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字从寸，《说文》云：“有法度者也，从寸。”讲法度的字多半从寸。《左传》襄公二十一年，栾盈曰：“将归死于尉氏。”杜预注解说：“尉氏，讨奸之官。”秦汉“掌刑辟”的廷尉，是符合尉字本来意思的，是司法官，《汉书•百官公卿表》注引“应劭曰：听讼必质诸朝廷，与众共之，兵狱同制，故称廷尉。”“兵狱同制”，这里又说出了尉和兵的关系，大约开始在军中的执法官也叫尉，后来以尉名官，就与军队密切联系在一起了。所以《汉书•百官公卿表》的“太尉”之下又引应劭曰：“自上安下曰尉，武官悉以为称。”因此，带尉字的官都是与武事有点关系的，例如水衡都尉，《汉书•百官公卿表》注引张晏曰：“主都水及上林苑，故曰水衡，主诸官故曰都，有卒徒武事故曰尉。”这个例子非常清楚，因为“有卒徒武事”，所以才以“尉”名之。从各种记载中见到的，以“尉”命名的官吏，除廷尉之外（其实廷尉也多少有点“卒徒武事”），可以说都是武官，如：国尉、太尉、卫尉、中尉、将尉、军尉、都尉、校尉、郡尉、县尉等等，象水衡都尉一样的还有关都尉、断狱都尉、护军都尉等等，都有“卒徒武事”，都是武官。
一、秦的国尉
郑玄注《礼记•月令篇》时说：“太尉，秦官。”班固的《汉书•百官公卿表》也说：“太尉，秦官。”或者如《汉官序》所说：“汉承秦曰太尉。”①究竟太尉是不是秦官，这在历史上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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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太平御览》卷二○九引。
曾有过争论，郑玄认为三王之官，有司马无太尉，所以说是秦官。《尚书•中候》又说舜为太尉，束皙据以难郑。刘昭又讥其非实，认为“纬候众书”未足为据①。即便太尉这个官是从秦开始的也还有问题，根据《礼记•月令篇》的记载，“命太尉赞杰俊，遂贤良，举长大，行爵出禄，必当其位。”（《吕氏春秋•孟夏纪》相同）假如说战国时的秦国就已有了这个太尉，但他的职责是选用有才、德，力的人，使之“爵必当有德之位，禄必当有功之位”②，并不是“掌武事”的。郑玄、班固说太尉是秦官时，也并没有肯定他是干什么的。
事实上，在秦代太尉并不如丞相、御史大夫一样成为一个常设的官职，更不如汉代以后把太尉与丞相、御史大夫并列为三公。例如始皇二十六年议帝号、二十八年琅玡刻石，只有丞相，御史大夫，都不见有太尉衔名。再参阅《史记》《秦本纪》、《秦始皇本纪》以及有关秦人列传，自孝公至秦统一以前，历年对外战争中大都是以丞相、将军、庶长、大良造、左更、五大夫或客卿来统军，并无太尉。而且这些人员都是临时派遣，事毕即解除兵权，仍居原官。这是因为在君主集权制下，不可能由臣下长期掌握兵权，当然也就没有必要常设“掌武事”的太尉了。
从现有的材料看，从秦国到秦朝，相当于汉代“掌武事”的太尉的官吏，只有“国尉”。《资治通鉴》周赧王二十年有“秦尉错伐魏襄城”的记载，注云：“尉，盖国尉也。”《史记•白起传》载，昭王十四年“起迁为国尉”，《正义》曰：”言太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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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参阅王先谦《汉书补注》，《后汉书集解》。
② 见《礼记•月令篇》注。
《史记•秦始皇本纪》七年，以缭“为秦国尉”，《正义》又说：“若汉太尉，大将军之比也。”据《正义》的前一解释，可以认为国尉就是太尉，但后一解释又没有那么肯定，只是说象汉代的太尉以及大将军之类的官职。因此很难肯定地说，国尉就是太尉。在秦代，或者根本没有“掌武事”的太尉这个官，更没有金印、紫绶地位的太尉。这只要看看国尉的情况也就清楚了。
《商君书•境内篇》有关于“国尉”的记载，看起来是“掌武事”的，但他的地位并不是很高。
“其攻城围邑也，国司空訾（莫）[其]城之广厚之数，国尉分地，以徒校分积尺而攻之……”
下面接着又说：
“陷队之士，面十八人……国尉分地，以中卒随之。将军为木（壹）[壹]，与国正监，与（正）（王）御史参望之。”①
在攻城围邑的时候，国尉划分各队攻打的地点，以及划分“陷队之士”——敢死队的攻打地点，可以说是具体部署战斗行动。其地位显然在将军之下。同篇另一处又写道：
“五百主，短兵五十人。二五百主，将之主，短兵百。千石之令，短兵百人。……国（封）②尉，短兵千人。将（按：将上当有大字），短兵四千人。”
大将有卫队四千人，国尉只有一千人，官位显然比大将低，上面引《史记•正义》认为国尉属于大将军之类，应是汉以后情况的比附，不是秦代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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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引文据高亨《商君书注译》。文中的[]．()符号分别代表正误。
② 俞樾《诸子平议》说：“封字衍文，盖即尉字之误而衍者，下文（按；即指前面两处引文）两言国尉分地，可证。”
再从白起升官的具体事实看，国尉的地位也不是很高的。白起先是由左更升为国尉，在“迁为国尉”之后的第二年又“为大良造”，再经过几年南征北战，立了许多战功，才“迁为武安君”。左更是军功爵的十二级，大良造即大上造是第十六级。在白起已经被封为武安君之后，苏代说秦相应侯曰：
“今赵亡，秦王王，则武安君必为三公，君能为之下乎！”①
这就说明，国尉在当时并不是最高的官职，更不在什么三公之列。事实上秦也没有三公，苏代所谓“武安君必为三公”的说法，只能当作“三公那样崇高地位”来理解，所以他举出“虽周召，吕望之功，不益于此矣”②。
从《商君书•境内篇》看，秦国尉的地位可以说是中级军官，是大将之下、千石之上的人物，地位不是很高，但是不可缺少的人物，在战争中负责具体战斗部署。从白起，特别是从后来尉缭的情况看，地位似乎更高一些，但又不一定常置（这中间可能有所变化），白起后来骤然免“为士伍”，以后又没见到任国尉这一职务的人，一直到秦始皇时才又以缭为国尉的记载，而缭为国尉以后，在政治和军事的重大活动中也很少提到他。
因此，在秦国和秦朝，似乎没有一个太尉那样的固定的最高武官职位。至于带兵打仗，多系临时差遣，除了白起、王翦等武将之外，有时可以是丞相出征，有时也可以是一般官吏，内史、少府等官都可以统兵打仗。命将调兵的大权都在秦王手中，《新郪虎符》上所刻文字说：“凡兴士被甲，用兵五十人以上，必会王符，乃敢行之。”③缭为国尉时，也许仅仅是起高级参谋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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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 《史记•白起列传》。
③ 容庚：《秦金文录》，四一页。
二、汉太尉的设置及其演变
“掌武事”，而且有金印、紫绶这样崇高地位的太尉，究竟何时开始设置，有待进一步的研讨。两汉有这样一种官职是毫无问题的。从汉初开始，它就已经是武将最高称呼之一，司马迁在《史记•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中已经反映出来了。不过，这里我们应该指出，司马迁列表有“相位”、“将位”、“御史大夫位”三栏，虽没有明说三公，却表明了是三种最高官吏，相位即指丞相，御史大夫位即指御史大夫，惟独将位中既包括有太尉，也还包括各种名称的将军。因此，在汉初太尉只是最高武将称呼之一，而不是唯一。
其次，虽然从汉初开始就有太尉，但是时置时废，不如丞相那样固定。高帝二年，卢绾曾为太尉，五年罢太尉官。十一年，“周勃为太尉，攻代后宫省”①。“孝惠帝六年，置太尉官，以（周）勃为太尉。”②文帝三年，罢太尉官，并于丞相。景帝三年，以周亚夫为太尉，七年，罢周亚夫太尉官，改任丞相。武帝建元元年，复置太尉官，以武安侯田蚡为太尉；建元二年，又罢太尉官，太尉田蚡免③。
自武帝建元二年罢太尉官以后，太尉官名屡变。《汉书•百官公卿表》云：
“太尉，秦官。金印紫绶，掌武事。武帝建元二年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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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史记•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
② 《史记•绛侯世家》，《汉书•周勃传》皆云在六年，《将相表》、《功臣表》则云在高后四年。
③ 《史记•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又蔡质《汉仪》云，“太尉，孝文三年置，七年省。武帝建元二年置，五年复省，更名大司马。”与本表所记不同。
元狩四年，初置大司马，以冠将军之号。宣帝地节三年，置大司马，不冠将军，亦无印绶官属。成帝绥和元年，初赐大司马金印紫绶，置官属，禄比丞相，去将军。哀帝建平二年，复去大司马印绶、官属，冠将军如故。元寿二年，复赐大司马印绶，置官属，去将军，位在司徒上。”
东汉又有变化：
“建武二十七年，复旧名为太尉公。……灵帝末，以刘虞为大司马，而太尉如故，自此则大司马与太尉始并置矣。” ①
以上是太尉的设置及其职称的演变。从中我们可以看出，太尉是汉代武将的最高荣誉职务，但是不常设置，西汉为太尉的只是有数的几个，东汉虽列为三公之首，实际上也是可设可不设的。西汉和秦一样，实行丞相制，太尉自然可有可无；东汉名义上实行三公制，但事归台阁。对于有大功的武将，皇帝可以给予崇高的荣誉和优厚的待遇，但不会给予什么实权，这我们从太尉的职权上可以看得很清楚。
关于太尉的职权，《汉书•百官公卿表》云：“掌武事。”《汉官仪》则谓“司马主兵”。所谓“掌武事”、“主兵”，实际上在西汉时只不过是皇帝的军事顾问，太尉本身并无发兵、领兵之权，军令行使之权完全操于皇帝，如无皇帝的符节，虽官为太尉，亦不得领兵、发兵。这种情况，从太尉周勃平定诸吕时所表示的权限，即可概见。《史记•吕太后本纪》说：
“高后病甚，乃令赵王吕禄为上将军，军北军，吕产居南军。……太尉绛侯（周）勃不得入军中主兵。……太尉欲入北军，不得入。襄平侯通尚符节，乃令持节矫内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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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通典》，卷二○，《职官二》。
尉北军。太尉复令郦寄与典客刘揭先说吕禄曰：‘帝使太尉守北军，欲足下之国，急归相印辞去，不然，祸且起。’吕禄以为郦兄（音况）不欺己，遂解印属典客，而以兵授太尉。”
北军是负责守卫京师的部队，而南军负责守卫皇官。周勃因为先骗取了北军兵权，然后始能控制南军，杀吕产、吕禄，平定诸吕。所以汉人评论此事说：“是时绛侯本（一作主）兵柄，弗能正。吕后崩，大臣相与共诛诸吕，太尉主兵，适会其成功。”①这正说明太尉虽本兵柄、主兵，但并无行使军令的实权，职权所限，而不得不然。
自周勃除诸昌之后，太尉的权势一度有所发展。如文帝“欲入未央官，有谒者十人持戟卫端门，曰：‘天子在也，足下何为者？’不得入。太尉往谕，乃引兵去，皇帝遂入。”②这当然是特殊情况，其时文帝尚未即位，刚刚从代地迎来，”绛侯绾皇帝玺，将兵于北军”③，所以才有那么大的权力。这种现象是君权所不能容忍的。所以文帝即位，虽然对周勃赏赐甚厚，但当时就有“人或说勃曰：君既诛诸吕，立代王，威震天下，而君受厚赏，处尊位以厌之，则祸及身矣。”④文帝三年，罢太尉官，由丞相兼任，正好说明为了防止太尉职权太重，太尉一官不轻易予人。景帝时因吴楚之乱，一度以周勃的儿子周亚夫为太尉，不久又罢了。武帝初年武安侯田蚡为太尉，也是权宜之计，很快就罢了。所以到汉宣帝时，如《汉书•黄霸传》所说：“太尉官罢久矣，丞相兼之，所以偃武修文也。”这是冠
冕堂皇的说法。实际是害怕武将职权太重，妨碍君权的行使。周亚夫在细柳营处处限制皇帝，使得“群臣皆惊”⑤，皇帝虽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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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汉书•爰盎传》。
②③④⑤ 《汉书•周勃传》。
面赞叹，内心是不安的，所以文帝只拜他为中尉，以后景帝在紧急时才一度拜为太尉。
总的来说，西汉时代，太尉一官基本上是属于皇帝军事顾问性质，很少实际的军政职务，所以太尉的官属也较少。有时并入丞相府。就是其本职也是或置或省，大抵有军事则置，事毕即省。目的都是为了利用或限制太尉的职权，以维护君权。武帝以后，虽改太尉为大司马，其性质亦不过是加官，空有名号，并无军政实权。其有实权者，则为中朝大将军领尚书事，如昭帝时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政事壹决于光”。成帝时，王凤以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主决政事”。这是另外一个问题。详见以下大将军、尚书台两节。
东汉光武复改大司马为太尉之后，太尉的职权逐渐加重，于军事顾问之外，并综理军政。《后汉书•百官志》云：
“太尉，公一人。本注曰：掌四方兵事功课，岁尽即奏其殿最而行赏罚。……凡国有大造大疑，则与司徒、司空通而论之。国有过事，则与二公通谏诤之。”
东汉时，太尉职权所以加重，其主要原因，在于录尚书事。《通典》卷二。说：
“后汉建武二十七年，复旧名为太尉公，每帝初即位，多与太傅同录尚书事。”
如司徒徐防，“延平元年，迁太尉，与太傅张禹参录尚书事，数受赏赐，甚见优宠。”①
在东汉三公中，太尉地位最尊，次司徒，次司空。如太尉出缺，则司徒、司空依次晋升。章帝时，曾因太尉与司空在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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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后汉书•徐防传》。
次排列上不好安排，特在两者中间隔以屏风，以后便习为故事。《后汉书•郑弘传》载其事云：
“（弘）为太尉，时举将第五伦为司空，班次在下。每正朔朝见，弘曲躬而自卑。帝问知其故，遂听置云母屏风，分隔其间，由此以为故事。”
由于东汉三公制下的太尉，尊于西汉丞相制下的太尉，故在西汉往往罢太尉属官归于丞相；而在东汉则丞相府之属官，又大都转归于太尉府。因此，西汉太尉属官较少，东汉太尉属官则较前增多。《后汉书•百官志》载太尉属官有：
长史一人，千石，署诸曹事。
掾史属①二十四人，分东西各曹理事：西曹，主府吏署用；东曹，主二千石长吏迁除及军吏，户曹，主民户、祠祀、农桑；奏曹，主奏议事；辞曹，主辞讼事；法曹，主邮驿科程事；尉曹，主卒徒转运事；贼曹，主盗贼事；决曹，主罪法事；兵曹；主兵事，金曹，主货币、盐、铁事；仓曹，主仓谷事，黄阁主簿，录省众事。
此外，还有令史及御属二十三人：御属，主为太尉公御，相当于西汉丞相大车属；阁下令史，主阁下威仪事，记室令史，主上章表报书记；门令史，主府门。其余令史，各典文书。
又据应劭《汉官仪》，太尉府还有官骑三十人。
由此可见，东汉的太尉府，实相当于西汉的丞相府。到了东汉末年，曹操为丞相，丞相府在事实上已变成中央政权，故太尉府的属官又转归丞相，而太尉的职权也就随之旁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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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汉书音义》：“正曰掾，副曰属。”掾属为一般属吏的泛称。
附表五：东汉太尉属官表
属官名称 职 掌 秩 次 备 考
长 史
（一人） 署诸曹事。
千 石
《后汉书•百官志》。
西曹掾
主府吏署用。
比四百石。
《汉书音义》曰：“正曰掾，副曰属。”属比二百石，下同此。
东曹掾
主二千石长吏迁除及军吏。
比四百石
户曹掾
主民户、祠祀，农桑。
比三百石
奏曹掾 主奏议事。 比三百石
辞曹掾 主辞讼事． 比三百石
法曹掾 主邮驿科程事。 比三百石
尉曹掾 主卒徒转运事。 比三百石
贼曹掾 主盗贼事。 比三百石
决曹掾 主罪法事。 比三百石
兵曹掾 主兵事。 比三百石
金曹掾 主货币，盐、铁事。 比三百石
仓曹掾 主仓谷事。 比三百石
黄阁主簿 录省众事。 ?
阁下令史 主阁下威仪事 百 石
令
记室令史 主上章表报书记
百 石
史
门令史
主府门。
百 石
其余令史 各典曹文书。 百 石
御 属
主为公御。
比二百石
以上均见《后汉书•百官
志》。荀绰《晋百官表注》曰
：“御属如录事也。”
官 骑（三十人） 应劭《汉官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