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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子今 当前章节:15629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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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罗福颐编:《汉印文字征》,四•十四,文物出版社1978年版;罗福颐主编:《秦汉南北朝官印征存》,第211—222页。

②李贤注:“黄石,杂种号也。”

③陈连庆:《东汉时期的少数民族士兵》,《中国古代史研究——陈连庆先生学术论文集》,1991年12月版。

可知由天子“重蕃职”之意,重要的诸侯王也可以以“便兵善射,弓不空发,中必决眦”的“胡骑”为近卫。

“虎贲官骑”,李贤注:“《汉官仪》:‘驺骑,王家名官骑。’”汉明帝“皆北军胡骑”的说法,似说皇家最重要的卫戍部队“北军”中存在“胡骑”编制。有学者指出:“因为东汉长水校尉属北军中候,故明帝称长水胡骑为北军胡骑。”①

“长水胡骑”或“北军胡骑”中也有乌桓骑兵即“乌桓胡骑”。《续汉书•百官志四》“北军中候”条:

长水校尉一人,比二千石。本注曰:掌宿卫兵。司马、胡骑司马各一人,千石。本注曰:掌宿卫,主乌桓骑。

可知这里的“胡骑”是“乌桓骑”。同条又写道:

右属北军中候。本注曰:旧有中垒校尉,领北军营垒之事。有胡骑、虎贲校尉,皆武帝置。中兴省中垒,但置中候,以监五营。胡骑并长水。虎贲主轻车,并射声。

刘昭《注补》:

如淳曰:“长水,胡名也。”韦昭曰:“长水校尉典胡骑,厩近长水,故以为名。”长水盖关中小水名。

蔡质《汉仪》曰:“主长水、宣曲胡骑。”《汉官》曰:“员吏百五十七人,乌桓胡骑七百三十六人。”

这里所说的“胡骑”,就是“乌桓胡骑”。熊铁基在分析“长水校尉”设置时曾经指出,除了“原来的胡骑校尉之胡骑也并于长水”,“因而合并之后,比别的营多设一个胡骑司马”之外,“实际上,士兵的来源也有变化,东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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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林幹:《匈奴通史》,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93页。

时以乌桓骑为主。”①

史籍对于王莽时曾经“亡命至渔阳”,“往来燕、蓟间”的吴汉军力的记述,有“渔阳、上谷突骑,天下所闻也”语。《后汉书》卷一八《吴汉传》记载,刘秀曾经“拜汉大将军,持节北发十郡突骑”,所部“士马甚盛”,以致刘秀军中诸将惊羡。“光武北击诸贼,汉常将突骑五千为军锋,数先登陷阵。”击苏茂、周建十余万众于广乐,“汉将轻骑迎与之战”,曾受小挫。决战时,“汉选四部精兵黄头吴何等,及乌桓突骑三千余人,齐鼓并进”,终于大胜。通过对广乐战事的记述,可知吴汉部队中以骁勇善战天下闻名的“突骑”、“轻骑”,应是乌桓骑士。

在东汉历史记录中,多可看到利用“胡骑”充实军力的例证,

东汉初,有类似西汉初年韩王信事迹的情形。如《后汉书》卷一九《耿鼻传》说到彭宠以“胡骑”壮其军势事:

时征虏将军祭遵屯良乡,骁骑将车刘喜屯阳乡,以拒彭宠。宠遣弟纯将匈奴二千余骑,宠自引兵数万,分为两道以击遵、喜。胡骑经军都,(耿)舒袭破其众,斩匈奴两王,宠乃退走。

由所谓“袭破”“胡骑”,“斩匈奴两王”,可知彭宠军中的匈奴骑兵部队是成建制并入的。又如《后汉书》卷一二《卢芳传》:“六年,芳将军贾览将胡骑击杀代郡太守刘兴。”卷二二《杜茂传》记载:

东方既平,七年,诏茂引兵北屯田晋阳、广武,以备胡寇。九年,与雁门太守郭凉击卢芳将尹由于繁畤,芳将贾览率胡骑万余救之,茂战,军败,引入楼烦城。时卢芳据高柳,与匈奴连兵,数寇边民,帝患之,十二年,遣谒者段忠将众郡弛刑配茂,镇守北边,因发边卒筑亭候,修烽火,又发委输金帛缯絮供给军士,并赐边民,冠盖相望。茂亦建屯田,驴车转运。先是,雁门人贾丹、霍匡、解胜等为尹由所略,由以为将帅,与共守平城。丹等闻芳败,遂共杀由诣郭凉;凉上状,皆封为列侯,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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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熊铁基:《秦汉军事制度史》,广西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59页。

送委输金帛赐茂、凉军吏及平城降民。自是卢芳城邑稍稍来降,凉诛其豪右郇氏之属,镇抚羸弱,旬月间雁门且平,芳遂亡入匈奴。

这里所谓“贾览率胡骑万余”,与《卢芳传》“贾览将胡骑”可以对照读。对于卢芳部队中“胡骑”的性质,或许“与匈奴连兵”的说法切近实际。

陈连庆曾经指出:“两汉之际,群雄割据,使用少数民族士兵的事例,连篇累牍,史不绝书。”“在刘秀部下的渔阳、上谷突骑中,就有大量的乌桓兵。”“窦融割据河西,他的基本武装力量,就是‘张掖属国,精兵万骑’(《后汉书•窦融传》)的匈奴兵。后来势力扩大,又拥有羌胡兵。”“隗嚣的部下,拥有羌、氐等族兵,公孙述的部下,拥有氐和西南夷兵。”陈连庆指出: “东汉时期对于少数民族士兵的使用远远超过西汉。”所举“南匈奴兵”、“休屠各兵”、“鲜卑兵”、“乌桓兵”、“夫余兵”、“西域兵”、“羌胡兵”、“南蛮兵”、“西南夷兵”等被征发用于战争的计70余例。①其中有些即属于本文讨论的对象“胡骑”。

《后汉书》卷二三《窦固传》记载,汉明帝永平十六年(73)出击匈奴,多调用少数民族骑兵:

固与忠率酒泉、敦煌、张掖甲卒及卢水羌胡万二千骑出酒泉塞,耿秉、秦彭率武威、陇西、天水募士及羌胡万骑出居延塞,又太仆祭彤、度辽将军吴棠将河东北地、西河羌胡及南单于兵万一千骑出高阙塞,骑都尉来苗、护乌桓校尉文穆将太原、雁门、代郡、上谷、渔阳、右北平、定襄郡兵及乌桓、鲜卑万一千骑出平城塞。

所谓“卢水羌胡万二千骑”、“羌胡万骑”、“羌胡及南单于兵万一千骑”“乌桓、鲜卑万一千骑”等,都是“胡骑”无疑。又卷二三《窦宪传》:

发北军五校、黎阳、雍营、缘边十二郡骑士,及羌胡兵出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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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陈连庆:《东汉时期的少数民族士兵》,《中国古代史研究——陈连庆先生学术论文集》,1991年版,第443—457页。

年,宪与秉各将四千骑及南匈奴左谷蠡王师子万骑出朔方鸡鹿塞,南单于屯屠河,将万余骑出满夷谷,度辽将军邓鸿及缘边义从羌胡八千骑,与左贤王安国万骑出阳塞,皆会涿邪山。宪分遣副校尉阎盘、司马耿夔、耿谭将左谷蠡王师子、右呼衍王须訾等,精骑万余,与北单于战于稽落山,大破之。

“南匈奴左谷蠡王师子万骑”、“缘边义从羌胡八千骑”、“左贤王安国万骑”、“左谷蠡王师子、右呼衍王须訾等,精骑万余”等,也都是“胡骑”。通过这些史料,可知北边全线各郡,都有“胡骑”与政府的“郡兵”“甲卒”“骑士”保持着密切的关系,而一旦军令颁达,都可以及时调发。“胡骑”超强的机动性受到重视并得以利用的例证,有度尚率乌桓骑兵驰救零陵①,鲜卑骑击匈奴击羌②,张温发乌桓骑击凉州边章③等事。

《后汉书》多次说到参与汉军战争行动的“羌胡”少数民族力量。如卷一六《邓训传》:“发湟中秦、胡、羌兵四千人,出塞掩击迷唐……”“发湟中六千人,……掩击迷唐庐落大豪,多所斩获。复追逐奔北,会尚等夜为羌所攻,于是义从羌胡并力破之。”卷一九《耿秉传》:“劳赐保塞羌胡,进屯酒泉,救戊己校尉。”卷二二《马武传》:“将乌桓、黎阳营、三辅募士、凉州诸郡羌胡兵及弛刑,合四万人击之。”卷二三《窦宪传》:“窦宪率羌胡边杂之师,一举而空朔庭。”卷三六《郑兴传》:“据七郡之地,拥羌胡之众。”卷八七《西羌传》:“侯霸、马贤将湟中吏人及降羌胡于袍罕击之。”“庞参将羌胡兵七千余人,与钧分道并北击零昌。”“马贤亦发陇西吏士及羌胡兵击杀良封。”卷八八《西域传》:“发凉州六郡兵及羌胡二万余人,以讨涿鞮。”卷八九《南匈奴列传》:“冯柱将虎牙营留屯五原,罢遣鲜卑、乌桓、羌胡兵。”“马续与中郎将梁并、乌桓校尉王元发缘边兵及乌桓、鲜卑、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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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后汉书》卷三八《度尚传》:“时荆州兵朱盖等,征戍役久,财赏不赡,忿恚,复作乱,与桂阳贼胡兰等三千余人复攻桂阳,焚烧郡县,太守任胤弃城走,贼众遂至数万。转攻零陵,太守陈球固守拒之。于是以尚为中郎将,将幽、冀、黎阳、乌桓步骑二万六千人救球,又与长沙太守抗徐等发诸郡兵,并轨讨击,大破之。”

②《后汉书》卷四八《应劭传》:“匈奴反叛,度辽将军马续、乌桓校尉王元发鲜卑五千余骑,又武威太守赵冲亦率鲜卑征讨叛羌。”

③《后汉书》卷七三《刘虞传》:“车骑将军张温讨贼边章等,发幽州乌桓三千突骑。”

胡合二万余人,掩击破之。”这里所说的“羌胡”等,很可能是骑兵。如卷一二《卢芳传》:“王莽末,乃与三水属国羌胡起兵。更始至长安,征芳为骑都尉,使镇抚安定以西。”更始任为“骑都尉”,可知追随其“起兵”的“三水属国羌胡”,应当都是骑兵。而明确说到羌胡骑兵的史例,除前引卷二三《窦固传》、《窦宪传》外,又有卷四七《梁慬传》:“延平元年拜西域副校尉。慬行至河西,会西域诸国反叛,攻都护任尚于疏勒。尚上书求救,诏慬将河西四郡羌胡五千骑驰赴之。”又如卷八七《西羌传》:“马贤将湟中义从兵及羌胡万余骑掩击那离等,斩之。”

东汉时负责北边防务的政府军往往有“胡骑”充实其中的情形,又见于《后汉书》卷七六《循吏列传•任延》所记录武威太守任延强化边防的事迹:

郡北当匈奴,南接种羌,民畏寇抄,多废田业。延到,选集武略之士千人,明其赏罚,令将杂种胡骑休屠黄石屯据要害,其有警急,逆击追讨。虏恒多残伤,遂绝不敢出。

李贤注:“‘黄石’,杂种号也。”在任延指挥下“屯据要害,其有警急,逆击追讨”的所谓“杂种胡骑休屠黄石”,亦应是非匈奴的少数族骑士。

《后汉书》卷八九《南匈奴列传》记载一起战事:“乌稽侯尸逐鞮单于拔,延光三年立。夏,新降一部大人阿族等遂反畔,胁呼尤徽欲与俱去。呼尤徽曰: ‘我老矣,受汉家恩,宁死不能相随!’欲杀之,有救者,得免。阿族等遂将妻子辎重亡去,中郎将马翼遣兵与胡骑追击,破之,斩首及自投河死者殆尽,获马牛羊万余头。”“胡骑”与汉兵合力追击叛离的匈奴部族。这里“胡骑”的种族构成,尚不十分明确。然而在文字表述形式上确实与所谓“杂种胡”不同,与“阿族”同属于匈奴民族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后汉书》卷五七《刘陶传》记载,谏议大夫刘陶面对“天下日危,寇贼方炽”之形势,“忧致崩乱”,于是上疏沉痛陈辞,其中说道:“窃见天下前遇张角之乱,后遭边章之寇,每闻羽书告急之声,心灼内热,四体惊竦。今西羌逆类,私署将帅,皆多段颎时吏,晓习战陈,识知山川,变诈万端。臣常惧其轻出河东、冯翊,钞西军之后,东之函谷,据厄高望。今果已攻河东,恐遂转更豕突上京。如是则南道断绝,车骑之军孤立,关东破胆,四方动摇,威之不来,叫之不应,虽有田单、陈平之策,计无所用。”对于形势之严重,刘陶说:

西寇浸前,去菅咫尺,胡骑分布,已至诸陵。

所谓“今果已攻河东,恐遂转更豕突上京”,李贤注:“时湟中义从胡北宫伯玉等叛,遣左车骑将军皇甫嵩讨之不过也。”“胡骑分布,已至诸陵”者,所谓“胡骑”逼近皇室“诸陵”的情形,大概相当复杂,有些是军阀部众中的“胡骑”,有些可能是发起叛乱的“湟中义从胡”一类。当时朝中政乱,边地这种叛乱相当频繁,而暴动民众的种族成分也相当混杂,如《后汉书》卷五八《傅燮传》所谓“时北地胡骑数千随贼攻郡”情形,有人即称之为“乡里羌胡”。

5.河北“胡骑千群”

东汉末年,北方最强大的军阀势力袁绍集团,其军威之雄壮,有与曹操军作战时发布的檄文予以炫耀。据《三国志》卷六《魏书•袁绍传》裴松之注引《魏氏春秋》载绍檄州郡文,其中说到了“胡骑”;

幕府奉汉威灵,折冲宇宙,长戟百万,胡骑千群,奋中黄、育、获之材,骋良弓劲弩之势,并州越太行,青州涉济、漯,大军泛黄河以角其前,荆州下宛、叶而掎其后,雷震虎步,并集虏庭,若举炎火以焫飞蓬,覆沧海而沃嫖炭,有何不消灭者哉?①

出自陈琳笔下的这篇檄文,所谓“长戟百万,胡骑千群”,体现出袁绍军所以雄劲一时之实力所在。方诗铭曾经分析袁绍与董卓决裂后“远奔河北”的原因,引录了《三国志》卷一《魏书•武帝纪》中袁绍和曹操的一段对话:“(袁)绍与公(曹操)共起兵,绍曰:‘若事不辑,则方面何所可据?’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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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后汉书》卷七四上《袁绍传》作:“莫府奉汉威灵,折冲宇宙,长戟百万,胡骑千群,奋中黄、育、获之士,骋良弓劲弩之轨,并州越太行,青州涉济、漯,大军泛黄河以角其前,荆州下宛、叶而掎其后。雷震虎步,并集虏廷,若举炎火以焚飞蓬,覆沧海而注嫖炭,有何不消灭者哉?”

曰:‘足下以为何如?’绍曰:‘吾南据河,北阻燕代,兼戎狄之众,南向以争天下,庶可以济乎?’公曰:‘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无所不可。’”《三国志集解》引清代学者何焯说:“(袁)绍见光武资河北以定天下,故图据之。”方诗铭曾经指出:“这个说法颇有见地。根据当时形势,袁绍占据河北以南征天下的策画,应该是富有远见的。”①我们今天在分析袁绍“策画”时,自然还应当注意他当时所谓“兼戎狄之众,南向以争天下”的动机。

当时来自幽州地方的刘备部队,军中也有“胡骑”的构成。《三国志》卷三二《蜀书•先主备传》:

袁绍攻公孙瓒,先主与田楷东屯齐。曹公征徐州,徐州牧陶谦遣使告急于田楷,楷与先主俱救之。时先主自有兵千余人及幽州乌丸杂胡骑,又略得饥民数千人。

这里所说的“幽州乌丸杂胡骑”,可以与上文说到的“乌桓胡骑”对照理解。

看来,幽州冀州地方“胡骑”的活跃,形成了鲜明的区域文化特色。

两汉军队中的“胡骑”是以雇佣形式或者某种其他形式维系着与汉王朝及汉人军阀的统属关系,目前尚不明朗。

有学者称汉王朝对“羌骑”的统制是“奴役羌兵”。②“乌桓胡骑”的调用,则被理解为“东汉统治阶级利用幽州乌桓在各地打仗”,“违背了乌桓人的利益”。又说:“给汉朝作雇佣兵,到各地打仗,这本来是违反劳动人民的意志的。”③《后汉书》卷七三《刘虞传》记载:

车骑将军张温讨贼边章等,发幽州乌桓三千突骑,而牢禀逋悬,皆畔还本国。

所谓“牢禀逋悬”,李贤注:“《前书音义》曰:‘牢,贾直也。’禀,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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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方诗铭:《曹操•袁绍•黄巾》,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96年版,第129页。

② 马长寿:《氐与羌》,上海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119页。

③ 马长寿:《乌桓与鲜卑》,上海人民出版社1962年版,第141页,

言军粮不续也。”《资治通鉴》卷五八“汉灵帝中平四年”:“军到蓟中,乌桓以牢禀逋县,多叛还本国。”胡三省注:“牢,价直也。禀,给也。”则“牢禀逋县”未必只是“言军粮不续”。马长寿说,“只说军粮不续,是不能够说明乌桓突骑反战真相的。袁宏《后汉纪》记载张纯对张举说:‘乌桓数被征发,死亡略尽。今不堪命,皆愿作乱。国家作事如此,汉祚衰亡之征。’张纯的话比较可以表达当时乌桓三千突骑反战运动的实际情况。”①这是从政治史和阶级关系史的角度进行的分析。我们则对“乌桓三千突骑”因“牢禀逋悬”于是“畔还本国”的直接原因予以关注。如果从“牢,价直也”,“禀,给也”的思路考虑,则可以推想所谓“牢禀逋悬”可能涉及“军粮”以外的基本待遇问题。

现在看来,要说明服从汉王朝统一指挥调度的“胡骑”的集结动员方式,资料似嫌不足。如前说刘秀拜吴汉为大将军“持节北发十郡突骑”所谓“发”的具体形式,还是有待于继续探索的课题。

6.越骑校尉掌越骑:如淳说与晋灼说

汉代史籍可见长安附近中枢地区皇家军队编制有所谓“八校尉”。《汉书》卷一九上《百官公卿表上》:“城门校尉掌京师城门屯兵,有司马。②十二城门候。③中垒校尉掌北军垒门内,外掌西域。④屯骑校尉掌骑士。步兵校尉掌上林苑门屯兵。越骑校尉掌越骑。长水校尉掌长水宣曲胡骑。⑤又有胡骑校尉,掌池阳胡骑,不常置。◎射声校尉掌待诏射声士。⑦虎贲校尉掌轻车。凡八校尉,皆武帝初置,有丞、司马。⑧自司隶至虎贲校尉,秩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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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马长寿:《乌桓与鲜卑》,第143页。

②颜师古注:“八屯各有司马也。”

③颜师古注:“门各有候,萧望之署小苑东门候,亦其比也。”

④颜师古注:“掌北军垒门之内,而又外掌西域。”

⑤颜师古注:“长水,胡名也。宣曲,观名,胡骑之屯于宣曲者。”

⑥颜师古注:“胡骑之屯池阳者也。”

⑦颜师古注:“服虔曰:‘工射者也,冥冥中闻声则中之,因以名也。’应劭曰:‘须诏所命而射,故曰待诏射也。’”

⑧颜师古注:“自中垒以下凡八校尉,城门不在此数中。”今按:《汉书》卷二三《刑法志》:“京师有南北军之屯。至武帝平百粤,内增七校,外有楼船。”关于“七校”,颜师古注引晋灼曰:“《百官表》中垒、屯骑、步兵、越骑、长水、胡骑、射声、虎贲,凡八校尉,胡骑不常置,故此言七也。”

千石。”对于其中“越骑校尉掌越骑”,曾经有不同的理解,有必要认真讨论。“越骑校尉”所掌“越骑”,东汉时曾经称“禁兵”①、“宿卫兵”②。实际上在王莽时代,已经有以“越骑”为近卫的情形。③对于“越骑”的研究,应当有益于对汉代军队编制的认识,对于相关文化现象,也可以提供深入理解的基础。也许涉及汉代民族问题的若干信息,也可能因此得以发现。

对于“越骑校尉掌越骑”,颜师古注有所说明,其中引录了如淳和晋灼的解释,也表达了自己带有倾向性的意见:

如淳曰:“越人内附以为骑也。”晋灼曰:“取其材力超越也。”④师古曰:“《宣纪》言佽飞骑士、胡越骑,又此有胡骑校尉。如说是。”⑤

如淳以为“越”标明其族属为“越人”。晋灼以为“越”标明其“材力”之“超越”。颜师古倾向“如说”。

颜师古写道:“《宣纪》言佽飞骑士、胡越骑,又此有胡骑校尉。”《汉书》卷八《宣帝纪》记载神爵元年(前61)事:

西羌反,发三辅、中都官徒弛刑,及应募佽飞射士、羽林孤儿,胡越骑,三河、颍川、沛郡、淮阳、汝南材官,金城、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骑士、羌骑,诣金城。夏四月,遣后将军赵充国、强弩将军许延寿击西羌。

“胡越骑”,中华书局标点本作“胡、越骑”,应即“胡骑”和“越骑”。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此次集结的部队中包括“羌骑”。《汉书》卷九《元帝纪》记载永光二年(前42)平西羌事:“秋七月,西羌反,遣右将军冯奉世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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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后汉书》卷五八《盖勋传》:“乃以为越骑校尉。(董)卓又不欲令久典禁兵,复出为颍川太守。”

②《续汉书•百官志四》“北军中候”条:“越骑校尉一人,比二千石。本注曰:掌宿卫兵。司马一人,千石。”

③《汉书》卷九九下《王莽传下》:“或谓(王)莽曰:‘城门卒,东方人,不可信。’莽更发越骑士为卫,门置六百人,各一校尉。”

④《太平御览》卷二四二:“《汉书百官表》曰:屯兵越骑校尉。如淳曰:越人内附以为骑也。晋灼曰:其才力超越。”“材力”作“才力”。

⑤《宋书》卷四○《百官志下》关于“越骑校尉”写道:“越骑掌越人来降因以为骑也,一说取其材力超越也。”

之。八月,以太常任千秋为奋威将军,别将五校并进。①三年春,西羌平,军罢。”《汉书》卷七九《冯奉世传》写道:“上于是以玺书劳奉世,且让之,曰:‘……今发三辅、河东、弘农越骑、迹射、佽飞、彀者、羽林孤儿及呼速絫、嗕种,方急遣。……’”其中“越骑”应是“五校”之一,所谓“嗕种”,颜师古注引刘德曰:“嗕音辱,羌别种也。”作为“羌别种”的“嗕种”参与平羌战争,可以与《宣帝纪》“羌骑”参与“击西羌”史事联系起来理解。

“越骑校尉掌越骑”句下颜师古注所引录的晋灼的解说“取其材力超越也”,后来又得到一些学者的支持。

《续汉书•百官志四》“北军中候”条:“越骑校尉一人,比二千石。”刘昭《注补》:“如淳曰:‘越人内附以为骑也。’晋灼曰: 取其才力超越也。’案《纪》,光武改青巾左校尉为越骑校尉。臣昭曰:越人非善骑所出,晋灼为允。”清代学者何焯《义门读书记》卷一六《前汉书》写道:“‘越骑校尉掌越骑。’如淳曰:‘越人内附以为骑也。’晋灼曰:‘取其材力超越也。’按骑非越人所长,似晋说是。不当如师古以下文‘胡骑’比例也。”他以为“越骑”“取其材力超越也”之说可信,否定了“越人内附以为骑也”的意见。

杨鸿年说:“关于越骑的解释,凡有如、晋二说。师古是如说,刘昭是晋说。究竟谁对呢?《汉书•冯奉世传》:‘今发三辅、河东、弘农、越骑、迹射、佽飞、彀者(征羌)。’引文中所发者共有四种人,这四种人是些什么人呢?关于‘彀者’,本传注中说:‘彀者,谓能张弩者也。’关于‘迹射’,《后汉书•邓晨传》中注常山郡‘积射士’说:‘积与迹同,古字通用。谓寻迹而射之。’关于‘佽飞’,《后汉书•班固传》中注说:‘前书曰,……募佽飞射士。《音义》,佽飞本秦左弋官也,武帝改为佽飞官,有一令九丞,在上林中,纺缯缴弋凫雁,岁万头,以供宗庙。’总上可见迹射、佽飞、彀者都是以材技命名的,将越骑和这些人物并列,可能越骑也是因材技得名,而并非什么‘越人内附’。此外据《冯奉世传》,三辅、河东、弘农等郡都有越骑。既然有些郡也有越骑,越骑的数目必相当众多,内附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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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颜师古注:“别领五校之兵,而与右将军并进。”

恐未必有这些。因此,与其说越骑是由‘越人内附’得名,毋宁说它是由‘材力超越’得名了。”①

刘昭和何焯的判断,理由是“越人非善骑所出”,“骑非越人所长”。高敏《越骑校尉所领非越人辨析》也发表了类似的意见:“稽诸史籍,越人长于水战,不善骑兵。汉代骑士多出于金城、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一带,所谓‘六郡良家子’是也。至于江淮以南,则多楼船之士,《汉官仪》卷上所谓‘水泉用楼船’,即此意。因此,即便是内附越人,也应是征发其为楼船士而不是骑士。”论者又举汉武帝征伐南越战争中两支部队的指挥官都是“故越人降”者、“故越人归汉者”,其部属也多为“越人”,“楼船将军杨仆所统也是越人”,指出:“内附越人仍多为楼船士,而不为骑士也。是以‘越骑校尉’所掌之‘越骑’,应为晋灼所说‘材力超越’之意,而非‘越人内附以为骑也’。”②

宋代学者吕祖谦《历代制度详说》卷一一《兵制•制度》写道:“唐府兵之制,起自西魏、后周,而备于隋,唐因之。自高祖初起,开大将军府,以建成为左领大都督,炖煌公为右领大都督,元吉统中军。发自太原,有兵三万人,及诸起义以相属与降群盗,得兵二十万。析关中为十二道,皆置府。凡民年二十为兵,六十而免。其能骑而射者为越骑,其余为步军武骑。”又宋代学者章如愚编《群书考索》后集卷二一《官制门•唐官制》关于左右卫制度,也说:“夫折冲之职,掌领五校之属,以备宿卫。凡卫士三百人为团,以一校尉领之。以便习骑射者为越骑,余为步兵。”所谓“其能骑而射者为越骑,其余为步军武骑”,“以便习骑射者为越骑,余为步兵”,都与“越骑”“取其材力超越也”之说一致。

看来,“越骑”“取其材力超越也”之说形成已久,影响亦大,然而仍然存在难以解释的疑问。

7.关于“胡越骑”

“越骑”“取其材力超越也”之说是否成立,面临这样一个问题,即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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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杨鸿年:《汉魏制度考》,武汉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176—177页,

②高敏:《读〈史记>、<汉书〉札记七题》,《中华文史论丛》2008年第4期,第87—88页。

籍多见“胡越骑”连称情形。而“胡骑”,正是明确标志族属的称谓。特别是《汉书》卷八《宣帝纪》出现与“胡越骑”并称的“羌骑”,尤其值得注意。

关于前引颜师古对于“越骑”的理解,何焯《义门读书记》卷一六《前汉书》“越骑校尉掌越骑”条即写道:“如淳曰:越人内附以为骑也。晋灼曰:取其材力超越也。按骑非越人所长,似晋说是。不当如师古以下文胡骑比例也。”何说倾向晋灼的意见,于是以为颜师古注“以下文胡骑比例”的做法存在问题。

“胡越骑”并说的例证并不仅仅见于《汉书》卷八《宣帝纪》。《汉书》卷六八《霍光传》说霍光去世后,汉宣帝清理霍氏势力,“徙光女婿度辽将军未央卫尉平陵侯范明友为光禄勋,次婿诸吏中郎将羽林监任胜出为安定太守。数月,复出光姊婿给事中光禄大夫张朔为蜀郡太守,群孙婿中郎将王汉为武威太守。顷之,复徙光长女婿长乐卫尉邓广汉为少府。更以禹为大司马,冠小冠,亡印绶,罢其右将军屯兵官属,特使禹官名与光俱大司马者。又收范明友度辽将军印绶,但为光禄勋。及光中女婿赵平为散骑骑都尉光禄大夫将屯兵,又收平骑都尉印绶。诸领胡越骑、羽林及两宫卫将屯兵,悉易以所亲信许、史子弟代之。”也说到“胡越骑”。《汉书》卷六八《金安上传》说金涉事迹:“涉明经俭节,诸儒称之。成帝时为侍中骑都尉,领三辅胡越骑。”颜师古注:“胡越骑之在三辅者,若长水、长杨、宣曲之属是也。”又《汉书》卷六九《赵充国传》:“充国子右曹中郎将卬,将期门佽飞、羽林孤儿、胡越骑为支兵,至令居。虏并出绝转道,叩以闻。有诏将八校尉与骁骑都尉、金城太守合疏捕山间虏,通转道津渡。”则是前引《汉书》卷八《宣帝纪》记载神爵元年(前61)“击西羌”战事中“胡越骑”确实参与野战的具体例证。

宋人杨侃《两汉博闻》卷三“越骑”条解释“越骑校尉掌越骑”:“如淳曰:‘越人内附以为骑也。’师古曰:‘《宣纪》言佽飞骑士、胡越骑,又此有胡骑校尉掌胡骑,与越骑校尉俱在八校尉数。’”论者看来倾向如淳说,而“胡越骑”称谓似为认识依据。宋人钱文子《补汉兵志并注》写道:“武帝增置七校,曰屯骑、曰步兵、曰越骑、曰长水、曰胡骑、曰射声、曰虎贲。各掌其兵,以备宿卫。盖选募精勇及胡越内附之人,比之期门、羽林,无复更代。而京师始有长从坐食之兵矣。有事时发五校或胡越骑,而越骑尤重,率以所亲信领之。中兴省中垒,以胡骑、虎贲并长水、射声,而置北军中候以监五营。始谓五校,为北军。而胡越骑或以他军充之,其名则犹故也。”注:“《后汉志》:越骑校尉。如淳曰:‘越人内附以为骑也。’晋灼曰:‘取其材力超越也。’案光武改青巾左校尉为越骑校尉,臣昭曰:‘越人非善骑所出,晋灼为允。’案《刑法志》:武帝平百粤,增七校。又诸传多言‘胡越骑’。则‘胡越’非超越明矣。盖光武以他军充越骑,其官则仍旧名也。”

《汉书》卷一九上《百官公卿表上》“宣帝令……骑都尉监羽林”及《续汉书•百官志二》“光禄勋”条:“骑都尉,比二千石。本注曰:无员。本监羽林骑。”宋代学者林驹《古今源流至论》续集卷一《卫兵上•南北军•南军》有“骑都尉”条就此写道:“考异:按《本表》及《后志》‘骑都尉’‘本监羽林’,盖南军也。及考《金涉传》,在成帝时为侍中骑都尉,领三辅胡越骑。胡越骑之在三辅者,若长水、长杨、宣曲之属。此北军也。今乃领盖季年之制也。自昭帝用霍山为奉车都尉侍中,领胡越兵,其制已失之矣。”所谓“胡越兵”,见《汉书》卷六八《霍光传》:“自昭帝时,(霍)光子禹及兄孙云皆中郎将,云弟山奉车都尉侍中,领胡越兵。”以“胡越兵”文例理解“胡越骑”,则“越骑”之“越”自是族属,不当理解为“材力超越也”。如果说这里所见“越兵”也“是由‘材力超越’得名”,则需要论证。

前引《汉书》卷六九《赵充国传》:“充国子右曹中郎将卬,将期门佽飞、羽林孤儿、胡越骑为支兵,至令居”,而下文天子“以书敕让充国曰”文字又有“已诏中郎将印将胡越佽飞射士步兵二校,益将军兵”的说法,可知玺书“胡越”就是指“胡越骑”。这里“胡越”连称而不言“骑”字,也值得讨论“越骑”意义的学者注意。

明人彭大翼撰《山堂肆考》卷九○《政事•兵制》“越骑胡骑”条直将“胡越骑”解释为“越骑、胡骑”,写道:“汉有越骑、胡骑,谓越人、胡人内附以为骑射者也。”所谓“越骑、胡骑”即“越人、胡人内附以为骑射者”的理解,可以比较圆满地解说“胡越骑”语义。熊铁基考察秦汉军事制度史,也据“史书中称‘胡越兵’、‘胡越骑’者不少”,“认为如淳和师古的解释还是正确的”。他指出,“骑非越人所长当是事实,但是武帝平百粤之后,越人内附者众(自秦以来就不少……)”①,汉军中“招致一部分人来当骑兵(因为大量需要骑兵)是可能的”。②

《艺文类聚》卷四一引晋陆机《从军行》:“苦哉远征人,飘飘穷西河。南涉五岭颠,北戍长城阿。胡马如云屯,越骑亦星罗。朝食不免胄,夕息常负戈。苦哉远征人,拊心悲如何。”《文选》卷二八张铣注:“‘胡’,北方。‘越’,南方。如云之聚,如星之布。”其中与“胡马”成对仗关系的“越骑”,似乎不大可能是指“材力超越”。

“胡”与“越”,在汉代语言史料中,既是民族概念,也是方位概念。

《后汉书》卷八〇下《文苑列传下•张升》:“其有知我,虽胡越可亲。”《三国志》卷一九《魏书•陈思王植传》:“隔阂之异,殊于胡越。”而《史记》卷一〇〇《季布栾布列传》:“以季布之贤而汉求之急如此,此不北走胡即南走越耳。”又《三国志》卷一《魏书•武帝纪》:“初,公举种孝廉。兖州叛,公曰:‘唯魏种且不弃孤也。’及闻种走,公怒曰:‘种不南走越、北走胡,不置汝也!’”“胡”、 “越”作为方位概念,也可以由“胡地”、“越地”的说法得到说明。《汉书》卷九四下《匈奴传下》:“胡地沙卤,多乏水草”,“胡地秋冬甚寒”③。《史记》卷一五《六国年表》:“取南方越地。”《汉书》卷二七下之上《五行志下之上》:“越地多妇人。”《汉书》卷六四上《严助传》:“入越地。”《汉书》卷六四下《严安传》:“深入越地。”《汉书》卷六四下《终军传》:“越地及匈奴名王有率众来降者。”

考虑到“越”也有方位概念的涵义,应当也有助于理解“越骑”称谓的历史文化指向。

8.“越楚剽轻”与越人“便马骑射”例

虽然说“越人非善骑所出”,“骑非越人所长”,然而“楚骑”威名在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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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熊铁基还写道:“据《汉书•功臣表》的记载,以越将或越队将从高祖起事后封侯的有阳都敬侯丁复、海阳齐信侯摇毋余、终陵齐侯华毋害、煮枣端侯革朱等人。”

②熊铁基:《秦汉军事制度史》,广西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29—31页。

③更早的例证,又有《史记》卷四三《赵世家》:“胡地、中山吾必有之。”“西略胡地,至榆中。”“西北略胡地。”

汉战争的历史记忆中却有深刻的印迹。

《荀子•议兵》曾经说到楚人“轻利僄遫”,《史记》卷二三《礼书》也说:“楚人……轻利剽遫,卒如嫖风。”《史记》卷一一八《淮南衡山列传》:“荆楚傈勇轻悍。”《史记》卷一三○《太史公自序》说到“剽楚庶民”。《史记》卷一二九《货殖列传》说,西楚“其俗剽轻”,而南楚“其俗大类西楚”。这种对楚地民俗风格的表述,也可以理解为对楚地军人作战轻勇,兵锋剽急,又富于机动性的特点的形容。张良对刘邦说:“楚人剽疾,愿上无与楚人争锋。”①周亚夫也曾经说:“楚兵剽轻,难与争锋。”②周勃客邓都尉也说:“吴兵锐甚,难与争锋。楚兵轻,不能久。”③形容其军队机动能力之强。这种特点与骑兵的作用有关。“楚骑”在战争中确实威名显赫。《史记》卷七《项羽本纪》:“楚骑追汉王,汉王急,推堕孝惠、鲁元车下。”《史记》卷九五《樊郦滕灌列传》:“西收兵军于荥阳。楚骑来众,汉王乃择军中可为车骑将者,皆推故秦骑士重泉人李必、骆甲习骑兵,今为校尉,可为骑将。汉王欲拜之。必、甲曰:‘臣故秦民,恐军不信臣,臣愿得大王左右善骑者傅之。’灌婴虽少,然数力战。乃拜灌婴为中大夫,令李必、骆甲为左右校尉,将郎中骑兵击楚骑于荥阳东,大破之。”又“击破楚骑于平阳”。这是刘邦军骑兵战胜项羽军骑兵的战例。又如《史记》卷七《项羽本纪》记录的项羽走向悲剧结局之前的战斗,“项王乃上马骑,磨下壮士骑从者八百余人,直夜溃围南出,驰走。平明,汉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不说所服务政权的称号,严格就出身区域而言,双方其实都是“楚骑”。

尽管楚越曾经有明确的区域文化分野,④然而共同的文化特征也是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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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史记》卷五五《留侯世家》。

②《史记》卷五七《绛侯周勃世家》。

③《史记》卷一〇六《吴王濞列传》。

④ 如《左传•哀公十九年》:“春,越人侵楚。”《吕氏春秋•异宝》:“荆人畏鬼而越人信祝。”高诱注:“言荆人畏鬼神,越人信吉凶之机祥。”《史记》卷二六《历书》裴骃《集解》引如淳曰:“《吕氏春秋》‘荆人鬼而越人祝’,今之巫祝祷祠淫祀之比也。”又引晋灼曰:“机音‘珠玑’之‘玑’。”又《列子•说符》:“楚人鬼而越人机。”《史记》卷七○《张仪列传》:“越人庄舄仕楚执珪,有顷而病。楚王曰:‘舄故越之鄙细人也,今仕楚执珪,贵富矣,亦思越不?’中谢对曰:‘凡人之思故,在其病也、彼思越则越声,不思越则楚声。’使人往听之,犹尚越声也。”

的。《史记》卷一〇六《吴王濞列传》说,刘邦“患吴、会稽轻悍”,吴、会稽地方和上文说到的“荆楚”都有“轻悍”之风。《史记》卷六〇《三王世家》:“广陵在吴越之地,其民精而轻。”前引“吴兵锐甚,……楚兵轻”,《三国志》卷一四《魏书•刘晔传》:“扬士多轻侠狡桀。”意义也是相近的。我们看到,秦汉文化地理语汇中,往往“越楚”或“楚越”并称。《史记》卷一三〇《太史公自序》说“越楚剽轻”。《史记》卷一二九《货殖列传》:“楚越之地,地广人希,饭稻羹鱼,或火耕而水耨,果隋蠃蛤。不待贾而足,地势饶食,无饥馑之患,以故呰窳偷生,无积聚而多贫。是故江淮以南,无冻饿之人,亦无千金之家。”大约“楚越之地”和“江淮以南”地域形势可以对应。汉袁康《越绝书》卷七《外传记范伯》:“范蠡退而不言,游于楚越之间。”《后汉书》卷四三《隗嚣传》载隗嚣移檄告郡国,指责王莽“楚越之竹不足以书其恶”。李贤注:“《前书》朱光世曰:‘南山之竹不足以尽我词。’嚣以楚越多竹,故引以为言也。”“楚越”又作“越楚”。《太平御览》卷三二八引《后汉书》曰:“隗嚣檄告州郡,言王莽之罪,越楚之竹不足以书其恶。”《太平御览》卷三四六引《典论》:“昔周鲁之宝,赤刀、孟劳,楚越称太阿、纯钩。”也连称“楚越”。《汉书》卷二八下《地理志下》:“吴、粤之君皆好勇,故其民至今好用剑,轻死易发。”“本吴、粤与楚接比,数相并兼,故民俗略同。”明确指出“粤与楚”“民俗略同”。《论衡•言毒》:“太阳之地,人民促急,……故楚越之人,促急捷疾。”看来,“越楚”或“楚越”连称,已经形成语言习惯。《史记》卷一二九《货殖列传》写道:“越楚则有三俗。”张守节《正义》就此有如下解释:“越灭吴,则有江淮以北。楚灭越,兼有吴越之地。故言‘越楚’也。”

《论衡•率性》:“楚越之人处庄岳之间,经历岁月,变为舒缓,风俗移也。故曰:齐舒缓,秦慢易,楚促急,燕戆投,以庄岳言之,四国之民,更相出入,久居单处,性必变易。”其中“楚越之人”的“楚越”,是可以与“楚促急”的“楚”对读的。而“楚促急”正可以与《论衡•言毒》所谓“楚越之人,促急捷疾”形成对应关系。

或许由此可以推知,当时所谓“楚骑”,有时也可以理解为包含有“楚骑”和“越骑”的涵义。

《史记》卷一一八《淮南衡山列传》记载伍被论吴王刘濞事,“计定谋成,举兵而西。破于大梁,败于狐父,奔走而东,至于丹徒,越人禽之,身死绝祀,为天下笑。”《史记》卷五七《绛侯周勃世家》张守节《正义》引《括地志》:“丹徒故城在润州丹徒县东南十八里,汉丹徒县也。《晋太康地志》云:‘吴王濞反,走丹徒,越人杀之于此城南。’”又说:“越人,丹徒人。越灭吴,丹徒地属楚。秦灭楚后,置三十六郡,丹徒县属会稽郡,故以丹徒为越人也。”西汉丹徒在今江苏镇江东,属会稽郡,与项梁、项羽发兵的吴(今江苏苏州)距离很近。①由“丹徒人”被称为“越人”,可以了解汉代所谓“越骑”可能的区域属性。项羽自然“材力超越”,然而在特定语境中,也可以说是“越人”。这位悲切感叹“骓不逝”,自称“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行千里”的名将②,在某种意义上其实也可以理解为“越骑”称谓的指代对象。

后人对《汉书》所见“越骑”的理解,有“越人非善骑所出”,“骑非越人所长”等说法。其实《汉书》卷六四上《严助传》已经写道:“越人绵力薄材,不能陆战,又无车骑弓弩之用。”似乎越人对于“骑”,确实显露“材力”或“才力”所短。不过,史籍中其实依然多有显示出“越人”“善骑”的资料。

除了西汉王朝建国时期的项羽故事而外,东汉王朝衰微时也多见出身越地的马上英雄。例如孙坚骑战经历,有《三国志》卷四六《吴书•孙坚传》裴松之注引《吴书》记载击黄巾军事:“坚乘胜深入,于西华失利。坚被创堕马,卧草中。军众分散,不知坚所在。坚所骑骢马驰还营,踣地呼鸣,将士随马于草中得坚。”又《三国志》本传记载孙坚与董卓军决战,“坚移屯梁东,大为卓军所攻,坚与数十骑溃围而出。”击黄祖时,“单马行岘山,为祖军士所射杀。”另一种说法,见裴松之注引《英雄记》:“刘表将吕公将兵缘山向坚,坚轻骑寻山讨公。公兵下石。中坚头,应时脑出物故。”孙坚军事生涯的终结,竟然也是在马背上。《三国志》卷四九《吴书•太史慈传》写道,太史慈渡江到曲阿见刘繇,“会孙策至,(繇)但使慈侦视轻重。时独与一骑卒遇策。策从骑十三,皆韩当、宋谦、黄盖辈也。慈便前斗,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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