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功劳封侯，为秦制。秦爵二十级（见第三编第四章 ），最高级（亦即第二十级）为彻侯。汉初承秦制，亦有彻侯。《汉书•百官公卿表》云：
“彻侯，金印紫绶。避武帝讳，曰通侯，或曰列侯。改所食国令长名相。又有家丞、门大夫、庶子。”
————————
①② 《汉书•景武昭宣元成功臣表》。
③ 散见《汉书》、《功臣表》、《王子侯表》。
是汉代列侯，即秦之彻侯。秦时彻侯所食国，其官制与县同，县令长直属郡守，自成系统，彻侯仅得食租税而已。《汉书•高帝纪》十二年诏曰：
“吾立为天子，帝有天下，十二午于今矣。与天下之豪士贤大夫共定天下，同安辑之。其有功者，上致之王，次为列侯，下乃食邑。而重臣之亲，或为列侯，皆令自置吏，得赋敛。”
这说明汉朝初年，列侯在其国内可以自行设置官吏，征收赋税。至武帝时，改侯国令长曰相，由中央直接派遣，主治民，如令长，对列侯不称臣，但将其应得户租交与列侯。上述《百官公卿表》只说”改所食国令长名相”。《后汉书•百官志》作了较为详细的说明：
“每国置相一人，其秩各如本县。本注曰：主治民，如令长，不臣也。但纳租于侯，以户数为限。”
武帝以后的变化，实际上是取消了侯国自置官吏，征收赋税的权力，而由朝廷直接控制的相（县令长的异名）来征租，按其规定户数给予列侯，这个相并不是侯的臣属。因而其相以下的官属，当与县同，是上属于郡国的独立系统。因而西汉武帝以后以及整个东汉，侯国的官属只有家臣，即《汉书•百官公卿表》所说：“又有家丞、门大夫，庶子。”《后汉书•百官志》的记载则更为详细：
“其家臣，置家丞，庶子各一人。本注曰：主侍侯，使理家事。列侯旧有行人、洗马、门大夫凡五官。中兴以来，食邑千户以上，置家丞、庶子各一人。不满千户，不置家丞。又悉省行人、洗马、门大夫。”
据此，西汉武帝以后列侯的家臣，也就是列侯的属官①。主要的家臣有：
（一）家丞：主侍侯，理家事。《汉书•韦贤传》：
“于是贤门下生博士义倩等与宗家计议，共矫贤令，使家丞上书言大行，以大河都尉玄成为后。
《后汉书•朱晖传》：
“永平初，显宗舅新阳侯阴就慕晖贤，自往候之，晖避不见。复遣家丞致礼(《续汉志》曰：诸侯家丞，秩三百石②)。晖遂闭门不受。”
又《后汉书•张奋传》：
“父纯，临终敕家臣曰：司空无功于时，猥蒙爵土，身死之后，勿议传国。”
列侯在临终时关于后事的重大安排，都由家丞上奏，转达，或者代表列侯本人致礼，足见家臣为列侯属官之主要成员，地位较高。东汉不满千户的列侯还不能置家丞。
（二）庶子：据《战国策•秦策》记载，甘罗年十二，为文信侯少庶子。汉以后规定列侯置庶子一人，和家丞一样，主侍侯，理家事。东汉时，千户以下列侯不置家丞，但置庶子一人。
（三）门大夫：《汉书•高惠高后文功臣表》记载：
“（留）侯不疑……孝文五年，坐与门大夫杀故楚内史，赎为城旦。”
————————
①《汉书•高惠高后文功臣表》留侯张不疑注，师古曰：“门大夫，侯之属官也。”
②今《后汉书•百官志》不见此记载。果如是，则家丞相当于小县，小国长、相之秩。
观此，门大夫或相当子门亭长之类，为侍卫武官。东汉省此官。
（四）行人：无可考。据中央官职，行人或与礼仪有关。东汉亦省此官。
（五）洗马：无可考。但洗马、门大夫、庶子等官名均与东宫太子官属相同，其职掌当亦相近。
除此之外，还当有舍人。《汉书•樊哙传》云：
“孝文帝立，乃复封哙庶子市人为侯，复故邑。薨，谥曰荒侯。子佗广嗣。六岁，其舍人上书言：荒侯市人病不能为人……。”
又如高后时爰盎曾为吕禄舍人①。此类舍人，显然属于列侯家臣之类。
从上述侯国属官情况来看，可知武帝以后，列侯只不过是寄食所在县邑的一个寄生阶层而已。列侯以下其他封君更是如此。一般来说，封侯是一种荣誉，位次较高，但并没有多少实权，而且封邑的大小，租税的多少，乃至位次的高低，在不同时期也有不同情况。徐天麟在《东汉会要》中指出：
“列侯封邑，小大不同，而其位序，则与公卿相配。按《灵思何后纪》注：大县侯位视三公，小县侯位视上卿，乡、亭侯位视中二千石，盖中二千石即九卿秩耳。然《百官志》云：旧列侯奉朝请在长安者，位次三公。中兴以来，唯以功德赐位特进者，次车骑将军；赐位朝侯，次五校尉；赐位侍祠侯，次大夫，其余以胏附及公主子孙，奉坟墓于京师者，亦随时见会，位在博士，议郎下。而《邓禹传》
————————
① 《汉书•爰盎传》。
注复云：诸侯功德优盛，朝廷所敬者，位特进，在三公下；其次朝侯，在九卿下。是三者前后参错，未知孰正也。”①
不是“孰正”的问题，而是不同的记载反映了不同时期变化着的复杂情况。一般来说，列侯没有实权，既无权设置官吏，也无权管理其食邑之人民，但《后汉书•百官志》也还有这样一句话：
“列侯，所食县为侯国。本注曰……功大者食县，小者食乡、亭，得臣其所食吏民。”
这也许是指汉初情况而言的。以后主要是食租税。
列侯封君所食租税的税率，据《史记•货殖列传》云：“封者（指列侯封君）食租税，岁率户二百，千户之君则二十万，朝觐聘享出其中。”
对这条记载，历来有两种说法。一种认为是按户征收，一种认为是按亩征收。这两种说法各有道理，但都失之偏颇。汉代封君所食的租税，实际上是秦“公赋税”制度的继续和发展。所谓“岁率户二百”，就是封君向所封民户征收“十五税一”或“三十税一”的土地税。在这里，司马迁是按照当时的物价情况，将征收的地税——谷物——折合成钱数，来和下文“庶民农工商贾，率以岁万息二千，百万之家则二十万，而更徭赋税出其中”相比较而言的。换句话说，列侯封君所食的租税，就是封建国家向土地所有者征收的土地税，只不过是将封邑内的这一部分地税，转移给了封君列侯而已②。
东汉时期的情况也是如此。国家对列侯封君所食”租税”的数量有时还做了具体的考虑和规定，如：
————————
① 《东汉会要》卷十八《封建下•位次》。
② 参见拙著《汉史初探》，上海人民出版社，一三二页。
“（明帝时）皇子之封，皆减旧制。尝按舆地图，皇后在傍，言巨鹿、乐成、广平各数县，租谷百万，帝令满二十万止。”①
“（安帝时）诸绍封者，皆食故国半租，（邓）康以皇太后亲属，独三分食二。”②
两汉之世，列侯封君在其封邑内不仅无行政之权，既使所食租税，他们也不能独占享用，还要从其中提取一部分作为朝觐聘享时的贡纳。列侯封君和诸侯王一样都有向中央献纳的义务，贡纳种类有献费、聘币以及酎金等（见前）。武帝元鼎五年，“列侯坐献黄金酎祭宗庙不如法夺爵者百六人”。其他如酎金不足数或成色不纯而削爵坐免者，则为常见之事。东汉时期，此制仍然存在。这实际上是汉朝中央借口从经济上强干弱枝的一种措施。
* * *
以上所述，主要讲的是功臣、王子侯者。另外，在汉代还有一类侯者，即外戚恩泽侯。西汉初年，刘邦曾与群臣约：
“非刘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
此即所谓“白马之盟”③。这一盟约是否可靠，姑且不论，但刘
————————
① 《后汉书•孝明八王传》注引《东观明纪》。
② 《后汉书•邓禹传》。
③ 所谓白马盟约，见《汉书•王陵传》，《周亚夫传》及《外戚恩泽侯表》。然据《汉书•高帝纪》载，十二年三月诏书云：“吾立为天子，帝有天下，十二年于今矣。与天下之豪士贤大夫共定天下，同安辑之。其有功者，上致之王，次为列侯，下乃食邑。”又云：“其有不义，背天子，擅起兵者，与天下共伐诛之。”按此诏书明言，“其有功者，上致之王”。并未限定“非刘氏不得王”，而只是强调了不得背叛天子，否则，才“与天下共伐诛之”。据此，所谓盟约，不会在此诏发布之前，而此诏书发布之时下距刘邦去世不过月余。“非刘不王”，为刘邦死后出自他人之口，并不见于刘邦诏书。且长沙王吴芮，自刘邦封他为王后，传国五世，直至文帝后七年因无嗣始国除。故白马之盟约实属可疑。
邦分封的对象多是同姓或功臣则是事实。在西汉初年，既非刘姓，又无功劳的人，一般是没有资格受封的，如果要封，便要受舆论的指责。如吕后欲王诸吕，王陵则面折廷争；景帝欲封王皇后兄弟王信，周亚夫则犯颜直谏。两人的谏诤虽未被采纳，但说明当时即使是亲近外戚，也总要受到某些限制。
到了西汉后期，情况有所变化，一方面是功臣列侯和同姓诸侯王日趋衰落，另方面外戚无功而侯又成为通常现象，于是西汉政权亦随之转入外戚之手。《汉书•外戚恩泽侯表》云：
“汉兴，外戚与定天下，侯者二人。故誓曰：‘非刘氏不王，若有亡功非上所置而侯者，天下共诛之。’是以高后欲王诸吕，王陵廷争；孝景将侯王氏，條侯犯色，卒用废黜。是后薄昭、窦婴、上官、卫、霍之侯，以功受爵。其后父据《春秋》褒纪之义，帝舅缘《大雅》申伯之意，浸广博矣。”
是宣帝以前，尚能维持非有功不得侯之制，成帝以后，则渐趋于滥，外戚无功而侯，完全取决于人主之意。《汉书•元后传》云：
“成帝河平二年，上悉封舅谭为平阿侯，商成都侯，立红阳侯，根曲阳侯，逢时高平侯，五人同日封，故世谓之五侯。”
又同书《郑崇传》云：
“（哀帝）欲封祖母傅太后从弟商，崇谏曰：‘孝成皇帝封亲舅五侯，天为赤黄昼昏，日中有黑气。今祖母从昆弟二人己侯。孔乡侯（傅晏），皇后父，高武侯（傅喜），以三公封，尚有因缘。今无故欲复封商，坏乱制度，逆天人心，非傅氏之福也。……臣愿以身命当国咎。’崇因持诏书案起。傅太后大怒曰：‘何有为天子乃反为一臣所颛制邪！’上遂下诏曰：‘……侍中光禄大夫商，皇太太后父同产子，小自保大，恩为最亲，其封商为汝昌侯。’”
此后，王莽专权，主要就是依靠了以王氏五侯为代表的外戚势力。这是西汉政权转移的主要原因之一。
东汉初期，因鉴于西京外戚之祸，外戚封侯控制较严，明帝甚至明令“后宫之家，不得封侯与政”①。章帝时，欲封爵诸舅，至于再三为请，马太后不听。东汉后期，多女主临朝听政，不仅外戚封侯相沿成例，而且阉宦亦得享侯爵之封。于是，外戚宦官迭起把持中央政权，东汉王朝名存而实亡。
————————
① 《后汉书•明帝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