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诗铭说:“为什么盖登被称为‘妖贼’?这显然是带有宗教性的民间组织和斗争。”他还提示我们,按照汉制,“‘太上皇'不得称为‘太上皇帝'”。“盖登、戴异所称的‘太上皇'或‘太上皇帝’当另有所指,应从民间宗教加以探讨。”方诗铭写道:
《老子想尔注》云:“‘一’散‘形'为‘气',聚‘形’为太上老君。常治昆仑。”南朝的《徐副买地券》、《刘颍买地券》亦有“太上老君”之称。看来“太上皇”的“太上”即“太上老君”,“黄”、“皇”通用亦即“黄神”,盖登、戴异都是原始道教的道众。
至于盖登所得所谓“玉印五,皆如白石,文曰‘皇帝信玺'、‘皇帝行玺’”, 方诗铭“以为所得的是封泥”。他分析说,“《古封泥集成》第二卷秦汉魏晋封泥即收有‘皇帝信玺',因为封泥于文件上,后以焚烧处理旧文件,封泥经火其坚如陶,盖登等无知,遂以为玉印。戴异所得‘黄金印',当亦为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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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其实,《越绝书》卷八《越绝外传记地》“庄襄王更号‘太上皇帝’”的记载也不宜忽视。
②陈寅恪:《天师道与滨海地域之关系》,《金明馆丛稿初编》(陈寅恪文集之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第1-40页。
印而无字者。”①这样的推断,显然是我们应当予以重视的。
“主公”称谓考
“主公”称谓始见于东汉末年历史记录,以《三国志》及裴松之注所引史籍最为集中。有学者研究《三国志》称谓,注意到“主公”的使用。②然而在讨论“帝王诸侯称谓”时,言及“帝王称谓”“皇”、“帝”、“皇帝”,“天子”、“天”、“所天”、“天父”,“予一人”(“余一人)”,“予小子”,“皇帝臣”,及“驾”、“车驾”、“乘舆”、“大驾”、“銮驾”、“舆驾”、“辇毂”、“万乘”、“青盖”、“大行”、“大行皇帝”、“陛下”、“国家”、“朝廷”、“圣朝”等,以及“诸侯称谓”“姓+王/公/侯”、“地名+王/公/ 侯”,“对诸侯的敬称”“殿下”、“相公”、“相王”等,却未涉及“主公”。③似可视作缺憾。
就现有资料看,早期“主公”称谓又仅见于《蜀书》及裴注。而《三国志》所见“主公”称谓似乎仅用以指代刘备一人。刘备部属相互言谈称刘备为“主公”,与刘备对话时也往往当面直称“主公”。通过这一现象, 有助于理解刘备集团中君臣“相契”的情形。“主公”与“公”之称谓,其意义其实是十分接近的。后世“主公”称谓的使用渐次增多。
《三国演义》中“主公”称谓使用频率甚高,指代对象先后凡25人。被尊称为“主公”者,在刘备集团中竟有关羽。《三国演义》可见“主公”和“主人”对应的例证,而刘备夫人被赵云称作“主母”,也是反映社会称谓体现复杂社会关系的现象。
1.东汉末年的历史记录
就现有资料看,“主公”是东汉末年历史记录中初次出现的称谓。而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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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方诗铭:《拾零集》卷一 “‘太上皇帝’即‘太上老君’”条,《方诗铭文集》,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10年版,第3卷,第306页。
② 马丽《〈三国志〉称谓词研究》在附录“《三国志》社会称谓词总目”中列有“主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0年版,第349页。
③ 马丽:《〈三国志〉称谓词研究》,第205-223页,
集中的文字遗存,见于《三国志》及裴松之注引史籍。
如《三国志》卷三七《蜀书•法正传》:
十九年,进围成都,璋蜀郡太守许靖将逾城降,事觉,不果。璋以危亡在近,故不诛靖。璋既稽服,先主以此薄靖不用也。正说曰:“天下有获虚誉而无其实者,许靖是也。然今主公始创大业,天下之人不可户说,靖之浮称,播流四海,若其不礼,天下之人以是谓主公为贱贤也。宜加敬重,以眩远近,追昔燕王之待郭隗。”先主于是乃厚待靖。以正为蜀郡太守、扬武将军,外统都畿,内为谋主。一渣之德,睚眦之怨,无不报复,擅杀毁伤己者数人。或谓诸葛亮曰:“法正于蜀郡太纵横,将军宜启主公,抑其威福。”亮答曰:“主公之在公安也,北畏曹公之强,东惮孙权之逼,近则惧孙夫人生变于肘腋之下;当斯之时,进退狼跋,法孝直为之辅翼,令翻然翱翔,不可复制,如何禁止法正使不得行其意邪!”初,孙权以妹妻先主,妹才捷刚猛,有诸兄之风,侍婢百余人,皆亲执刀侍立,先主每入,衷心常凛凜;亮又知先主雅爱信正,故言如此。
这段文字中,主体部分是法正、谓诸葛亮者以及诸葛亮本人的三段话,其中竟四次出现“主公”称谓,密度是相当高的。四次言及“主公”者,二出于法正之口,一出于建议诸葛亮劝刘备抑法正威福者之口,一出于诸葛亮之口。
“主公”所见另一例,也出自诸葛亮言谈,见于《三国志》卷三九《蜀书•刘巴传》裴松之注引《零陵先贤传》中的记载:
张飞尝就巴宿,巴不与语,飞遂忿恚。诸葛亮谓巴曰:“张飞虽实武人,敬慕足下。主公今方收合文武,以定大事;足下虽天素高亮,宜少降意也。”巴曰:“大丈夫处世,当交四海英雄,如何与兵子共语乎?”
《三国志》卷四〇《蜀书•彭羕传》记录马超言语中也说到“主公”。彭羕本刘璋属下小吏,刘备入川后,经庞统、法正推荐,“先主亦以为奇,数令 宣传军事,指授诸将,奉使称意,识遇日加”,定成都后,任为治中从事。 而诸葛亮以为彭羕“心大志广,难可保安”,刘备于是“左迁羕为江阳太 守”。于是发生了彭羕与马超密谈时发表反刘备言辞,而被马超举报的故事:
羕闻当远出,私情不悦,往诣马超。超问亲曰:“卿才具秀拔,主公相待至重,谓卿当与孔明、孝直诸人齐足并驱,宁当外授小郡,失人本望乎?”羕曰:“老革荒悖,可复道邪!”又谓超曰:“卿为其外,我为其内,天下不足定也。”超羁旅归国,常怀危惧,闻羕言大惊,默然不答。亲退,具表羕辞,于是收亲付有司。
彭羕在与马超相谈的这段言辞中蔑称刘备为“老革”,然而在狱中不得不认罪时,依然尊称其为“主公”:
羕于狱中与诸葛亮书曰:“仆昔有事于诸侯,以为曹操暴虐,孙权无道,振威闇弱,其惟主公有霸王之器,可与兴业致治,故乃翻然有轻举之志。会公来西,仆因法孝直自炫鬻,庞统斟酌其间,遂得诣公于葭萌,指掌而谭,论治世之务,讲霸王之义,建取益州之策,公亦宿虑明定,即相然赞,遂举事焉。仆于故州不免凡庸,忧于罪罔,得遭风云激矢之中,求君得君,志行名显,从布衣之中擢为国士,盗窃茂才。分子之厚,谁复过此。羕一朝狂悖,自求葅醯,为不忠不义之鬼乎!先民有言,左手据天下之图,右手刎咽喉,愚夫不为也。况仆颇别菽麦者哉!所以有怨望意者,不自度量,苟以为首兴事业,而有投江阳之论,不解主公之意,意卒感激,颇以被酒,侻失‘老'语。此仆之下愚薄虑所致,主公实未老也。且夫立业,岂在老少,西伯九十,宁有衰志,负我慈父,罪有百死。至于内外之言,欲使孟起立功北州,戮力主公,共讨曹操耳,宁敢有他志邪?孟起说之是也,但不分别其间,痛人心耳。昔每与庞统共相誓约,庶托足下末踪,尽心于主公之业,追名古人,载勋竹帛。统不幸而死,仆败以取祸。自我堕之,将复谁怨!足下,当世伊、吕也,宜善与主公计事,济其大猷。天明地察,神祇有灵,复何言哉!贵使足下明仆本心耳。行矣努力,自爱,自爱!”羕竟诛死,时年三十七。
彭羕在狱中致诸葛亮书,对自己的行为竭力辩解,不免多现奴颜婢膝相,除有“足下,当世伊、吕也”谄媚之言,表示“庶托足下末踪”外,竟先后六次尊称刘备“主公”。
彭羕因与诸葛亮的矛盾导致的悲剧命运,自可以体现蜀汉执政集团中“新和旧、客和主的分野”①,不过,彭羕原来地位过低,“羕仕州不过书佐,后又为众人所谤毁于州牧刘璋,璋髡钳羕为徒隶”,似与其他刘璋旧属不同。而且彭羕前后言行,可以说确实印证了诸葛亮“难可保安”的忧虑。
2.《三国志》似专一指代刘备的称谓
值得我们重视的还有《彭羕传》所引致诸葛亮书中第一段话:“仆昔有事于诸侯,以为曹操暴虐,孙权无道,振威闇弱,其惟主公有霸王之器,可与兴业致治,故乃翻然有轻举之志。会公来西,仆因法孝直自炫鬻,庞统斟酌其间,遂得诣公于葭萌,指掌而谭,论治世之务,讲霸王之义,建取益州之策,公亦宿虑明定,即相然赞,遂举事焉。”其中:
(1)其惟主公有霸王之器……
(2)会公亲备……
(3)遂為诣公于葭萌……
(4)公亦宿虑明定……
(1)称“主公”,(2) (3) (4)称“公”,下文又称“主公”,而均指代刘备一人。可知当时“主公”与“公”之称谓,其意义其实是十分接近的。
《三国志》卷四二《蜀书•周群传》记录了又一则因告密而致使蜀地才士被杀的事件。蜀郡张裕通晓占候之术。刘备进攻汉中,张裕谏止:“不可争汉中,军必不利。”刘备未予采纳,果然兵败。此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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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田余庆:《李严兴废与诸葛用人》,《秦汉魏晋史探微》(重订本),中华书局2004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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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又私语人曰:“岁在庚子,天下当易代,刘氏祚尽矣。主公得益州,九年之后,寅卯之间当失之。”人密白其言。初,先主与刘璋会涪时,裕为璋从事,侍坐。其人饶须,先主嘲之曰:“昔吾居涿县,特多毛姓,东西南北皆诸毛也,涿令称曰:‘诸毛绕涿居乎!裕即答曰:“昔有作上党潞长,迁为涿令者,去官还家,时人与书,欲署潞则失涿,欲署涿则失潞,乃署曰‘潞涿君’。”先主无须,故裕以此及之。先主常衔其不逊, 加忿其漏言,乃显裕谏争汉中不验,下狱,将诛之。诸葛亮表请其罪,先主答曰:“芳兰生门,不得不钥。”裕遂弃市。后魏氏之立,先主之薨,皆如裕所刻。又晓相术,每举镜视面,自知刑死,未尝不扑之于地也。
张裕所谓“主公得益州,九年之后,寅卯之间当失之”,是又一例使用“主公”称谓的史例。
《三国志》卷四四《蜀书•蒋琬传》写道:
蒋琬字公琰,零陵湘乡人也。弱冠与外弟泉陵刘敏俱知名。琬以州书佐随先主入蜀,除广都长。先主尝因游观奄至广都,见琬众事不理,时又沉醉,先主大怒,将加罪戮。军师将军诸葛亮请曰:“蒋琬,社稷之器,非百里之才也。其为政以安民为本,不以修饰为先,愿主公重加察之。”先主雅敬亮,乃不加罪,仓卒但免官而已。
这是又一诸葛亮称刘备“主公”的实例。
分析上举言及“主公”称谓诸例,可以有以下发现:
1.“主公”称谓始见于《三国志》及裴松之注。
2.“主公”称谓仅见于《三国志•蜀书》及裴松之注。
3. 刘备部属相互言谈称刘备为“主公”,与刘备对话时也往往当面直称 “主公”。
4.《三国志》中“主公”称谓似乎仅用以指代刘备一人。
关于最后一点,似又有指代刘禅一例,即《三国志》卷四二《蜀书•杜微传》载诸葛亮与杜微书:
朝廷主公今年始十八。
《通志》卷一一八下、《三国志文类》卷四六、明曹学俭《蜀中广记》卷四一、明张溥编《汉魏六朝百三家集》卷二二同。而宋萧常《萧氏续后汉书》卷二二作:“朝廷今年始十八。”明杨时伟编《诸葛忠武书》卷七作:“朝廷主上今年始十八。”中华书局标点本《三国志》否定了“朝廷主公”之说,处理为:
朝廷(主公)今年始十八。
《校记》写道:“主公,从朱邦衡说删。”①
考察《三国志•蜀书》所见“主公”称谓的使用,可以进行如下分析。
使用这一称谓的人物,有:
人物
籍贯
使用次数
资料岀处
法 正 扶风郿 2 《法正传》
诸葛亮 琅邪阳都 3 《法正传》 《蒋琬传》《刘巴传》裴松之注引《零陵先贤传》
建议诸葛亮劝刘备抑法正威福者 ? 1 《法正传》
马 超 扶风茂陵 1 《彭羕传》
彭 羕 广汉 6 《彭羕传》
张 裕 蜀郡 1 《周群传》
仅仅从这些人物的籍贯出身,我们似乎尚难以判断“主公”称谓起初使用的地域渊源。
现在看来,“主公”似乎是刘备政治集团内部指称其最高首领刘备的专用称谓。由裴松之注引《零陵先贤传》的一例,似可排除“主公”为刘备个人专有称谓这一现象与陈寿个人政治文化意识倾向有关的可能。至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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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三国志》,中华书局1959年版,第5册,第1502页。
公”称谓产生的缘由,因历史资料的限制,目前尚未能明朗。
赵翼《廿二史札记》有“三国之主用人各不同”条,说:“人才莫盛于三国,亦惟三国之主各能用人,故能鼎力相扶,以成鼎足之势。而其用人亦各有不同者,大概曹操以权术相驭,刘备以性情相契,孙氏兄弟以意气相投,后世尚可推见其心迹也。”关于刘备之所谓“以性情相契”,赵翼虽有此判断,然而又指出这一政治集团超强凝聚力的形成,又有“深结其隐微而不可解”的因素。他说:“至刘备,一起事即为人心所向。少时结交豪杰,已多附之。”赵翼举中山大商张世平、苏双“早资以财”之例,又注意到领平原相后,刘平遣刺客刺之,“客反以情告”事。陶谦、陈登、孔融都有亲近刘备的表现。刘备后来投奔曹操,曹操亦“礼之甚重”。袁绍父子、刘表均曾郊迎。南下后,则“荆州豪杰多归之”。避曹操军而奔江陵,“荆州人士随之者十余万”。赵翼感叹道:“是时身无尺寸之柄,而所至使人颠倒如此!”同时代人的相关评价,程昱所谓“备甚得人心”,诸葛亮所谓“刘豫州为众士所慕仰,若水之归海”,赵翼以为“此当时实事也”。不过,他又写道,“乃其所以得人心之故,史策不见”。据赵翼分析,“第观其三顾诸葛,咨以大计,独有傅岩爰立之风。关、张、赵云,自少结契,终身率以周旋,即羁旅奔逃,寄人篱下,无寸土可以立业,而数人者,患难相随,别无贰志。此固数人者之忠义,而备亦必有深结其隐微而不可解者矣”。就刘备与黄权“君臣之相与”,刘备托孤于诸葛亮之“不可辅则君自取之”语,赵翼以为“千载下犹见其肝膈本怀,岂非真情之流露?”刘备得诸葛亮,赵翼谓“可见以诚待人之效”。①
对于刘备托孤谓诸葛亮可“自取之”语的涵义,有学者曾经发表不同的理解。②然而刘备“得人心”所谓“必有深结其隐微而不可解者”,可能是真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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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廿二史札记》卷七。
② 对于刘备“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的遗言,明人章懋以为是对诸葛亮的一种试探,“夫昭烈之为是言,是疑孔明也”,“吾读陈寿书至此,未尝不深为孔明惧也”。他又感叹,没有想到所谓“鱼水君臣”,仍然“以智术相御”至于如此程度。(《枫山章先生集》卷四)明末清初人徐世溥《诸葛武侯无成论》也以为:“斯言也,昭烈之疑忌尽见,生平深险毕露。非惟昭烈不知孔明,孔明亦不知昭烈甚矣。”(转见王士祯《居易录》卷一二)王夫之在《读通鉴论》中对于刘备心理,又有“疑公交吴之深,而并疑其与子瑜之合”的分析,揭露了夷陵之战前后诸葛亮微妙态度的背景,值得人们深思。参看王子今《诸葛亮的神话》,《学习时报》2001年11月19日。
“主公”称谓的最早使用,或许也是我们要说明刘备集团中君臣之间 “相契”、“相与”、“相随”,如赵翼赞叹刘备“所至使人颠倒如此”的特殊关系时,应当注意的现象。
3.后世“主公”称谓的使用
两晋南北朝时代,“主公”称谓的使用渐次增多。所见史例有《晋书》卷八六《张轨传》:“主公西河著德,兵马如云。”同卷《张重华传》:“我家主公奕世忠于晋室,而不如鲜卑矣。”《宋书》卷四六《张邵传》:“主公命世人杰,何烦多问。”①卷八二《周朗传》:“取士之令朝发,宰士暮登英豪;调兵之诏夕行,主公旦升雄俊。”《南齐书•孝义列传•陆绛》记载陆闲语:“宫车晏驾,百司将听于冢宰。主王地重才弱,必不能振,难将至矣。”中华书局标点本《校勘记》:“主王地重才弱,‘主王'各本并作‘主上’,《南史》亦作‘主上'。按五朝人称所佐诸王曰主王,诸公曰主公,此主王指始安王遥光也。作‘主上'者讹。”②所谓“五朝人称所佐诸王曰主王,诸公曰主公”的现象,值得我们注意。
唐宋以后,“主公”称谓的使用,情形更为复杂,以至于有仆役称主人为“主公”,客人称主人为“主公”的事例。“主公”有时似是“主人公”的省称。③在有关北方少数族政治生活的历史记录中,也可以看到使用“主公”称谓的情形。如《金史》卷一《世纪•景祖乌古乃》:“辽主终欲与之, 遣使来。景祖诡使部人扬言曰:‘主公若受印系籍,部人必杀之。‘用是以拒之,辽使乃还。”又《金史》卷七〇《完颜忠传》:“太祖与迪古乃冯肩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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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又见《南史》卷三二《张邵传》。
②《南齐书》,中华书局1972年版,第3册,第970页。
③“主人公”,较早见于《汉书》卷六三《武五子传•戾太子刘据》:“主人公遂格斗死。”语义相近有“主人翁”称谓。《史记》卷七九《范睢蔡泽列传》:“乃取其一郷袍以赐之。须贾因问曰:‘秦相张君,公知之乎?吾闻幸于王,天下之事皆决于相君。今吾事之去留在张君,孺子岂有客习于相君者哉?'范睢曰:‘主人翁习知之。唯睢亦得谒,睢请为见君于张君。’须贾曰:‘吾马病,车轴折,非大车驷马,吾固不出。’范睢曰:‘愿为君借大车驷马于主人翁。’”“主人翁”称谓又见于董偃故事。《汉书》 卷六五《东方朔传》:“上曰:‘愿谒主人翁。’主乃下殿,去簪珥,徒跣顿首谢曰:‘妾无状,负陛下,身当伏诛。陛下不致之法,顿首死罪。’有诏谢。主簪履起,之东箱自引董君。董君绿憤傅輔,随主前,伏殿下。主乃赞:‘馆陶公主胞人臣偃昧死再拜谒。’因叩头谢,上为之起,有诏赐衣冠上。偃起,走就衣冠。主自奉食进觞。当是时,董君见尊不名,称为‘主人翁’,饮大骥乐。”
语曰:‘我此来岂徒然也,有谋于汝,汝为我决之。辽名为大国,其实空虚, 主骄而士怯,战阵无勇,可取也。吾欲举兵,杖义而西,君以为如何?'迪古乃曰:‘以主公英武①,士众乐为用。辽帝荒于畋猎,政令无常,易与也。’太祖然之。明年,太祖伐辽。”
对于《三国志》所见“主公”,有的辞书解释为“臣下对君主的称呼”②,或说“犹言主上”③。书证均为《三国志》卷三七《蜀书•法正传》:“或谓诸葛亮曰:‘法正于蜀郡太纵横,将军宜启主公,抑其威福。'”这两种解说,前者似不准确,后者看来比较接近历史真实。有的辞书解释为“仆人对主人之尊称”,意与“犹言主上”有接近处,其书证为元曲《赚蒯通》:“想鸿门会上主公有难。”④
《三国演义》中“主公”称谓使用频率甚高,出现凡264次,先后共有 25人被尊称为“主公”,即:董卓(4次),孙坚(3次),袁绍(9次), 刘表(10次),曹操(19次),袁术(4次),孙策(7次),张绣(1次), 吕布(4次),刘备(97次),孙权(49次),袁谭(3次),袁尚(3次), 黄祖(1次),刘琮(3次),韩玄(1次),韩遂(1次),刘璋(14次), 张鲁(7次),关羽(2次),公孙渊(2次),曹爽(8次),诸葛恪(1 次),司马昭(8次),锤会(2次)。
如果以出现次数为序,则居于前列的有:
序次
姓名
被称“主公”次数
序次
姓名
被称“主公”次数
1 刘备 97 6 袁绍 9
2 孙权 49 7 曹爽 8
3 曹操 19 8 司马昭 8
4 刘璋 14 9 孙策 7
5 刘表 10 9 张鲁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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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中华书局标点本《校勘记》:“以主公英武。‘主'原作‘王',据《永乐大典》卷六七六五改。”《金史》,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5册,第1629页。
②《汉语大词典》,汉语大词典出版社1990年版,第1册,第695页。
③《辞源》,商务印书馆1979年版,第1册,第95页。
④ 《中文大字典》,中国文化研究所印行,北京608信箱1982年冬影印本,第1册,第456页。
“主公”称谓使用之普遍,与《三国志》记载不同,也可能并非完全出于文学家的想象。①而刘备依然是最频繁被称作“主公”的政治领袖,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当时历史的某种特征。
4.“主公”与“主母”
《三国演义》第五十六回《曹操大宴铜雀台,孔明三气周公瑾》中, 在同一段文字里,诸葛亮当面称刘备“主公”,对鲁肃则称刘备“吾主人”、“我主人”,可知在罗贯中的意识中,“主公”其实就是“吾主人”、“我主人”。
刘备既是拥戴者的“主公”,而关羽并非独立的军事集团的首领,也被属下称作“主公”,是值得注意的现象。
又《三国演义》第四十一回《刘玄德携民渡江,赵子龙单骑救主》中赵云对刘备夫人又称呼“主母”。这一情形,恰与宋人何薳《春渚纪闻》卷四“施妳婆”条所见“主父主母”之“主母”相同,也是很有意思的事。
当然,这是《三国演义》作者作为小说家想象的汉末称谓,我们目前还没有看到历史资料的实证。
汉代官吏“粪土臣”自称
汉代文献遗存和出土资料均可见官吏自称“粪土臣”情形。通过“粪 土臣”这种特殊的社会称谓形式,可以了解帝制奠基时代政治生活等级规范 形成并初步确定的情景,认识奴性心理生成的历史背景和文化条件。
1.汉简所见“粪土臣”称谓
出土汉简数据亦可见“粪土臣”称谓。
例如居延汉简:
——————————
①有学者曾经指出《三国演义》利用了《三国志》及裴松之注以外的历史资料。参看林剑鸣《〈三国演义〉中丰富生动的情节都是虚构的吗?》,《文史知识》1986年第4期。
肩水候官令史觻得敬老里公乘粪土臣憙昧死再拜上言
〼变事书(387. 12, 562. 17)①
粪土臣德昧死再拜上言变事书印曰臣德其丁丑合蒲藍〼⅐ (E. P. T52: 46A)
〼粪土臣既往〼 (E. P. T65:541)②
《肩水金关简(壹)》发表的资料亦有:
守粪土
臣临昧
〼
死再拜
上书吏(73E.J.T4:48)
又敦煌汉简:
使西域大使五威左率都尉粪土臣△稽首再拜上书(117)
使西域大使五威左率都尉粪土臣△稽首再拜上书(118)
使西域大使五威左率都尉粪土臣△稽首再拜上书(146)③
又如居延汉简如下文字:
〼粪土 〼 (E. P. T53: 273)④
很可能也与出现“粪土臣”字样简例的文式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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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谢桂华、李均明、朱国炤:《居延汉简释文合校》,文物出版社1987年版,下册,第548页。
②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甘肃省博物馆、文化部古文献研究室、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居延新简:甲渠候官与第四燧》,文物出版社1990年版,第230、455页。
③吴礽骧、李永良、马建华:《敦煌汉简释文》,甘肃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11、13页。
④《居延新简:甲渠候官与第四燧》,第298页。
河西地方出土汉代简牍所见“粪土臣”,反映自称“粪土臣”已经成为社会语言习惯,成为僻远地方亦认真遵行的文书定式。
2.汉代政治史文献中的“粪土臣”
汉武帝即位初,好微行驰猎,“上以为道远劳苦,又为百姓所患,乃使太中大夫吾丘寿王与待诏能用算者二人,举籍阿城以南,盩厔以东,宜春以西,提封顷亩,及其贾直,欲除以为上林苑,属之南山。又诏中尉、左右内史表属县草田,欲以偿鄠杜之民。吾丘寿王奏事,上大说称善。”这一计划对于当地民生显然有所损害。据《汉书》卷六五《东方朔传》,“时朔在傍, 进谏曰:‘臣闻谦逊静憑,天表之应,应之以福;骄溢靡丽,天表之应,应之以异。今陛下累郎台,恐其不高也;弋猎之处,恐其不广也。如天不 变,则三辅之地尽可以为苑,何必蓋屋、郡、杜乎!奢侈越制,天为之变,上林虽小,臣尚以为大也。'”东方朔提出三条反对的理由:“取民膏腴之地,上乏国家之用,下夺农桑之业,弃成功,就败事,损耗五谷,是其不可一也。且盛荆棘之林,而长养麋鹿,广狐兔之苑,大虎狼之虚,又坏人冢墓,发人室庐,令幼弱怀土而思,耆老泣涕而悲,是其不可二也。斥而营之,垣而囿之,骑驰东西,车鹜南北,又有深沟大渠,夫一日之乐不足以危无堤之舆,是其不可三也。”以为“务苑囿之大,不恤农时,非所以强国富人也”。其中有与历史上昏庸暴虐之君对照,所谓“夫殷作九市之宫而诸侯畔,灵王起章华之台而楚民散,秦兴阿房之殿而天下乱”的激切言辞。东方朔最后说道:“粪土愚臣,忘生触死,逆盛意,犯隆指,罪当万死,不胜大愿,愿陈泰阶六符,以观天变,不可不省。”
《汉书》记载东方朔谏言所见“粪土愚臣”,是较早使用“粪土臣”这种自称的一则实例。
东汉名臣蔡邕曾经入狱治罪,《后汉书》卷六。下《蔡邕列传》记述:蔡邕得罪与专权宦官集团关系密切的政治势力,“于是诏下尚书,召邕诘状”。蔡邕上书自陈,未能得到宽宥,“于是下邕、质于洛阳狱,劾以仇怨奉公,议害大臣,大不敬,弃市。事奏,中常侍吕强愍邕无罪,请之,帝亦更思其章,有诏减死一等,与家属髡钳徙朔方,不得以赦令除。”即使如此,政敌依然“使客追路刺邕”。蔡邕面对人生悲剧时的上书,有这样的内容:“邕上书自陈曰:‘……今年七月,召诣金商门,问以灾异,赍诏申旨,诱臣使言。臣实愚赣,唯识忠尽,出命忘躯,不顾后害,遂讥刺公卿,内及宠臣。实欲以上对圣问,救消灾异,规为陛下建康宁之计。陛下不念忠臣直言,耳加掩蔽,诽谤卒至,便用疑怪。尽心之吏,岂得容哉?诏书每下,百官各上封事,欲以改政思谴,除凶致吉,而言者不蒙延纳之福,旋被陷破之祸。今皆杜口结舌,以臣为戒,谁敢为陛下尽忠孝乎?”蔡邕在请罪的同时仍然坚持“忠臣直言”的正义性,又表示愿自当“咎患”,而保全蔡质:“臣季父质,连见拔擢,位在上列。臣被蒙恩渥,数见访逮。言事者因此欲陷臣父子,破臣门户,非复发纠奸伏,补益国家者也。臣年四十有六,孤特一身,得托名忠臣,死有余荣,恐陛下于此不复闻至言矣。臣之愚冗,职当咎患,但前者所对,质不及闻,而衰老白首,横见引逮,随臣摧没,并入坑坎,诚冤诚痛。臣一入牢狱,当为楚毒所迫,趣以饮章,辞情何缘复闻?死期垂至,冒昧自陈。愿身当辜戮,匄质不并坐,则身死之日,更生之年也。'”这篇文字收入《蔡邕集》,题《被收时表》①,开篇写道:“议郎粪土臣邕顿首再拜上书皇帝陛下”,篇末则以“臣邕死罪”结束。②篇题亦有作《尚书诘状自陈表》者。③
《三国志》卷一《魏书•文帝纪》记载汉帝禅位于魏,裴松之注引《献帝传》记述汉魏禅代事,曹丕有假意辞让的虚伪表演,上书中也可见“粪土臣”称谓:“庚申,魏王上书曰:‘皇帝陛下:奉被今月乙卯玺书,伏听册命,五内惊震,精爽散越,不知所处。臣前上还相位,退守藩国,圣恩听许。臣虽无古人量德度身自定之志,保己存性,实其私愿。不寤陛下猥损过谬之命,发不世之诏,以加无德之臣。且闻尧禅重华,举其克谐之德,舜授文命,釆其齐圣之美,犹下咨四岳,上观璇巩。今臣德非虞、夏,行非二君,而承历数之谄,应选授之命,内自揆抚,无德以称。……臣虽鄙蔽,敢忘守节以当大命,不胜至愿。谨拜章陈情,使行相国永寿少府粪土臣毛宗奏,并上玺绶。'”曹丕上书所谓“使行相国永寿少府粪土臣毛宗奏”,“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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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明)梅鼎祚编《东汉文纪》卷一九《蔡邕》亦题《被收时表》,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②《蔡中郎集》卷二,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③《汉魏六朝百三家集》卷一八《汉蔡邕集》,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土臣”虽然不是直接的自称,却是指身边近臣,一如上文所谓“鄙蔽”“无德之臣”,也明显有标榜自谦的涵义。
在另一篇存有疑点的文献《汉杂事秘辛》中,也可以看到“大将军参录尚书事乘氏粪土臣冀顿首再拜承制”的词语。①这一资料,或许也可以看作能够为汉代通行“粪土臣”自称提供助证的有一定参考意义的信息。
3.“粪土”“极贱”意识
《论语•公冶长》记载了教育家孔子的著名言论:“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与也。’”孔子以“粪土之墙”比喻宰予“志 气昏惰,教无所施”。②后来董仲舒又曾经以“粪土之墙”比喻社会问题的 严重:“孔子曰:'腐朽之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与也。‘今汉继秦之 后,如朽木粪墙矣,虽欲善治之,亡可奈何。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诈起,如 以汤止沸,抱薪救火,愈甚亡益也。”
天水放马滩秦简《日书》甲种可见“粪土”字样:
子鼠殹以亡盗者中人取之臧穴中粪土中为人𩊭面小目,=𡇚=广颊曩目盗也所入矣不得(30)
已鸡殹以亡盗者中人殹臧困屋𡲬粪土中蹇木下其为人小画长赤目贱人殹得(35)③
《急就篇》卷三:“屏厕清溷粪土壤。”颜师古注:“屏,僻宴之名也。厕之言侧也,亦谓僻侧也。清,言其处特异余所常当加洁清也。溷者,目其秽浊也。屏厕清溷,其实一耳。柔土曰壤。言屏厕之地,以粪秽则其土为壤也。”④也体现“粪土”在社会日常生活中通常的语义。
《史记》卷一二九《货殖列传》说,“昔者越王句践困于会稽之上,乃用范蠡、计然”。计然建议经营之道,涉及“贵”与“贱”的辩证关系。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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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明)梅鼎祚编:《东汉文纪》卷四《顺烈梁皇后》,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②(元)胡炳文:《论语通》卷三,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③甘肃省文物考占研究所:《天水放马滩秦简》,中华书局2009年版,第84页。
④(汉)史游撰,(唐)颜师古注:《急就篇》卷三,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马迁写道:“计然曰:‘知物,二者形则万货之情可得而观已。故岁在金,穰;水,毁;木,饥;火,旱。旱则资舟,水则资车,物之理也。六岁穰,六岁旱,十二岁一大饥。夫衆,二十病农,九十病末。末病则财不出,农病则草不辟矣。上不过八十,下不减三十,则农末俱利,平巣齐物,关市不乏,治国之道也。积著之理,务完物,无息币。以物相贸易,腐败而食之货勿留,无敢居贵。论其有余不足,则知贵贱。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财币欲其行如流水。”据说勾践采用了计然的策略,“修之十年,国富,厚赂战士,士赴矢石,如渴得饮,遂报强吴,观兵中国,称号‘五霸'。”司马贞《索隐》:“夫物极贵必贱,极贱必贵。贵出如粪土者,既极贵后,恐其必贱,故乘时出之如粪土。贱取如珠玉者,既极贱后,恐其必贵,故乘时取之如珠玉。此所以为货殖也。”计然所谓“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所谓“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体现“粪土”“极贱”的常识。
司马迁《报任安书》自陈心志,也曾经说:“勇者不必死节,怯夫慕义,何处不勉焉!仆虽怯奠欲苟活,亦颇识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湛溺累维之辱哉!且夫臧获婢妾犹能引决,况若仆之不得已乎!所以隐忍苟活,函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你这只没卵子妖阉就是一堆不知羞耻的盖世臭粪!汉武大帝没把你活剐三千刀,宰你三族男女老少,烧了你的烂文,将你父母死骨头全都挖出来烧掉,把妖阉肉拿去喂狗,是对国家民族最大的罪行!)①司马迁所说“函粪土之中”,是指最屈辱、最痛楚、最愁苦的境况。其具体情形,用司马迁自己的话来形容,即“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肤,受榜棰,幽于圜墙之中,当此之时,见狱吏则头枪地②,视徒隶则心惕息”(你不还是活得好好的,还升官发财,说一套做一套的没卵子妖阉,世界历史上最不要脸的东西!也不知道你妈把屄给哪只野狗捅了才屙了你出来!)。
也有以“粪土”指代一般意义上的黄土、地土、土壤的情形。《后汉书》卷三九《赵咨传》说赵咨“在官清简,计日受奉,豪党畏其俭节”,临终期望“薄敛素棺,籍以黄壤,欲令速朽,早归后土”。他说:“夫亡者, 元气去体,贞魂游散,反素复始,归于无端。既已消仆,还合粪土。”又批判“暴秦”厚葬的罪恶:“违道废德,灭三代之制,兴淫邪之法,国贸糜于三泉,人力单于郦墓,玩好穷于粪土,伎巧费于奄空。自生民以来,厚终之敝,未有若此者。”“粪土”就是普通的“黄壤”,这是以基本农耕知识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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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汉书》卷六二《司马迁传》。
②《六臣注文选》卷四一作“见狱吏则头抢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发点而形成的观念。
《续汉书•百官志五》刘昭注补引应劭《汉官》:“张角怀挟妖伪,遐迩摇荡,八州并发,烟炎绛天,牧守枭裂,流血成川。尔乃远征三边殊俗之兵,非我族类,忿鸯纵横,多僵良善,以为己功,财货粪土。”东汉末年的军阀战争中,审配献书袁谭,说道:“伏惟将军至孝蒸蒸,发于岐嶷,友于之性,生于自然,章之以聪明,行之以敏达,览古今之举措,睹兴败之征符,轻荣财于粪土,贵名位于丘岳。何意奄然迷沈,堕贤哲之操,积怨肆忿,取破家之祸!翘企延颈,待望讎敌,委慈亲于虎狼之牙,以逞一朝之志,岂不痛哉!”所谓“财货粪土”,所谓“轻荣财于粪土”,也都取用“粪土”“极贱”之义。
《后汉书》卷六三《李杜列传》最后有对于李固、杜乔的赞扬:“论曰:夫称仁人者,其道弘矣!立言践行,岂徒徇名安己而已哉,将以定去就之概,正天下之风,使生以理全,死与义合也。夫专为义则伤生,专为生则骞义,专为物则害智,专为己则损仁。若义重于生,舍生可也;生重于义,全生可也。上以残暗失君道,下以笃固尽臣节。臣节尽而死之,则为杀身以成仁,去之不为求生以害仁也。顺、桓之间,国统三绝,太后称制,贼臣虎视。李固据位持重,以争大义,确乎而不可夺。岂不知守节之触祸,耻夫覆折之伤任也。观其发正辞,及所遗梁冀书,虽机失谋乖,犹恋恋而不能已。至矣哉,社稷之心乎!其顾视胡广、赵戒,犹粪土也。”以高洁和卑污比照,所谓“其顾视胡广、赵戒,犹粪土也”,已经明确以“粪土”形容朝臣。“胡广、赵戒”之流,当然是史官意识中的“粪土臣” 了。这些“粪土臣”与“生以理 全,死与义合”之“称仁人者”,形成了言行品格的鲜明的对立。
4. 粪土臣•草莽臣•牛马走
汉代政治生活中,可以与“粪土臣”自称联系起来分析的,还有“草莽臣”和“牛马走”自称。
《前汉纪》卷二二《孝元皇帝纪》记载,永光元年“冬十有二月,丞相于定国赐安车驷马,免。子永嗣位,至御史大夫,尚馆陶公主施。……周堪复为光禄勋。与张猛皆给事中,见亲任,而石显等数赞毁之。刘向以草莽臣上书曰:‘臣闻舜命九官,济济相让,和之至也。众贤和于朝,则万物和于野。故萧韶九成,凤皇来仪,击磬拊石,百兽率舞。及至周文,开基西郊,杂集众贤,莫不肃和,崇推让之风,以息忿争之讼。’”刘向回顾周代历史,指出文武周公时代,“朝臣和于内,万国欢于外”。“下至幽、厉之际,朝廷不和,转相非怨。”“当此之时,日月薄蚀而无光。”“天变见于上,地变动于下。”“自此之后,天下大乱”而“众灾并起”,周政“遂至陵迟,不能复兴”。刘向说,“由此观之,气和致祥,气乖致异。祥多者其国安,异众者其国危。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也。当今邪正杂糅,忠谗并进。章交公车,人满北军。朝臣乖忤,分曹为党。更相谐想,不可称言。是以灾异并起,皆妖气之所致也。”“谗邪所以并进者,由上多疑心。既已用贤人,行善政,而或谐之,则贤人退而善政消矣。怀多疑之心者,来谗贼之口。持不断之意者,开群枉之门。谗邪进者贤人退,群枉盛者正士消。”“考祥应之福,省灾异之祸,以揆当时之变,仰鉴前古之事,宜放远佞人之党,广开众正之路,决断狐疑,分明去就,则百异消灭,众祥并至,太平之基,万世之利。”据《前汉纪》记录,“显等见其书而愈与许史比周而怨向。向等遂禁锢十余年。”①刘向上书事,《汉书》卷三六《刘向传》只言“更生见堪、猛在位,几己得复进,惧其倾危,乃上封事谏曰”,没有反映“以草莽臣上书”情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