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汉时期，对“内属”之少数民族相对稳定者，则多于边郡以内置属国以处之，设属国都尉以分县治民，如上节所述。虽时有废置，但相对稳定，其中很大一部分也就慢慢地与当地汉族居民融合了。而对于更边远一些地区“叛服无常一的少数民族，则往往派一些临时的加官，所谓“持节领护”，如《后汉书•西羌传》司徒掾班彪上言中所说：
“旧制：益州部置蛮夷骑都尉，幽州部置领乌桓校尉，凉州部置护羌校尉，皆持节领护，理其怨结，岁时循行，问所疾苦。又数遣使驿通动静，使塞外羌夷为吏耳目，州郡因此可得警备。”
一、使匈奴中郎将
以中郎将出使匈奴，始于西汉武帝时。《汉书•苏武传》记其事曰：
“时汉连伐胡，数通使相窥观，匈奴留汉使郭吉、路充国等前后十余辈。匈奴使来，汉亦留之以相当。天汉元年，且鞣侯单于初立……尽归汉使路充国等。武帝嘉其义，乃遣（苏）武以中郎将使持节送匈奴使留在汉者，因厚赂单于，答其善意。武与副中郎将张胜及假吏常惠等（师古曰：‘假吏，犹言兼吏也。时权为使之吏，若今之差人充使典矣。’）募士斥候百余人俱(师古曰：‘募人以充士卒及在道为斥候者。’)。既至匈奴，置币遗单于。单干益骄，非汉所望也。”
中郎将秩比二千石①，是比较高级的官员，而且又是武官，适合于出使处于敌对地位的匈奴。同时这也是当时匈奴方面的要求。据《汉书•匈奴传》记载，开始出使匈奴者身分地位都不高，如丞相长史任敞不过秩千石，郭吉、王乌、杨信皆不知名，杨信“素非贵臣”，故匈奴曰：“非得汉贵人使，吾不与诚语。”“匈奴使其贵人至汉……不幸而死。汉使路充国佩二千石印绶，使送其丧，厚币值数千金。”这就大体上说明了为什么以中郎将为出使匈奴的持节使者。另外，当时也还有派中郎将身份的使者到其他少数民族地区出使的例子，如《汉书•司马相如传》说：
“是时邛、莋之君长闻南夷与汉通，得赏赐多，多欲愿
——————————
① 《汉书•百官公卿表》：“中郎有五官，左，右三将，秩皆比二千石。”
为内臣妾，请吏，比南夷。……乃拜相如为中郎将，建节往使，副使者王然于、壶充国、吕越人，驰四乘之传，因巴蜀吏币物以赂西南夷。至蜀，太守以下郊迎，县令负弩矢先驱，蜀人以为宠。”
这和苏武之出使匈奴完全一样，都只是临时的出使任务，虽“持节”（或“建节”），而尚无“领护”职权。
到了西汉后期，以中郎将出使匈奴，似乎逐渐成为定制了。见于《汉书•匈奴传》者即有：
“（成帝河平元年）伊邪莫演言欲降……遣中郎将王舜往问降状。”
“（成帝绥和元年）汉遣中郎将夏侯藩，副校尉韩容使匈奴。”
“（哀帝建平二年）汉遣中郎将丁野林、副校尉公乘音使匈奴，责让单于……。”
“（平帝时）遣中郎将韩隆、王昌，副校尉甄阜、侍中谒者帛敞，长水校尉王歙使匈奴，告单于曰：西域内属，不当得受，今遣之。”
“遣中郎将王骏、王昌，副校尉甄阜，王寻使匈奴，班四条与单于，杂函封，付单于，令奉行，因收故宣帝所为约束封函还。”
此外，还有萧育为中郎将使匈奴，萧成为中郎将使匈奴①，“（金）参使匈奴，匈奴中郎将(师古曰：以其出使匈奴，故拜为匈奴中郎将也) 。 “②这里已经出现”匈奴中郎将”的名称了。
以后王莽统治时期和农民起义的更始政权时期，也都沿用
————————
①《汉书•萧望之传》。
②《汉书•金日䃅传》。
以中郎将出使匈奴的旧例，如：
“（莽）遣中郎将蔺苞、副校尉戴级将兵万骑，多赍珍宝至云中塞下，招诱呼韩邪单于诸子，欲以次拜之。使译出塞，诱呼右犁汗王咸、咸子登、助，三人，至则胁拜咸为孝单于……拜助为顺单于……。。”①
以武力为使，正符合中郎将的身份。又：
“更始二年冬，汉遣中郎将归德侯飒，大司马护军陈遵使匈奴，授单于汉旧制印绶……。”②
东汉初，匈奴分为南北两部。东汉主要与南匈奴打交道，故《后汉书》立《南匈奴传》，注云：“前书直言匈奴传，不言南北，今称南者，明其为北生义也。以南单于向化尤深，故举其顺者以冠之。”东汉初继续以中郎将出使匈奴，并且正式设置使匈奴中郎将这一官职。据《后汉书•光武纪》载：
“（建武六年）匈奴遣使来献，使中郎将③报命。”
“（十四年）匈奴遣使奉献，使中郎将报命(注：中郎将刘襄也)。”
“（二十六年）遣中郎将段郴授南单于玺绶，令入居云中。始置使匈奴中郎将，将兵卫护之(注：中郎将即段郴也。《汉官仪》曰：使匈奴节郎将屯西河美稷县也)。南单于遣子入侍，奉奏诣阙。于是云中、五原、朔方、北地、定襄、雁门、上谷、代八郡民归于本土。”④
——————————
①② 《汉书•匈奴传》。
③ 《后汉书•南匈奴传》“至六年，始令归德侯刘飒使匈奴，匈奴亦遣使
来献，汉复令中郎将韩统报命，赂遗金币，以通旧好。”
④同上书，“二十六年，遣中郎将段郴，酬校尉王郁使南单于，立其庭，去五原西部塞八十里。单于乃延迎使者。使者曰：‘单于当伏拜受诏。’单于顾望有顷，乃伏称臣。拜讫，令译晓使者曰，‘单于新立，诚惭于左右，愿使者众中无相屈折也。’骨都侯等见，皆泣下。郴等反命，诏乃听南单于入居云中。”
由此可见，在边境局势相对稳定的情况之下，由于南匈奴的多次请求，才开始正式设立“使匈奴中郎将”这一官职的，并且正式有了“卫护”或者“监护”的职权。
使匈奴中郎将，史书中有时简称中郎将（在《匈奴传》中尤其如此），或匈奴中郎将，如《后汉书•杨秉传》有燕瑗，同书《鲜卑传》有赵稠，赵稠在《顺帝纪》阳嘉二年作匈奴中郎将王稠，其事为一，肯定是一个人，不知孰误。或者又称为“护匈奴中郎将”、“领中郎将”①，“行中郎将”②以及“北中郎将”等，如张奂在《桓帝纪》中称为“使匈奴中郎将”，在《窦武传》中称为“护匈奴中郎将”，本传前面说是“迁使匈奴中郎将”，后“复拜为护匈奴中郎将”，两种称号均有；而在《南匈奴传》中又称为“北中郎将”，由此可见，这些名称皆为“使匈奴中郎将”之别称。据《后汉书•南匈奴传》记载，历任使匈奴中郎将者，就有段郴，吴堂、耿谭、任尚、杜崇、耿种、马翼、梁并、陈龟、张耽、马实、臧曼、张修等多人。还有散见于各纪、传者，不备举。
关于匈奴中郎将这个官职，《后汉书•百官志》云：
“使匈奴中郎将一入，比二千石。本注曰：主护南单于。置从事二人，有事随事增之，掾随事为员。”
使匈奴中郎将的级别是比二千石，故《汉官仪》曰：
“使匈奴中郎将，拥节，秩比二千石。”
这“拥节”二字也值得注意，和郡守与天子剖符不一样，是持节出使，有一定的临时性和更大的独立性。其官属则“随事为
——————————
①② 《后汉书•南匈奴传》有领中郎将庞奋，行中郎将班固（又见《和帝纪》）。
员”①。据《后汉书•南匈奴传》说，开始设置使匈奴中郎将不久，即
“令中郎将置安集掾史，将弛刑五十人，持兵弩随单于所处，参辞讼，察动”。单于岁尽辄遣奉奏，送侍子入朝，中郎将从事一人将领诣阙。”
这里讲到了属官。“安集掾史”恐非官名，而是置“安集”之掾和史，具体的即如“中郎将从事”。同时这里也讲到了其职掌，包括“参辞讼”、“察动””等等，显然有监和护的双重意义。同书接着又补述说：
“于是复诏单于徙居西河美稷，因使中郎将段郴及副校尉王郁留西河拥护之，为设官府、从事、掾史。令西河长史岁将骑二千、弛刑五百人，助中郎将卫护单于，冬屯夏罢。自后以为常，及悉复缘边八郡。南单于既居西河，亦列置诸部王，助为扞戍。使韩氏骨都侯屯北地，右贤王屯朔方，当于骨都侯屯五原，呼衍骨都侯屯云中，郎氏骨都侯屯定襄，左南将军屯雁门，栗籍骨都侯屯代郡，皆领部众为郡县侦罗耳目。”
这样杂错相处，中郎将在其中的地位和作用也就比较好理解了。
使匈奴中郎将的属官既然是随事而设，并不固定，常见到的副校尉或副中郎将②，亦可算作属官之一。直接的下属除从事之外，可考见者还有司马，如张奂为护匈奴中郎将时，曾遣司马尹端、董卓击破羌人③。
——————————
①《汉官仪》亦有“拥节，屯中步南，设守府掾史”的记载。
②《后汉书•南匈奴传》有副中郎将庞雄。
③《后汉书•张奂传》。
使匈奴中郎将的设立，对防御北匈奴的侵扰，保卫汉朝边塞的安全起过一定作用，这从上述开始设立时的情况已可以看出。以后，如《后汉书•陈龟传》记载说：
“（顺帝）永和五年，拜使匈奴中郎将。时南匈奴左部反乱，龟以单于不能制下，外顺内畔，促令自杀。”
可见其权威还是很大的。又如《后汉书•张奂传》：
“（桓帝时）迁使匈奴中郎将。时休屠各及朔方乌桓并同反叛，烧度辽将军门，引屯赤阬，烟火相望。兵众大恐，各欲亡去。奂安坐帷中，与弟子讲诵自若，军士稍安。乃潜诱乌桓阴与和通，遂使斩屠各渠帅，袭破其众。诸胡悉降。延熹元年，鲜卑寇边，奂率南单于袭之，斩首数百级。……九年春，征拜大司农。鲜卑闻奂去，其夏，遂招结南匈奴、乌桓数道入塞，或五六千骑，或三四千骑，寇掠缘边九部，杀略百姓。秋，鲜卑复率八九千骑入塞，诱引东羌与共盟诅。于是上郡沈氏、安定先零诸种共寇武威、张掖，缘边大被其毒。朝廷以为忧，复拜奂为护匈奴中郎将……匈奴、乌桓闻奂至，因相率还降，凡二十万口。奂但诛其首恶，余皆慰纳之。唯鲜卑出塞去。永康元年春，东羌、先零五六千骑寇关中……冬，羌岸尾、摩蟞等胁同种复钞三辅。奂遣司马尹端、董卓并击，大破之，斩其酋豪，首虏万余人，三州清定。”
可见任用一个精明能干的使匈奴中郎将，加上威抚并用的正确政策，就能够使边境出现一个比较“清定”的局面。
二、西域都护
西汉初，西域为匈奴所控制。从汉武帝派遣张骞出使西域起，西汉王朝联络西域各少数民族共同反击匈奴，至汉宣帝时，始取得基本胜利。于是始有西域都护之设置。《汉书•西域传》写道：
“西域诸国……故皆役属匈奴……及秦始皇攘却戎狄，筑长城，界中国，然西不过临洮。汉兴至于孝武，事征四夷，广威德，而张骞始开西域之迹。其后骠骑将军击匈奴右地……始筑令居以西……列四郡据两关焉。自贰师将军伐大宛之后，西域震惧，多遣使来贡献，汉使西域者益得职。于是自敦煌西至盐泽，往往起亭，而轮台、渠犁皆有田卒数百人，置使者校尉领护（师古曰：统领保护营田之事也），以给使外国者。至宣帝时，遣卫司马使护鄯善以西数国……时汉独护南道，未能尽并北道也，然匈奴不自安矣。其后日逐王畔单于，将众来降，护部善以西使者郑吉迎之……是岁神爵三年也。乃因使吉并护北道，故号曰都护，都护之起，自吉置矣(师古曰：都犹总也，言总护南北之道)。”
是首任西域都护为郑吉。《汉书•郑吉传》云：
“自张骞通西域，李广利征伐之后，初置校尉，屯田渠犁。至宣帝时，吉以侍郎田渠犁，积谷，因发诸国兵攻破车师，迁卫司马，使护鄯善以西南道。神爵中，匈奴乖乱，日逐王先贤掸欲降汉，使人与吉相闻。吉发渠犁、龟兹诸国五万人迎日逐王……吉既破车师，降日逐，威震西域，遂并护车师以西北道，故号都护(师古曰：并护南，北二道，故谓之都，都犹大也，总也)。都护之置，自言始焉。”
这两段记载，把始置西域都护的大致经过以及官名的来源和意义都讲清楚了，开始并非固定官名，着重是一个“护”字，“护”即“领护”、“卫护”、“监护”之“护”，以校尉、或骑都尉、或卫司马、或其他官为持节使者，护西域各国，“都”者，都总南、北二道也(针对原来仅护南道而言)。所以《汉书•百官公卿表》说是“加官”：
“西域都护，加官，宣帝地节二年初置，以骑都尉、谏大夫使护西域三十六国。”
这段记载有不少问题，如说地节二年初置西域都护，也许从郑吉护南道开始，真正有“都”字倒应该是《郑吉传》所说的神爵中。《汉书•宣帝纪》：“匈奴日逐王先贤掸将人众万余来降。使都护西域骑都尉郑吉迎日逐、破车师，皆封列侯。”此事系于神爵二年。总之，都在神爵年间，而非地节二年。可是《居延汉简考释》中有一条简文云：“元康二年五月癸未以使都护檄书……”说明神爵之前已有“都护”一职，元康二年上距地节二年不过四年之久，也许《百官表》的记载是正确的。又，《汉书•景武昭宣元成功臣表》，吉官为光禄大夫（秩比二千石），与此谏大夫（秩比八百石）有异，谏大夫秩禄偏低，与骑都尉（秩比二千石）不相称。而所谓“护西域三十六国”，也只是宣帝初建西域都护时的情况，以后又增至五十余国，大体上相当于今天的巴尔喀什湖以东以南和我国新疆地区。《百官表》概述过分筒略，因而显得不够确切。“加官”的说法也是如此，开始确实只是一种“加官”，后来事实上已成了一种正式官职，故《汉官仪》说西域都护“秩二千石”，这就比其他几个持节领护少数民族的官位要高。
据《汉书》所载，西汉历任都护凡十八人①，然可考见者仅得十人，即郑吉、韩宣、甘延寿、段会宗、廉褒、韩立、郭
————————
① 《汉书•傅常郑甘陈段传》赞曰：“郑吉建都护之号，讫王莽世，凡十八人。”
舜、孙建、但钦和李崇。李崇为西汉最后一任都护。王莽时，与匈奴的关系恶化，“西域亦瓦解”，王莽派李崇为西域都护，“李崇收余士，还保龟兹，数年，莽死，崇遂没，西域因绝。”①
王莽末和东汉初，西域又被北匈奴所控制，东汉中央政府同北匈奴割据势力进行了反复斗争，才重新统一西域。《后汉书•西域传》记载说：
“（明帝）永平中，北虏乃胁诸国共寇河西郡县，城门昼闭。十六年，明帝乃命将帅北征匈奴，取伊吾卢地，置宜禾都尉以屯田，遂通西域。于寘诸国皆遣子入侍。西域自绝六十五载，乃复通焉。明年始置都护、戊己校尉。”
东汉的首任西域都护似乎是陈睦③。以后，都护时置时废，任此职者还有班超、任尚、段禧等人，其中班超任职时间最长，他在西域三十年，任西域都护十一年，实际上以前还有十几年没有都护，他以军司马、将兵长史等身份“留于寘，绥集诸国”⑤。班超被封为定远侯，确有定远之功，在他任都护时期，“西域五十余国，悉皆纳质内属焉”④。
但是东汉朝廷对于西域的政策始终不稳定，以致于“自建武至于延光，西域三绝三通”⑤，几次不复遣都护，有时仅置护西域副校尉、或军司马、西域长史，甚至“西域绝无汉吏十余年”⑥者亦有之。从安帝开始，再也不派都护了，“但令置西域副校尉，居敦煌，复部营兵三百人，羁縻而已”⑦。延光二年，
——————————
① 《汉书•西域传》。
② 《后汉书•西域传》：明帝永平十七年始置都护，“明帝崩，焉耆、龟兹攻没都护陈睦。”
③⑤⑦《后汉书•西域传》。
④ 《后汉书•班超传》。
⑥ 《后汉书•班勇传》。
改置西域长史，直至东汉末年。
西域都护的属官据《汉书•百官公卿表》记载：
“有副校尉，秩比二千石，丞一人，司马、候、千人各一人。”
其中副校尉秩位较高，虽为都护副职，但由汉中央政府直接任命。有时候不设都护，即以副校尉领护西域。如陈汤以副校尉与甘延寿出使西域，史书上说他“独矫制发城部诸国兵、车师戊己校尉屯田吏士”。当延寿欲止其事时，“汤怒，按剑叱延寿曰：‘大众已集会，竖子欲沮众邪？’延寿遂从之。”①可见，副校尉不同于一般的属官，也可以说是都护的同僚。
西域都护开府置吏，真正的属官有：
（一）丞：一人，类似管理文书的官吏。
（二）司马：二人，《汉书•西域传》有“都护司马”。其地位约略相当于军中之司马，故或称军司马。代理司马之职者，则称为假司马。如班超先为假司马，后为军司马②。有都护时属都护，无都护时亦可单独行动，如班超即是。
（三）候：二人，负责守望。或称军候，《汉书•陈汤传》有军候假丞杜勋，其本职即为军候而代理丞的职务。
（四）千人：二人，为带兵的低级军官，其地位大约相当于军中的屯长。
以上为比较固定之属吏。根据需要也可临时设置，如陈汤击郅支，“部勒行阵，益置扬威、白虎，合骑之校”，共分六校③。
————————
①③ 《汉书•陈汤传》。
② 《后汉书•班超传》。
此外，都护还兼领屯田区的田官。《汉书•西域传》记载说：
“（宣帝置都护后）匈奴益弱，不得近西域。于是徙屯田，田于北胥鞬、披莎车之地，屯田校尉始属都护。”
同传又载：
“（鄯善王）自请天子曰：‘……国中有伊循城，其地肥美，愿汉遣一将，屯田积谷，令臣得依其威重。’于是汉遣司马一人，吏士四十人，田伊循以填抚之。其后更置都尉。伊循官置始此矣。”
这伊循司马和伊循都尉，当亦属都护。
在西域屯田官中还有一个比较重要的官职即戊己校尉。
《汉书•百官公卿表》云：
“戊己校尉，元帝初元元年置，有丞、司马各一人，候五人，秩比六百石。”
同书《西域传》亦云：
“至元帝时，复置戊己校尉，屯田车师前王庭。”
颜师古在《百官公卿表》的注中说：
“甲乙丙丁庚辛壬癸皆有正位，唯戊己寄治耳。今所置校尉亦无常居，故取戊己为名也。有戊校尉，有己校尉。一说，戊己居中，镇覆四方，今所置校尉亦处西域之中抚诸国也。”
师古着重解释了何以名戊己校尉，其实两说俱可通，不必深究。重要的是戊己校尉一官的地位和作用值得研讨。
戊己校尉屯田车师前王庭，确实是当时西域之中，也是当时汉朝政府直接派兵屯田驻守最远的地方，所以《后汉书•西域传》说：
“自敦煌西出玉门、阳关，涉鄯善，北通伊吾千余里，自伊吾北通车师前部高昌壁千二百里，自高昌壁北通后部金满城五百里。此其西域之门户也，故戊己校尉更互屯焉。”
可见戊己校尉处于相当重要的地位。《百官公卿表》“秩比六百石”很为可疑，不知这比六百石是否指其属官丞，司马而言？戊己校尉，既以校尉名官，当不止比六百石。黄文弼《罗布淖尔考古记》《释官》一章认为戊己校尉秩应为比二千石，这是一个可以同意的看法。再说，它虽受都护调遣但有一定的独立性，可以单独设府（见《西域传》，故《百官公卿表》特记其官属。
其次，戊己校尉本应为戊校尉和己校尉分屯车师前后王庭。这一点，《后汉书•耿恭传》的记载比较清楚：
“永平十七年……始置西域都护、戊己校尉。乃以恭为戊已校尉，屯后王部金蒲城《西域传》作金满城），谒者关宠为戊己校尉，屯前王柳中城，屯各置数百人。”①
《集解》引刘攽曰：
“案：戊、己本是两校尉，故耿恭、关宠各为一校。今都为戊己校尉，盖流俗不知《汉书》。以理观之，恭是戊校、宠是己校也。”
所论甚确，不过刘攽也太绝对化了，解释《西域传》亦如此说则可商榷，如《后汉书•西域传》云：
“（永元）三年班超遂定西域，因以超为都护，居龟兹。复置戊己校尉，领兵五百人，居车师前部高昌壁，又
————————
① 《耿恭传》下文的记载，对于说明戊己校尉的地位和作用也很有意义。
置戊部候，居车师后部候城，相去五百里。”
这时很可能只设戊己校尉一人，居前部（原为己校尉所驻地），而以戊部候居后部，文义较明。则是戊已校尉有时为二人，有时为一人。
戊己校尉单独置府，其署官除《百官公卿表》所云丞、司马、候之外，似还有史，为其副职。《汉书•西域传》记载说：
“时戊己校尉刁护病，遣史陈良屯桓且谷备匈奴寇，史终带取粮食，司马丞韩玄领诸壁，右曲候任商领诸垒……。”
候还有具体的名称，如右曲候及上述戊部候等。
西域都护秩二千石，相当于内郡的郡守。其所管辖的西域，虽然仍保留着原来“国”的名称，但是，如《汉书•西域传》所说：
“最凡国五十，自译长、城长、君、监、吏、大禄、百长、千长，都尉、且渠、当户、将、相至侯、王，皆佩汉印绶，凡三百七十六人。”
在这一点上，相当于今天的自治区，而且所谓的五十国，也主要是今新疆地区，“而康居、大月氏、安息、厨宾，乌弋之属，皆以绝远，不在数中，其来贡献，则相与报，不督录总领也。”都护的职务是代表汉朝中央总护西域南北道，并且“督察乌孙、康居诸外国动”有变以闻，可安辑，安辑之；可击，击之”①。汉朝对于西域的统治，主要是通过都护进行的。历任都护中有一些是“功效茂著”的，如首任都护郑吉：
“中西域而立莫府，治乌垒城③，镇抚诸国，诛伐怀
————————
① 《汉书•西域传》。
② 都护治所以后也有变动，东汉班超即居龟兹，也有居河西的。
集之，汉之号令班西域矣。始自张骞，而成于郑吉。”①
又如段会宗两任都护，“西域敬其威信”，“城郭亲附”，最后为“安辑乌孙”，病死于乌孙中，年七十五，“城郭诸国为发丧立祠焉。”②班固在《汉书•傅常郑甘陈段传》中赞曰：
“自元狩之际，张骞始通西域，至于地节(?)，郑吉建都护之号，讫王莽世，凡十八人，皆以勇略选，然其有功迹者具此。廉褒以恩信称，郭舜以廉平著，孙建用威重显，其余无称焉。”
功迹显著者不多。东汉则以班超最著名，他在西域三十余年，“西域五十余国，悉皆纳质内属”。他能够“不动中国，不烦戎土，得远夷之和，同异俗之心”③。怎样才能做到“功效茂著”呢？看来既要有“勇”，又要有“略”，班超以三十六人出入西域，勇、略双全自不待说，他对其下任都护任尚“交代”时的一段话即可见一斑：
“超被征，以戊己校尉任尚为都护。与超交代。尚谓超曰：‘君侯在外国三十余年，而小人猥承君后，任重虑浅，宜有以诲之。’超曰：‘年老失智，任君数当大位；岂班超所能及哉！必不得已，愿迸愚言。塞外吏士，本非孝子顺孙，皆以罪过徙补边屯。而蛮夷怀鸟兽之心，难养易败。今君性严急，水清无大鱼，察政不得下和，宜荡佚简易，宽小过，总大纲而已。’超去后，尚私谓所亲曰：‘我以班君当有奇策，今所言平平耳。’尚至数年，而西域反乱，以罪被征，如超所戒。”④
————————
① 《汉书•郑吉传》。
② 《汉书•段会宗传》。
③④《后汉书•班超传》。
这平平之言（其中有些话如把少数民族比做鸟兽，是不对的，这是受历史和阶级的局限），正是反映了班超能够知己知彼，审时度势，对少数民族采取正确的政策和策略，从而取得统一和安定西域的功效。后人永远纪念班定远以及象他这样的西域都护，就是因为他们靠着献身精神和大勇大略，为巩固祖国的统一，发展内地与西域各族人民的经济文化交流，乃至为中西经济文化交流，作出了重大的贡献。
三、护乌桓校尉
乌桓，又写作乌丸，原来是东胡族的一支。《后汉书•乌桓传》记载说：
“乌桓者，本东胡也。汉初，匈奴冒顿灭其国，余类保乌桓山，因以为号焉。……乌桓自为冒顿所破，众遂孤弱，常臣伏匈奴，岁输牛马羊皮，过时不具，辄没其妻子。”
同书又说，从武帝开始，才正式与汉朝发生关系：
“及武帝遣骠骑将军霍去病击破匈奴左地，因徙乌桓于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五郡塞外，为汉侦察匈奴动静。其大人岁一朝见，于是始置护乌柜校尉，秩二千石，拥节监领之，使不得与匈奴交通。”
武帝时始置护乌桓校尉，《汉官仪》有大略相同的记载。
“护乌桓校尉，孝武帝时乌桓属汉，始于幽州置之，拥节监领，秩比二千石。”
一曰二千石，一曰比二千石，《后汉书•百官志》亦作比二千石。当以比二千石为是。
西汉武帝以后，乌桓也时叛时服，但多半是“保塞降服”， 故护乌桓校尉当始终存在。王莽时叛降匈奴。到东汉初年，边郡皆被其害，直到光武末年才复置乌桓校尉。《后汉书•乌桓传》写道：
“（建武）二十五年，辽西乌桓大人郝旦等九百二十二人率众向化，诣阙朝贡……乌桓或愿留宿卫，于是封其渠帅为侯王君长者八十一人，皆居塞内，布于缘边诸郡，令招来种人，给其衣食，遂为汉侦候，助击匈奴、鲜卑。时司徒掾班彪上言：‘乌桓……好为寇贼，若久放纵而无总领者，必复侵掠居人，但委主降掾史，恐非所能制。臣愚以为宜复置乌桓校尉，诚有益于附集，省国家之边虑。’帝从之。于是始置校尉于上谷宁城，开营府，并领鲜卑，赏赐质子，岁时互市焉。”
这里告诉我们，在复置乌桓校尉之前，还曾一度设置过主降掾史，注谓：“盖当时权置也。”置校尉以后，历“明章和三世，皆保塞无事”①。整个东汉时期，乌桓校尉一直存在，历任此官可考见者，有任尚(《和帝纪》)、吴祉《安帝纪》，耿晔《顺帝纪》，徐常《耿夔传》、文穆《窦固传》、王元《应劭传》、李膺《刘陶传》，箕稠《刘虞传》，闫柔《公孙瓒传》，邓遵《南匈奴传》、夏育，邢举《乌桓鲜卑传》等人。
护乌桓校尉是官名全称，但也有称领乌桓校尉者（见《后汉书•西羌传》，或简称乌桓校尉（以上所举各传多如此称）。
护乌桓校尉既是“开营府”，必置官属。《后汉书•百官志》
————————
① 《后汉书•乌桓传》。
注引应劭《汉官》曰：
“拥节。长史一人，司马二人，皆六百石。”
则其主要官属为长史和司马，与其他持节使官相同。
护乌桓校尉的职掌，《后汉书•百官志》说是“主乌桓胡”。实际和其他领护官一样，是“拥节监领”（见上引《乌桓传》，当也是“可安辑，安辑之；可击，击之”。如《后汉书•邓训传》所载：
“会上谷太守任兴欲诛赤沙乌桓，乌桓怨恨谋反，诏训将黎阳营兵屯狐奴，以防其变。训抚接边民，为幽部所归。（永平）六年，迁护乌桓校尉，黎阳故人多携将老幼，乐随训徙边。鲜卑闻其威恩，皆不敢南近塞下。”
鲜卑与乌桓很近，故护乌桓校尉“并领鲜卑”①。《后汉书•耿恭传》云：
“顺帝初，（耿晔）为乌桓校尉。时鲜卑寇缘边，杀代郡太守，晔率乌桓及诸郡卒出塞讨击，大破之。鲜卑震怖，数万人诣辽东降。自后频出辄克获，威振北方。”
鲜卑主要是由乌桓校尉“并领”，有时也可能另置官吏，《后汉书•百官志》补注引《晋书》曰：
“汉置东夷校尉，以抚鲜卑。”
监领自然就包括赏赐、质子、岁时互市等一切事务②。
护乌桓校尉之设立，对于保卫北疆，开发东北，都起过一定作用。
四、护羌校尉
羌族是一个古老的民族，秦和汉初的情况，《后汉书•西
————————
① 《后汉书•百官志》注引应劭《汉官》。
② 《后汉书•乌桓传》。《百官志》注引应劭《汉官》，赏赐作客赐，互市作胡市。
羌传》有一个比较简要的概述：
“及秦始皇时，务并六国，以诸侯为事，兵不西行，故种人得以繁患。秦既并天下，使蒙恬将兵略地，西逐诸戎，北却众狄，筑长城以界之，众羌不复南度。至于汉兴，匈奴冒顿兵强，破东胡，走月氏，威震百蛮，臣服诸羌。景帝时，研种留何，率种人求守陇西塞，于是徙留何等于狄道、安故，至临洮、氐道、羌道县。及武帝征伐四夷，开地广境，北却匈奴，西逐诸羌，乃度河、湟，筑令居塞，初开河西，列置四郡，通道玉门，隔绝羌胡，使南北不得交关。于是障塞亭燧出长城外数千里。时先零羌与封养牢姐种解仇结盟，与匈奴通，合兵十余万，共攻令居、安故，遂围袍罕。汉遣将军李息、郎中令徐自为将兵十万人击平之。始置护羌校尉，持节统领焉。”
护羌校尉的设立是在武帝时，武帝以后一直存在，王莽时罢，东汉建立后又恢复。因为西汉时重点是在匈奴，所以关于护羌校尉的事记载甚少。《汉官仪》简要地写道：
“护羌校尉，武帝置，秩比二千石，持节以护西羌。王莽乱，遂罢。时（光武建武时）班彪议宜复其官，以理冤结。帝从之。以牛邯为护羌校尉，都于陇西令居县。”
关于班彪之议，《后汉书•西羌传》记其言曰：
“今凉州部皆有降羌，羌胡被发左衽，而与汉人杂处，习俗既异，言语不通，数为小吏黠人所见侵夺，穷恚无聊，故致反叛。夫蛮夷寇乱，皆为此也。旧制：益州部置蛮夷骑都尉，幽州部置领乌桓校尉，凉州部置护羌校尉，皆持节领护，理其怨结，岁时循行，问所疾苦。又数遣使译通动静，使塞外羌夷为吏耳目，州郡因此可得儆备。今宜复如旧，以明威防。”
护羌校尉在东汉时置时废，直至东汉末，历任护羌校尉可考见者，有牛邯、窦林、郭襄、吴棠、傅育、张纡、邓训、聂尚、贯友、史充，吴社、向鲔，侯霸（二任）段禧，庞参、马贤（二任）、韩皓、马续、赵冲、卫瑶（领）、张贡、第五访、段颎（二任）、胡闳、泠征等人，以上这些，主要见于《后汉、书•西羌传》，散见其他纪、传者还有任尚《安帝纪》，卫琚《顺帝纪》①、胡畴《马融传》等。
关于护羌校尉的秩别及职掌，《后汉书•百官志》只有简单记载：
“护羌校尉一人，比二千石。本注曰：主西羌。”
其属官，注引应劭《汉官》曰：
“拥节。长史，司马二人，皆六百石。”
又有护羌从事，见《后汉书•西羌传》。
所谓“主西羌”，即持节领护西羌，当也是“可安辑，安辑之；可击，击之”。从东汉时期的实际情况看，主要是为了镇压羌族人民的反抗，隔绝西羌与匈奴的交通；但在护羌校尉主持下，沿河两岸，广置屯田，修治沟渠，种植五谷，发展畜牧，对河西地区的开发也起了一定的作用。这中间护羌校尉的好坏、能否又有所不同。如《后汉书•邓训传》记载说：
“章和二年，护羌校尉张纤诱诛烧当种羌迷吾等，由是诸羌大怒，谋欲报怨，朝廷忧之。公卿举训代纡为校尉。诸羌激忿，遂相与解仇结婚，交质盟诅，众四万余人，期冰合渡河攻训。先是小月氏胡分居塞内，胜兵者二三千
————————
① 《后汉书•西羌传》作卫瑶。又，纪、传均作“领护羌搜尉”。
骑，皆勇健富强，每与羌战，常以少制多。虽首施两端，汉亦时收其用。时迷吾子迷唐，别与武威种羌合兵万骑，来至塞下，未敢攻训，先欲胁月氏胡。训拥卫稽故《东观记》作诸故），令不得战。议者成以羌胡相攻，县官之利，以夷伐夷，不宜禁护。训曰：‘不然，今张纡失信，众羌大动，经常屯兵，不下二万，转运之费，空竭府帑，凉州吏人命悬丝发。原诸胡所以难得意者，皆恩信不厚耳。今因其迫急，以德怀之，庶能有用。’遂令开城及所居园门，悉驱群胡妻子内之，严兵守卫。羌掠无所得，又不敢逼诸胡，因即解去。由是湟中诸胡皆言‘汉家常欲斗我曹，今邓使君待我以恩信，开门内我妻子，乃得父母’。咸欢喜叩头曰：‘唯使君所命。’训遂抚养其中少年勇者数百人以为义从。羌胡俗耻病死，每临病困，辄以刃自刺。训闻有困疾者，辄拘持缚束，不与兵刃，使医药疗之，愈者非一，小大莫不感悦。于是赏赂诸羌种，使相招诱。……烧当豪帅东号，稽颡归死，余皆款塞纳质。于是绥接归附，威信大行。遂罢屯兵，各令归郡。唯置弛刑徒二千余人，分以屯田，为贫人耕种，修理城郭坞壁雨已。……（永元）四年冬，病卒官，时年五十三。吏人羌胡爱惜，旦夕临者日数千人。”
* * *
综上所述，少数民族地区的职官，开始都带有临时差遣的性质，以后才逐渐变成了某一边境地区的正式官制。这一变化反映了这些地区和汉朝中央的关系，也是统一的多民族国家形成的一个重要标志。
第三编 官吏的选用、考课及其他各项制度
从前述中央到地方各级各类官吏不难看出，秦汉王朝都有一个庞大的官僚机器，如《汉书•百官公卿表》记载西汉官吏的情况说：
“吏员自佐史至丞相十二万①二百八十五人。”
这恐怕还不一定是全部。这样多的官吏，最高统治者如何驾驭？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大问题。因而自古以来，就不断积累着这方面的经验，从《周礼》的记载中就可以反映出来。《周礼•大宰》曰：
“大宰之职，掌建邦之六典，以佐王治邦国。一曰治典，以经邦国，以治官府，以纪万民；二曰教典，以安邦国，以教官府，以扰万民；三曰礼典，以和邦国，以统百官，以谐万民；四曰政典，以平邦国，以正百官，以均万民；五曰刑典，以诘邦国，以刑百官，以纠万民；六曰事典，以富邦国，以任百官，以生万民。
以八法治官府：一曰官属，以举邦治；二曰官职，以辨邦治；三曰官联，以会官治；四曰官常，以听官治；五曰官成，以经邦治，六曰官法，以正邦治，七曰官刑，以
————————
① 官本十二万作十三万。
纠邦治，八曰官计，以弊邦治。
……
以八柄诏王驭群臣：一曰爵，以驭其贵；二曰禄，以驭其富；三曰予，以驭其幸，四曰置，以驭其行；五曰生，以驭其福，六曰夺，以驭其贫；七曰废，以驭其罪，八曰诛，以驭其过。”
无论选举、任用、管理、考课、赏罚，都有相应的典章制度。这些制度，是官制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而秦汉时期，有关记载也还不少，可以整理出一个大概，今分章叙述如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