益于治病,但为淫妄,然小人昏愚,竞共事之。后角被诛,修亦亡,及鲁在汉中,因其民信行修业……”①同时,以张修、张鲁所修《黄书》的内容看,也属房中术之列。可见,“五斗米教”亦有采用《太平经》“兴国广嗣之术”的嫌疑。
总之,据众多史籍的记载,至少是成书于东汉顺帝时期的《太平经》,确实有着封建国家需“兴国广嗣”的思想,但这一思想并未充分引起东汉王朝统治者的注意,而为汉末张角、张修等人所用,掀起了轰轰烈烈的黄巾大起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