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eterinarian of Horses and Soldiers Responsible for
Attending to Horses
Appendix 3 ：“Postman” and uSoldiers of Courier StationM
in Zouihalou Bamboo Slips
Chapter 3 Appellation and Family Household
M Pianqi（ concubine） M and 14Xiaqi（inferior Wife） in Emian
Luling of Zhangjiashan Han Slips
“Jia Damu（ step mother） ” in the Emian Lvling of
Zhangjiashan Han Slips （262）
The Identity of “ Zuqi （ military spouse） ”in Han's Army
The Appellation of u Yinger（ infant） ” in Qin and Han
The Appellation of “Yingnv（infant girls） ” in Qin and Han
Appendix 4： The Early Evidences on the Uses of “Ye”（邪）
and “Ye”（耶）as Appellations in Zoumalou Bamboo Slips
Appendix 5 ：”Guasao（ widowed sister - in - law） ” and
u Guxiongzi（fatherless nephew） M in Rural Family of
Contents ID
Kingdom Wu in Three Kingdoms Period
Chapter 4 Appellation and Ethnic Relations
Cavalries of Ethic Hu and Yue： Minority Soldiers in
Han Army
Wizards of Ethnic Hu and Yue
Outlaws of North Frontiers in Han
u Yiren（ interpreters） ” and Ethnic Relations in the Western
Regions of Han Dynasty
The Appellation of “Xiangren” in the Inscription of Stone
Portrait of Zhongjiang Taliangzi Cliff - Tomb
Shang Hu, Gu Hu and Manyi Hu： Appellations of Foreign
Merchants
Hu Nu（slaves of ethnic Hu） , Yue Bi（slave girls of
ethnic Yue）, and Bo Tong（ slaves of Bo）
Chapter 5 Appellation in Administrative Control
“Youth” and uVillainous Youth” in Qin and Han
“Ke（immigrants） ” in Juyan and Dunhuang Slips
Administrative Documents on “Outlaws” in the Northwest
Frontier of Han
“Pirates” in Han
The Appellation of Mingfu（ prefecture chief） ” in Juyan
Wooden Slips
On “Kui” and Relevant Appellations in Qin and Han
“Qushuai （leader） ”in Arrest Warrants Documents of
Juyan Wooden Slips
“Chushi （intellectuals outside the established system） ” and
Their Cultural Expressions： Based on Shentu Pan's Story
“Jiezu” and Traffic Order in Cities of Han
IV A Study of Appellation in the Qin and Han Dynasties
The Identity of “Jiaoshi” in Juyan Han Slips and
“Ju Jiao” System
Appendix 6： An Inquiry into uXiaokou（ underage population） ,T
in Zoumalou Bamboo Slips
Appendix 7： A Discussion on Identity of “Danshen”
in Zoumalou Slips
Chapter 6 Appellation and Social Customs
“Lishi （ Hercules） ” Story and Advocating of Force in
Qin Culture
“Nvwu（ witches） ” and Their Cultural Peribrmances
in Qin and Han
The Appellations of “ Geren（ singer） ” “Ge'er”
“ Getong”（child singer）
The Appellation of "Jiutu（ tippler） ” in Qin and Han
The Road to Chang'an Passed by Haixi
“Huanren （ magicians） ”
“Prodigy” in Han Dynasty
The Appellation of uXuetong（school kids） “ in Shilv,
Emian Lvling, Zhangjiashan Han Slips
“Daren” in Han Dynasty
Appendix 8 ： A Discussion on “Sixue” of Zoumalou Slips
Conclusive Generations
Another Object of Appellation History： Clustering Appellations：
u Sihao（ four old men） ” as an Example
The Major Bibliography
List of Preliminary Achievement and Staged Target of this
Research Subject
Afterwords
序
子今兄的《秦汉称谓研究》就要出版了，嘱我作序，真使我惶恐之至。我一再推却不敢置喙，但又不敢违逆老兄之盛情、真情，只好领命。
皇皇数十万字的巨著，拜读下来，着实受益不浅。这个选题，以愚之见，应该属于社会文化史的研究范畴。称谓，虽说只是对特定事物的称呼、命名，是个符号，原本不必承载太多的含义，但人们对任何事物的命名，无例外地都是从某种心理出发的，一定是有某种心理欲念之寄托，反映着人们的社会观念，于是，称谓就成为社会文化研究的一个窗口。也可以说，对某一特定时期社会称谓的研究，是认识该时期社会面貌的一个特殊角度。选择秦汉时期的称谓问题作为研究对象，证明了子今兄的学术眼光，在秦汉史学界又是一件开风气的壮举了。
多年前，我在学习先秦思想史的过程中，注意过“君子”与“小人”这对称谓概念的变化，就感觉到了称谓变化所承载的历史意义。在西周，或者笼统地说春秋中期之前，“君子”与“小人”基本上还是一对表示人的身份，或者是表示社会阶层划分的概念或称谓，而到了春秋中期之后则岀现了新的含义。之前，君子无例外地都是指在上位的人，是社会的统治者，是上层人士，而与之相对的小人，则是指处于社会底层的基本民众。如《尚书•元逸》曰：“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穡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君子处上位而理政，不能贪图安逸，看一看农事耕稼的辛苦劳作，就知道老百姓的艰辛了。在这里，君子和小人是用来称谓居于不同地位的人群的，而丝毫没有包含道德评价的意义。而到了春秋中期之后，情况则发生了变化，这对概念在不少地方的使用，都包含了道德评价的意义。《左传•昭公八年》叔向曰：“君子之言，信而有征，故怨远于其身。小人之言，僭而无征，故怨咎及之。”《论语•雍也》篇：“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论语•为政》篇，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 周。”这些语境中的君子与小人，显然已经不是人的阶层划分，而是有道 德情操的高下之别了。君子、小人称谓含义的变化，反映了春秋中期之后，仅靠血统而继承君子之位的贵族制的瓦解，而统治者地位的维持则需要依赖于德才的因素，因之就提出了对处于君子地位的人的道德才能素质方面的要求。久而久之，这类人需要有这样的素质，就变成了只有具备这样的道德才能素质才是“君子”。于是，君子就开始用来称谓那些德行纯美、志趣高洁的人群了。君子称谓的含义变了，与之相对的小人，也获得了反向的意义内涵。春秋战国时期处在社会的转型期，君子小人称谓内涵也表现得较为复杂，新的含义已经产生，旧的用法依然存在，君子称谓的所指，需要联系具体的语言环境进行分析。而到了两汉时期，当贵族制向官僚制过渡的社会转型完成之后，君子、小人作为区别不同道德向度的人 的用法基本确立并稳定下来，原来指称不同社会阶层的称谓意义基本消失。所以，在两汉文献中，我们看到，所谓君子，就完全是指具有高尚道德修养的人群了，并且多与“贤人”并列使用。譬如在《汉书》中，“是以贤人君子，肝脑涂中原，膏液润野草而不辞也”（《司马相如传》）；“贤人君子，亦圣王之所以易海内也”（《王褒传》）；“贤人君子诗赋之正也”（《杨雄传》）；“吏民向于教化，兴于行谊，可谓贤人君子矣”（《循吏传》），这样的例子非常多见。君子与贤人比肩，或直接等同于贤人了。
君子与小人称谓之演变只是一个例子。其实，所有具体称谓的产生, 都是有其特定的情景和思想内涵的。子今兄大著中分析到的百余种称谓, 无不如是。而且，大著中关于诸种称谓的分析，也都被纳入了一种社会或文化的分析框架之中去考察，这从该著的目录中便可窥知。如关于皇帝、黔首、主公、粪土臣、寒吏、贱子、小上造、小女子、小儿、竖子等称谓，被纳入“称谓与等级秩序”的分析框架；关于小子军、津卒、津史、 车父、就人、酒人、郎、小儿医等称谓，被纳入“称谓与职业身份”的分 析框架；偏妻、下妻、叚大母、卒妻、婴儿、婴女等称谓，被纳入“称谓与家庭结构”的分析框架：少年、恶少年、客、亡人、海贼、明府、魁、渠率、处士、街卒、校士等称谓，被纳入“称谓与行政控制”的分析框架；力士、女巫、歌人、歌儿、歌童、酒徒、幻人、神童、学童、达人等称谓，被纳入“称谓与社会风尚”的分析框架，等等。各种称谓都被纳入一定的社会范畴进行分析，这样称谓问题就不再是一种散见的孤立的社会现象，而成为一种社会形态和社会文化的要素或构件，秦汉称谓研究也就成为一个真正的秦汉社会研究，具有了整体性的意义。
在秦汉史研究中，子今兄做过不少开拓性的研究，如秦汉交通史研究、秦汉区域文化研究、秦汉生态环境研究、秦汉边疆与民族问题研究等等，这次出版的《秦汉称谓研究》可谓又一新的开拓。子今兄对当代秦汉史研究的贡献，使整个秦汉史学界都受到激励和鼓舞。力有不逮，我这个序文难以把这本大著之精华准确地揭示出来。大著的真正价值，还是由读者自己去品味吧！
子今兄学问好，为人更好，在他周围总是围着一大帮可以一起大口喝酒、大碗吃面、交往过心、相互牵挂的朋友。年龄相仿的喊他老兄，年轻一些的喊他子老，而且，无论大小，都可以和他开开玩笑。这是个人缘特别好的人。他当会长这些年，秦汉史研究会特别活跃，每年都有几次会议，既讨论些问题，又加强了联系。这些年国内秦汉史研究的活跃，是与子今兄这个会长的亲和力分不开的。他这次约我写序，也是他的谦和个性的一个证明。
我个人跨入秦汉史学界很晚，在1999年8月的昆明会议上，才和子今兄相识，当年的11月又一起去台湾参加中国文化大学的简帛研究会议，此后就一直联系不断。当时，子今兄在中央党校任教，而他却区别于一般的党校人，使人很容易接近，所以，自从相识之后，就变成了朋友。他是学术圈子中有名的高产作家，几乎每年都有新著问世。每逢接 到他惠赐的新著，我都会感慨一番，老兄也是年过花甲的人了，不知哪来那么大的精力。他的会议多，讲学多，酒场多，朋友唱和多，而偏偏也是他的成果最多。对于他，朋友圈子中人既有尊崇，也颇艳羡，对他的勤奋和精力多有不解。其实，甘苦若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我想，即使真的天才，要做出过人的成就，除了非同寻常的学识和功力，没有精力的付出，大概也是不可能的。所以，子今兄的治学，也是做得很辛苦的。他大概是我所认识的人中，最勤奋的一个了。
作为朋友，我们期望不断地读到子今兄的宏文新著，但更希望他健康长寿，以他的智慧和功力，为国内秦汉史研究的发展，存留一个不竭的动力。
是为序。
李振宏
2014年2月26日于开封
引 言
称谓，是社会生活中自然形成的人物或人群的指代名号。在宗法体系下的亲族关系，即以称谓指示长幼近疏。这就是《尔雅》郑樵注所谓“宗族婚姻，称谓不同”。而正如梁章铠《〈称谓录〉序》所说，称谓“各有等差，不相假借”。在某种意义上，称谓是社会身份的符号，同时也是标志着社会等级，体现着社会关系，维护着社会结构的基本秩序的一种文化存在。
《史通•称谓》说：“古往今来，名目各异。区分壤隔，称谓不同。”社会称谓随时代有所变化。因区域文化的不同，同一历史时期，各地称谓或亦有差异。人们日常使用的称谓，其实既有传统的影响，也有时代的印记，有些还暗含某种文化象征意义。民族构成的不同，也形成称谓的区别。讨论不同历史时期、不同社会条件下称谓的变化，是社会史和文化史研究的重要任务。
秦汉时期作为中国古代历史中的一个特殊阶段，当时的社会结构、社会组织和社会风貌都出现了历史性的变化，对于后来社会历史的进程也有重要的影响。研究秦汉时期的社会称谓，对于深入认识当时的社会状况进而全面理解当时的历史文化，有不宜忽视的意义，对于探索称谓此后千百年来长期演进的历史过程，也有不宜忽视的意义。
19世纪以前，有关古代称谓的专门文献，除《尔雅•释亲》和《礼记•曲礼》提供资料较多，《小尔雅》、《方言》、《释名》、《广雅》等又有所充实而外，诸多有关历代称谓的信息，往往散见于各种古籍以及金石简帛资料之中。
清代以前可以称作专门的称谓研究论著的，可能只有《隋书》卷三四 《经籍志三》“子部”著录的：
《称谓》五卷，后周大将军卢辩撰。
然而此书早已亡佚。清代学者梁章钜著《称谓录》，林则徐为作序，称誉“此举洵为盛事”，对于这部书的社会影响，也有“家置一帙，人手一编，不待言也”的估价。梁恭辰在该书跋语中也说，《称谓录》未及成书，“而索观者接踵而至”。可见称谓研究的工作自有学术意义，也适应了社会的需求。然而《称谓录》一书正如作者在自序中所说，“闻见短浅，客邸无书 略为部分，难免漏略”，因多种条件的局限，存在讹误和遗漏的情形。作者在该书《凡例》中说，“所征引难免漏略，以后得者，当入续录，以作补遗”。可见梁章钜对于此书的局限性有比较充分的估计。作者本人“续录”“补遗”的设想没有实现，但是我们可以将“以后得者”云云，读作对于后 来研究者的殷切期盼。
在梁氏《称谓录》之后，又有郑珍撰《亲属记》问世。作为称谓研究另一种重要成果，这部书的内容仅限于亲族称谓，阐释比较集中，引证比较详细，但是总体分量要比《称谓录》薄弱得多。
20世纪以来的中国社会史研究，有的学者是从称谓切入，得到了有关阶级结构的新认识的。如对“君子”、“小人”以及“民”和“国人”等称谓的学术分析，都促成了阶级关系史的新知的获得。就秦汉称谓而言，对“黔首”、“奴婢”、“隶臣妾”等问题，也多有学者以为涉及秦汉社会结构、秦汉社会性质而予以关注。不同的学术解说，应当各有价值。而最终的确定之论的形成，也许还有待于今后研究的继续深入。
可以这样认为，20世纪历史学界对称谓研究虽然曾经有力量投注，却少有学者集中精力完成的专门之作。若干研究成果散见于一些并非以称谓研究为主题的论著中，研究者搜求不便。而没有对于称谓进行综合研究的学术专著面世，也与时代对学术发展的要求很不相称。
“秦汉间为天地一大变局。”①由于经历了社会变动、政体新创、文化交汇和民族融合，社会文化面貌发生了显著的变化。社会称谓因此多有新生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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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赵翼：《廿二史札记》卷二“汉初布衣将相之局”。
复变。
在秦汉历史进程中，政情军事，变幻纷杂，多有“改易名号，随事称谓”①情形。而由于区域出身、族群传统和思想渊源的差异显现的文化基因的不同，也造成了社会称谓“品目参差，称谓非一”②现象辨识与理解的困难。
然而，迄今为止的相关考察尚有未切及历史真实之处。
梁章钜《称谓录》三十二卷，涉及各种称谓五千余种。然而其书不作历史分段考察，实际上进行的是历代称谓研究。回顾学术史，对于秦汉称谓 的专门研究，应当说还有明显的不足。《史记》卷九五《樊郦滕灌列传》载鸿门宴上樊哙对项羽言：“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豪毛不敢有所近，封闭宫室，还军霸上，以待大王来。”张照《考证》引张守节《正义》：“时羽未为王，史追书。”张照说：“按此等称谓，非追书也，直是当时尊奉之辞。观亚夫谓项庄：‘君王为人不忍。’可见时羽虽未为王，然已擅命立雍王矣。称以‘大王’，若固有之耳。”③可见秦汉时期的称谓，有些虽然看似简单, 要提出真确的解说，却也需要认真考论。仍就帝王称谓而言，所谓“朕”、“陛下”等说法的原始意义的解说.也还需要有所讨论。指代社会底层身份的称谓如“苍头”、“闾左”、“客民”等，也有必要进行更为确切的说明。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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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后汉书》卷三。下《郎顗传》：“王者随天,譬犹自春徂夏，改青服绛者也。自文帝省刑，适 三百年，而轻微之禁，渐已殷积。王者之法，譬犹江河，当使易避而难犯也。故《易》曰：‘易则易知， 简则易从，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今去奢即俭，以先天下，改易名号，随事称谓。《易〉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同归殊涂，一致百虑。’是知变常而善，可以除灾，变常而恶，必致于异。今年仲竟，来年入季，仲终季始，历运变改，故可改元，所以顺天道也。”所谓“改易名号，随事称谓”语，今略转其意而用之。有语言学者指出，此“称谓”即“称呼，名称”，然而《后汉书》中“只有一例”。杨小平：《〈后汉书〉语言研究》，巴蜀书社2004年版.第48页。
② 《宋书》卷九三《隐逸列传》。
③ 《史记卷九十五考证》，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④ 以“苍头”为例,宋王楙《野客丛书〉卷二三“苍头称将军”条写道：“《随笔》云：今人呼‘苍头’为‘将军’，其事本为彭宠，为奴所缚，谓妻曰：‘趣为将军治装！’注：‘呼奴为将军，欲其赦已也。’仆谓此说固是，然观《陈胜传》，将军吕臣为苍头军，是则语苍头为将军亦已久矣。又卫青为奴，后为大将军。……又按《前汉•鲍宣传》‘苍头庐儿'，注：汉名‘奴'为‘苍头’，知此名起于汉矣。观《后汉》注：秦人呼为‘黔首'，谓奴为‘苍头'者，以别于良人。又知‘苍头'之名，自秦已然。又读《战国策》，魏有苍头军二十万。又知‘苍头’之名不但秦也，他国亦然。‘苍头庐儿’，解在《鲍宣传》。而颜师古注《萧望之传》谓在《贡禹传》误矣。”可知前代学者理解有所不同，仍有辨析的必要。
事实上，数十年来，考古工作的进步，使得大量的新资料呈示在学界面前，称谓研究是有条件迈出新的步伐的。综合传世文献资料和出土考古资料进行秦汉称谓考察，是有重要学术意义而且也具备一定研究基础的工作。
本书对秦汉称谓的考察，注重考古资料与文献资料的结合，亦注重对称谓映现的社会文化状况的说明，而并不仅仅就称谓言称谓。期望关心秦汉历史的朋友能够通过这样的工作对这一时期的社会层次和社会关系有更真切的认识和理解。
作为我们讨论对象的秦汉称谓，在今天的学术视野中，仅就数量而言，可以说相当繁多，所涉及的文化层面，亦相当复杂。本书进行的工作，只能说是初步的探索；所获得的认识，亦不免片断粗浅。如果能够通过这样试探性的工作深化相关知识，进而能够使得更多学者特别是青年学人对这一学术主题产生兴趣，愿意做进一步的工作，正是笔者所热忱期待的。
一 称谓与等级秩序
秦制与“皇帝”称谓发明
秦汉时期有一些新使用的称谓，体现了鲜明的时代特征。
由于秦汉时期是中国古代政治管理范式形成的重要历史阶段，若干称谓的出现不仅在当时标志着政治新局的成立，这些称谓长期使用，又体现了秦汉政治体制久远的历史影响。例如，在先秦“公”、“王”、“君王”①之上，出现了 “皇帝”称谓。“皇帝”“名号”是标志秦制权力顶点的政治符号, 自秦始皇使用后，一直沿用到20世纪初。
1.“皇帝”“名号”与皇帝制度
公元前221年，秦国完成了统一，中国历史从此开始了新的纪元。秦的统一，标志着中国进入了政治史的新的阶段。从此以后，由高度集权的中央政府对各地施行有效的政治管理，成为历史的定式。秦王朝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高度集权的专制主义政权。秦王朝的建立，是以当时社会普遍要求统一的文化倾向作为重要背景的。秦的统一，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件大事，也是世界历史上的一件大事。
秦始皇时代实现了执政权力的绝对集中，皇室、将相、后宫、富族都无从侵犯最高执政者的权威。执掌管理天下的最高权力的，“独天子一人”。②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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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参看草野友子《战国竹书所见“王”与“君王”名称使用的考察——以上博楚简〈郑子家丧〉为中心》，《珞珈史苑》2012年卷，武汉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
② 章太炎《秦政记》：“秦皇负扆以断天下，而子弟为庶人。所任将相，李斯、蒙恬，皆功臣良吏也。后宫之属,椒房之嬖，未有一人得自遂者。富人如巴寡妇，筑台怀清，然亦诛灭名族，不使并兼。”“秦皇以贱其公子、侧室，高于世主。夫其卓绝在上，不与士民等夷者，独天子一人耳。天子以秉政劳民贵，帝族无功，何以得有位号？授之以政而不达，与之以爵而不衡，诚宜下替，与布衣黔首等。夫贵擅于一人，故百姓病之者寡。”《太炎文录初编》，《章太炎全集》第4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71页。
一政治新局，是与“皇帝”“名号”的确立相联系的。
《史记》卷五《秦本纪》记载：“秦王政立二十六年，初并天下为三十六郡，号为始皇帝。”《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开篇就说：“秦始皇帝者，秦庄襄王子也。”关于薪年宫之变，又写道：“长信侯毒作乱而觉，矫王御玺及太后玺以发县卒及卫卒、官骑、戎翟君公、舍人，将欲攻薪年宫为乱。”关于“王御玺”，张守节《正义》引崔浩云：“李斯磨和璧作之，汉诸帝世传服之, 谓‘传国玺’。”又引韦曜《吴书》云：“玺方四寸，上句交五龙，文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汉书》云文曰‘昊天之命皇帝寿昌'。按：二文不同。”后一说“皇帝寿昌”玺文，自然不可能出现在嫪毐作乱时的“王御玺”上。①
秦始皇嬴政是如何确定“皇帝”称谓的，《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又有如下记载：
秦王初并天下，令丞相、御史曰：“……寡人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赖宗庙之灵，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今名号不更，无以称成功，传后世。其议帝号。”
丞相绾、御史大夫劫、廷尉斯等皆曰：“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今陛下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所不及。臣等谨与博士议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臣等昧死上尊号，王为‘泰皇'。命为‘制’，令为‘诏'，天子自称曰‘朕'。”②
————————
① 关于嬴政对太后的态度，张守节《正义》引《说苑〉云：“秦始皇太后不谨，幸郎嫪毐，始皇取毐四支车裂之，取两弟扑杀之，取太后迁之咸阳宫。下令曰：‘以太后事谏者，戮而杀之，羡蔡其脊。'谏而死者二十七人。茅焦乃上说曰：‘齐客茅焦，愿以太后事谏。’皇帝曰：‘走告若，不见阙下积死人耶？'使者问焦。焦曰：‘陛下车裂假父，有嫉妒之心；囊扑两弟，有不慈之名；迁母咸阳，有不孝 之行；蒺藜谏士，有桀纣之治。天下闻之，尽瓦解，无向秦者。'王乃自迎太后归咸阳，立茅焦为傳，又爵之上卿。”也是“秦始皇”、“始皇”、“皇帝”与“王”交错使用。今本《说苑》卷九《正谏》：“皇帝立驾，千乘万骑，空左方自行迎太后萯阳宫，归于咸阳。”《太平御览》卷四五五引《说苑》：“皇帝立驾，千乘万骑，躬执辔自行迎太后械杨宫，归于咸阳。”都与张守节《正义》引文“王乃自迎太后归咸阳”称“王”不同。
②关于“天子自称”，有学者指出：“‘余一人’为商、周天子自称。”“上古天子还可以自称‘予小子'‘予冲子'‘予冲人'。”论者以为“余一人”、“予小子”、“予冲子”、“予冲人”等不宜“看作第一人称代词”，而应“看作同位性偏正短语”。殷国光：《吕氏春秋词类研究》，商务印书馆2008年版，第254-255页。“朕”的字义，也有必要探讨。
王曰：“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他如议。”
制曰：“可。”
“名号”的变更，是“天下大定”的纪念。由此可以“称成功，传后世”。这里有这样几个问题值得注意。
“丞相绾、御史大夫劫、廷尉斯等”所谓“今陛下兴义兵……” 可能是史籍第一次出现“陛下”称谓。裴骃《集解》引蔡邕曰：“陛，阶也，所由升堂也。天子必有近臣立于陛侧，以戒不虞。谓之‘陛下' 者，群臣与天子言，不敢指斥，故呼在陛下者与之言，因卑达尊之意也。上书亦如之。”可知“陛下”是与“天子”对应的称谓，秦王政方令诸臣议“更”“名号”，王绾、冯劫、李斯等怎么就已经使用了“陛下”的说法？
秦王政宣布：“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他如议。”随后就记录：“制曰：‘可。’”这是史籍第一次出现 “制曰‘可’文字形式。《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张守节《正义》：“制诏三代无文，秦始有之。”王绡、冯劫、李斯等建议“命为‘制’”， 里在嬴政宣布意见即“王曰”之后谓“制曰：‘可’”，“制”的制度值得思索。《史记》出现“制曰’可字样凡九例。八例均为皇帝对臣下建议的认可，仅此一例是皇帝对自己本人意见的认可。裴骃《集解》引蔡邕曰：“制书，帝者制度之命也，其文曰‘制'。诏，诏书。诏，告也。”《资治通 鉴》卷七“秦始皇帝二十六年”的处理方式，不取《史记》此说，只是写作：“王初并天下，自以为德兼三皇，功过五帝，乃更号曰‘皇帝’，命为‘制’，令为‘诏'，自称曰‘朕'。”
秦王政令丞相、御史：“今名号不更，无以称成功，传后世。其议帝号。”关于“名号”的讨论还没有开始，秦王政就说到“帝号”。而“丞相绾、御史大夫劫、廷尉斯等”“上尊号，王曰‘泰皇'”，全然不考虑“帝”字，又需要秦王政再次提岀“采上古‘帝'位号”。秦王政身边的几位最高权臣竟然如此迟钝，也使人疑惑秦王政“其议帝号”指示的可能。
2. 关于“陛下”
对于问题（1）,我们还可以看到这样的情形，即刘邦未称帝之前，也 有臣下称之为“陛下”。
如《史记》卷五五《留侯世家》：“汉三年，项羽急围汉王荥阳，汉王恐忧，与郦食其谋棧楚权。”郦食其在言谈中三次称刘邦“陛下”：“陛下诚能复立六国后世，毕已受印，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莫不乡风慕义，愿为臣妾。德义已行，陛下南乡称霸，楚必敛衽而朝。”随后“张良从外来谒”，在同一主题的讨论中，张良次称刘邦“陛下”：“谁为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又说；“今陛下能制项籍之死命乎？”“今陛下能得项籍之头乎？”“今陛下能封圣人之墓，表贤者之冋，式智者之门乎？”“今陛下能散府库以赐贫穷乎？”“今陛下能偃武行文，不复用兵乎？”“今陛下能休马无所用乎？”“从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复六国，立韩、魏、燕、赵、齐、楚之后，天下游士各归事其主，从其亲戚，反其故旧坟墓，陛 下与谁取天下乎？”“且夫楚唯无强，六国立者复桡而从之，陛下焉得而臣之？诚用客之谋，陛下事去矣。”张良从八个方面驳斥了郦食其的建议，前后一共11次使用“陛下”尊称。
而《史记》在这段文字前后的客观记录，对刘邦均称“汉王”。或许“王”在有的情形下也可以称“陛下”，蔡邕“谓之‘陛下'者，群臣与天子言”之说不确。
3.秦昭襄王“西帝”故事
关于前说问题（3）,对于所谓“其议帝号”，我们不免心存疑惑。然而关注这一问题时也应当留意秦昭襄王曾经称帝的历史事实。
《史记》卷六九《苏秦列传》载苏代遗燕昭王书写道：“秦为西帝，燕为北帝，赵为中帝，立三帝以令于天下。韩、魏不听则秦伐之，齐不听则燕、赵伐之，天下孰敢不听？”苏代的这一政治设计，在秦昭襄王时代部分实施。
《史记》卷五《秦本纪》：“（秦昭襄王）十九年，王为西帝，齐为东帝，皆复去之。”《史记》卷四三《赵世家》：“秦自置为西帝。”在齐、秦分别称“东帝”、“西帝”的政治行为中，秦国执政者似乎表现出更多的主动性。①《史记》卷四四《魏世家》：“秦昭王为西帝，齐湣王为东帝，月余，皆复称王归帝。”《史记》卷七二《穰侯列传》：“昭王十九年，秦称西帝，齐称东帝。月余，吕礼来，而齐、秦各复归帝为王。”尽管“秦称西帝”时间短暂，却也可能形成了使嬴政印象深刻的政治先声。他在令臣下议“名号”时，曰“其议帝号”，“采上古‘帝’位号”，或许也是继承先祖对于“帝号”之向往的一种表现。
无论如何，“皇帝”“名号”的确定，在中国政治史上也确实是“自上古以来未尝有”。“皇帝”制度延续两千余年。政体的确定，是和“皇帝”这个我们也可以理解为政治称谓的“名号”密切相关的。
4.秦始皇“除谥法”
秦始皇时代，是一个连续推出多项政治发明的时代。作为新的政治体制主体内容的郡县制度，虽然战国时期已经在若干国家实行，但是统一帝国，特别是包括岭南新开发地区的全面推行，确实是一个创举。嬴政重视“名号”的政治文化意义。《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记载，“制曰：‘朕闻太古有号毋谥，中古有号，死而以行为谥。如此，则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朕弗取焉。自今已来，除谥法。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谥”与“号”严格说来都是“名号”。而“谥”可能长久地影响政治形象和文化形象。嬴政对于这种以“议”特别是通过“子议父，臣议君”决定“名号”的方式，以为“甚无谓”，决意“弗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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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史记》卷四六《田敬仲完世家》：“（齐愍王）三十六年，王为东帝，秦昭王为西帝。苏代自燕来，入齐，见于章华东门。齐王曰：‘嘻，善，子来！秦使魏冉致帝，子以为何如？’对曰：‘王之问臣也卒，而患之所从来微，愿王受之而勿备称也。秦称之，天下安之，王乃称之，无后也。且让争帝名，无伤也。秦称之，天下恶之，王因勿称，以收天下，此大资也。且天下立两帝，王以天下为尊齐乎？尊秦乎？’王曰：‘尊秦。’曰：‘释帝，天下爱齐乎？爱秦乎？'王曰：‘爱齐而憎秦。’曰：‘两帝立约伐赵，孰与伐桀宋之利？’王曰：‘伐桀宋利。’对曰：‘夫约钧，然与秦为帝而天下独尊秦而轻齐，释帝则天下爱齐而憎秦，伐赵不如伐桀宋之利，故愿王明释帝以收天下，倍约宾秦，无争重，而王以其间举宋。夫有宋，卫之阳地危；有济西，赵之阿东国危；有淮北，楚之东国危；有陶、平陆，梁门不开。释帝而贷之以伐桀宋之事，国重而名尊，燕楚所以形服，天下莫敢不听，此汤武之举也。敬秦以为名，而后使 天下憎之，此所谓以卑为尊者也。愿王孰虑之。’于是齐去帝复为王，秦亦去帝位。”所谓“秦使魏冉致帝”，以及“天下立两帝”，“天下”“尊秦”的说法，使秦的政治意图更为明朗。
“谥法”于是废除。《资治通鉴》卷七“秦始皇二十六年”：“制曰：‘死而以行为谥，则是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自今以来除谥法。'”胡三省 注：“周公作谥法，缘行之美恶以立谥，如幽厉之君，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也。今秦除之，畏后人加己以恶谥也。”秦始皇有“至于万世，传之无穷”的自信，“除谥法”的动机，大概不是“畏后人加己以恶谥也”。
秦二世败亡之后，“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的设想破灭，但是皇帝制度依然为西汉政权继承，后世竟然延续百代。皇帝制度作为新的政治发明，可以说是嬴政本人的创意，也可以说确立了时代进程的一个里程碑。
“黔首”称谓
与“皇帝”“名号”同样醒目，另有指代居于权力结构最底层者的身份的称谓。这就是秦统一前已经开始使用，在秦王朝政治文化体系中被确定为民众法定身份符号的“黔首”。
“黔首”称谓使用不久就为“民”、“百姓”等所替代。“黔首”称谓的时代特色，也值得研究者关注。我们还注意到，“黔首”在汉世依然看到作为社会称谓使用的片断的文化遗存，“黔首”在长久的政治史和社会史中保留记忆非常深刻。这一情形，也体现了秦政和秦文化的历史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