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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军队伤病员的医疗与药物补给

作者:上官绪智 当前章节:13201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2:33

秦汉政权拥有一支庞大的军队,中央军、地方军、边防军的数量很多。但对当时军队的医疗保障问题,学术界未曾引起重视,其研究至今甚为薄弱。这里根据零散的文献记载和简牍资料,就此做些初步探讨。

一、医务机构与相关人员的配备

根据“字”书和“字”的造形,古代的“疫”、“医”、“疾”都与军事有关,皆从“殳”从“矢”。“殳” 和“矢”都是古代的一种兵器。“役”字也象人负殳出征。古时荷殳作战称之为“役”,也即是兵役。《诗•小雅•采薇》序云:“遣戌役以守卫中国”。被“遣戌役”的士卒因条件艰苦,住无定所,加之长期征战,容易发病得“疾”。王国维在《毛公鼎考释》中说:“古之醫字……即疾之本字。象人亦(腋)下着矢形。古多战事,人着矢,则疾矣。”可见,疾原义本为箭矢之伤(当兼及刀枪诸伤)。到春秋战国以降,凡外感风寒或内心忧郁等引起的身体不适也称为疾。且疾、病之名逐渐不分,人们往往统而称之。①

秦汉是我国历史有影响的王朝,当时开疆拓土,锋利的铁兵器大量使用,战争空间和规模扩大,参战人员增多,军队中的伤员时有出现,处理和救治问题日渐突出,医疗保障成为军队后勤保障中的重要内容,统治者对之高度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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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参见范行准:《中国病史新义》,中医古籍出版社,1989;张纲:《中医百病名源考》,人民卫生出版社,1997。

首先,在军队中设置了军医机构。据《汉书•百官公卿表》记载,奉常属官有太医令丞,少府属官也有太医令丞。《后汉书•百官志》亦载,少府属官有“太医令一人,六百石,掌诸医、药丞、方丞各一人,药丞主药,方丞方”。这里的太医令丞是皇帝或皇室的御医。至于当时的中央军,据《汉官》记载,在光禄勋下,设有“宫医卫士”81人,实属宫城戍卫京城卫士的医疗机构。至于地方军、野战军中也有相应的医疗机构和吏员,如据《汉书•灌夫传》记载:“(灌)夫身中大创十余,适有万金良药,故得无死。”《后汉书•方术列传•华佗传》记载:“军吏李成苦咳,昼夜不寐。佗以为肠痈,与散两钱服之,即吐二升脓血,于此渐愈。”还记载曹操欲以华佗为侍医①;孙策以道士于吉在军中医护将士②;吕蒙图取关羽,称疾还建业,以虞翻兼知医术,请以自随③;关羽有医者为他刮骨疗毒④。说明当时野战军和地方军队中都置有医药,边防军及边郡移民中亦存在医疗机构。据《汉书•晁错传》记载,文帝时,晁错曾建议招募人民移置边塞时曰:

置器物焉,民至有所居,作有所用,此民所以轻去故乡而劝之新邑也。为置医巫。以救疾病

说明当时已经能在边地设置医药救治疾病了。在居延烽燧中发现有不少与军医有关的遗物,如军用药函的药盛橐的残件,上有“顕明 药函”字样,《居延汉简》中有:

久背□□二所□□后数日,府医来到饮药一剂置。 ( 49•13)

临木候长官医张卿,卿前许为问事,至今未蒙教。(157•28)

□官遣医诊治□□。 ( E.P.T153: 134)

……今言府请令就医。 ( E.P.F22: 82)

□为故第卅六燧长司马章所伤,医宋昌治饮药。 (10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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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后汉书》卷82《方术列传》。

②《三国志》卷46《吴书》卷1《孙策传》。

③《三国志》卷57《吴书》卷12《虞诩传》。

④《三国志》卷36《蜀书》6《关羽传》。

这里要说明的是,49• 13简虽然字迹脱落较多,但仍可以分析出其内容为患病戍卒,数日不见好转,府(从边境屯戍的管理体制来看,这里的“府”应为都尉府)医前来诊疗并给患者服药一剂。157• 28和103•41简说得更明确,候长有官医张卿,为燧长司马章治伤的医生叫宋昌。“官遣医诊治”和“今言府请令就医”都证明边防部队中有医疗机构存在。

医疗机构中设有军医、医吏、医卒等编制。这在居延新、旧汉简中多有反映。例如上述张卿、宋昌应该就是编内军医;新简E.P.E52• 578简:“□官皆财置员、医吏□”和E.P.T52• 228简:“医卒夏同予药二剂少偷”。这些简牍中记载的军医、医吏和医卒,说明军队医疗机构中不仅有专业看病的军医,还有从事医疗管理的医吏和制药、配药、护理、助诊等于杂务的医卒。

再就是医疗机构中的吏员任务明确。主要表现:一是负责看病治病。如上述关羽有医者为他刮骨疗毒、“官遣医诊治”和“请令就医”等。都说明了医疗机构中的军医看病治病是他们的第一要务。二是负责记录病历、籍薄等。军医给伤病员看完病后,还要将病情诊疗情况记录在案汇集成薄册,保存管理。现已经出土的各种医药简、册、薄就是很好的实物明证①。这些都说明,当时军队的医疗是有一定组织保障的。

二、常发病症及其诊断

秦汉时期军事行动频繁,南征北战,中原士兵往往适应不了南、北边境恶劣的自然环境而患疾病。

1.流行病

当时军队中最令人惧怕的是各种疫病在军中流行。在《史记》、《汉书》、《后汉书》及其它一些史料中,对这方面的记载颇多,详见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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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见本章第四部分所述内容。

军中疫病流行概况简表

时间 疫情概况 史料出处

高后时 佗乃自尊号为南越武帝……高后遣将军隆虑侯灶往击之。会暑湿,士卒大疫,兵不能逾岭。 《史记•南越列传》

武帝前① 呕泄霍乱之病相随属也,曾未施兵接刃,死伤者必众矣。前时南海王反,陛下先臣使将军问忌将兵击之,以其军降,处之上淦。后复反,会天暑多雨,楼船卒水居击棹,未战而疾死者过半。 《汉书•严助传》

武帝建元六年(前135年) 当是时,巴、蜀四郡通西南夷道,载转相饷。数岁,道不通,士罢饿餧,离暑湿,死者甚众。 《汉书•西南夷传》

王莽天凤三年(16年) 平蛮将军冯茂击句町,士卒疾疫,死者什六七……莽征茂还,诛之。 《汉书•王莽传》

王莽时 莽遣平蛮将军冯茂发巴、蜀、犍为吏士,赋敛取足于民,以击益州。出入三年,疾疫死者什七,巴、蜀骚动。更遣宁始将军廉丹与庸部牧史熊大发天水、陇西骑士,广汉、巴、蜀、犍为吏民十万人,转输者合二十万人,击之。始至,颇斩首数千,其后军粮前后不相及,士卒饥疫,三岁余死者数万。 《汉书•西南夷传》

王莽天凤六年(19年)② 作货布后六年,匈奴侵寇甚,莽大募天下囚徒、人奴,名曰猪突豨勇……浸淫日广,于是青、徐、荆楚之地往往万数。战斗死亡,缘边四夷所系虏,陷罪,饥疫,人相食。 《汉书•食货志》下

王莽地皇三年(22 年) 大疾疫,死者且半,乃各分散引去。 《后汉书•刘玄列传》

建武二十年秋(44年) (援进击九真贼徵侧余党都羊等,)振旅还京师,军吏经瘴疫死者十四五。 《后汉书•马援列传》

建武二十五年(49年) (援击武陵五溪蛮夷,)会暑甚,士卒多疫死,援亦中病,……会援病卒。 《后汉书•马援列传》

和帝永元四年(92年) 曹褒,迁城门校尉、将作大匠。时有疾疫,褒巡行病徒,为致医药。 《后汉书•曹褒列传》

顺帝永建元年(126年) 鲜卑犯边。庚寅,遣黎阳营兵出屯中山北界。告幽州刺史,其令缘边郡增置步兵,死屯塞下。调五营弩师,郡举五人,令教习战射。壬寅,廷尉张皓为司空。甲辰,诏以疫疠水潦。 《后汉书•顺帝纪》

桓帝元嘉元年(151年) 元嘉元年春正月,京师疾疫,使光禄大夫将医药案行。 《后汉书•桓帝纪》

桓帝延熹五年(162年) 规因发其骑共讨陇右,而道路隔绝,军中大疫,死者十三四。规亲入庵庐,巡视将士,三军感悦。 《三国志•蒋济传》

献帝建安十三年(208年) 公(曹操)至赤壁,与备战,不利。於是大疫,吏士多死者,乃引军还。 《三国志•武帝纪》

献帝建安十三年(208年) 孙权率众围合肥。时大军征荆州,遇疾疫,唯遣将军张喜单将千骑,过领汝南兵以解围,颇复疾疫 《三国志•蒋济传》

献帝建安十三年(208年) 公曹操,烧其余船引退,士卒饥疫,死者大半① 《三国志•吴书》卷二

献帝建安二十二年(217年) (司马朗)与夏侯惇、臧霸等征吴。到居巢,军士大疫,朗躬巡视。致医药。 《三国志•司马朗传》

献帝建安二十四年(219年) 十二月,璋司马马忠获羽及其子平、都督赵累等於章乡,遂定荆州。是岁大疫。 《三国志•吴书》卷二

献帝建安二十五年(220年) 又有疾疠,於是军中骚动。 《三国志•贾逵传》注

①表中所记是建元六年(前135年)刘安上书汉武帝时所说前时的情况,故断时武帝前。

②因天凤元年即13年作货布,作货布后六年应为19年。

该表只是一个大概,但仍可反映出当时军队中流传的疾病很多,有暑湿、暑甚、瘴疫、呕泄霍乱、饥疫、大疫、疾疫、疫疠等。

关于暑湿、暑甚、瘴疫、疫疠,应该就是“疟疾”。《周礼》有“秋时有疟寒疾”,《吕氏春秋》有“孟秋行夏令,民多疟疾”等记载。在历史上,它是主要传染病之一。“因其多在热带或亚热带的山岳、沼泽丛林地和空气潮湿沉滞的山问、盆地流行猖厥。故当时多称疟疾为湿疫、暑湿、温湿、嶂气、瘴气、瘴疠、瘴疫及疫疠等”②。

关于呕泄霍乱,可能就是霍乱、痢疾和急性胃肠炎之类的病。古时霍乱、痢疾和急性胃肠炎很难区分,其症状都表现为上吐下泻。《素问》有肠辟、飱泻、重下等名,《难经》名大瘕泄,《金匮》有“下利脓血”与“热利重下”等说。《三国志•吴书•诸葛恪传》载:“恪…回军还新城,攻守连月,城不拔。士卒疲劳,因暑饮水,泻下流肿,病者大半,死伤涂地。“泻下流肿”应就是霍乱、痢疾或胃肠炎之类的病。

关于饥疫,应该就是饿病。上表中反映王莽时征战士卒饥疫者就有两次,建安十三年(208年),曹操因士卒饥疫,死者大半,烧其余船引退。说明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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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三国志》卷14《魏书》14《郭嘉传》也记载:“后太祖征荆州还,於巴丘遇疾疫,烧船。”

②朱克文等:《中国军事医学史》,人民军医出版社,1996年,第20页。

时战争因军粮不足,士卒经常发生严重的饥疫病,即营养缺乏病。

关于上表中多处反映的军队流行大疫、疾疫的情况,可能是因当时军中医者水平还辨别不了病名,事后只能以大疫、疾疫作记,泛指某种或某些传染病或地方病的流行。其中当包括疟、痢、伤寒、霍乱等急性传染病。东汉张仲景的《伤寒论》序文中也说:“余宗族素多,向逾二百,自建安纪年以来,犹未十稔,其死亡者三分之二,伤寒十居其七”。从表中还可以看出,这些疾病流行主要有三个特点:

一是疾病流行的次数后期较前期增多。西汉的疫病从数量上看要少于东汉,疫病流行的规模也比东汉小;西汉从高后征南越开始有疫病流行。至王莽摄政及新朝时期,便有大的疫病流行。东汉光武时期,军队中就曾发生过建武二十、二十五年2次大疾疫。中间,和帝、顺帝时各有一次。之后,桓帝在位20年,又出现2次疫病。东汉末期献帝时竞有6次大疫流行,其中仅建安十三年就有3次之多。

二是疾病的传播与大规模战乱紧密相关。大规模战乱对疫病的流行往往起推波助澜的作用,高后时的疾疫源于对南方少数民族的大规模用兵;王莽摄政及新朝时期疫病的普遍流行,也源于他对四周少数民族的征讨;光武帝为建立和巩固东汉政权南征北战、顺帝和桓帝时的征讨、献帝时封建军阀割据,长期为争夺地盘的战乱,同样是造成一次又一次疾疫在军队中大流行的根源。出征作战时,人员密集,卫生条件差,给养供应不及时,身心消耗大,水土不服等,为病菌侵入和传播创造了条件。建安十三年应该是长江领域战乱疾疫的一次大范围爆发。

三是疾病多发于天气炎热、水土潮湿的南方。以秦岭、淮河为界,南北方的水热条件有着明显的区别。南方地区湿润而温暖,使疫病的传染源有着较好的生长环境。尤其是岭南地区及西南山区,经济上的开发起步较晚,很多地区、自然的状态,天气炎热、潮湿,因而疫病高发,疫情蔓延,传一般而言,北方人如果到南方去,往往摆脱不了疫病的困扰。上表中高后征南越、王莽伐西南夷、马援战交趾和五溪蛮、曹军赤壁之战、张喜单这些在南方作战的中原军队都没有能够摆脱染上疫病的命运。

这些流行病严重危及军队的有生力量,动辄死伤者十之六七或成千上万。所以史书中才予以记载。

2.西北边疆屯戍部队中的伤病

在出土的《居延汉简》中有不少这方面记载。归纳起来,大致上有如下几种:

(1)伤寒。如136•3简中记载有“伤寒”,44• 23简中记载有“伤汗”,7•31简中记载有“疾温”等,应都属于伤寒病。“汗”可能是“寒”字之别写;至于疾温,《难经》载:“伤寒有五,有中风,有伤寒,有湿温;有热病,有瘟病,其所苦各不同”。《素问》曰:“冬伤于寒,春必病温”。又曰:“今夫热病者,皆伤寒之类也”。西北风寒,戍卒极易感染此病。

(2)头痛。如4•4B简:“四月八曰病头痛寒炅……”,E.P.T51: 535简:“癸亥,病头痛寒炅,未能〼”,都有“病头痛寒炅”的记载。寒炅,《素问》:“寒气客于经脉之中,与炅气相薄。”王冰注曰:“炅。热也。”与热相遇致病_头痛。

(3)心腹病。如4•4A简中的“病苦心腹丈(应为胀字别写)满”,258•12简中的“腹中痛”,275。 8简中的“病心腹”,5•18,255•22简中的“疾心腹”等。都反映心腹有病。这些病应与《素问》中所说“病心腹满”和“病心胁支满”是一类的,都属心腹病。

(4)是肠辟。如504•9简中就有“肠辟”一病的记载。应该与前述痢疾和急性胃肠炎病属一类。

(5)四节不举。如4•4A及5•18和255•22简中部有“四节不举”病的记载,《素问》中多次谈到“四支不举”,其应该与之同,都是四肢乏力,不能抬举之病。

(6)各类外伤病。如6•8简所记“伤要(腰之别写)”,E.P.T56: 339简所记“右颈雍肿”,149•19,511•20简所记“伤右手”等病,都属各类外伤病。

(7)□暴病死“的记载,暴病就是突然得病,有可能就是今天所说的脑溢血、心肌梗塞或食物中毒。若是个别人得暴病,前两种的可能性大,若是多人就有可能是食物中毒了,此简所说四人突然得暴病死亡,可能就是某一小燧的士卒食物中毒了。①

此外,战争中的伤员也有不少。对士卒所患各种疾病,军医须及时给予诊断。首先要下去巡诊。如前述居延汉简49•13简中的所说“府医来到”,就是下去为病人看病的。157•28简中的“官医张卿,卿前许为问事”,也是去问病人病情的,以便作出诊断。居延新简E.P.T153:134简中的“官遣医诊治”的记载,说明上级军官比较关心所属部队人员的健康,要经常派军医下基层部队去为病人巡诊看病。其次要经常接诊。居延汉简508.25A简:“三人病归肩水……”231• 104简:“延就医药敢言之”,居延新简E.P.T31:4简:“昌病有廖诣官谒八月戊”等。都是说病卒去军医处就医的。说明军医平时都要正常坐诊,给前来就医的病人看病。E.P.S4:C:19简:“体软,诊视脉毕”。说明当时已经能够把脉诊断了。

三、治疗方法与药物供应

《后汉书•隗嚣列传》曰:当时“北攻强胡,南扰劲越,西侵羌戎,东摘濊貊。使四境之外,并入为害,缘边之郡,江海之濒,涤地无类。故攻战之所败,苛法之所陷,饥馑之所夭,疾疫之所及,以万万计。”又《后汉书•冯衍传》记载,更始二年(24年),冯衍对大将军鲍永曰:“……始自东郡之师,继以西海之役,巴、蜀没于南夷,缘边破于北狄,远征万里,暴兵累年,祸孥未解,兵连不息……疾疫大兴,灾异蜂起。”面对上述“北攻强胡,南扰劲越,西侵羌戎,东摘濊貊”之“远征万里,暴兵累年”使军队产生的伤病员,统治集团给予了高度关注,促使军队医疗保障的方法和措施有了进一步改进和发展。这主要表现在:

1.治疗药方和措施多样化

为尽快恢复军队伤病员的战斗力,当时的军医已经能够运用多种药和采取不同的方法、措施为患者进行治疗了。

一是积累了多种治疗药方。把脉诊断后,然后开出处方医治,当时已经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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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陈直:《居延汉简研究》,天津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13页中说,一燧戍卒的数目:“最少者三人,最多可以达到三十人”。

累了很多治病药方。《汉书•艺文志》载有《金疮疭瘈方》 30卷,是我国最早的战伤外科救治专方。陈藏器《本草拾遗》载,刘邦曾用“斫合子”作为军中医治金疮之药。书中说:“斫合子无毒,主金疮,生肤止血,捣碎傅疮上……昔汉高帝战时用此傅军士金疮,故云斫合子”。武威汉简《治百病方》①中所载:有治金疮止痛方:石膏、姜、甘草及桂四物,酢浆饮之。有治金创内痛令创中温方:曾青(自然铜类)、长石、皆冶炼合和,温酒饮。有治金创内漏血不出方:大黄、曾青、消石、廑虫、虻头,五物皆冶,合和,以方寸匕一,酒钦,不过。再饮,血立出。有治溃疡方:半夏、白蔹、芍药、细辛、乌头、赤石脂、代赭石、赤小豆、蚕砂等,以温经散寒为主。有治千金膏药方:包含蜀椒、芎藭、白芷及附子四味,有消肿、化脓及溃脓的作用,敷后“其毋脓者行愈,已有脓者溃”。方中以猪脂肪为基质,既可涂敷,又可摩可服。有治加(疮痂)及久创和骑马时臀胯部磨损的创伤方:以酪苏(酥)煎附子、蜀椒及当归以敷之。有大风方:“雄黄、丹砂、鹗石、□磁石、玄石、消石……六十月愈□□□落随复生,□虽折能复起,不仁皆仁”。这个药方成为后世治创伤感染和骨疽的主要药方。至今,中医外科常用的白降丹,主要药物组成仍是大风方的药物。《流沙坠简》卷一中有木简载,治堕落车马瘀血积胸中方:“股寒曾载车惊堕,血在胸中,恩兴惠君方,服之二十徵(征)下,三十月腹中毋积,手足不满通利。臣安国”这是记述汉代驻屯西陲军队中用方药治疗堕伤内出血的情况。《史记•仓公列传》中已记录了不少方剂名称。东汉张仲景还在《伤寒论》中总结了397法、113方,被尊为“经方”,在医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

二是根据病情,可以采取不同的用药方法治疗。上述方药或制成丸、汤内服,或制成膏、散外敷,为当时军队治疗伤病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张仲景《金匮要略方》:“金疮痈肠痈浸漫淫病脉证治第十八”中,有王不留行散方:包含王不留行、葫藿、桑东南根、甘草、川椒、黄芩、芍药、厚朴等,还说明了其用法:“小疮即粉之,大疮但服之”,即内服外敷均可。说明当时医学家已能依据损伤的部位、性质、程度以及气血损伤后的病情演变等特点,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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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1972年11月,在甘肃武威旱滩坡墓葬中出土,共有92枚手写医药简牍,初名《武威汉代医简》,但因简中有“治百病方”的字样,遂改名为《治百病方》。

活运用,辨证施治,恰当确定治疗方法和选用方药了。如《居延汉简》:“久背□□二所□□后数日府医来到饮药一剂置”(49•13)。此简字脱落较多,但可明白大致意思,是说某士卒病数日,都尉府的军医来给其看病,让服药一剂。关于内服药物治疗方面的简很多。如《居延汉简》4•4B简:“饮药五剂未愈”,265• 2A简“□〼始捂实,先餔食吞五丸”,《居延新简》E.P.T56:228简:“〼一分,栝楼 眯四分,麦丈句厚付各三分,皆和合,以方寸七取药一,置柸酒中,饮之,出矢镞”等。不仅对有病和受伤了的军士要给予服药治疗,还注意在疫病有可能流行时给予服药预防,这是一种积极与疫病作斗争的措施。军中经常采用服药来对抗疫病。如《后汉书•马援传》记载:“初,援在交阯,常饵薏苡实,用能轻身省欲,以胜瘴气。”马援征交趾时,让全军将士每天饮用“薏苡”预防疫病,作为将帅,不可能面面俱到,根据常识,他应该是根据随队军医提出的建议而发布的命令,将士每天饮用“薏苡”,当时的确起到了作用,都没有感染疫病。但是在“振旅还京师”时,“军吏经瘴疫死者十四五”①。说明薏苡的作用有一定局限,对某种疫病可能有用,而对另一种疫病就可能不起作用,但其以植物防疫病的做法是值得肯定的。上表中还反映和帝永元四年(92年),曹褒官为城门校尉、将作大匠,“时有疾疫,褒巡行病徒,为致医药”,救活了一批人。献帝建安二十二年(217年),曹魏发兵征吴,魏军疫病流行,兖州刺史司马朗躬亲巡视致药。此外,在《流沙坠简》第七十八简中有“……发寒散五合”。此简出于蒲昌海,即今张掖一带,为我国有数的寒冷地区之一。赵充国等与羌人作战,即在此地带相持,此简或即当时屯戍所留。“发寒散”今虽不知其药物成分,但必是一种服后能使人体温增高以御寒冷的药物,说明当时军队中已开始服药救治和预防疾病了。关于利用膏、散药外敷治疗,如前述“治千金膏药方”,以猪脂肪为基质涂敷后,使“其毋脓者行愈,已有脓者溃”;刘邦用“斫合子”作为军中医治金疮之药“捣碎傅疮上”等。但值得注意的是E.P.T40: 191简记录的治疗药方:“桑螵蛸未有……”,说明边塞不大产中草药,如运送不及时,运用方药在治疗过程中就会缺某味药,这显然要影响治疗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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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后汉书》卷24《马援列传》。

三是还可以运用包扎、手术、针灸等外科方法治疗。包扎治疗。如《后汉书•段颎传》记载,大将段颎在西北边境抗御羌族进攻多年,“士卒疾病者,亲自瞻省,手为裹创”,进行包扎治疗。手术治疗。如《三国志•蜀书•关羽传》载:“羽尝为流矢所中,贯其左臂,后创虽愈,每至阴雨,骨常疼痛,医曰:‘矢镞有毒,毒入于骨,当破臂作创,刮骨去毒,然后此患乃除耳。’羽便伸臂令医劈之,”进行手术治疗。针灸治疗。如《居延汉简》 159•9A简:“□久胫刺廿针”,又246• 15简:“□灸□”。说明对当时的一些外伤已经能够移进行针灸治疗了。

以上说明,当时军队中对疾病的治疗的药方和措施已经多样化了,使军队医疗保障有了一定的技术基础。

2.药物供应种类增多

秦汉时为保证各种治疗的正常实施,减少伤病员给军队战斗力带来的损害,当时研制了汤药、丸药、散药、膏药、丹药等各种药物。

汤药:如据汉简136•40简:“一名,单衣受寒,□□□汤药置□中,加沸”。这些汤药都是用中,草药煎熬出来的,药的剂量大小都必须依据医生所开的处方进行保障,如E.P.T10:8简所记“治除热方:贝母一分,桔梗三分〼”,治除热方至少要保障贝母、桔梗两种药,且数量也很清楚。4• 4B简:“饮药五剂未愈”,先保障五剂,不够,还要保障。

丸药:如《居延汉简》 275•8:“病心腹丸药卅五”。得了心腹病,保障丸药35丸。有了丸药应该是药物保障史上的一大进步。因为它是将要治之病所各类药物成分混合在—起,经过加工制成大小规范的丸状,便于医生给病人交代服药数量和方便病人服用。

散药:据《后汉书•华佗传》载:“若疾发结于内,针药所不能及者,乃令先以酒服麻沸散,既醉无所觉,因刳破腹背,抽割积聚”。此麻沸散即是散药之一种。武威汉简《治百病方》中记载有“王不留行散方”。又居延汉简89•20简:“以温汤饮一刀刲”。显然散药是不规范的颗粒状或粉状,无法象丸药那样以粒来计算,病人服用时需要用一种器具,即89•20简所讲的以“刀刲”来计量服药数量。

膏药:如《居延汉简》149•19,511•20简中记载:“傅膏药”。又武威汉简《治百病方》中记载有“治千金膏药”。又在居延医简的《折伤簿》中记载有“病伤头、右手膊,膏药”。说明汉代时治疗军队人员外伤,膏药已普遍应用。

丹药:如武威汉简《治百病方》中,大风方就记载有“丹砂”药入该方中。此方药后面还要叙述。汉代炼丹非常盛行,丹药的制作应该相当精良,供应也应该相当充分。

这些汤、丸、散、膏、丹等药物为军队医疗保障提供了强有力的药物支持。

以上说明,当时军中对疾病的治疗方法与药物供应都有一定程度的发展,军队医疗保障不仅有了治疗手段多样化的医疗技术基础,而且还有了各类药物供应的物质基础。

四、有关医疗制度与善后抚恤

为了促进军队医疗保障工作的落实,汉代在军内建立了一系列医疗保障制度,对后世产生了重大影响。综合史实,主要有如下几个方面。

1.巡诊接诊制度

前述军医及时给病卒诊断疾病时,已经讲到军医要经常下基层部队巡诊,或被上级军官指派到下面去为病卒看病。同时,又有很多病卒去找军医看病,军医有接诊任务。这些都说明,军医巡诊接诊是一项基本的医疗制度。

2.病情报告制度

军医巡诊接诊以后,要将病卒病情记录下来。如《居延汉简》4•4B:“第卅一燧卒尚武,四月八日病头痛寒炅,饮药五齐,未偷”,齐,剂字误写;偷,愈字误写,汉简中多如此。不仅记录了得病士卒的单位和名字,还记录了所得病的时间、病名、病因、饮药剂量和治疗效果,非常详细,类似于后世医院的门诊诊断书和住院病历,至少可以说是诊断书和病历早期的雏形。记录的目的是要归档保存,现在之所以能有这些简被发现,与此有密切关系。记录完了以后,还要整理汇集成册逐级上报。这在《居延汉简》中反映的很清楚。从报送时间上看:有日报。如6•8简:“五凤二年(前56年)八月辛巳朔乙酉,甲渠万岁燧长成敢言,迺七月戊寅夜堕坞燧,伤腰,有瘳,即日视事,敢言之”,乙附: 15简:“建昭六年①正月辛未病卒名籍”,42•11A简:“三月辛巳甲渠候长福□,疾卒爰书一编敢言之□”等。有月报。如45• 15简:“鉼庭受廿三部五凤四年(前54年)三月病卒名籍”,311•6简:“遣尉史承禄便七月吏卒病九人饮药有廖名籍诣府”等。有年报。如49•17简:“竟宁元年(前33年)戍卒病死衣物名籍”46 •17简:“建昭六年正月尽十二月吏病及视事书卷”等。从报送的形式上看:有隧一级上报的。如上述6•8简“燧长成敢言”。有部一级向上报的。如上述45 •15简“廿三部”所报“病卒名籍”。有候一级向上报的。如上述311•6简“遣尉史承禄”,这个“尉史”应是候官的属吏,“名籍诣府”,此处“府”应指都尉府,故该简应为候官上报都尉府的病卒文书。可见病情报告基本上是按燧—部—候官—府(都尉府)这样一个程序上报的。从报送的内容上看:有名籍。上述简中名籍前基本上都加有“病卒”二字,说明名籍是专门记录有病士卒病情简况的薄册。有爰书。依据上述42•llA简中“疾卒爰书一编敢言之□”和198•9简:“〼敢言之,谨移戍卒病死爰书〼”,可知该爰书应该是前述名籍中病卒详细的病历文书,可供医生随查阅研究病情。此外,一旦该病卒医治无效死亡,还可作为证明材料移送给上级,说明其死因或作为病卒所在地政府抚恤其家属的依据。有书卷。从上述46•17简和8•1A简:“阳朔(前23年)二年正月尽十二月吏病及视事书卷”中,可知书卷内记录的是某年“吏病及视事”的情况,说明该书卷是记录军吏当年得病和出勤情况的文书,以便上级查考军吏身体及工作状况,依此决定其能否升迁和任免。如E.P.T52:1 58简:“第十三燧长王安,病三月免”。

3.病休请销假制度

如《居延新简》E.P.T56: 78简:“□□四百五十柬,病休十一日,少四百卅五束”,记录了士卒因有病休假影响了工作;E.P.F22: 81简:“饮未能视事敢言之”,陈述了因病不能饮食,所以“不能视事”需请假;E.P.F22: 82简:“三月丁亥朔辛卯城北守候长匡敢言之谨写移燧长党,病书如牒敢言之,今言府请令就医”,明确有“病书如牒”,即现在所说的病假条,并说明请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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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建昭只有五年,无六年。估计为边远地区暂时不知有新年号,仍沿用旧年号之故。待研究。

是为了“就医”。前述6•8简讲“燧长成……伤腰,有瘳,即日视事,敢言之”, “有瘳”即病愈,病好能“视事”了,得赶快上报销假,不然超过一定时限,就会被免。可见当时军内吏士有病休养要请假,病好了要销假开始工作。

4.传染病人隔离制度

1975年考古工作者发现的云梦秦简中的《封诊式》,有一条是乡村如何对疫病患者采取措施的资料。这条竹简讲述了里典甲向上级报告,发现本里人丙好像是患疠(即麻风病),于是经调查和医生检查,丙的确犯了麻风病。患疠病的人被送到疠迁所隔离,再进行医治。说明在秦代,对传染病就有—套报告、鉴定、隔离的完整制度,汉承秦制,西汉平帝元始二年(2年),青州大疫,平帝诏曰: “民疾疫者,舍空邸第,为置医药”①。由于患病人增多,疫情严重,政府因地制宜地腾出一些住宅作为疫病的隔离医院,集中为他们进行治疗,以防止疫病扩散。军队中也完全是这样。如据上表中统计,桓帝延熹五年( 162年),皇甫规因发其骑共讨陇右(今甘肃、新疆、青海一带),军中大疫,皇甫规便将传染病患者安置在临时搭建的庵庐中,使之与健康的士兵隔离开来,以免扩大传染范围。并亲自巡检,给予医药。这种将传染病人隔离起来进行治疗的制度,至今仍在沿用。

5.病、亡将士抚恤制度

为安抚军中伤病死亡的将士,政府曾采取过一些抚恤措施。据《汉书•高帝纪》记载,楚汉战争结束后,刘邦“追尊兄伯号曰武哀侯。下令曰:‘楚地已定,义帝亡后,欲存恤楚众,以定其主。’”说明西汉初即已实行了这一制度。《后汉书•循吏列传•卫飒传》:“(建武)二十五年(49年),征还。光武欲以为少府,会飒被疾,不能拜起,敕以桂阳太守归家,须后诏书。居二岁,载病诣阙,自陈困笃,乃收印绶,赐钱十万,后卒于家。”说明东汉时这一制度继续得到实行。《三国志•司马朗传》记载:“建安二十二年,与夏侯惇、臧霸等征吴。到居巢,军士大疫,朗躬巡视,致医药。遇疾卒,时年四十七……明帝即位,封朗子遗昌武亭侯,邑百户。”司马朗在军中巡视、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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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汉书》卷12《平帝本纪》。

治被感染疫病的士卒,被感染上疫病致死,之后,明帝给予了抚恤,封其儿子为“武亭侯,邑百户”。又《三国志•武帝纪》记载 “(建安)十四年( 209年)……(曹操)令曰:“自顷已来,军数征行,或遇疫气,吏士死亡不归,家室怨旷,百姓流离而仁者岂乐之哉?不得已也。其令死者家无基业不能自存者,县官勿绝廪,长吏存恤抚循,以称吾意。”曹操下令县官、长吏给予“死者家无基业不能自存者”以抚恤。《居延汉简》中也有这方面的记载,如267•19简:“各持下吏为羌人所杀者,葬钱三万,其印绂吏五万,又上子一名尚书卒长□奴婢二千,伤者各半之,皆以郡见钱给长吏临致以安百姓也,早取以见钱□。”此简为西汉边郡吏民为羌人所杀或所伤之优抚诏书,诏书中的优抚甚厚。边郡地区对患病死亡士卒的抚恤,又261.27B简:“死卒钱二百卅”和287.24简:“戍卒鯀得安国里毋邱建国病死,官袭一领,官绔一领,练一两,钱二百卅”。这两支简都说死亡和病死的士卒只有二百多钱的抚恤费,加上衣服,可能是殓服,按当时边境衣服价格计算,也就是一两千钱①。与上述诏书所说抚恤金的数目明显偏低。但诏书是某个特定时期所发,带有悬赏性质,病亡士卒动辄成千上万,抚恤金若太高,当时国家也拿不出来。从这个角度来说,士卒因病死亡的抚恤金虽然偏低一点,也勉强能说得过去。

综上所述,秦汉政府对军队士卒健康是重视的。为了保障军队士卒的身体健康,当时军队中设置了医疗机构和相关医务人员,对各种疾病给军队造成损害的认识比较深刻,因而对军队医疗从药物供应、治疗方法和相应制度方面都给予相当水平的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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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参见陈直:《居延汉简研究》,天津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9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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