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秦丞相制的确立
秦朝在建立封建专制主义中央集权的官僚组织中，一个重大的措施就是在中央政府内确立了丞相制度。虽然秦以前就有辅佐君王的官，但是，丞相这个名称，及其“掌丞天子，助理万机”②的特殊地位（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众人之上）却是秦朝确立的。
先从名称说起。《汉书•百官公卿表》说：“相国、丞相，皆秦官。“这就引起了古往今来许多不同的看法；有的认为“相国、丞相皆六国时官”（《汉官仪》）；有的又说“始皇始置相国”（《通典》）；有的还断定，丞相和相国为两个官名，并且“相国在丞相之上”（《历代职官表》）。究竟怎样看待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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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后汉书•和帝纪》。
②《汉书•百官公卿表》。
我们认为：丞相，是正式的官名，而且是从秦国开始，在秦朝确立的；相国，是人们对丞相、也是对其他名称的宰辅（如楚之令尹）的尊称（有如后世之称国老、阁老），相，既是丞相、相国的简称，也是宰辅之职的泛称，有时它还作动词用，如相秦、相齐等等。
刘师培在《论历代中央官制之变迁》一文中曾经指出：“相之义仪徵阮氏释为辅相之义，与赞襄之襄相同。相之本义：《说文》训为省视，而古代复有相术。丞相之相盖兼此二义。”①这是就来源讲的。因为相有赞助之意，所以西周、春秋时在诸侯国之间交往中有所谓傧相，“出接宾曰摈（同傧），入赞礼曰相”②。如《左传》定公十年，公会齐侯于夹谷，“孔丘相”，杜预解释是：“相会仪也。”历代的考证大都认为，孔丘相，是傧相之相③。到战国初年，相逐渐成了名誉职务，如苏秦配六国相印。这样的相，任务着重是办外交，以国君的亲信出使他国，订立盟约等等，所以常常出现甲国派代表到乙国为相的事，如张仪相秦时又代表秦国到魏国为相。
把内政总理职务的官吏称之为相，当是战国后期的事。战国后期开始，人们心目中都认为“相也者，百官之长也”④。所以在汉以及汉以后的人，往往都把首辅大臣泛称为相。这一点顾炎武曾指出过：
“《管子》曰：黄帝得六相。《宋书•百官志》曰：殷汤以伊尹为右相，仲虺为左相。然其名不见于经，惟《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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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国粹学报》，第三年，第二册 。
② 参阅《周礼》《春官•大小宗伯》《秋官•司仪》。
③ 《日知录》卷二四。
④ 《吕氏春秋•举难篇》。
•说命》有爰立作相之文，而《左传》定公元年，薛宰言，仲虺居薛，以汤为左相。《礼记•月令》：命相布德和令。注：相谓三公，相王之事也。《正义》曰：案《公羊》隐五年传曰：三公者何？天子之相也……至六国时，一人知事者，特谓之相……杜氏《通典》曰：黄帝六相，尧十六相，为之辅相，不必名官。是则三代之时，言相者皆非官名。（原注：相者在王左右之人。《书》曰：相被冕服，凭玉几。高宗立傅说为相，而曰王置诸其左右，亦此意也。）如孟子言舜相尧，禹相舜，益相禹，伊尹相汤，周公相武王。《礼记•明堂位》周公相武王之类耳。……”①
他列举了许多事实，并且从事实中作了分析，说明相是泛指那种辅佐君王的主要人物。同时，他又举出了《左传》上许多相字作动词用的例子，如相某公、相某国之类。甚至还有“哀公十七年，右领差车与左史老，皆相令尹、司马以伐陈”的例子，“是相二官，而非相楚王”。又原注：“《论语》，今由与求也相夫子，是相季氏而非相鲁君。”③
比较”相”字而言，“相国”二字的意义没有那么广泛，起源也要晚一些，但也是战国时（特别是后期）人们比较通行的一种称谓，即把那种处于百官之长地位的人尊称为相国。最能说明这一问题的例子是《荀子•尧问篇》的一段记
载：
“缯丘之封人，见楚相孙叔敖曰：……今相国有此三者而不得罪楚之士民何也。孙叔敖曰：吾三相楚而心瘉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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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 《日知录》卷二四。
众所周知，楚国宰辅官的名称是“令尹”，至少孙叔敖为令尹这是完全肯定的，可是《荀子》既把“令尹”写成“相”，又在记述对话时写作“相国”，这决不是什么疏忽或差误，而是说明称令尹为“相”和”相国”，是当时尽人皆知的习惯称谓。《战国策•楚策四》的记载也是如此：
朱英谓春申君曰：“君相楚二十余年矣，虽名为相国，实楚王也。”
前面的”相”字是动词，后面的”相国”是尊称，并没有什么记载证明当时楚国已改“令尹”为“相”或“相国”，而《史记•楚世家》却明明写道：
“考烈王以左徒为令尹，封以吴，号春申君。”
但是在《春申君列传》中，又左一个“以黄歇为相”，右一个“春申君相楚”。这都说明，即使正式的官名是“令尹”，也可泛称为“相”或者“相国”。
其他所有记载中的“相国”二字，都可以作这样的理解：“相国”是人们对百官之长的尊称（或习惯称谓），既可在用第二人称时使用，当面尊称之为“相国”，也可在叙述第三人称时使用，说相国如何如何。
再者，”相国”一词在战国时也叫“相邦”。王国维在《匈奴相邦印跋》中说：
“六国执政者均称相邦。秦有相邦吕不韦（见戈文），魏有相邦建信侯（见剑文），今观此印，知匈奴亦然矣。史家作相国者，盖避汉高帝讳改。”①
这个论断是可以同意的：第一，邦和国虽然意义相同，但汉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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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观堂集林》卷十八，《史林》十。
前邦字用得更多①；第二，现在见到的文字材料，多是汉人的记载，或者是经过汉人传抄和整理过的。
只有“丞相”才是一个正式官名，而且是秦独创的一个官名。当然秦的创造也不是凭空而生，一方面它利用了已经为大家公认的“相也者百官之长也”这种看法，另一方面又新加上一个“丞”字，这个“丞”本身有辅佐之意，同时与“承”字相通，有承受之意。《史记•秦本纪》《集解》引应劭曰：“丞者承也，相，助也。”这个官虽然是“百官之长”，更重要的是上承天子的命令“助理万机”。这就和那些有三卿或者六卿执政的诸侯国显然不同。所以《史记•秦本纪》中关于武王“二年，初置丞相，樗里疾、甘茂为左右丞相”的记载，基本上是可信的。不过，在秦国本身也有一个形成过程②，《宋书•百官志》云：
“秦悼武王二年始置丞相官。丞，奉；相，助也。 悼武王子昭襄王始以樗里疾为丞相，后又置左右丞相。”
这条记载当有所据，因为《史记•秦本纪》还在另一处写道：“昭襄王元年，严君疾为相。”《史记会注考证》认为严君疾即樗里疾，《樗里子列传》上说秦惠王时“封樗里子，号为严君”。
又，秦自武王以后，一般都设二丞相，如《全秦文》卷一所载秦刻石，多列有“丞相隗林（《史记》作状），丞相王绾”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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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诗经•大雅•皇矣》：“王此大邦。”此当国字讲。《书经•蔡仲之命》：“乃命诸王，邦之蔡。”此当封国讲。《周礼•秋官•大行人》“凡诸侯之邦交，岁相问也，殷相聘也，世相朝也。”邦交乃国与国之交。《说文》以邦国互训，段玉裁引《周礼注》曰 ：“大曰邦，小曰国，邦之所居亦曰国。”实际上先秦用邦多，用国少。
②《七国考》引《物原》说：“诸臣称丞，自秦献公置丞相始。”没有其他材料证明，录此以备一说。
“丞相臣斯，丞相去疾”的署名，上列二丞相，实即左右丞相。《史记•秦始皇本纪》载始皇三十七年“始皇出游，左丞相斯从，右丞相去疾守”，即其明证。按秦以左为上，左右丞相当是正副丞相。有时以中官宦者为丞相，则又有中丞相之称，如秦二世时以赵高为中丞相。“中”为官中宦者之称，宦官也叫中人，因
赵高是宦官，故在丞相之上冠以“中”字。中丞相与丞相实为一官而异名。
总之，丞相这个官是秦国开始设置的。战国时其他诸侯国，称相和相国的不少，如上所述，那都是泛称。称丞相的则很少见，常见到的两三处都是很可疑的：一处是《战国策•魏策二》上面苏代当说客的一段话：
“莫如太子之自相。是三人皆以太子为非固相也，皆将务以其国事魏，而欲丞相之玺。”（《史记•魏世家》同）
这“丞相”二字是否有误不能断定，即便不误，也不在秦设置丞相之前。另一处见于《战国策•赵策三》：
“建信君曰：文信侯之于仆也，甚无礼。秦使人来仕，仆官之丞相，爵五大夫，文信侯之于仆也，甚矣，其无礼也。”
如果这建信君即相邦建信侯的话，“仆官之丞相，爵五大夫”当作何解？文义不通，丞相二字肯定有误。同样退一步说，即使赵国此时官名是丞相，也是在秦设丞相之后。或者，赵、魏二国后期，在秦的影响下，也把“百官之长”叫作丞相了。不过我们认为，在战国后期，人们习惯了，丞相和相邦已经通用了，没有人注意它们之间的区别，容易混淆。而各国宰辅的名称，随着各国的灭亡，自然被淘汰了，以后更没有人注意它。这应该是战国后期，秦以及汉的各种书籍中记载不一的主要原因。
附表一：秦丞相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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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王元年（前310）至四年（前307） 二年 初置丞相。樗里疾、甘茂为左右丞相。 《秦本纪》、《六国年表》略同。《甘茂列传》：以甘茂为左丞相，以樗里疾为右丞相。
三年 （樗里疾相韩） 《秦本纪》。
昭襄王元年（前306）至五十六年（前251） 元年 严君疾为相。（甘茂出之魏） 《秦本纪》。《樗里子列传》：惠王二十六年，秦封樗里子，号为严君，昭襄王立，樗里子又益尊重。
秦相向寿卒。 《甘茂列传》。始任时间，在任年代均不可考。《穰侯列传》有昭王十四年，魏冉举白起，使代向寿将面攻韩魏的记载。
七年 樗里疾卒。魏冉为相。 《六国年表》。《穰侯列传》有任魏冉为政的记载，在樗里子死之前。又据此传，楼缓亦当此时相秦，且在魏冉之前。
九年 孟尝君薛文来相秦。 《秦本纪》。《六国年表》及《田完世家》在八年。
十年 薛文以金受免，楼缓为丞相。 《秦本纪》。《正义》云：金受，秦丞相名。后诸家考证均否此说，参见《史记会注考证》。
十二年 楼缓免，穰侯魏冉为丞相。 《六国年表》、 《秦本纪》同。是免相（何时？）后复相，还是初为丞相，抑或由右丞相升任左丞相，不能断定。梁玉绳认为，初相在昭王十二年。
十五年 魏冉称病免相，以客卿寿烛为相。 《穰侯列传》。《本纪》，《年表》仅有魏冉免相，且《本纪》在十六年。
十六年 烛免，复相冉 《穰侯列传》。同时又说：乃封魏冉于穰，号曰穰侯。
十九年 魏冉复相秦。 《穰侯列传》。十六年复相后，未见免相记载。
二十四年 魏冉免相。 《秦本纪》。粱玉绳认为，再相十六年，至二十一年免，二十四年书魏冉免相者误也。
二十六年 魏冉复为丞相 《六国年表》，《本纪》同。
四十一年 拜范雎为相。收穰侯之印，使归陶。 《范雎列传》。
五十二年 范雎免相。拜蔡泽为相，数月乃谢病归相印，号纲成君，居秦十余年，事昭王，孝文王，庄襄王。卒事始皇帝。 《范雎列传》。徐广云，事在昭王五十二年。
蔡泽归相印后，继任者不可考．
庄襄王元年（前249）至三后（前247） 元年 以吕不韦为丞相，封为文信侯。 《吕不韦传》。《秦本纪》：东周君与诸侯谋，秦使相国吕不韦诛之。
徐诜为秦庄襄王相。 《新唐书》卷七十五下《宰相世袭表》。
秦始皇元年（前246）至三十七年（前210） 元年 吕不韦为相，封十万户，号曰文信侯。 《秦始皇本纪》。《吕不韦列传》：尊吕不韦为相国，号称仲父。
九年 令相国昌平君、昌文君发卒攻毐。 《秦始皇本纪》。《索隐》曰：昌平君，楚之公子，立以为相，后徒于郢，项燕立为荊王，史失其名。昌文君亦不知也。任相、免相时间不可考。
二十六年 丞相（王）绾。 《秦始皇本纪》。
二十八年 丞相隗状、丞相王绾。 《秦始皇本纪》。任、免时间皆不可考。
三十四年 丞相李斯。 《秦始皇本纪》。
三十七年 左丞相斯，右丞相去疾。 《秦始皇本纪》。何时为相未详。
秦二世元年（前209）至三年（前207） 二年 右丞相去疾，左丞相斯。 《秦始皇本纪》。又，元年刻石有丞相臣斯，臣去疾、御史大夫臣德等语，此时李斯在去疾之前。
三年 李斯已死，拜赵高为中丞相。 《李斯列传》。《本纪》只言为丞相。
说明：①备注中未具书名的纪，传，袭皆载《史记》。
②设置概况系引用原文，有括号者为补充说明。
下面再说秦丞相的职权和属官。
秦丞相的职权，《汉书•百官公卿表》说是：“掌丞天子，助理万机。”就是说，他承受天子的命令，辅助天子管理整个国家的事情。但是，秦代（包括统一前的秦国）丞相的地位和权力，在不同时期不同人的身上，表现有较大的差别。一般说来，以列侯任丞相之职的，地位很高①，权力也大，如昭王时的丞相穰侯魏冉、应侯范雎，庄襄王和秦始皇时的丞相文信侯吕不韦等人就很明显，真是“贵极富溢”，权倾一时，反之，没有被封侯的地位就较低，如琅邪刻石上的署名次第：
“至于琅玡。列侯武城侯王离、列侯通武侯王贲、伦侯建成侯赵女、伦侯昌武侯成、伦侯武信侯冯毋择、丞相隗状、丞相王绾、卿李斯、卿王戊、五大夫……从，与议於海上。”②
很明显，没有加封侯爵的丞相，位次就排得相当后。因此在秦国历史上，有些无所作为，地位不高的丞相，史书上仅一笔带过，如昭王时的向寿、楼缓、寿烛等，甚或也有连姓名都没留下的。
丞相虽然“总统”一切，但各方面的具体工作，似乎由丞相以下的诸卿分管，如汉初左丞相陈平答文帝问，所谓“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③，各有主其事者。所以史书上没有明确记载秦丞相的属官，这一点和后来汉代的情况颇不相同。这说明秦虽然确立了丞相制，但在组织上还不是那么完备。孙楷的《秦会要》列丞相的属官有：“侍中”、“尚书’，“舍人”。舍人不能当作属官，它只是丞相府里侍从、宾客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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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汉官旧仪》：“列侯为丞相，相国，号君侯。”汉初与秦基本相同，并且更固定化，公孙弘为丞相后才加封，这是汉武帝时的新制。
② 《史记•秦始皇本纪》。
③ 《史记•陈丞相世家》。
一种称呼，《史记•秦始皇本纪》上说：
“吕不韦为相……招致宾客游士，欲以并天下。李斯为舍人。”《集解》引文颖曰：”主厩内小吏，官名。或曰侍从宾客谓之舍人也。”
李斯所为之舍人，显然是后者。因此，舍人泛指一般侍从宾客不是一个正式官名。《史记•李斯列传》又写道：
“李斯求为秦相文信侯吕不韦舍入，不韦贤之，任以为郎，因以得说(秦王)。”
由此也可见，一般舍人不是国家正式官吏，因为李斯“贤”，才给以一个“郎’’的官职，因为他有了正式官吏身份，才得以进入朝廷，有“说”秦王的机会。尚书，看来也不是丞相的属官，孙楷的根据是《战国策•秦策五》上有“文信侯相秦，臣事之为尚书”一句话，认为“言事之，则是相之属官也。”这个推论是靠不住的。注解已指出，尚书，“秦官，属少府”，《汉官仪》也说：
“初，秦代，少府遣吏四，一在殿中，主发书，故号尚书。尚，犹主也。”
《战国策》所言“事之”是好理解的，因为文信侯大权独揽，一切事务皆决于他，朝廷的任何官吏都可称之为“事之”，决不能因此二字即看作是丞相的属官。唯有“侍中”也许是丞相的秘书之类的角色，可以算作属官，《汉官仪》说：
“（侍中）本秦丞相史，往来殿中，故谓之侍中，分掌乘舆服物，下至亵器虎子之属。”
《宋书•百官志》也说：
“侍中本秦丞相史也，使五人往来殿内，东厢奏事，故谓之侍中。”
从后一条看，还有点象行政事务秘书；从前一条看，又象是生活秘书，地位低下得很，不仅招呼车辆、拿衣服，还要提便壶。
总之，在秦代，丞相之下是可以说没有什么属官的，办事靠各级各类官吏，例如在统一之前，战争频繁，军事上用人多，所以《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吕不韦为相”下，除了“李斯为舍人”之外，就是“蒙骜、王龁、麃公等为将军”，这些将军可以说是吕不韦任命的，但决不是他的属官。另外，吕不韦家里养着许多宾客也是事实，除了象李斯那样有贤才的人授以官职之外，大部分是养在家里，其中有一些在吕不韦领导下著书立说，编成了《吕氏春秋》，还有一些是吃闲饭的，各种各样的人都有。这些养在家里（或者丞相府里）的人不能算作正式的属官，是可以断言的。
最后，说一说确立丞相制度的意义：
秦开创和确立丞相制度，完成了战国以来政治制度方面的一个重要转变：第一，彻底废除了“世卿世禄”制，再不是鲁国三桓、晋国六卿那样的世袭制了，丞相不但不是世袭的，而且不是终身的。在秦的历史上，魏冉、范雎，蔡泽以及吕不韦、李斯等著名丞相，虽然都曾权倾一时，实际上功劳也很大，但是没有一个是老死于相位的，这决不是偶合现象，这是丞相制度本身决定的必然结果。还有一点秦与其他各国的不同之处值得注意，宋人洪迈曾经指出：
“六国所用相，皆其宗族及国人，如齐之田忌、田婴、田文，韩之公仲、公叔，赵之奉阳、平原君，魏王至以太子为相。独秦不然，其始与之谋国以开霸业者，魏人公孙鞅也，其他，若楼缓赵人，张仪、魏冉、范雎皆魏人，蔡泽燕人，吕不韦韩人，李斯楚人，皆委目而听之不疑，卒之所以兼天下者，诸人之力也。”①
虽然其他国也还有少数类似情况，但秦国与六国的区别是显然的。据此，我们也可以认为，这是与传统的“世卿世禄”制以及与此有关的“宗法制”决裂的一种反映。
第二，权力进一步集中。和春秋时那种三卿或六卿共掌国政相比，掌权的人数少了，开始虽有左右两个丞相，实际是一正一副，有时甚至只有一个，权力更加集中。在秦国历史上，吕不韦的权力算是登峰造极。丞相的权力很大，所谓“百官之长”、“无不总统”、“助理万机”，但是更重要的是，他必须是上“承天子”。这正是“丞相”二字的含义所要求的，或者说是因为有君权集中的要求，才选定了这么一个名称。丞相的任免之权，完全操于王手，秦始皇之前的好几个秦王，想任命谁就任命谁，想废除谁就废除谁，毫无顾忌和阻碍，秦始皇更是如此，吕不韦那么大的势力，处于秦王“仲父”的特殊地位，秦始皇一声令下就免去了丞相职务，再给他一封书，就不得不“饮鸩而死”。这就从根本上杜绝了西周、春秋以来那种“政出私门”的现象，“三分公室”、“四分公室”的历史不能重演了。丞相制度的建立，反映了君权的加强，秦始皇时表现得最为明显，正如当时侯生、卢生所说那样：
“丞相诸大臣皆受成事，倚辨于上……天下之事，无大小皆决于上。”②
因此，丞相制度的确立，是专制主义中央集权制度中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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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容斋随笔》卷二，《秦用他国人》。
② 《史记•秦始皇本纪》。
要一环。其利弊，无论在当时或是对后世的影响，都是很显然的，用不着再多说了。
二、汉丞相制的演变
汉承秦制，也实行丞相制度，但有发展和变化。
首先说人数和名称的变化。秦代基本上设左右丞相，西汉前期基本上是设丞相一人，西汉后期和东汉的三公皆为宰相，东汉末有一段时间又是设一丞相。
关于西汉前期的情况，《汉书•百官公卿表》说：
“高帝即位，置一丞相①，十一年更名相国，绿绶。孝惠、高后置左右丞相，文帝二年复置一丞相。”
这里没有说武帝及其以后的情况。武帝曾一度欲置左右二丞相，然右丞相始终没有任命，故丞相虽有左右，而实则仅左丞相一人。《汉书•刘屈氂传》载武帝征和二年诏云：
“其以涿郡太守屈氂为左丞相，分丞相长史为两府，以待天下远方之选。”师古曰：“待得贤人当拜为右丞相。”
刘屈氂为左丞相不到一年就被下狱腰斩了。所以我们说西汉前期基本上是置一丞相。并且左右丞相也与秦有所不同，“秦以左
为上，汉以右为尊”②。《史记•陈丞相世家》也明言右为第一：
“于是孝文帝乃以终侯勃为右丞相，位次第一。平徙为左丞相，位次第二。”
成帝时设置三公官：大司空、大司马、丞相，而丞相官名仍旧。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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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史记•曹相国世家》有“高祖三年，拜为假左丞相”的记载，看来是在局势尚未稳定时，因秦丞相制而采取的一个临时措施，上面还加了一个“假”字。此表说“置一丞相”，那就是萧何。
②《玉海》卷一二○。《官制•汉丞相》条注。
帝元寿二年改丞相为大司徒。东汉光武帝建武二十七年诏令去“大”，只称司徒，又改大司马为太尉。献帝即位，董卓由太尉进位相国，而司徒一官并存不废。献帝建安十三年，复置丞相，以曹操为丞相。《通典》卷十九叙述两汉丞相名称的变迁说：
“汉置丞相，尝置相国，或左右丞相，寻复旧。成帝改御史大夫为大司空，与大司马、丞相是为三公，皆宰相也。哀帝改丞相为大司徒，亦为宰相。后汉以太尉、司徒、司空为宰相。献帝复置丞相。”
从表面上看，这种变化，只不过是名称的改变，或由一分为二、三，或二、三合为一；然而事实上，丞相的实权也随着职称的变化，前后有很大的不同。
附表二：西汉丞相简表
丞相姓名
任 期
任职前官爵
去职事由
备 注
萧 何
高帝元年至惠帝二年(前206-前193)
列 侯
薨
《史记•功臣侯表》高帝九年迁为相国，同书《萧相国
世家》、《汉书•百官表序》均谓十一年更名相国，当以
后者为是。
曹 参 惠帝二年至五年（前193-前190）
齐相（原为列侯） 薨 丞相改称相国。
王 陵
惠帝六年至高后元年（前189-前187）
列 侯
为太傅
惠帝高后时置左右丞相，陵为右丞相。
陈平
惠帝六年至文帝前二年(前189-前178)
郎中令（原为列侯）
薨
平先为左丞相，高后元年为右丞相，文帝元年复为左丞相，二年置一丞相，平为丞相。
审食其 高后元年至七年（前187一前181） 典客（原
为列侯） 为太傅 高后八年复为丞相，同年免。
周 勃 文帝元年(前179年) 太尉（原
为列侯）
免 文帝二年复为丞相，三年免
灌婴 文帝三年至四年(前177-前176)
太尉（原
为列侯）
薨
张苍 文帝四年至后二年（前176-前162） 御史大夫（原为列侯） 免
申屠嘉 文帝后元二年至景帝二年(前162-前155) 御史大夫（原为列侯） 薨
陶青 景帝二年至七年（前155-前150） 御史大夫（原为列侯） 免
周亚夫 景帝七年至中元三年（前150-前147） 太尉（原为列侯） 免
刘舍 景帝中元三年（后元元年前147-前143)
御史大夫（原为列侯） 免
卫绾 景帝后元元年至武帝建元元年（前143-前140） 御史大夫（原为列侯） 免
窦婴 武帝建元元年至二年（前140-前139） 列侯 免
许昌 武帝建元二年至六年（前139-前135） 太常（原为列侯） 免
田蚡 武帝建元六年至元光四年（前135-前131） 太尉（原为列侯） 薨
薛泽 武帝元光四年至元朔五年（前131-前124） 列侯 免
公孙弘 武帝元朔五年至元狩二年（前124-前121） 御史大夫 薨
李蔡 武帝元狩二年至五年（前121-前118） 御史大夫（原为列侯） 有罪自杀
严青翟
武帝元狩五年至元鼎二年(前118 -前115)
太子少傅
有罪自杀
严青翟原为庄青翟，避明帝刘庄讳改。
赵 周
武帝元鼎二年至五年(前115 -前112)
太子太傅
（原为列侯） 下狱死
石 庆
武帝元鼎五年至太初二年(前112 -前103) 御史大夫
薨
公孙贺
武帝太初二年至征和二年(前103一前91) 太仆
下狱死
刘屈氂
武帝征和二年至三年(前91-前90) 涿郡太守
下狱腰斩
为左丞相。
田千秋
武帝征和四年至昭帝元凤四年(前89--前77)
大鸿胪
薨
王
昭帝元凤四年至五年(前77-前76)
御史大夫
薨
杨 敞
昭帝元凤六年至元平元年(前75-前74)
御史大夫
薨
蔡 义 昭帝元平元年至宣帝本始三年(前74-前71) 御史大夫
薨
韦 贤
宣帝本始三年至地节三年(前71-前67)
长信少府
赐金免
魏相 宣帝地节三年至神爵三年(前67-前59) 御史大夫
薨
丙 吉
宣帝神爵三年至五凤三年(前59-前55)
御史大夫
薨
黄 霸
宣帝五凤三年至甘露三年(前55-前51)
御史大夫
薨
于定国
宣帝甘露三年至元帝永光元年(前51-前43)
御史大夫
赐金，安车驷马免。
韦玄成
元帝永光二年至建昭三年
(前42一前36)
御史大夫
薨
匡 衡
元帝建昭三年至成帝建始三年(前36-前30) 御史大夫
免
王 商
成帝建始四年至河平四年(前29-前25)
右将军
免
张 禹
成帝河平四年至鸿嘉元年(前25-前20)
诸吏散骑
光禄大夫
赐金、安车驷马免。
薛 宣
成帝鸿嘉元年至永始二年(前20-前15)
御史大夫
免
翟方进
成帝永始二年至绥和二年(前15一前7)
执金吾
薨
《汉书》本传诏令自杀。
孔 光
成帝绥和二年至哀帝建平二年(前7-前5)
左将军
免
哀帝元寿元年复为丞相，二年转为大司徒，再转为太傅。
朱 博 哀帝建平二年(前5) 御史大夫 有罪自杀
平 当
哀帝建平二年至三年(前5-前4)
御史大夫
薨
王嘉
哀帝建平三年至元寿元年(前4-前2)
御史大夫
下狱死
马 宫
哀帝元寿二年至平帝元始五年(前1-5)
右将军
转为大司马
改丞相为大司徒。
平 宴 平帝元始五年(5) 长乐少府 同上。
说明：本表系依据《汉书•百官公卿表》改制而成。
丞相就是宰相，但宰相不一定是丞相，所以严格说来，真正的丞相制，是实行于秦和西汉前期。这一点还可以从下面叙述丞相的职权与属官及其变化中看出来。
西汉前期，尤其是武帝以前，丞相多由功臣出身，位极尊隆，为人臣中的最高级官吏，总领百官，协理万机，一切国事皆归其管辖。《史记•陈丞相世家》记陈平的话说：
“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育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
《汉书•黄霸传》载宣帝的话说：
“夫宣明教化，通达幽隐，使狱无冤刑，邑无盗贼，君（丞相）之职也。”
《汉书•王商传》成帝诏：
“盖丞相以德辅翼国家，典领百僚，协和万国，为职任莫重焉。”
在立三公之后，丞相尚未改名之前，《汉书•孔光传》载哀帝诏仍然这样说：
“丞相者，朕之股肱，所与共承宗庙，统理海内，辅朕之不逮，以治天下也。”
据上所引文看来，丞相的职权真是无所不统，无所不包，上自天时，下至人事，都是丞相的职责范围。不过这还都是一些虚文，其具体职权，根据有关史料所载，大体有以下几个方面：
（一）丞相有选用官吏之权
秦时丞相任用官吏之权是很大的，如范雎说秦昭王曰：
“今自有秩以上至诸大吏，下及王左右，无非相国之人者。”①
汉朝的丞相也是如此。《汉书•田蚡传》：
“当是时丞相入奏事，语移日，所言皆听，荐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权移主上。上（武帝）乃曰：君除吏尽未？吾亦欲除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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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史记•范雎列传》。
这说明丞相几乎掌握了全部用人之权。正因为其权过于膨胀，所以才引起皇帝的不满。
由于丞相有任用官吏之权，故董仲舒劝丞相公孙弘说：
“仲舒窃见宰职任天下之重，群心所归。惟须贤佐以成圣化，愿君侯大开萧相国求贤之路，广选举之门。既得其人，接以周公下士之意。即奇伟隐世异伦之人，各思竭愚，归往圣德，英俊满朝，百能备具。”①
其后，公孙弘遂开东阁客馆，以招天下之士。
（二）丞相有劾案百官与执行诛罚之权
武帝时田蚡为丞相，劾灌夫骂坐不敬；后又以灌夫家在颍川，横行不法，民苦之，请案验，武帝曰：“此丞相事，何请？”②这说明丞相有劾案百官之权。文帝时申屠嘉为丞相，文帝宠臣邓通对其怠慢无礼，申屠嘉即以不敬丞相之罪，正式行文召邓通至丞相府欲杀之，文帝派使者营救，才将其释放③。又，内史晁错有罪，申屠嘉奏请诛错，未准。罢朝后，因谓长史曰：“吾当先斩以闻，乃先请，固误。”④此二事均证明丞相有自行诛罚之权。
（三）丞相有主管郡国上计与考课之权
丞相主管郡国上计与考课，并根据官吏治绩的好坏，奏行赏罚。《汉书•匡衡传》云：
“（丞相）衡位三公，辅固政，领计簿，知郡实，正国界。”
又《汉书•丙吉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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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全汉文》卷二八。
② 《汉书•田蚡传》。
③ 《汉书•申屠嘉传》。
④ 《汉书•晁错传》。
“岁竟，丞相课其殿最，奏行赏罚。”
这种职权是从萧何开始的，刘邦入关时，
“何独先入收秦丞相、御史律令图籍藏之……汉王所以具知天下阨塞、户口多少、强弱之处、民所疾苦者，以何具得秦图书也。”①
由于这项工作十分重要，丞相府并设有专人来掌管郡国上计事。《汉书•张苍传》：
“萧何为相国，而苍乃自秦时为柱下御史，明习天下图书计籍，又善用算律历，故令苍以列侯居相府，领主郡国上计者。”
因张苍以列侯居相府总领计簿，故时人号为计相。在这里我们还可以看到汉与秦不同之处，《张苍传》开头明明说“秦时为御史，主柱下方书”，方书即四方文书，秦时是御史管，汉从萧何起就归丞相府管，丞相的具体职权显然比秦时扩大了。
有时丞相也委托其他官员代受计簿，询问地方情形。《汉书•黄霸传》：
“窃见丞相请中二千石、博士杂问郡国上计长史，守丞，为民兴利除害，成大化，条其对。”
丞相还常使掾史考察地方情形。《汉书•魏相传》：
“相敕掾史案事郡国，及休告从家还至相府，辄白四方异闻。或有逆贼、风雨、灾变，郡不上，相辄奏言之。”
丞相府又是京畿各郡的上诉机关。《汉书•薛宣传》：
“（宣）为左冯翊……奸轨绝息，辞讼者历年不至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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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史记•萧相国世家》
相府。”
此因薛宣治理左冯翊有成绩，故辞讼者历年不至丞相府，恰好反证，在过去诉讼者是常到丞相府的。
（四）丞相有总领百官朝议与奏事之权
秦汉时，凡遇重大的事情，皇帝常召集百官朝仪，或者群臣上议，谓之集议，由丞相主持。集议的内容很广泛，如立君、立储，封赠、赏功、罚罪，食货、选举、民政、法制、礼制、边事等等，皆可议论。集议结果，由丞相领衔奏事，天子与丞相决之。如秦始皇二十六年初并天下，令丞相议帝号，由丞相王绾等与博士集议后，领衔上奏①。西汉初迎立代王刘恒，“群臣上议”，则由丞相陈平领衔上奏②。汉景帝即位，诏丞相，列侯、中二千石、礼官议孝文庙乐舞，亦由丞相主持并领衔上奏③。即使后来丞相总领百官朝议与奏事之权被剥夺，但仍保留虚衔。如昌邑王被废时，掌握实权的霍光与群臣连名奏王，尚书令读奏曰：“丞相臣敞、大司马大将军臣光……”④，犹以丞相领衔。可见自秦至西汉，总领百官奏事与参决之权，莫不归于丞相。
（五）丞相有封驳与谏诤之权
丞相对于皇帝的诏令有不符合法律、制度者，有封驳谏诤之权。如景帝欲封皇后兄王信为列侯，与丞相周亚夫商议。亚夫曰：
“高帝约：非刘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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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史记•秦始皇本纪》。
② 《汉书•文帝纪》。
③ 《汉书•景帝纪》。
④ 《汉书•霍光传》。
天下共击之。今信虽皇后兄，无功侯之，非约也。”上默然而沮①。
周亚夫反对景帝封侯，因为刘邦有约在先，而且是事前谏阻。哀帝时丞相王嘉竟将皇帝已下的命令封还不行。《汉书•王嘉传》：
“（哀帝）下丞相，御史益封（董）贤二千户，及赐孔乡侯，汝昌侯，阳信侯国。嘉封还诏书。”
哀帝为此大怒，曾召丞相王嘉诣尚书切责。但是责问的却不是封还诏书的罪，只能责以他事，借以发泄其忿而已。有时皇帝不听谏阻或所议不行，便是丞相的失职，这时丞相只好向皇帝申请辞职。如景帝欲封匈奴降者为侯，丞相周亚夫又加以谏阻。“上曰：丞相议不可用，乃悉封徐卢等为列侯。亚夫因谢病免相。”②
从以上简略地叙述中可以看到，丞相的职权主要在两个方面：一是用人，二是出谋定策。郡国上计和考课虽然比较具体，但此事亦与用人有关。这两个方面无疑是为政的要害，千头万绪的政事都和这两个方面有关，其职事繁重，自不待言，所以卫宏《汉旧仪》卷上说：
“丞相典天下诛讨赐夺，吏劳职烦，故吏众。”
西汉前期，丞相府的组织日益庞大，发展到武帝时，已有“吏员三百六十二人”。（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