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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子今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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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参看《宋书》卷九《后废帝纪》及《南史》卷五《齐本纪下•齐废帝郁林王》。

②《癸巳类稿》卷一二“除乐户丐户籍及女乐考附古事”条。

③《全唐诗》卷一九九。

④王子今:《中国女子从军史》,军事谊文出版社1998年版,第267—268页。

⑤进行这样的分析,也应当注意战国秦汉时期女子不利于军事的观念。《商君书•垦令》中严格规定:“令军市无有女子。”《汉书•李陵传》记载,李陵率军和匈奴苦战于浚稽山,却连战而不能抵挡匈奴军的强力围攻,“(李)陵曰:‘吾士气少衰而鼓不起者,何也?军中岂有女子乎?’始军出时,关东群盗妻子徙边者随军为卒妻妇,大匿车中,(李)陵搜得,皆剑斩之。明日复战,斩首三千余级。

7.“出歌人”的理解

从简文内容看,如果“出歌人伯史名”的“出”字所释不误,或许这枚简应当可以归入所谓“出入名籍”或“出入关致籍”之中。李均明、刘军指出:“出入名籍为出入关卡河津渡口的人员名单。”①李天虹则认为:“出入关的簿籍有出入籍和致籍。出入籍和致籍很可能是同一文书,其全称为‘出入关致籍’。”②如果是政府组织安排“歌人”的“出入”,则可能有正式劳军的性质。

居延汉简所见“歌人”因相关资料甚少,不足以清晰说明其身份的特征及活动的性质,但是参考其他信息,作为从一个侧面体现河西边塞军事人员业余娱乐生活的资料,依然是可贵的。而僻远至于西北边地也出现“歌人”活动的行迹,说明当时社会对这种职业的普遍需求。由此我们也可以进一步深化对汉代河西地区基层社会生活风貌的认识。

有学者著文《汉代社会歌舞娱乐盛况及从艺人员构成情况的文献考察》,特别分析了“汉代从事歌舞娱乐的专业人员的基本情况”,却并没有涉及“歌人”身份。③这或许主要是由于所进行的是“文献考察”而未能利用考古资料的缘故。看来,对居延汉简所见“从艺人员”“歌人”的讨论,确实是必要的。

秦汉“酒徒”称谓

战国及汉代墓葬已经多次出土酒的实物遗存。汉代画像提供的社会生活史和社会经济史信息也反映当时酒的消费丰富了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而酒业经营亦已繁荣。史籍多见“好酒”风习的记录。社会称谓“酒徒”的出现,也是体现相关历史文化风貌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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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李均明、刘军:《简牍文书学》,广西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第364页。今按:“关卡河津渡口”,似应为“关卡津渡”或“关津”简文或称“河津关”。

②李天虹:《居延汉简簿籍分类研究》,科学出版社2003年版,第155页,

③赵俐敏:《汉代社会歌舞娱乐盛况及从艺人员构成情况的文献考察》,《中国诗歌研究》2002年第1辑,收入赵俐敏《周汉诗歌综论》,学苑出版社2002年版。

从现有文献遗存看,“酒徒”称谓可能最初出现于战国阶段,而秦汉时期以“酒徒”自称者曾经有突出的历史表现。“酒徒”身份在历史上形成了一定的影响,“酒徒”们的肖像在不同的时代,被不同的人们涂抹以不同的色彩,自有风格各异的历史文化背景可以探寻。讨论秦汉“酒徒”事迹与“酒徒”形象及相关现象,可以更深入、更全面地了解秦汉社会文化风貌,对于酒史与酒文化研究也应当有所推进。

1.“酒徒”称谓的发生

《晏子春秋》卷一《内篇谏上•景公饮酒不恤天灾致能歌者晏子谏第五》有涉及“酒徒”的记载,说“景公之时,霖雨十有七日”,而“公饮酒,日夜相继”,“晏子请发粟于民,三请,不见许”,又命人“巡国,致能歌者”。“晏子闻之,不说,遂分家粟于氓,致任器于陌,徒行见公曰:‘十有七日矣!怀宝乡有数十,饥氓里有数家,百姓老弱,冻寒不得短褐,饥饿不得糟糠,敝撤无走,四顾无告。而君不恤,日夜饮酒,令国致乐不已,马食府粟,狗餍刍豢,三保之妾,俱足粱肉。狗马保妾,不已厚乎?民氓百姓,不亦薄乎?故里穷而无告,无乐有上矣;饥饿而无告,无乐有君矣。婴奉数之策,以随百官之吏,民饥饿穷约而无告,使上淫湎失本而不恤,婴之罪大矣。’再拜稽首,请身而去,遂走而出。公从之,兼于涂而不能逮,令趣驾追晏子,其家,不及。粟米尽于氓,任器存于陌,公驱及之康内。公下车从晏子曰:‘寡人有罪,夫子倍弃不援,寡人不足以有约也,夫子不顾社稷百姓乎?愿夫子之幸存寡人,寡人请奉齐国之粟米财货,委之百姓,多寡轻重,惟夫子之令。’遂拜于途。晏子乃返”,安排救灾事宜。“公出舍,损肉撤酒,马不食府粟,狗不食馏肉,辟拂嗛齐,酒徒减赐。”

齐景公从晏子谏,于“损肉撤酒”的同时有“酒徒减赐”的转变。所谓“酒徒”者,应是“公饮酒,日夜相继”、“日夜饮酒”的伴从者,

《韩非子•诡使》中的一段文字也说到“酒徒”:“凡所治者刑罚也,今有私行义者尊。社稷之所以立者安静也,而噪险谗谀者任。四封之内所以听从者信与德也,而陂知倾覆者使。令之所以行、威之所以立者恭俭听上,而岩居非世者显。仓廪之所以实者耕农之本务也,而綦组锦绣刻划为末作者富。名之所以成、城池之所以广者战士也,今死士之孤饥饿乞于道,而优笑酒徒之属乘车衣丝。赏禄所以尽民力易下死也,今战胜攻取之士劳而赏不沾,而卜筮视手理狐虫为顺辞于前者日赐。上握度量所以擅生杀之柄也,今守度奉量之士欲以忠婴上而不得见,巧言利辞行奸轨以幸偷世者数御。据法直言、名刑相当、循绳墨、诛奸人所以为上治也而愈疏远,谄施顺意从欲以危世者近。习悉租税、专民力所以备难充仓府也,而士卒之逃事状匿附托有威之门以避徭赋、而上不得者万数。夫陈善田利宅所以战士卒也,而断头裂腹播骨乎平原野者,无宅容身,身死田夺;而女妹有色、大臣左右无功者,择宅而受,择田而食。赏利一从上出、所以擅制下也,而战介之士不得职,而闲居之士尊显。上以此为教,名安得无卑,位安得无危。夫卑名位者,必下之不从法令、有二心无私学、反逆世者也,而不禁其行,不破其群,以散其党,又从而尊之,用事者过矣。上世之所以立廉耻者,所以属下也;今士大夫不羞污泥丑辱而宦,女妹私义之门不待次而宦。赏赐之所为重也,而战斗有功之士贫贱,而便辟优徒超级。名号诚信,所以通威也,而主揜障。近习女谒并行,百官主爵迁人,用事者过矣。大臣官人与下先谋比周,虽不法行,威利在下则主卑而大臣重矣。”

在这段富有政治批判意识的言辞中,所谓“优笑酒徒之属”与“綦组锦绣刻划为末作者”并说,又与所谓“噪险谗谀者”、“陂知倾覆者”、“岩居非世者”、“卜筮视手理狐虫为顺辞于前者”、“巧言利辞行奸轨以幸偷世者”同样被置于排斥对象之列。

“优笑酒徒之属”的说法特别值得注意,是因为“酒徒”当时在法家社会政治结构设想中,被看作仅仅与消费生活有密切联系的只表现消极文化作用的社会人群。“酒徒”与“优笑”并列,似乎可以理解为亦体现帝王贵族身边服务人员的身份。

2.“高阳酒徒”郦食其

《史记》卷九七《郦生陆贾列传》记述刘邦起兵反秦,进军关中,于陈留遇“高阳酒徒”郦食其的著名故事;

初,沛公引兵过陈留,郦生踵军门上谒曰:“高阳贱民郦食其,窃闻沛公暴露,将兵助楚讨不义,敬劳从者,愿得望见,口画天下便事。”使者入通,沛公方洗,问使者曰:“何如人也?”使者对曰:“状貌类大儒,衣儒衣,冠侧注。”沛公曰: “为我谢之,言我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使者出谢曰:“沛公敬谢先生,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郦生瞋目案剑叱使者曰: “走!复入言沛公,吾高阳酒徒也①,非儒人也。”使者惧而失谒,跪拾谒,还走,复入报曰:“客,天下壮士也,叱臣,臣恐,至失谒。曰‘走!复入言,而公高阳酒徒也’。”沛公遽雪足杖矛曰:“延客入!”

《汉书》卷四三《郦食其传》的相关记述中,郦食其自称则未言“酒徒”而称“狂生”:

郦食其,陈留高阳人也。好读书,家贫落魄,无衣食业。为里监门,然吏县中贤豪不敢役,皆谓之狂生。及陈胜、项梁等起,诸将徇地过高阳者数十人,食其闻其将皆握鲰好荷礼自用,不能听大度之言,食其乃自匿。后闻沛公略地陈留郊,沛公麾下骑士适食其里中子,沛公时时问邑中贤豪。骑士归,食其见,谓曰: “吾闻沛公嫚易人,有大略,此真吾所愿从游,莫为我先。若见沛公,谓曰‘臣里中有郦生,年六十余,长八尺,人皆谓之狂生,自谓我非狂’。”骑士曰:“沛公不喜儒,诸客冠儒冠来者,沛公辄解其冠,溺其中。与人言,常大骂。未可以儒生说也。”食其曰:“第言之。”骑士从容言食其所戒者。沛公至高阳传舍,使人召食其。食其至,入谒,沛公方踞床令两女子洗,而见食其。食其入,即长揖不拜,曰:“足下欲助秦攻诸侯乎?欲率诸侯破秦乎?”沛公骂曰:“竖儒!夫天下同苦秦久矣,故诸侯相率攻秦,何谓助秦?”食其曰:“必欲聚徒合义兵诛无道秦,不宜踞见长者。”于是沛公辍洗,起衣,延食其上坐,谢之。食其因言六国从衡时。……

《太平御览》卷四六三引《汉书》:“郦食其有词辩,年六十,身长八尺,鬓

发皓然。请见高祖,谒者曰:‘上好嫚骂人,不喜儒生。有客冠而来者,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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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裴骃《集解》引徐广曰:“一本言‘而公高阳酒徒’。”

解其冠而溺其中。’食其作色叱之曰:‘我高阳酒徒,何儒生之有!’谒者股栗而见之。”①其文字类同《史记》。

对于《史》《汉》之不同,清人邵泰衢《史记疑问》卷下《郦食其传》写道:“郦生虽曰辩士,谒上之时必有定称。而始延之入,今曰‘狂生’;又曰‘贱民’、‘酒徒’,而上之见之也,一曰使两女子洗足,一曰雪足仗矛,吾其谁从也与?或曰后乃褚先生之所补也,褚又何所闻而为此异词哉?”《太平御览》卷三四二引《楚汉春秋》曰:“上过陈留,郦生求见,使者入通。公方洗足,问:‘如何人?’曰:‘状类大儒。’上曰:‘吾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大儒也。’使者出告。郦生瞋目按剑:‘入言高阳酒徒,非儒者也。’”②司马迁或许即采纳此说,而不为班固取用。不过,《汉书》所谓“狂生”者,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视作《史记》“酒徒”的一种解说。

郦食其“家贫落魄,无衣食业”,显然与《晏子春秋》和《韩非子》所见“酒徒”有所不同。《史记》说入通使者言其“状貌类大儒,衣儒衣,冠侧注”,沛公于是视为“儒生”。《汉书》则说他“好读书”,引见骑士言:“沛公不喜儒,诸客冠儒冠来者,沛公辄解其冠,溺其中。与人言,常大骂。未可以儒生说也。”似其风格依然近儒,所以沛公斥为“竖儒”。所谓“吏县中贤豪不敢役,皆谓之狂生”,“人皆谓之狂生,自谓我非狂”,则言这位“好读书”“衣儒衣”者,应是具有非凡识见与鲜明个性的“儒生”。

郦食其自称“酒徒”,我们现在不能判断是否有自近于说服对象的意图。刘邦早年确实有“好酒”的习性。《史记》卷八《高祖本纪》:“仁而爱人,喜施,意豁如也。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产作业。及壮,试为吏,为泗水亭长,廷中吏无所不狎侮。好酒及色。常从王媪、武负贳酒,醉卧,武负、王媪见其上常有龙,怪之。高祖每酤留饮,酒雠数倍。及见怪,岁竟,此两家常折券弃责。”刘邦往贺吕公,在酒宴上也有突出表现,“高祖因狎侮诸客,遂坐上坐,无所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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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下文又云:“高祖乃踞床,使两女子洗足。食其入,长揖不拜,曰:‘欲助秦攻诸侯乎,将欲率诸侯攻秦乎?’高祖骂曰:‘竖儒!夫天下同苦秦久矣,故诸侯相率攻秦,汝奚为助秦耶?’食其曰:‘必欲聚合义兵,诛无道秦,不宜踞见长者。’高祖懷然而起,拔足挥洗,摄衣延食其,坐而谢之。食其因言六国纵横王伯之道,高祖大悦。”

②《太平御览》卷三六六引《楚汉春秋》曰:“上过陈留,郦生求见,使者入通。公方洗足,问:‘何如人?’曰:‘状类大儒。’上曰:‘吾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大儒也。’使者出。郦生瞋目案剑曰;‘入言高阳酒徒,非儒者。’”

酒阑,吕公因目固留高祖。高祖竟酒,后。吕公曰:‘臣少好相人,相人多矣,无如季相,愿季自爱。臣有息女,愿为季箕帚妾。’”“酒罢,吕媪怒吕公”,而吕公“卒与刘季”。而刘邦反秦行为的起点,也有酒醉情节:“高祖以亭长为县送徒郦山,徒多道亡。自度比至皆亡之,到丰西泽中,止饮,夜乃解纵所送徒。曰:‘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徒中壮士愿从者十余人。高祖被酒,夜径泽中,令一人行前。行前者还报曰:‘前有大蛇当径,愿还。’高祖醉,曰:‘壮士行,何畏!’乃前,拔剑击斩蛇。蛇遂分为两,径开。行数里,醉,因卧。”随后又有“赤帝子斩”“白帝子”的神异故事。①也许结合诸多现象分析,可以了解有关秦汉之际社会酒的消费以及酒促成当时社会时代精神倾向于积极激进即所谓“狂生”之“狂”的特征。

值得我们注意的,还有《史记》卷八《高祖本纪》刘邦“意豁如也”“常有大度”的说法与《汉书》卷四三《郦食其传》郦食其闻陈胜、项梁诸将“不能听大度之言”以及以为沛公“有大略,此真吾所愿从游”的内在关系。“意豁如”、“有大度”者的风格,与“好酒”的性情,是否也在一定意义上存在着某种内在联系呢?

3.淳于髡言“酒极”“心最欢”境界

马王堆汉墓出土漆器文字“君幸酒”、“君幸食”以及满城汉墓出土酒具,②可以反映贵族社会行酒情景。司马迁笔下记录的酒宴场面,除了上文说到的地方豪族吕公家宴外,尚有鸿门宴、灌夫骂座故事等。至于一般“酒徒”生活的具体情状,却少有资料体现。

《史记》卷一二六《滑稽列传》说淳于髡谏齐威王故事,或许可以帮助我们理解这种生活场景:

威王大说,置酒后宫,召髡赐之酒。问曰:“先生能饮几何而醉?”对曰:“臣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威王曰:“先生饮一斗而醉,恶能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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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参看王子今《“斩蛇剑”象征与刘邦建国史的个性》,《史学集刊》2008年第6期。

②湖南省博物馆、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编:《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文物出版社1973年版,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河北省文物管理处编:《满城汉墓发掘报告》,文物出版社1980年版。

一石哉!其说可得闻乎?”髡曰:“赐酒大王之前,执法在傍,御史在后,髡恐惧俯伏而饮,不过一斗径醉矣。若亲有严客,髡帣鞴鞠𦜕,待酒于前,时赐余沥,奉觞上寿,数起,饮不过二斗径醉矣。若朋友交游,久不相见,卒然相睹,欢然道故,私情相语,饮可五六斗径醉矣。若乃州间之会,男女杂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壶,相引为曹,握手无罚,目眙不禁,前有堕珥,后有遗簪,髡窃乐此,饮可八斗而醉二参。日暮酒阑,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岛交错,杯盘狼藉,堂上烛灭,主人留髡而送客①,罗襦襟解,微闻芗泽,当此之时,髡心最欢,能饮一石。②故曰酒极则乱,乐极则悲;万事尽然,言不可极,极之而衰。”以讽谏焉。齐王曰:“善。”乃罢长夜之饮,以髡为诸侯主客。宗室置酒,髡尝在侧。

这里虽然说的是战国时期故事,然而《滑稽列传》文字富有传奇色彩。正如宋人黄震《黄氏日抄》卷四六《读史一•史记•滑稽》所说,“三年不蜚不鸣之语,《楚世家》以为伍举说庄王,今《滑稽传》又以为淳于髡说齐威,果孰是孰非耶?楚庄王时,三晋未分,今载优孟讽谏庄王,预有齐赵陪位,韩魏翼卫之语,而《扁鹊传》载扁鹊起虢太子于已死,考其时虢已亡百二十余年,又其可信耶?自古可怪可笑,人情乐闻之说,往往转相附会,未必尽有其实。我朝东坡苏公,一世人豪,惟其善于笑谈,喜纳浮屠,故至今谑浪俚谈类,必托之东坡、佛印。且曰东坡之见辱于佛印者。如此而本无其实也。呜呼!其殆此类欤。”这样说来,这些形容饮酒者不同等级的“醉”与“乐”的文字,或许可以理解为“可怪可笑,人情乐闻之说”“转相附会”之语,所描述的类似情景,至少故事发生的若干细节,或当存在于司马迁生活的时代。宋人王应麟《困学纪闻》卷一二《考史》说:“《御览》载淳于髡十酒说曰:罗襦排门,翠笄窥牖。③盖好事者因《滑稽传》而广之,非战国时语也。”也可以引为参考意见。其实,《滑稽列传》淳于髡故事,很有可能同样“非战国时语也”。明人杨慎写道,“东坡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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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裴骃《集解》引徐广曰:“一本云‘留髡,坐起送客’。”

②《太平御览》卷四九七引《史记》:“堂上烛灭,主又留髡而出送客,罗襦衿解,微闻芗泽,当此之时,髡心最欣,能饮一石。”

③《太平御览》卷七一八引齐淳于髡《十酒说》曰:“罗襦排门,翠笄窥牖。”

淳于髡言一斗亦醉,一石亦醉,至于州闾之会,男女杂坐,几于劝矣,而何讽之有?”杨慎则以为可以参考“庄氏之寓言兼战国之游说”而能“识其趣”、“得其旨”,理解其“深意”。①也以为淳于髡故事不能作信史读。

至于淳于髡所谓“男女杂坐”、“男女同席”,乃至“握手无罚,目眙不禁,前有堕珥,后有遗簪”,“合尊促坐”,“履舄交错”,“罗襦襟解,微闻芗泽”情形,则不仅值得酒史研究者珍视,其实也是有助于真切认识上古社会生活风貌的宝贵信息。

司马迁说,淳于髡以上言说的背景是“齐威王之时喜隐,好为淫乐长夜之饮,沉湎不治,委政卿大夫。百官荒乱,诸侯并侵,国且危亡,在于旦暮,左右莫敢谏”。事后,又有“乃罢长夜之饮”的成效。所谓“沉湎”,《史记》中凡数见,都是批评饮酒无度的:

《史记》卷二《夏本纪》:“帝中康时,羲、和湎淫,废时乱日。”裴骃《集解》:“孔安国曰:‘羲氏,和氏,掌天地四时之官。太康之后,沉湎于酒,废天时,乱甲乙也。’”

《史记》卷三八《宋微子世家》:“纣沉湎于酒,妇人是用,乱败汤德于下。”

《史记》卷一二六《滑稽列传》:“齐威王之时喜隐,好为淫乐长夜之饮,沉湎不治,委政卿大夫。百官荒乱,诸侯并侵,国且危亡,在于旦暮,左右莫敢谏。”

《史记》卷一三〇《太史公自序》:“帝辛湛湎,诸侯不享。”《汉书》中记录西汉史事,也可见类似例证。②《汉书》卷八五《谷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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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明)杨慎:《丹铅总录》卷——《史籍类•上林赋》。

②《汉书》卷二七上《五行志上》:“若乃田猎驰骋不反宫室,饮食沉湎不顾法度,妄兴繇役以夺民时,作为奸诈以伤民财,则木失其性矣。”颜师古注:“沉湎,谓溺于酒食。”《汉书》卷二七下之下《五行志下之下》:“永始元年九月丁已晦,日有食之。谷永以京房《易占》对曰:‘元年九月日蚀,酒亡节之所致也。独使京师知之,四国不见者,若曰,湛湎于酒,君臣不别,祸在内也。””谷永曰:“臣闻三代所以丧亡者,皆繇妇人群小,湛湎于酒。《书》云:‘乃用其妇人之言,四方之逋逃多罪,是信是使。’《诗》曰:‘赫赫宗周、褒姒威之。’‘颠覆厥德,荒沉于酒。’”颜师古注:“《大雅•抑》之诗也.刺王倾败其德,荒废政事而耽酒。”《汉书》卷八五《谷永传》:“臣闻三代所以陨社稷丧宗庙者,皆由妇人与群恶沈湎于酒。《书》曰:‘乃用妇人之言,自绝于天’;‘四方之述逃多罪。是宗是长,是信是使。’《诗》云:‘燎之方阳,宁或灭之?赫赫宗周,褒姒灭之!’”

传》:“时有黑龙见东莱,上使尚书问永,受所欲言。永对曰:‘陛下弃万乘之至贵,乐家人之贱事,厌高美之尊号,好匹夫之卑字,崇聚傈轻无义小人以为私客,数离深宫之固,挺身晨夜,与群小相随,乌集杂会,饮醉吏民之家,乱服共坐,流湎媟嫚,溷殽无别,闵免遁乐,昼夜在路。典门户奉宿卫之臣执干戈而守空宫,公卿百僚不知陛下所在,积数年矣。’”其中所谓“与群小相随,乌集杂会,饮醉吏民之家,乱服共坐,流湎媟嫚,溷殽无别”,也是有关“酒徒”生活的场景,而与淳于髡故事情节有类似之处,因而值得我们注意。

一般平民社会的“酒徒”,其生活习性自然不会直接影响到国家政治,致使“荒乱”、“乱败”,但是也受到一些舆论力量的批评。秦汉时期“酒徒”的社会形象,似乎并不光彩。

4.《论衡》“酒徒”批评:“酒徒非圣人”

王充《论衡•语增》说到“酒徒”:“传语曰:文王饮酒千钟,孔子百觚。欲言圣人德盛,能以德将酒也。如一坐千钟、百觚,此酒徒,非圣人也。饮酒有法,胸腹小大,与人均等。饮酒用千钟,用肴宜尽百牛。百觚,则宜用十羊。①夫以千钟百牛、百觚十羊言之,文王之身如防风之君,孔子之体如长狄之人,乃能堪之。案文王、孔子之体,不能及防风、长狄。以短小之身,饮食众多,是缺文王之广,贬孔子之崇也。案《酒诰》之篇:‘朝夕曰:祀兹酒。’此言文王戒慎酒也,朝夕戒慎,则民化之外出,戒慎之教内。饮酒尽千钟,导民率下,何以致化?承纣疾恶,何以自别?且千钟之效,百觚之验,何所用哉?使文王、孔子因祭用酒乎?则受福胙不能厌饱。因飨射之用酒乎?飨射饮酒,自有礼法。如私燕赏赐饮酒乎?则赏赐饮酒,宜与下齐。赐尊者之前,三觞而退。过于三觞,醉酗生乱。文王、孔子,率礼之人也。赏赉左右,至于醉酗乱身,自用酒千钟百觚,大之则为桀纣,小之则为酒徒,用何以立德成化,表名垂誉乎?世闻‘德将毋醉’之言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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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太平御览》卷七六一引作:“若酒用千钟,则肉宜用百牛;酒用百觚,则肴宜用千羊。”卷八四五引作:“若饮千钟,宜食百牛;能饮百觚,则能食十羊。”

②《书•酒诰》:“越庶国,饮惟祀,德将无醉。”

圣人有多德之效,则虚增文王以为千钟,空益孔子以百觚矣。”

王充笔下的“酒徒”,与“圣人”距离甚远。其品质行为与“醉酗生乱”、“醉酗乱身”相联系。以“饮食众多”的“酒徒”比况“圣人”,可以说“是缺文王之广,贬孔子之崇也”。

5.《潜夫论》“酒徒”批评:“酒徒无行之人”

王符《潜夫论•断讼》指出司法问题之严重透露的社会危机:“今一岁断狱,虽以万计,然辞讼之辩,斗贼之发,乡部之治,狱官之治者,其状一也。本皆起民不诚信,而数相欺绐也。舜敕龙以谗说殄行,震惊朕师,乃自上古患之矣。故先慎己喉舌,以元示民。孔子曰:‘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脉脉规规,常怀奸唯,昧冒前利,不顾廉耻,苟且中,后则榆解奴抵,以致祸变者,比屋是也。”又写道:“非唯细民为然,自封君王侯贵戚豪富,尤多有之。假举骄奢,以作淫侈,高负千万,不肯偿责。小民守门号哭啼呼,曾无怵惕惭怍哀矜之意。苟崇聚酒徒无行之人,传空引满,啁啾骂詈,昼夜鄂鄂,慢游是好。或殴击责主,入于死亡,群盗攻剽,劫人无异。虽会赦赎,不当复得在选辟之科,而州司公府反争取之。且观诸敢妄骄奢而作大责者,必非救饥寒而解困急,振贫穷而行礼义者也,咸以崇骄奢而奉淫湎尔。”其中“苟崇聚酒徒无行之人,传空引满,啁啾骂詈,昼夜鄂鄂,慢游是好”句中,“酒徒无行之人”的称谓,表现出对“酒徒”的道德鄙视。

宋人司马光《才德论》所谓“郦食其酒徒也,天下之至贱无行者也”①也将“酒徒”和“无行者”联系起来。《史记》卷九七《郦生陆贾列传》已可见“高阳贱民”自称,而“无行者”的说法,或与《潜夫论》的社会批评有某种渊源关系。

《太平御览》卷八四六引《魏志》曰:“时苗字德昌,巨鹿人也。少清白,为人疾恶。建安中,入丞相府。出为寿春令。令行风靡。扬州治在其县。时蒋济为治中,苗以初至,欲往谒济。济素嗜酒,适会其醉,不能见苗恚恨还,竖之于墙下,旦夕射之。州郡虽如其所为不恪,然以其履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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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宋)司马光:《传家集》卷六四《论一》。

人,无若之何。”①心怀恚恨于是“刻木为人,署曰‘酒徒蒋济’”,“旦夕射之”的情节,与时苗“为人疾恶”的记述联系在一起,则“酒徒”被视为“恶”的社会心理倾向也一目了然。

后人诗句“平生酒徒众所厌”②,体现了这种倾向。“酒徒”一语更多地则用于诗人自嘲。然而古人诗文又可见“酒徒琴侣诗客”并称者③,或说“吟子琴僧尽酒徒”④,甚至“从古神仙属酒徒”⑤,“酒徒”有时也以正面形象表现出散淡优雅的文化品位。

6.孔融论“高阳酒徒著功于汉”

《艺文类聚》卷七二引《后汉孔融难魏武帝禁酒书》曰:“公初当来,邦人咸扑舞踊跃,以望我后亦既至止,酒禁施行。天垂酒旗之曜,地列酒泉之郡,人有旨酒之德。⑥尧非千钟,无以建太平。孔非百觚,无以堪上圣。樊哙解厄鸿门,非彘肩卮酒,无以奋其怒。赵之厮养,东迎其王,非引卮酒,无以激其气。高祖非醉斩白蛇,无以扬其灵。袁盎非醇醪之力,无以服其命。定国非酣饮一斛,无以决法令。故郦生以高阳酒徒,著功于汉。屈原以铺糟歡釂,身困于楚。犹是观之,酒何负于治者哉?”《孔北海集》载《与曹操论酒禁书》:“公初当来邦人咸扑舞踊跃,以望我后亦既至止。酒禁施行。夫酒之为德久矣。古先哲王类帝神宗和神定人以济万国,非酒莫以也。故天垂酒星之耀,地列酒泉之郡,人著旨酒之德。尧不千钟,无以建太平。孔非百觚,无以堪上圣。樊哙解厄鸿门,非豕肩钟酒,无以奋其怒。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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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太平御览》卷三九六引《魏略》曰:“时苗字德胄,巨鹿人,少清白,为人疾恶。出为寿春令,令行风靡。扬州治在其县,时蒋济为治中。苗以初至任,欲谒济。济素好酒,适会其醉,不能见苗。苗恚恨还,刻木为人,署曰‘酒徒蒋济’,立之于坛,旦夕射之。”《太平御览》卷四九七引《魏典略》曰:“时苗,字得胄,出为寿春令。扬州治在其县。时蒋济为治中,苗以初至,往欲谒济。济素嗜酒,适会其醉,不能见。恚恨还,刻木为人,署曰‘酒徒蒋济’,竖之于墙下,旦夕射之。”

② (明)王世贞:《寄袁荆州丈兼问周水部》,《鼻州四部稿》卷三四《诗部》。

③ (唐)白居易:《醉吟先生传》,《白氏长庆集》卷七O。

④ (明)张适:《余旧业在城西隅乐圃朱先生之故基也树石颇秀丽池水迂回俨有林泉幽趣余乱后多

郊居至辛亥春复返旧业二首》之二,(明)钱谷:《吴都文粹》续集卷一七。

⑤(清)汪沆:《东堂观剧》,(清)厉鹗:《樊榭山房续集》卷七《诗庚》。

⑥《北堂书钞》卷一四八引张璠《汉纪》云:“孔融天性气爽,颇推平生之意,狎侮太祖。太祖制酒禁,而融书啁之曰:‘天有酒旗之星,地列酒泉之郡,人有旨酒之德。故尧不饮千钟无以成其圣,……”

之厮养东迎其主,非引卮酒,无以激其气。高祖非醉斩白蛇,无以畅其灵。景帝非醉幸唐姬,无以开中兴。袁盎非醇醪之力,无以脱其命。定国不酣饮一斛,无以决其法。故郦生以高阳酒徒,著功于汉。屈原不铺醋酸酶,取困于楚。由是观之,酒何负于政哉?”与《艺文类聚》引文大略同,而多“景帝非醉幸唐姬,无以开中兴”句。①

曹操的答复应当列举了夏、商沉湎于酒的亡国教训。《孔北海集》载《又论酒禁书》:“昨承训答,陈二代之祸及众人之败,以酒亡者,实如来诲。虽然徐偃王行仁义而亡,今令不绝仁义。燕哙以让失社稷,今令不禁谦退。鲁因儒而损,今令不弃文学。夏、商亦以妇人失天下,今令不断婚姻。而将酒独急者,疑但惜谷耳,非以亡王为戒也。”

面对东汉晚期政治危局的孔融就曹操施行“酒禁”的辩议,列举了先秦秦汉历史中饮酒生活中最光耀的实例,是酒史与酒文化研究的重要资料。孔融据说也有“乐酒”之名,“在北海”时,“黄巾将至,融大饮醇酒,躬自上马,御之涞水之上”②。“虽居家失势,宾客日满其门,爱才乐酒,常叹曰:‘坐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吾无忧矣。’”“又天性气爽,颇推平生之意,狎侮太祖。”③“书疏倨傲”④,对政治强权人物曹操往往“发辞偏宕,多致乖忤”,讥讽“酒禁”的文字即“多侮慢之辞”。⑤不过细读孔融的文字,应当说其中有狂气而无醉意,逻辑的明晰和语言的机智甚至表现出异常的清醒。在列说“酒”与“政”的关系时,孔融指出,不仅有“以酒亡者”,亦有以酒兴者。所谓“建太平”、“开中兴”的政治家,亦与“酒”表现亲近关系。而危世“奋其怒”,“激其气”,“畅其灵”者,因“酒”而多“著功”于史。鲁迅曾经说,“孔融作文,喜用讥嘲的笔调”,“孔融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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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后汉书》卷七○《孔融传》李贤注引孔融《与曹操书》亦同。《史记》卷五九《五宗世家》:“长沙定王发,发之母唐姬,故程姬侍者。景帝召程姬,程姬有所辟,不愿进,而饰侍者唐儿使夜进。上醉不知,以为程姬而幸之,遂有身。已乃觉非程姬也。及生子,因命曰发。”汉景帝的唐姬误会,竟然成为汉光武帝“中兴”的条件。汉光武帝刘秀是唐姬之子长沙定王刘发之后,所以有“景帝非醉幸唐姬,无以开中兴”的说法。这虽然也是“侮慢之辞”,但是又有游戏文字的性质。参看王子今、焦南峰《汉景帝评传》,三秦出版社2006年版,

②《三国志》卷一二《崔琰传》裴松之注引司马彪《九州春秋》

③《三国志》卷一二《崔琰传》裴松之注引张璠《汉纪》。

④《三国志》卷一《魏书•王修传》裴松之注引王隐《晋书》。

⑤《后汉书》卷七〇《孔融传》。

章现在传的也很少,就他所有的看起来,我们可以瞧出他并不大对别人讥讽,只对曹操。”然而,“其实曹操也是喝酒的。我们看他的‘何以解忧:惟有杜康’的诗句,就可以知道。”①

我们在对“酒徒”称谓的讨论中引录孔融这篇文字,以为尤其重要的是孔融有关“郦生以高阳酒徒,著功于汉”的说法,提示了汉末又一次面临乱世时,开明士人对“酒徒”评价的微妙变化。而魏晋之际名士好酒风习一时盛行,或许也可以理解为这样的历史文化脉流的延续。鲁迅曾经比较陶潜与孔融、嵇康社会政治态度的异同:“陶潜之在晋末,是和孔融于汉末与嵇康于魏末略同,又是将近易代的时候。但他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表示”,鲁迅说,“汉魏晋相沿,时代不远”,在社会习俗方面,亦可见“当时饮酒的风气相沿下来”。②

海西“幻人”及其来路

考察汉代中西文化交流的历史遗存,可以看到“自言我海西人”③的“幻人”的足迹。

“幻人”作为来自外域的文化使者,在朝廷和民间都曾经有生动活跃的表演。他们的文化行为,对于汉文化的丰富和繁荣,曾经发生积极的作用。

通过对西方“幻人”来路的探讨,可以了解当时中外交通的途径,也有益于深化对汉代社会文化的认识。

1.“炫燿奇怪”的“眩者”

汉武帝时代已经在皇家正式的迎宾盛礼中引入了外来的幻术表演。司马迁在《史记》卷一二三《大宛列传》中写道:

是时上方数巡狩海上,乃悉从外国客,大都多人则过之,散财帛以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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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鲁迅:《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鲁迅全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3卷第505页。

② 同上书,第3卷第516页。

③《后汉书》卷八六《西南夷列传•哀牢》。

赐,厚具以饶给之,以览示汉富厚焉。于是大觳抵,出奇戏诸怪物,多聚观者,行赏赐,酒池肉林,令外国客遍观各仓库府藏之积,见汉之广大,倾骇之。及加其眩者之工,而觳抵奇戏岁增变,甚盛益兴,自此始。

《汉书》卷六一《张骞传》移用此文,而“觳抵”作“角氐”。这里所谓“眩者”,就是“幻人”。可见,在汉武帝时代,“幻人”表演所陈示的“奇戏诸怪物”,已经成为招待“外国客”的主要节目。

《盐铁论•崇礼》中大夫的话,可以看作是对这种做法的说明:

饰几杖,俗樽俎,为宾,非为主也。炫耀奇怪,所以陈四夷,非为民也。夫家人有客,尚有倡优奇变之乐,而况县官乎?故列羽旄,陈戎马,所以示威武,奇虫珍怪,所以示怀广远、明盛德,远国莫不至也。

其说解释了“炫耀奇怪”,陈列“奇虫珍怪”的意义,其中所谓“夫家人有客,尚有倡优奇变之乐,而况县官乎?”说明汉武帝汉昭帝时代,“奇变”之幻术在民间也曾经相当普及。《艺文类聚》卷七六引梁武帝《十喻幻诗曰:“挥霍变三有,恍惚随六尘。兰园种五果,雕案出八珍。对见不可信熟视事非真。空生四岳想,徒劳七识神。着幻是幻者,知幻非幻人。”应即较小型的魔术表演。

《续汉书•礼仪志中》刘昭注补引蔡质《汉仪》说到“天子正日节”德阳殿的庆典仪式:“正月旦,天子幸德阳殿,临轩。公、卿、将、大夫、百官各陪位朝贺。蛮、貊、胡、羌朝贡毕,见属郡计吏,皆陛觐,庭燎。”群臣上寿,天子赐酒食之后,又有别开生面的百戏表演;

作九宾散乐。舍利兽从西方来,戏于庭极,乃毕入殿前,激水化为比目鱼,跳跃嗽水,作雾鄣日。毕,化成黄龙,长八丈,出水遨戏于庭,炫耀日光。以两大丝绳系两柱间,相去数丈,两倡女对舞,行于绳上,对面道逢,切肩不倾,又蹋局出身,藏形于斗中。钟磬并作,倡乐毕,作鱼龙曼延。

这种鱼龙变化,“作雾鄣日”,“出水遨戏”,“炫耀日光”,以及“蹋局出身,藏形于斗中”的表演,也可以称为“奇变”之幻术。而所谓“从西方来”语,似乎隐含有某种象征意义。

《文选》卷二张衡《西京赋》也以生动的文字记录了长安群体娱乐活动中“幻人”神秘惊险的表演艺术:

攒珍宝之玩好,纷瑰丽以夯靡。临迥望之广场,程角觚之妙戏。乌获扛鼎,都卢寻幢。冲燕𪈏濯①,胸突钴锋。跳丸剑之挥霍,走索上而相逢。②华岳峨峨,冈峦参差。神木灵草,朱实离离。总会仙倡,戏豹舞照。白虎鼓瑟,苍龙吹篪。③女娥坐而长歌,声清畅而蝼蛇。洪涯立而指麾,被毛羽之襳襹。④度曲未终,云起雪飞。初若飘飘,后遂霏霏。复陆重阁,转石成雷。复陆,复道阁也。于上转石,以象雷声。礔礰激而增响,磅磕象乎天威。巨兽百寻,是为曼延。⑤神山崔巍,欻从背见。熊虎升而挈攫,猿狖超而高援。⑥怪兽陆梁,大雀踆踆。⑦白象行孕,垂鼻输囷。⑧海鳞变而成龙,状蜿蜿以蝹蝹。⑨含利颬颬,化为仙车。骊驾四鹿,芝盖九葩。⑩蟾蜍与龟,水人弄蛇。⑪奇幻儵忽,易貌分形。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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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薛综注:“卷簟席,以矛插其中,伎儿以身投从中过。燕濯,以盘水置前,坐其后,踊身张手跳前,以足偶节逾水,复却坐,如燕之浴也。”

② 薛综注:“挥霍,谓丸剑之形也。索上,长绳系两头于梁,举其中央,两人各从一头上,交相度,所谓舞红者也。”

③ 薛综注:“仙倡,伪作假形,谓如神也。罴豹熊虎,皆为假头也。”

④薛综注:“洪涯,三皇时伎人。倡家托作之,衣毛羽之衣。襳,衣毛形也。”

⑤薛综注:“作大兽,长八十丈,所谓蛇龙曼延也。善曰:‘《汉书》曰:武帝作漫衍之戏也。’”

⑥ 薛综注:“皆伪所作也。善曰:‘掣攫,相搏持也。’”

⑦ 薛综注:“皆伪所作也。陆梁,东西倡佯也。踆踆,大雀容也。”

⑧ 薛综注:“伪作大白象,从东来,当观前,行且乳,鼻正轿困也。”

⑨ 薛综注:“海鳞,大鱼也。初作大鱼,从东方来,当观前,而变作龙。蜿蜿、蝹蝹,龙形貌也。”

⑩薛综注:“含利,兽名。性吐金,故曰含利。颬颬,容也。骊,犹罗列骈驾之也。以芝为盖,盖有九葩之采也。”

⑪ 薛综注:“作千岁蟾蜍及千岁龟,行舞于前也。水人,俚儿,能禁固弄蛇也。”

⑫薛综注:“儵忽,疾也。易貌分形,变化异也。”

吞刀吐火,云雾杳冥。①画地成川,流渭通泾。②东海黄公,赤刀粤祝。冀厌白虎,卒不能救。③挟邪作蛊,于是不售。尔乃建戏车,树脩旃。侲僮程材,上下翩翻。突倒投而跟续,譬陨绝而复联。④百马同辔,骋足并驰。橦末之伎,态不可弥。弯弓射乎西羌,又顾发乎鲜卑。⑤

其中“奇幻儵忽,易貌分形;吞刀吐火,云雾杳冥;画地成川,流渭通泾”种种,都是典型的“幻人”之技。

汉代画像中多见以“幻人”表演为主题的画面,也可以说明这种文化现象的广泛影响。

例如,表现“幻人”“吐火”的汉代画像多有发现。⑥徐州铜山洪楼东汉画像石百戏乐舞图中,可见“吐火”表演场景。⑦山东嘉祥五老洼汉画像石与刘村洪福院汉画像石也有“吐火”画面。⑧河南南阳王寨汉墓出土汉画像石乐舞百戏图中有“幻人”“吐火”形象。⑨河南密县打虎亭二号汉墓壁画所见“幻人”表演场面,服饰与汉地明显有异的演员正以管喷火。⑩河南新野樊集出土汉画像砖画面中正在“吐火”的“幻人”着长袍,戴尖顶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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