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志》卷二四《魏书•韩暨传》:“(韩暨)乃变名姓,隐居避乱鲁阳山中。山民合党,欲行寇掠。暨散家财以供牛酒,请其渠帅,为陈安危。山民化之,终不为害。”本来“欲行寇掠”的“山民”,使用“渠帅”称谓是正常的情形。《三国志》卷四三《蜀书•张嶷传》:“建兴五年,丞相亮北住汉中,广汉、绵竹山贼张慕等钞盗军资,劫掠吏民,嶷以都尉将兵讨之。嶷度其鸟散,难以战禽,乃诈与和亲,克期置酒。酒酣,嶷身率左右,因斩慕等五十余级,渠帅悉殄。寻其余类,旬日清泰。”则说蜀地“山贼”“渠帅”事。《三国志》卷四五《蜀书•邓芝传》:“涪陵国人杀都尉反叛,芝率军征讨,即枭其渠帅,百姓安堵。”也是类似史料。又可见“山越”“渠帅”,《三国志》卷五七《吴书•虞翻传》裴松之注引《吴书》:“(孙)策讨山越,斩其渠帅,悉令左右分行逐贼。”①
《三国志》卷五五《吴书•甘宁传》:“(甘宁)少有气力,好游侠,招合轻薄少年,为之渠帅;群聚相随,挟持弓弩,负形带铃,民闻铃声,即知是宁。人与相逢,及属城长吏,接待隆厚者乃与交欢;不尔,即放所将夺其资货,于长吏界中有所贼害,作其发负,至二十余年。”甘宁的团伙,严重危害社会治安,其身份称“渠帅”,也是自然的。
3.蛮夷“渠率”
《史记》卷二〇《建元以来侯者年表》记载:“(安远侯)郑吉,家在会稽。以卒伍起从军为郎,使护将弛刑士田渠梨。会匈奴单于死,国乱,相攻,日逐王将众来降汉,先使语吉,吉将吏卒数百人往迎之。众颇有欲还者,斩杀其渠率,遂与俱人汉。”被杀“渠率”是“来降汉”又“欲还者”的首领,似直接指降而又叛者的“渠率”。其实“渠率”指称蛮夷“渠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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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又如《三国志》卷六一《吴书•陆胤传》:“赤鸟十一年,交 九真夷贼攻没城邑,交部骚动。以胤为交州刺史、安南校尉。胤入南界,喻以恩信,务崇招纳,高凉渠帅黄吴等支党三千余家皆出降。”
的例证很多。
《汉书》卷六《武帝纪》记载,元鼎六年(前111),“定越地,以为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陆、九真、日南、珠尾、儋耳郡”。颜师古注:“应劭曰:‘郡在大海中崖岸之边。出真珠,故曰珠压。儋耳者,种大耳。渠率自谓王者耳尤缓,下肩三寸。’张晏曰:‘《异物志》二郡在海中,东西千里,南北五百里。珠厘,言珠若崖矣。儋耳之云,镂其颊皮,上连耳匡,分为数支,状似鸡肠,累耳下垂。”应劭说其“渠率自谓王者”当是指最高首领。
《后汉书》卷五《安帝纪》李贤注引《东观记》曰:“蛮田山、高少等攻城,杀长吏。州郡募五里蛮夷、六亭兵追击,山等皆降。赐五里、六亭渠率金帛各有差。”
《三国志》卷二八《魏书•母丘俭传》:“右北平乌丸单于寇娄敦、辽西乌丸都督率渠率二十余人为侯、王,赐舆马缯彩各有差。”是乌丸首领称“渠率”,其身份可与“侯、王”相当。著名的诸葛亮“七纵七禽”孟获的故事, 《三国志》卷三五《蜀书•诸葛亮传》裴松之注引《汉晋春秋》:“南中平,皆即其渠率而用之。”也是蛮夷首领称“渠率”的例证。《资治通鉴》卷七○“魏文帝黄初六年”:“益州、永昌、烊柯、越得四郡皆平,亮即其渠率而用之。”胡三省注:“渠,大也。渠率,大率也。率,与帅同。”
少数民族反抗势力的领袖“渠率”,也往往被称为“渠帅”。
例如,《后汉书》卷六五《张奂传》:“迁使匈奴中郎将。时休屠各及朔方乌桓并同反叛,烧度辽将军门,引屯赤坑,烟火相望。兵众大恐,各欲亡去。奂安坐帷中,与弟子讲诵自若,军士稍安。乃潜诱乌桓阴与和通,遂使斩屠各渠帅,袭破其众。诸胡悉降。”说到匈奴和乌桓“渠帅”。《后汉书》卷二《明帝纪》:永平二年(59),“辽东太守祭彤使鲜卑击赤山乌桓,大破之,斩其渠帅”。也说乌桓“渠帅”。关于匈奴和乌桓部族领袖被称作“渠帅”的史例,又有《后汉书》卷八九《南匈奴列传》:“单于上言:‘……臣与诸王骨都侯及新降渠帅杂议方略,皆曰宜及北虏分争,出兵讨伐,破北成南,并为一国,令汉家长无北念。’” “遂绳索相悬,上通天山,大破乌桓,悉斩其渠帅,还得汉民,获其畜生财物。”
《后汉书》卷一九《耿夔传》:“后复为长水校尉,拜五原太守,迁辽东太守。元兴元年,貊人寇郡界,夔追击,斩其渠帅。”则说独人“渠帅”。
《后汉书》卷三《章帝纪》:章和元年(87),“烧当羌寇金城,护羌校尉刘盱讨之,斩其渠帅。”《后汉书》卷六五《段颎传》:“永康元年,当煎诸种复反,合四千余人,欲攻武威,颎复追击于鸾鸟,大破之,杀其渠帅,斩首三千余级,西羌于此弭定。”“须自率步骑进击水上,羌却走,因与恺等挟东西山,纵兵击破之,羌复败散。须追至谷上下门穷山深谷之中,处处破之,斩其渠帅以下万九千级,获牛马驴骡毡裘庐帐什物,不可胜数。”都是羌人“渠帅”故事。关于武都方面汉羌形势,《后汉书》卷八七《西羌传》又写道:“初,武都塞上白马羌攻破屯官,反叛连年。二年春,广汉属国都尉击破之,斩首六百余级,马贤又击斩其渠帅饥指累祖等三百级,于是陇右复平。”
《后汉书》卷一八《臧宫传》:“十一年,将兵至中卢,屯骆越。是时公孙述将田戎、任满与征南大将军岑彭相拒于荆门,彭等战数不利,越人谋畔从蜀。宫兵少,力不能制。会属县送委输车数百乘至,宫夜使锯断城门限。令车声回转出入至旦。越人候伺者闻车声不绝,而门限断,相告以汉兵大至。其渠帅乃奉牛酒以劳军营。宫陈兵大会,击牛丽酒,飨赐慰纳之,越人由是遂安。”说到了越人“渠帅”。
《后汉书》卷三八《度尚传》:“尚躬率部曲,与同劳逸,广募杂种诸蛮夷,明设购赏,进击,大破之,降者数万人。桂阳宿贼渠帅卜阳、潘鸿等畏尚威烈,徙入山谷。”又《后汉书》卷三八《杨璇传》:“灵帝时为零陵太守。是时苍梧、桂阳猾贼相聚,攻郡县,贼众多而璇力弱,吏人忧恐。璇乃特制马车数十乘,以排囊盛石灰于车上,系布索于马尾,又为兵车,专彀弓弩,克期会战。乃令马车居前,顺风鼓灰,贼不得视,因以火烧布,布然马惊,奔突贼阵,因使后车弓弩乱发,钲鼓鸣震。群盗波骇破散,追逐伤斩无数,枭其渠帅,郡境以清。”所谓“桂阳宿贼”以及“苍梧、桂阳猾贼”,很可能以当地少数民族为主,其首领也称“渠帅”。
《后汉书》卷八五《东夷列传•高句骊》:“后句骊王宫生而开目能视,国人怀之,及长勇壮,数犯边境。和帝元兴元年春,复入辽东,寇略六县,太守耿夔击破之,斩其渠帅。”“建光元年春,幽州刺史冯焕、玄菟太守姚光、辽东太守蔡讽等将兵出塞击之,捕斩濊貊渠帅,获兵马财物。”都说到东北少数民族领袖“渠帅”。又《三国志》卷三○《魏书•东夷传•东沃沮》:“汉建武六年,省边郡,都尉由此罢。其后皆以其县中渠帅为县侯,不耐、华丽、沃沮诸县皆为侯国。” 《后汉书》卷八五《东夷列传•东沃沮》:“至光武罢都尉官,后皆以封其渠帅,为沃沮侯。其土迫小,介于大国之间,遂臣属句骊。句骊复置其中大人为使者,以相监领,责租税,貂布鱼盐,海中食物,发美女为婢妾焉。”刘秀“罢都尉官,后皆以封其渠帅,为沃沮侯”,而“句骊复置其中大人为使者,以相监领”,此中“渠帅”和“大人”的关系值得注意。
又《三国志》卷三〇《魏书•东夷传•濊》:“自单单大山领以西属乐浪,自领以东七县,都尉主之,皆以濊为民。后省都尉,封其渠帅为侯,今不耐濊皆其种也。”①《三国志》卷三〇《魏书•东夷传•韩》:“弁辰亦十二国,又有诸小别邑,各有渠帅,大者名臣智,其次有险侧,次有樊濊,次有杀奚,次有邑借。”《后汉书》卷八五《东夷列传•三韩》则说是辰韩国情:“辰韩,耆老自言秦之亡人,避苦役,适韩国,马韩割东界地与之。其名国为邦,弓为弧,贼为寇,行酒为行觞,相呼为徒,有似秦语,故或名之为秦韩。有城栅屋室。诸小别邑,各有渠帅,大者名臣智,次有俭侧,次有樊濊,次有杀奚,次有邑借。”其首领有“臣智”、“险侧(俭侧)”、“樊濊(樊秖)”、“杀奚”、“邑借”不同等级,而统称“渠帅”。注意这一情形,当有助于理解汉光武帝对于东沃沮人“皆以其县中渠帅为县侯”,“封其渠帅,为沃沮侯”,而句骊“复置其中大人为使者”的情形。《三国志》卷三〇《魏书•东夷传•韩》裴松之注引《魏略》:“至王莽地皇时,廉斯鑡为辰韩右渠帅,闻乐浪土地美,人民饶乐,亡欲来降。”辰韩“右渠帅”职位,也值得注意。
《后汉书》卷八六《南蛮传》:“有邑君长,皆赐印绶,冠用獭皮。名渠帅曰精夫,相呼为怏徒。今长沙武陵蛮是也。”“安帝元初二年,澧中蛮以郡县徭税失平,怀怨恨,遂结充中诸种二千余人,攻城杀长吏。州郡募五里蛮六亭兵追击破之,皆散降。赐五里、六亭渠帅金帛各有差。明年秋,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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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后汉书》卷八五《东夷列传•濊》:“建武六年,省都尉官,遂弃领东地,悉封其渠帅为县侯,皆岁时朝贺。”
中、澧中蛮四千人并为盗贼。又零陵蛮羊孙、陈汤等千余人,著赤帻,称将军,烧官寺,抄掠百姓。州郡募善蛮讨平之。”维护汉王朝权威的如“五里蛮六亭兵”这样的“善蛮”首领,依然称作“渠帅”。《南蛮传》又写道:“其珠崖、儋耳二郡在海洲上,东西千里,南北五百里。其渠帅贵长耳,皆穿而缒之,垂肩三寸。”是知有的部族,“渠帅”装饰与常人不同。类同的记述,又有《后汉书》卷八六《西南夷传•哀牢》:“哀牢人皆穿鼻儋耳,其渠帅自谓王者,耳皆下肩三寸,庶人则至肩而已。”
《后汉书》卷八六《南蛮传》又写道:“(建武)十八年,遣伏波将军马援、楼船将军段志,发长沙、桂阳、零陵、苍梧兵万余人”,远征征侧、征贰。“明年夏四月,援破交陆,斩征侧、征贰等,余皆降散。进击九真贼都阳等,破降之。徙其渠帅三百余口于零陵。于是领表悉平。”“和帝永元十二年夏四月,日南、象林蛮夷二千余人寇掠百姓,燔烧官寺,郡县发兵讨击,斩其渠帅,余众乃降。”“桓帝永寿三年,居风令贪暴无度,县人朱达等及蛮夷相聚,攻杀县令,众至四五千人,进攻九真,九真太守儿式战死。”“遣九真都尉魏朗讨破之,斩首二千级,渠帅犹屯据日南,众转强盛。”“渠帅”自有其威望和影响,对于地方安定的作用,是显著的。《后汉书》卷八六《南蛮传•巴郡南郡蛮》写道:“和帝永元十三年,巫蛮许圣等以郡收税不均,怀怨恨,遂屯聚反叛。明年夏,遣使者督荆州诸郡兵万余人讨之。圣等依凭阻隘,久不破。诸军乃分道并进,或自巴郡、鱼复数路攻之,蛮乃散走,斩其渠帅,乘胜追之,大破圣等。”这里所说被击斩的“渠帅”,还并不是“巫蛮”的最高领袖。《三国志》卷三九《蜀书•马良传》:“东征吴,遣良入武陵招纳五溪蛮夷,蛮夷渠帅皆受印号,咸如意指。”则记述了汉末情形。
《后汉书》卷八六《南蛮传•板楣蛮夷》写道:“至高祖为汉王,发夷人还伐三秦。秦地既定,乃遣还巴中,复其渠帅罗、朴、督、鄂、度、夕、龚七姓,不输租赋,余户乃岁入賨钱,口四十。世号为板循蛮夷。”可知所谓“渠帅”者,是少数族中的大姓,有实际上的贵族身份。其特权得到汉王朝的确认,而与同部族中的“渠帅”大姓之外的“余姓”不同。
《后汉书》卷八六《西南夷传》记述:“建武十八年,夷渠帅栋蚕与姑复、楪榆、梇栋、连然、滇池、建伶、昆明诸种反叛,杀长吏。益州太守繁胜与战而败,退保朱提。十九年,遣武威将军刘尚等发广汉、犍为、蜀郡人及朱提夷,合万三千人击之。尚军遂度泸水,入益州界。群夷闻大兵至,皆弃垒奔走,尚获其羸弱、谷畜。二十年,进兵与栋蚕等连战数月,皆破之。明年正月,追至不韦,斩栋蚕帅,凡首虏七千余人,得生口五千七百人,马三千疋,牛羊三万余头,诸夷悉平。”这一记载中“夷渠帅栋蚕”与“栋蚕帅”两种表述形式,可以对照理解。
“渠帅”在部族战争中承担责任,因胜负而致生死。《后汉书》卷八六《西南夷传•哀牢》:“永平元年,姑复夷复叛,益州刺史发兵讨破之,斩其渠帅,传首京师。”“(汉安帝元初)五年,卷夷大牛种封离等反畔,杀遂久令。明年,永昌、益州及蜀郡夷皆叛应之,众遂十余万,破坏二十余县,杀长吏,燔烧邑郭,剽略百姓,骸骨委积,千里无人。”朝廷征讨,“大破之,斩首三万余级,获生口千五百人,资财四千余万”,于是,“封离等惶怖,斩其同谋渠帅,诣竦乞降,竦厚加慰纳。其余三十六种皆来降附”。封离“斩其同谋渠帅”“乞降”,使战事平息。然而“其同谋渠帅”的命运,却归于极惨烈的悲剧结局。
《后汉书》卷八七《西羌传》:“时滇吾附落转盛,常雄诸羌,每欲侵边者,滇吾转教以方略,为其渠帅。”关于滇吾与汉中央政权或反或降的经历,《西羌传》又写道:“以谒者窦林领护羌校尉,居狄道。林为诸羌所信,而滇岸遂诣林降。林为下吏所欺,谬奏上滇岸以为大豪,承制封为归义侯,加号汉大都尉。明年,滇吾复降,林复奏其第一豪,与俱诣阙献见。帝怪一种两豪,疑其非实,以事诘林。林辞窘,乃伪对曰:‘滇岸即滇吾,陇西语不正耳。’帝穷验知之,怒而免林官。会凉州刺史又奏林臧罪,遂下狱死。”这一故事中涉及的“大豪”、“第一豪”的身份,也可以帮助我们理解“渠帅”称谓的涵义。
《三国志》卷二五《魏书•杨阜传》:“(马)超率诸戎渠帅,而张鲁又遣大将杨昂以助之,凡万余人,攻城。”所谓“诸戎渠帅”者,“渠帅”明确是指少数族领袖。《三国志》卷二六《魏书•郭淮传》裴松之注引《世语》:“淮妻,王凌之妹。凌诛,妹当从坐,御史往收。督将及羌、胡渠帅数千人叩头请淮表留妻,淮不从。妻上道,莫不流涕,人人扼腕,欲劫留之。”所谓“羌、胡渠帅”,体现了这一称谓与当时民族意识的关系。而所谓“羌、胡渠帅数千人”,则体现“渠帅”称谓指代的社会等级有时并不很高。
4.田叔故事和司马相如故事中的“渠率”
甚至并没有武装反抗行为,只是以上访请愿的形式表示对执政者的不满的民众首领,也被斥之为“渠率”。例如,《史记》卷一〇四《田叔列传》记载:田叔为梁孝王杀袁盎案建议汉景帝“上毋以梁事为也”,“景帝大贤之,以为鲁相。鲁相初到,民自言相,讼王取其财物百余人。田叔取其渠率二十人,各笞五十,余各搏二十,怒之曰:‘王非若主邪?何自敢言若主!’鲁王闻之大惭,发中府钱,使相偿之。相曰:‘王自夺之,使相偿之,是王为恶而相为善也。相毋与偿之。’于是王乃尽偿之。”在此“讼王取其财物百余人”之中,“田叔取其渠率二十人”,可知这些被认定为“渠率”者,作为“首领”,其影响力其实是相当有限的。《汉书》卷三七《田叔传》写道:“相初至官,民以王取其财物自言者百余人。叔取其渠率二十人笞。”《汉书》“校勘记”写道:“景佑、殿、局本都作‘十’。王先谦说作‘十’是。”①如果“‘十’是”确实,则这些“渠率”和“党与”的比例大约不过1:10。看来,他们应是民间实际影响力非常有限的个人。他们所代表的社会力量并没有形成团体,也是确定的。
《汉书》卷五七下《司马相如传下》记载西南夷开发事:“相如为郎数岁,会唐蒙使略通夜郎、焚中,发巴蜀吏卒千人,郡又多为发转漕万余人,用军兴法诛其渠率。巴蜀民大惊恐。上闻之,乃遣相如责唐蒙等,因谕告巴蜀民以非上意。”这些“渠率”是巴蜀地方民众即“巴蜀民”的领袖,是并没有任何罪责而被诛杀的。“用军兴法诛其渠率”,《史记》卷一一七《司马相如列传》写作“用兴法诛其渠帅”。
5.“渠率”身份分析
“渠率”、“渠帅”作为领袖人物,自有其威望。《三国志》卷九《魏书•夏侯渊传》裴松之注引《世语》说夏侯称事迹:“自孺子而好合聚童儿,为之渠帅,戏必为军旅战陈之事,有违者辄严以鞭捶,众莫敢逆。”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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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汉书》,中华书局1962年版,第1985页。
然是儿童游戏,仿拟现实社会境况必然真实,违者辄严惩而“众莫敢逆”,正体现了“渠率”、“渠帅”在相应社会群体中的权势。
《史记》卷一〇六《吴王濞列传》说“吴楚七国之乱”事:“诸侯既新削罚,振恐,多怨晁错。及削吴会稽、豫章郡书至,则吴王先起兵,胶西正月丙午诛汉吏二千石以下,胶东、菑川、济南、楚、赵亦然,遂发兵西。齐王后悔,饮药自杀,畔约。济北王城坏未完,其郎中令劫守其王,不得发兵。胶西为渠率,胶东、菑川、济南共攻围临菑。赵王遂亦反,阴使匈奴与连兵。”所谓“胶西为渠率,胶东、菑川、济南共攻围临菑”,《汉书》卷三五《吴王刘濞传》写作:“胶西王、胶东王为渠率,与菑川、济南共攻围临菑。”《史》《汉》“胶西为渠率”或者“胶西王、胶东王为渠率”是说他们在齐地的叛乱行为中充当首领角色。在整个叛军中,其实并不是最高首长。
《后汉书》卷一下《光武帝纪下》记载:“二十五年春正月,……乌桓大人来朝。”李贤注:“大人,谓渠帅也。”中华书局标点本《校勘记》:“大人谓渠帅也。殿本‘大人’作‘乌桓’。按《校补》谓当作‘大人,乌桓谓渠帅也’,互脱二字。”①然而《后汉书》卷四七《梁慬传》:“与匈奴左将军、乌桓大人战,破斩其渠帅,杀三千余人,虏其妻子,获财物甚众。”明说“渠帅”并非“乌桓大人”。又如《三国志》卷三〇《魏书•乌丸传》裴松之注引《魏书》:“建武二十五年,乌丸大人郝旦等九千余人率众诣阙,封其渠帅为侯王者八十余人,使居塞内,布列辽东属国、辽西、右北平、渔阳、广阳、上谷、代郡、雁门、太原、朔方诸郡界,招来种人,给其衣食,置校尉以领护之,遂为汉侦备,击匈奴、鲜卑。”②也说明“乌丸大人郝旦”是部族最高领袖,而“其渠帅”至少“八十余人”,应当只是这一民族实体亦政治实体的中层领导。联系前引《史记》卷一○四《田叔列传》“讼王”“百余人”中,“田叔取其渠率二十人,各笞五十”,以及《三国志》卷二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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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后汉书》,中华书局1965年版,第1册第92页。
②《后汉书》卷九○《乌桓传》:“乌桓或愿留宿卫,于是封其渠帅为侯王君长者八十一人,皆居塞内,布于缘边诸郡,令招来种人,给其衣食,遂为汉侦候,助击匈奴、鲜卑。”《三国志》卷三〇《魏书•乌丸传》裴松之注引《魏略》:“遣幽州刺史母丘俭率众军讨辽东。右北平乌丸单于寇娄敦、辽西乌丸都督率众王护留叶,昔随袁尚奔辽西,闻俭军至,率众五千余人降。寇娄敦遣弟阿罗盘等诣阙朝贡,封其渠帅三十余为王,赐舆马缯采各有差。”
《魏书•郭淮传》裴松之注引《世语》所谓“羌、胡渠帅数千人”,也可以知道“渠率”“渠帅”在一个群体中的实际数量及其身份等级。马援击征侧、征贰等,又“破降”“九真贼都阳等”,“徙其渠帅三百余口”。又前引《三国志》卷二六《魏书•满宠传》“率攻下二十余壁,诱其未降渠帅,于坐上杀十余人,……得户二万,兵二千人,令就田业”,也反映了“渠帅”与“户”“兵”的大致比例。由“二十余壁”而“未降渠帅”“十余人”,推想大约各“壁”分别有一“渠帅”,也许也是有道理的。
但是,我们也看到《后汉书》、《续汉书》“大彤渠帅重异”、“檀乡渠帅董次仲”,以及“渠帅大将军杜猛、持节光禄大夫董敦等”被称为“持节大将”等历史记录。其部众往往数以万计。而黄巾军“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各立渠帅”,也是明确的资料。又前引《三国志》卷二八《魏书•母丘俭传》“右北平乌丸单于寇娄敦、辽西乌丸都督率渠率二十余人为侯、王”,虽数目颇为可观,其权位则是“侯、王”。应劭说儋耳“渠率自谓王者”,《后汉书》卷八六《西南夷传•哀牢》说哀牢人“其渠帅自谓王者”,其地位似乎更高。可知“渠率”“渠帅”称谓在具体使用时,其身份等级也并不是十分确定的。
汉代“魁率”称谓,其身份大致与“渠率”近似。《汉书》卷七〇《陈汤传》记载,陈汤和甘延寿在西域“擅兴师矫制”,诛杀匈奴郅支单于,报奏时称:“斩郅支首及名王以下。宜县头藁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后因罪徙敦煌,又徙安定,后来“议郎耿育上书言便宜,因冤讼汤”,涉及“枭俊”的原文是:“今国家素无文帝累年节俭富饶之畜,又无武帝荐延枭俊禽敌之臣,独有一陈汤耳!”颜师古注:“枭谓斩其首而县之也。俊谓敌之魁率,郅支是也。《春秋左氏传》曰‘得俊曰克’。”这是颜师古使用的“魁率”称谓。其实“魁率”一称在东汉晚期可能已经出现。《三国志》卷二三《魏书•赵俨传》记载处理军中哗变事,已见“魁率”称谓:“前到诸营,各召料简诸奸结叛者八百余人,散在原野,惟取其造谋魁率治之,余一不问。”前引李贤注《后汉书》 “渠帅”时“《尚书》:‘歼厥渠魁’”语,也体现了“魁率”应与“渠率”义近。
《荀子•富国》有“将率不能则兵弱”语。杨倞注:“率,与帅同。”居延汉简可见称匈奴首领为“将率”者:
●其生捕得酋豪王侯君长将率者一人〼吏增秩二等从奴与购如比(E.P.F22:223)
其斩匈奴将率者将百人以上一人购钱十万吏增秩二等不欲为〼(E.P.F22:224)
据“●右捕匈奴虏购科赏”(E.P.F22:231),可知其内容亦应属于购赏文书。
由前例所见“酋豪王侯君长将率”,可知“将率”身份等次低于“酋豪王侯君长”。汉代文献关于军职称谓,又有所谓“队率”。《史记》卷一八《高祖功臣年表》:台侯戴才“以舍人从起砀,用队率入汉”。①《史记》卷九六《张丞相列传》:“(申屠嘉)以材官蹶张从高帝击项籍,迁为队率。”《汉书》卷四二《申屠嘉传》同样的记述,颜师古解释“队率”:“一队之率也。”《史记》卷一〇一《袁盎晁错列传》录袁盎语申屠嘉:“君乃为材官蹶张,迁为队率,积功至淮阳守,非有奇计攻城野战之功。”又《汉书》卷一六《高惠高后文功臣表》记载:“博阳节侯周聚,以卒从丰,以队率入汉。”“乐平简侯卫毋择,以队率从起沛。”
说到“魁率”、“将率”、“队率”和“渠率”的关系,不能不注意“率”字的意义。
睡虎地秦墓竹简《法律答问》可见对于“率敖”称谓的说明:“可(何)谓‘𧗿(率)敖’?‘𧗿 (率)敖’当里典谓殹(也)。” (一九八)整理小组注释:“率,通帅。敖,读为豪。古书豪帅同义连用,如《史记》卷一〇八《韩长孺列传》裴骃《集解》引张晏云:‘豪,犹帅也。’当时以乡里中豪强有力的人为里正。如《公羊传》宣公十五年注:‘一里八十户,……选其耆老有高德者,名为父老;其有辩护伉健者为里正,皆受倍田,得乘马。’”对于“可(何)谓‘𧗿 (率)敖’?‘𧗿 (率)敖’当里典谓殹(也)”,整理小组译文:“什么叫‘率敖’?‘率敖’就是充当里典。”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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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汉书》卷一六《高惠高后文功臣表》:“戴定侯戴野,以舍人从起砀,用队率入汉。”
② 睡虎地秦墓竹简整理小组:《睡虎地秦墓竹简》,文物出版社1990年版,释文第141页。
秦代“率敖”称谓的理解,“率,通帅”,而“敖,读为豪”,“豪,犹帅也”。如此则汉代称谓用字“率”与“豪”的关系,对于说明社会强有力人物的地位与作用,提示了重要的线索。
汉代“处士”及其文化表现——以申屠蟠故事为标本
申屠蟠被看作汉末“处士”的典型。他的历史表现,与以激进态度与黑暗政治抗争的“党人”不同,对于政治取全面回避的态度。“绝迹于梁砀之间”事,显示“避世”地点的选择对这一地区特殊的生态环境和特殊的文化空间的重视。后世对申屠蟠的评价,多赞赏他政治判断的清醒,能够“明哲保身”。甚至以“党人”的人生悲剧作为反衬来夸大对申屠蟠的“智”的肯定。然而也有学者以为“人人如蟠,信明哲矣,一诿诸天,如王室何”,提出了“处士”面对的政治责任和社会责任的问题。宋人曾巩“子龙独幽远”诗句,则可能从更深层次涉及申屠蟠的社会理念和人生追求。不过对这种“幽远”,也许人们各有理解。
1.申屠蟠事迹的历史闪光点
《后汉书》卷五三《申屠蟠传》记录了申屠蟠的主要事迹。包括少年时就表现出的“孝”①、“义”②等方面的高志卓行,皆为舆论称美,于是早有“高士”之名,成为社会道德典范。③当然,学识的优异,是他成为名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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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后汉书》卷五三《申屠蟠传》:“九岁丧父,哀毁过礼。服除,不进酒肉十余年。每忌日,辄三日不食。”李贤注引《海内先贤传》:“蟠在冢侧致甘露、白雉,以孝称。”蔡邕于是有“丧亲尽礼,几于毁灭”的赞叹。
② 《后汉书》卷五三《申屠蟠传》:“同郡缑氏女玉为父报仇,杀夫氏之党,吏执玉以告外黄令梁配,配欲论杀玉。蟠时年十五,为诸生,进谏曰:‘玉之节义,足以感无耻之孙,激忍辱之子。不遭明时,尚当表旌庐墓,况在清听,而不加哀矜!’配善其言,乃为谳得减死论。乡人称美之。”蔡邕称其“至行美义,人所鲜能”。
③晋人《高士传》卷下《申屠蟠》所述,有名节在前,孝父母在后:“申屠蟠,字子龙,陈留外黄人也。少有名节,同县缑氏女玉为父报仇,外黄令梁配欲论杀玉。蟠时年十五,为诸生,进谏曰:‘玉之节义,足以感无耻之孙,激忍辱之子。不遭明时,尚当表旌庐墓,况在清听,而不加哀矜!’配善其言,乃为谳得减死论。乡人称之。蟠父母卒,哀毁思慕,不饮酒食肉十余年。”
基本条件。①对于来自上层社会出于欣赏的优遇,申屠蟠竟然拒绝。例如:“始与济阴王子居同在太学,子居临殁,以身托蟠,蟠乃躬推辇车,送丧归乡里。遇司隶从事于河巩之间,从事义之,为封传护送,蟠不肯受,投传于地而去。事毕还学。”所谓“为封传护送”,按照李贤的解释,即给予交通条件方面的特殊待遇:“传谓符牒。使人监送之。”
申屠蟠多次拒绝权力集团的征举,构成他人格力量最突出的特征。即晋人皇甫谧《高士传》卷下《申屠蟠》所说:“前后凡蒲车特征皆不就。”
《后汉书》卷五三《申屠蟠传》记载,他“前后”有这样几次毅然放弃从政机会的表现:
(1)家贫,佣为漆工。郭林宗见而奇之。同郡蔡邕深重蟠,及被州辟,乃辞让之曰:“申屠蟠禀气玄妙,性敏心通,丧亲尽礼,几于毁灭。至行美义,人所鲜能。安贫乐潜,味道守真,不为燥湿轻重,不为穷达易节。方之于邕,以齿则长,以德则贤。”后郡召为主簿,不行。②
(2)太尉黄琼辟,不就。
(3)再举有道,不就。③
(4)大将军何进连征不诣。
(5)进必欲致之,使蟠同郡黄忠书劝曰:“前莫府初开,至如先生,特加殊礼,优而不名,申以手笔,设几杖之坐。经过二载,而先生抗志弥高,所尚益固。窃论先生高节有余,于时则未也。今颖川荀爽载病在道,北海郑玄北面受署。彼岂乐羁牵哉,知时不可逸豫也。昔人之隐,遭时则放声灭迹,巢栖茹薇。其不遇也,则裸身大笑,被发狂歌,今先生处平壤,游人间,吟典籍,袭衣裳,事异昔人,而欲远蹈其迹.不亦难乎!孔氏可师,何必首阳。”蟠不答。
(6)中平五年,复与爽、玄及颖川韩融、陈纪等十四人并博士征,不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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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后汉书》卷五三《申屠蟠传》:“隐居精学,博贯五经,兼明图纬。”又载蔡邕赞语:“申屠蟠禀气玄妙,性敏心通。”
②李贤注:“《谢承书》曰‘蟠前后征辟,文书悉挂于树,初不顾眄’也。”
③李贤注:“《谢承书》曰‘诏书令郡以礼发遣,蟠到河南万岁亭,折辕而旋’也。”
(7)明年,董卓废立,蟠及爽、融、纪等复俱公车征,唯蟠不到。众人咸劝之,蟠笑而不应。
申屠蟠面对权力者的“召”、“辟”、“举”、“征”,以“不行”、“不就”、“不诣”、“不至”为回应。对于诱引入仕的劝说,或“不答”,或“笑而不应”,表现出内心的高傲。据《后汉书》卷六二《荀爽传》论曰:“荀爽、郑玄、申屠蟠俱以儒行为处士,累征并谢病不诣。”可知疾病是通常“不诣”的借口。太尉黄琼曾经辟举申屠蟠,“及琼卒,归葬江夏,四方名豪会帐下者六七千人,互相谈论,莫有及蟠者。唯南郡一生与相酬对,既别,执蟠手曰:‘君非聘则征,如是相见于上京矣。’蟠勃然作色曰:‘始吾以子为可与言也,何意乃相拘教乐贵之徒邪?’因振手而去,不复与言。”申屠蟠对“非聘则征”,“相见”“上京”的预见性言论的反应,所谓“勃然作色”,所谓“振手而去,不复与言”者,体现出和“相拘教乐贵之徒”在精神上鲜明地划清了界线。
在汉末特殊的社会背景下,申屠蟠的另一表现在历史上闪亮过特殊的光耀。《后汉书》卷五三《申屠蟠传》记载:
先是京师游士汝南范滂等非讦朝政,自公卿以下皆折节下之。太学生争慕其风,以为文学将兴,处士复用。蟠独叹曰:“昔战国之世,处士横议,列国之王,至为拥篝先驱,卒有坑儒烧书之祸,今之谓矣。”乃绝迹于梁砀之间,因树为屋,自同佣人。居二年,滂等果罹党锢,或死或刑者数百人,蟠确然免于疑论。
申屠蟠的判断,果然成为预言。党锢之祸前后,申屠蟠“绝迹于梁砀之间”的行为,表现出和激进的太学生们的区别。申屠蟠政治意识的消极倾向,值得研究“士史”、知识人心态史的学者关注。
我们还注意到,申屠蟠在生命的早期,据说“家贫,佣为漆工”,在生命的晚期,又“因树为屋,自同佣人”。看来,他曾经有较长时段的社会下层体力劳动生活经历。这种经历对于他能够以平静之心对待孤寂和贫困,应当是有积极作用的。
2.“梁砀之间”:适宜“处士”的生态环境和文化空间
传说杭州地方有申屠蟠隐居的遗迹。乾隆《浙江通志》卷四○《古迹二•杭州府下》有“申屠氏宅”条。引《名胜志》:“富阳县申屠山,昔申屠蟠晦党锢之名,避地结庐于此。今千载。子孙家焉。”又写道:“谨按《咸淳志》:‘富阳屠山,相传有姓申屠者,结庐以居,乃以名其山,复志其里。’考《后汉书•蟠传》,只言‘绝迹梁砀之间,后二年,滂等果罹党锢。’未尝至富阳。《名胜志》盖附会也。”又乾隆《大清一统志》卷二一七《杭州府二•古迹》也记载:“申屠蟠故宅,在富阳县西南申屠山。时蟠晦党锢之名,结庐于此。今其子孙家焉。”尽管汉末有主要流向为江南地区的移民运动,但是《后汉书》本传“绝迹于梁砀之间”的明确记录告知人们,申屠蟠“避地结庐”的地点并非“富阳”,而是在“梁砀”地方。而所谓“蟠处乱末,终全高志”,最后“年七十四,终于家”的说法,也说明申屠蟠生命终点的空间位置也是著史者所明确的。看来,申屠蟠很可能确实“未尝至富阳”。所谓申屠蟠“避地结庐”“富阳县申屠山”的说法应是“附会”。当然,不能排除申屠蟠后人辗转移居江南的可能。
申屠蟠“绝迹于梁砀之间”的选择,应当是经过慎重考虑的。“梁砀之间”有适合“处士”所居的环境。
《史记》卷八《高祖本纪》有关刘邦早期事迹,有三处说到“泽”:1.“到丰西泽中,止饮,夜乃解纵所送徒。”2.“高祖被酒,夜径泽中,……”3.“隐于芒砀山泽岩石之间。”这些关于“泽”的记录,是与我们今天对于芒砀地区地理形势的知识并不符合的。所谓“丰西泽”,又被称为“沛泽”。①这当然和沛在丰东的地理方位不合,但是又使我们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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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班彪《王命论》:“唐据火德而汉绍之,始起沛泽,则神母夜号,以章赤帝之符。”见《汉书》卷一〇〇上《叙传上》、《后汉纪》卷五、《文选》卷五二。《元和郡县图志》卷一〇《河南道五•徐州》:“沛县,本秦旧县,泗水郡理于此。盖取沛泽为县名。”《舆地广记》卷七《京东西路》:“沛县有沛泽,因以为名。”邹逸麟以为“沛泽”和“丰西泽”是两处泽薮。前者在今江苏沛县,后者在今江苏丰县西。邹逸麟:《历史时期华北大平原湖沼变迁述略》,《历史地理》第5辑,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收入《椿庐史地论稿》,天津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
知,丰沛地方是有相当大面积的自然水面或者沼泽湿地的。《史记》卷四八《陈涉世家》记载:“二世元年七月,发闾左适戍渔阳,九百人屯大泽乡。”“大泽乡”,据裴骃《集解》引徐广曰:“在沛郡蕲县。”乡名“大泽”,不会和“泽”没有一点关系。又如《史记》卷九○《魏豹彭越列传》写道:“彭越者,昌邑人也,字仲。常渔巨野泽中,为群盗。”“余泽间少年相聚百余人往从彭越,曰:‘请仲为长。’”也说反秦武装以“泽”作为依托的情形。《汉书》卷二八下《地理志下》信都国“扶柳”条颜师古注:“阚骃云:其地有扶泽,泽中多柳,故曰扶柳。”可知秦汉时期黄河下游及江淮平原,多有“泽”的分布。《汉书》卷一上《高帝纪上》关于刘邦斩蛇故事的记述,有颜师古注:“径,小道也。言从小道而行,于泽中过,故其下曰有大蛇当径。”这里所谓“泽”,很可能是指沼泽湿地。另外一则著名的历史事件,即项羽人生悲剧的落幕,也与“泽”造成的交通阻滞有关。《史记》卷七《项羽本纪》:“于是羽遂上马,戏下骑从者八百余人,夜直溃围南出驰。平明,汉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羽。羽渡淮,骑能属者百余人。羽至阴陵,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绐曰‘左’。左,乃陷大泽中,以故汉追及之。”邹逸麟曾经讨论“先秦西汉时代湖沼的地域分布及其特点”,指出“根据目前掌握的文献资料,得知周秦以来至西汉时代,黄淮海平原上见于记载的湖沼有四十余处”。所依据的史料为《左传》、《禹贡》、《山海经》、《尔雅•释地》、《周礼•职方》、《史记》、《汉书》等。列表所见湖沼46处,其中黄淮平原33处,有:修泽(今河南原阳西),黄池(今河南封丘南),冯池(今河南荥阳西南),荥泽(今河南荥阳北),圃田泽(原圃)(今河南郑州、中牟间),崔苻泽(今河南中牟东),逢泽(池)(今河南开封东南),孟诸泽(今河南商丘东北),逢泽(今河南商丘南),蒙泽(今河南商丘东北),空泽(今河南虞城东北),菏泽(今山东定陶东北),雷夏泽(今山东鄄城南),泽(今山东鄄城西南),阿泽(今山东阳谷东),大野泽(今山东巨野北),沛泽(今江苏沛县),丰西泽(今江苏丰县西),湖泽(今安徽宿县东北),沙泽(约在今鲁南、苏北一带),余泽(约在今鲁南、苏北一带),浊泽(今河南长葛),狼渊(今河南许昌西),棘泽(今河南新郑附近),鸿隙陂(今河南息县北),洧渊(今河南新郑附近),柯泽(杜预注:郑地),汋陂(杜预注:宋地),圉泽(杜预注:周地),郫泽(杜预注:卫地),琐泽(杜预注:地阙),大望泽(约在今山东历城东或章丘北),小望泽(约在今山东淄博迤北一带)。其中10处左右位于“梁砀之间”或者邻近地区。① 邹逸麟说:“以上仅限于文献所载,事实上古代黄淮海平原上的湖沼,远不止此。”“先秦西汉时代,华北大平原的湖沼十分发育,分布很广,可以说是星罗棋布,与今天的景观有很大的差异。”②《史记》卷一二九《货殖列传》写道:“夫自鸿沟以东,芒砀以北,属巨野,此梁、宋也。陶、睢阳亦一都会也。昔尧作于成阳,舜渔于雷泽,汤止于亳。其俗犹有先王遗风,重厚多君子,好稼穑,虽无山川之饶,能恶衣食,致其蓄藏。”这里不仅说到了邹逸麟未曾说到的另一处“泽”——“雷泽”,而且提示我们,“芒砀”在西汉时期,曾经是重要的地理坐标。③
与“泽”相应,芒砀地方“山”的形势也与后世明显不同。《史记》卷八《高祖本纪》说:“吕后与人俱求,常得之。高祖怪问之。吕后曰:‘季所居上常有云气,故从往常得季。’高祖心喜。沛中子弟或闻之,多欲附者矣。”④吕雉制造的“云气”神话有益于为刘邦的政治发达造势。而通常情况下隐匿山中寻求者往往不可得,说明了当时芒砀山开发程度的落后和植被条件的优越。
山林水泽的掩护,为刘邦最初力量的聚集和潜伏提供了条件。在刘邦“隐于芒砀山泽岩石之间”的时代,自然生态与后世大异。因为气候的变迁以及人为因素的影响,自然植被和水资源形势都发生了变化。这样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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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即逢泽(池)、孟诸泽、逢泽、蒙泽、空泽、沛泽、丰西泽、湖泽、沙泽、余泽。
②邹逸麟:《历史时期华北大平原湖沼变迁述略》.
③参看王子今《芒砀山泽与汉王朝的建国史》,《中州学刊》2008年第1期;《“斩蛇剑”象征与刘邦建国史的个性》,《史学集刊》2008年第6期。
④裴骃《集解》:“徐广曰:‘芒,今临淮县也。砀县在梁。’骃案:应劭曰‘二县之界有山泽之固,故隐于其间也’。”张守节《正义》:“《括地志》云:‘宋州砀山县在州东一百五十里,本汉砀县也。砀山在县东。’”
在汉魏时代已经有所显现。①而申屠蟠依然“避地结庐于此”,可知当时“梁砀之间”依然有较好的环境条件。所谓“因树为屋”的居住形式,或许也可以看作当地自然山林情态的片断反映。
另一方面,就自然生态而外的人文生态而言,“梁砀之间”又是交通条件相对比较优越的文化胜地。②在以“梁砀”为中心的文化辐射圈内,汉初,发迹于东侧沛地(今江苏沛县)的刘邦功臣集团在历史舞台上有精彩的表演;汉末,在南侧谯地(今安徽亳州)又出现了曹操功臣集团。400多年内,一前一后两个强势政治群体的活动影响了历史的走向。而这两个集团都出现于史称“梁砀之间”文化圈的外围。这一情形,也许值得历史人文地理研究者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