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慎《说文解字》卷一五下《叙》写道：“召陵万岁里公乘艸莽臣冲稽首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臣伏见陛下以神明盛德，承遵圣业，上考度于天，下流化于民。先天而天不违，后天而奉天时。万国咸宁，神人以和。…… ’”“艸莽臣” “上书”也就是“草莽臣上书”。
《三国志》卷一一《魏书•管宁传》“宁称草莽臣上疏”，《三国志》卷六四《吴书•孙綝传》“休既即位，称草莽臣，诣阙上书”，也都是类似史例。
《后汉纪》卷二一《孝桓皇帝纪上卷》记载，汉桓帝永寿元年（155）,“时梁氏威势倾天下，而上无继嗣，灾异数见。颍阴人刘陶上疏”，为受迫害的朱穆、李膺申诉：“故武丁得傅说，以消鼎雉之变；周宣用山甫，以济夷、厉之荒。窃见冀州刺史朱穆、乌桓校尉李膺，皆履正清修，贞介绝俗。穆前在冀州，弹纠豪杰，埽灭饕恶，肃清万里，不仁者远，虽山甫不畏强御，诚无以逾也。膺前后历职，正身率下。及掌戎马，镇抚北疆，神武扬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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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前汉纪》卷二二《孝元皇帝纪中》。
朔州，强胡慑于漠北。文既俎豆，武亦干戈，功遂身退，家无私积。斯则中兴之良佐，国家之柱臣也。宜还本朝，夹辅王室，不合久屈间曹，委于草莽。”“书奏，上善其言。”①
刘陶上疏所谓“委于草莽”，是指埋没民间。“草莽”的涵义，应是用以指代社会底层的平民。
《后汉书》卷二二《朱景王杜马刘傅坚马列传》论曰：“降自秦、汉，世资战力，至于翼扶王运，皆武人屈起。亦有鬻増屠狗轻猾之徒，或崇以连城之赏，或任以阿衡之地，故埶疑则隙生，力侔则乱起。萧、樊且犹缥维,信、越终见楚戮，不其然乎！自兹以降，迄于孝武，宰辅五世，莫非公侯。遂使缙绅道塞，贤能蔽壅，朝有世及之私，下多抱关之怨。其怀道无闻，委身草莽者，亦何可胜言。”此“委身草莽”与刘陶所谓“委于草莽”，“草莽”语义，并无二致。又《后汉书》卷七六《循吏列传•孟尝》“桓帝时, 尚书同郡杨乔上书荐尝曰”：“尝单身谢病，躬耕垄次，匿景藏采，不扬华藻。实羽翩之美用，非徒腹背之毛也。而沈沦草莽，好爵莫及，廊庙之宝，弃于沟渠”之所谓“沈沦草莽”亦同。汉人关于“草莽”的说法，可以帮助我们理解“草莽臣”的涵义。
《文选》卷四一司马迁《报任少卿书》开篇称“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少卿足下”。对于所谓“牛马走”，李善注：“‘走'，犹仆也。言己为太史公，掌‘牛马'之仆。自谦之辞也。”吕延济注：“‘走'，犹仆也。言己为太史公，‘牛马’之仆，盖自卑之辞。”这似乎是致“故人”书信中的“自谦之辞”、“自卑之辞”②，与前说“粪土臣”、“草莽臣”属于面对帝王的特定辞义有所不同。然而同样反映着官场生活，所以也值得我们关注。
有人说“牛马走”应即“先马走”。《淮南子•道应》说勾践为“先马走”，是“为吴兵先马走”。高诱注：“先马走，先马前而走也。”王念孙以为“为吴兵先马走”应为“为吴王先马”。刘文典写道：“据注云‘先马，（句。）走先马前'，则正文无走字明矣。为吴王先马，即上文所谓身为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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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后汉纪》卷二一《孝桓皇帝纪上》。周天游校注《后汉纪校注》：“范书作‘书奏不省。按永寿二年，拜膺为度辽将军，穆为尚书，则袁纪是。”天津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580页。
②《淮南子•道应》说勾践为“先马走”，是“为吴兵先马走”。顾炎武《日知录》卷二四“洗马”条说：“当作‘吴王’。”
也。”又说“先、洗古字通”。①顾炎武《日知录》卷二四“洗马”条也指出：“吴兵”，“当作‘吴王②。这样说来，更多地重视这一称谓与“粪土臣”、“草莽臣”的共同点，也许是适宜的。
宋代学者吴仁杰指出，“牛马走”，其实是“先马走”之误：“本《传》载子长书自‘少卿足下'始。《文选》又冠以‘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凡十二字。仁杰曰：此犹刘向上书而《汉纪》言其自称‘草莽臣’盖得其本文如此。五臣注：‘走，犹仆也。言己为太史公，掌牛马之仆。’按‘牛'当作‘先'字之误也。《淮南书》曰：‘越王句践亲执戈，为吴王先马走。’《国语》亦云：‘句践亲为夫差前马。’《周官•太仆》：‘王出入则前驱。’注：‘如今导引也。’子长自谓‘先马走’者，言以史官中书令在导引之列耳。故又云‘幸得奏薄技出入周卫之中’。《百官表》有‘太子先马’，盖亦前驱之称。或作‘洗马’，循误至此。”③这一见解，吴仁杰的同时代人似乎有所认同。④顾炎武 《日知录》卷二四“洗马”条则说：“‘洗马'者，马前引导之人也。”⑤
5.“粪土臣”自称与帝制时代的政治生活规则
自称“粪土臣”的情形出现于汉代。这是和皇帝专制制度确定和巩固的历史过程相一致的。
后来这一称谓长期使用，反映了帝制时代臣下自卑意识和奴化心理的恒定性。在有的历史时期，“粪土臣”自称甚至成为法定的文书书写程序，列入具有规范性意义的公文条令之中。如《宋书》卷一五《礼志二》：“辞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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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刘文典撰，冯逸、乔华点校：《淮南鸿烈集解》，中华书局1989年版，第393—394页。
② 顾炎武著，黄汝成集释：《日知录集释》，岳麓书社1994年版，第856页。
③（宋）吴仁杰：《两汉刊误补遗》卷七“太史公四”，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④ 如南宋冯时行《和张仲山寄酒》写道：“余波借与草木春，况是江头钓鱼叟。更烦遣骑日联翩，暧热缙云先马走。”《缙云文集》卷二，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⑤ 顾炎武《日知录》卷二四“洗马”条；“《越语》：句践身亲为夫差前马。《韩非子》云为吴王洗马。洗音铣。《淮南子》云‘为吴兵先马走’。（当作‘吴王'）《荀子》：天子出门诸侯持轮挟舆先马。贾谊《新书》：楚怀王无道，而欲有霸王之号。铸金以象诸侯人君，令大国之王编而先马。梁王御宋王弊乘，滕薛卫中山之君随而趋然。则‘洗马’者，马前引导之人也。亦有称‘马洗'者。《六韬》：赏及牛竖马洗厩养之徒。《汉书•百官表》：太子太傅少傅属官有先马。张晏曰：先马，员十六人，秩比谒者。‘先’或作’洗又考《周礼》齐右职云：凡有牲事则前马。注：王见牲则拱而式居马前孙。”《日知录集释》，第856页。
板文云：‘某官粪土臣某甲临官。稽首再拜辞。’制曰右除粪土臣及稽首云云。某官某甲再拜辞。以‘令曰’代‘制曰’。某官宫臣者，称臣。”
刘泽华曾经论述王权政治体制下的“臣下的本体性卑贱”和“臣下的功能性卑贱”。①有学者亦曾讨论中国古代“百官皆奴”的意识和“罪臣意识”。而这些意识在秦汉时期已经有显著的表现。②通过有关“粪土臣” 一类称谓的考察，可以增进对相关历史文化现象的认识。
鲁迅论读史，曾经指岀由此可以“给人明白我们的古人以至我们，是怎样的被熏陶下来的”③，可以明白“被愚弄了的性灵”是怎样的“终于并不清醒过来”，可以明白“遗留至今的奴性的由来”④。对于“粪土臣”自称这一历史现象的讨论，正有益于认识“奴性的由来”，以及千百年来文化“熏陶”的方式。或许理解一系列相关的历史文化现象，如王亚南所说，“才会明白”“我们中国人的气质”“为什么像是特别适宜于专制主义政治”。⑤
古来其实也屡有“臣”在“君”权面前期求礼遇的告诉。《孟子•离娄下》：“孟子吿齐宣王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讎。’”⑥《孟子》强调的，是“君”对于“臣”符合“礼”的有限的尊重。应当注意，这是在帝制形成之前发表的政治主张。所谓“君之视臣如土芥”，“土芥”，是低于“犬马”的，或解作“泥土草芥”。⑦而《贞观政要》载魏征语引“土芥”正作“粪土”：“孟子曰：‘君视臣如手足，臣视君如腹心。君视臣如犬马，臣视君如国人。君视臣如粪土，臣视君如寇讎。‘虽臣之事君无二志, 至于去就之节，当缘恩之厚薄。然则为人主者，安可以无礼于下哉？”⑧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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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刘泽华：《王权思想论》，天津人民岀版社2006年版，第131-133页。
② 雷戈：《秦汉之际的政治思想与皇权主义》，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版，第194页。
③ 鲁迅：《准风月谈•我们怎样教育儿童的？》，《鲁迅全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5卷, 第255页。
④ 鲁迅：《且介亭杂文•买〈小学大全〉记》，《鲁迅全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6卷, 第57-58页。
⑤ 王亚南：《中国官僚政治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45页。
⑥ 杨伯峻编著：《孟子译注》，中华书局1960年版，第186页。
⑦ 《孟子译注》，第186页。
⑧ （唐）吴兢：《贞观政要》卷三《君臣鉴戒》。《贞观政要》，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第 82页。
谓“君视臣如粪土”，自然和臣自视如“粪土”不同。这里魏征所表述的，是许多士人共同的期望，即所谓“君臣相遇”。①
不过，即使在最理想的境界，君臣依然是君臣。“君尊臣卑是传统思想文化的大框架。”②臣子们“君视臣如手足”的幻想，最终只能是妄想。
居延汉简“寒吏”称谓
居延汉简有岀现“寒吏”称谓的简文。讨论“寒吏”称谓使用的文化背景和社会环境，可以了解汉代下层军政管理人员的心理状况，也有益于认识当时河西地方特殊的社会生态。
1.寒吏”简文
1972—1974年对居延甲渠候官遗址的发掘中，于破城子探方六五出土编号为53的简例，简文可见“寒吏”字样：
（1）]闻来往者不知状□起居今骑士皆出谷三石食寒吏寒吏不得便（E. P. T65： 53A）
[□因居竟十月未知何始致且怒力自爱懂候望毋忧家也 （E. P. T65：53B）
按《居延新简一甲渠候官与第四燧》释文均作“]闻来往者不知状□起居今骑士皆出谷三石食寒吏寒吏不得便”（E.P.T65： 53A）,“ [□因居竟十月未知何始致且怒力自爱慬候望毋忧家也”（E.P.T65： 53B）。③而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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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贞观政要》卷三《君臣鉴戒》：“夫君臣相遇.自古为难。以石投水，千载一合。以水投石，无时不有。其能开至公之道，申天下之用，内尽心膂，外竭股肱，和若盐梅，固同金石者，非惟高位厚秩，在于礼之而已。”《贞观政要》，第81页。
② 刘泽华：《王权思想论》，第129页。
③ 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甘肃省博物馆、文化部古文献研究室、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居延新简——甲集候官与第四燧》，文物出版社1990年版，第423页；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甘肃省 博物馆、文化部古文献研究室、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居延新简——甲渠候官》,中华书局1994 年版，上册，第186页。
“凡例”在解说“编者在释文中所加的符号及其含义”时这样写道：“[，原 简右缺。”“],原简左缺。”①“[,原简纵裂右缺。”“],原简纵裂左缺。”② 察看图版，则可以得知这枚简A面“纵裂左缺”。③
又破城子房屋二二发掘出土的一枚简，也说到“寒吏”：
（2） •甲渠候官建武桼年黍月贫𨼾长及一家二人为寒吏 （E. P. F22： 651）
简（1）所见“寒吏”或是自称。简（2）“寒吏”称谓和“贫𨼾长”称谓的关系引人注目。
“寒吏”是先秦秦汉历史文献中未曾出现的语汇。
应当说，居延汉简所见“寒吏”称谓，可以为我们提供认识当时相关社会文化现象的新的信息。
“寒吏”称谓究竟指代的是怎样的身份呢？
2.“寒”的字义：寒贫•寒餒•寒苦
“寒吏”的“寒”究竟是何种涵义，其中是否有可以进行政治文化分析的因素呢？
古诗文中使用“寒吏”一语时代颇晚。宋人杨时《寄题赵贯道后乐亭》④写道：“丛祠有狐鸣，群雏满东州。彬彬齐鲁郊，不复论轲丘。鼓刀贩増翁，衮衮封公侯。风流日凋弊，世久俗益偷。昔时戴经人，辍耕仍佩牛。椎埋昼行盗，闾里更相讎。赵子尉平阳，始止惟民忧。百花烂成围，幽禽咔春柔。问子胡不乐，我心殊未休。威明揉强梗，骄鹰化为鸠。买犊解吴钩，束身自锄擾。田庐户无枢，长物弃不收。结亭自乐只，开编玩前修。谁云酸寒吏，忧乐非身谋。乃知君子怀，与世异沉浮。嗟予一漫叟，放浪犹虚舟。舞零有清风，遗迹今在不。君乎去此矣，欲往将谁俸。寄言春服成，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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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居延新简——甲渠候官与第四燧》，文物出版社1990年版，第3-4页。
②《居延新简——甲渠候官》，中华书局1994年版，上册，第2页。
③ 同上书，下册，第416页。
④ 作者题注：“亭在沂州新泰县。”
觊一来游。”①其中“酸寒吏”语②，其实有可能意近“寒吏”。又宋人王柏 《婺州都税院记》：“地僻而道左，物琐而利難，官寒吏瘠，朝夕盼盼于刀锥之赢，岁额虽轻而课赋常负，官多虚而吏专责矣。”③所谓“官寒吏瘠”，应当也有助于我们理解“寒吏”的意义。
也许居延汉简“寒吏”之“寒”亦有接近“酸寒”之“寒”、“寒”“瘠”之“寒”的涵义。
秦汉时期的政治文化语汇中，“寒”有贫困、低微的意思。
《史记》卷七九《范睢蔡泽列传》：“魏使须贾于秦。范睢闻之，为微行，敝衣闲步之邸，见须贾。须贾见之而惊曰：‘范叔固无恙乎！’范睢曰：‘然。’须贾笑曰：‘范叔有说于秦邪？’曰：‘不也。睢前日得过于魏相，故 亡逃至此，安敢说乎！’须贾曰：‘今叔何事？’范睢曰：‘臣为人庸赁。’须贾意哀之，留与坐饮食，曰：‘范叔一寒如此哉！’乃取其一绨袍以赐之。”须贾所谓“范叔一寒如此哉”的“寒”，有通常所说“贫寒”的意思。大致汉晋之际，文献可见“贫寒” 一语。④“贫寒”又写作“寒贫”。⑤
荀悦《申鉴》卷一《政体》：“下有饥民，则上不备膳。下有寒民，则上不具服。”“寒民”“饥民”即不得温饱的贫民。《汉书》卷二七中之下《五行志中之下》：“是岁四月，寒民有冻死者。”《汉书》卷九九下《王莽传下》：“乃二月癸巳之夜，甲午之辰，火烧霸桥，从东方西行至甲午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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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龟山集》卷三八。
②《中文大字典》：“俗谓寒士之穷态曰寒酸。本作寒畯，亦作酸寒。”中国文化研究所1962—1968 年版，第10册，第136页。《正字通》：“野人曰寒畯。唐郑光禄勋挙引寒畯士类多之。俗读寒酸。”
③ 《鲁斋集》卷五。
④ 《抱朴子•广譬》：“连城之宝，非贫寒所能市也。”言秦汉事使用“贫寒” 一语者，文献有例，然而年代可疑。如《说郛》卷一二下亡名氏《释常谈》卷下“有鸿鹄之志”条：‘人虽居贫而志大者谓之有鸿鹄之志。《史记》：陈胜字涉，少时家贫，为人佣耕，忽谓同耕者曰：‘他日富贵不忘汝等。’同耕者笑曰：‘贫寒如此，焉有富贵？’胜曰：‘燕雀岂知鸿鹄之志哉！’《说郛》卷一一一秦醇《赵后遗事》：“昭仪往见后，言帝所言，且曰：‘姊曾忆家贫寒，饥无聊，姊使我共邻家女为草履入市货履市米，一日得米，归遇风雨，无火可炊，饥寒甚，不能成寐，使我拥姊背同泣.此事姊岂不忆也？今日幸富贵，无他人戕我，而自毁败，或再有过，帝复怒，事不可救，身首异地，为天下笑。’”
⑤ 《三国志》卷一一《魏书•胡昭传》裴松之注引《魏略》：“寒贫者，本姓石，字德林，安定人也。建安初，客三辅。”“至十六年，关中乱，南入汉中。” “到二十五年，汉中破，随众还长安，遂痴愚不复识人。食不求味，冬夏常衣弊布连结衣。体如无所胜，目如无所见。独居穷巷小屋，无亲里。人与之衣食，不肯取。郡县以其穷.给廩日五升，食不足，颇行乞，乞不取多。人问其姓字,又不肯言，故因号之曰‘寒贫’也。”
桥尽火灭。大司空行视考问，或云寒民舍居桥下，疑以火自燎，为此灾也。”这里所说的“寒民”，是受冻之民，也有贫民的涵义。正如《后汉书》卷三三《虞延传》所谓“家至清贫，子孙不免寒後”。①
《列女传》卷六《辩通传•齐威虞姬》：“柳下覆寒女不为乱。”徐干《中论》卷上《贵验》：“伊尹放太甲，展季覆寒女，商鲁之民不称淫篡焉。”此所谓“寒女”，是指衣服不足以御寒的女子，自然也就是贫女。而《太平御览》卷八二五引《古诗》：“皎皎白素丝，织为寒女衣。寒女虽巧妙，不得束机杼。”此“寒女”则似专指贫寒女子。
又多见称贫寒艰苦为“寒苦”者。如《列女传》卷二《贤明传•晋赵衰妻》说到“与人同寒苦”。《后汉书》卷三七《丁鸿传》写道：“鸿独与弟盛居，怜盛幼小而共寒苦。”又如《后汉书》卷五三《徐稗传》李贤注引《谢承书》：“（李）昙少丧父，躬事继母。继母酷烈，昙性纯孝，定省恪勤, 妻子恭奉，寒苦执劳，不以为怨。”《三国志》卷一一《魏书•王修传》裴松之注引王隐《晋书》也写道：“少立志操，寒苦自居，负笈游学，身不停家。”贫民的生存条件于严冬季节最为艰苦。《艺文类聚》卷五引晋夏侯湛《寒苦谣》：“惟立冬之初夜，天惨慷以降寒。霜皑皑以被庭，冰澹洗濒于井干。草械械以疏叶，木萧萧以零残。松陨叶于翠条，竹摧柯于绿竿。”形容了导致“寒苦”的自然情势。《后汉书》卷五二《崔宴传》：“出为五原太守。五原土宜麻臬，而俗不知织绩，民冬月无衣，积细草而卧其中，见吏则衣草而出。宴至官，斥卖储峙，为作纺绩、织妊、綀缊之具以教之，民得以免寒苦。”“寒苦”在于“冬月无衣”。
《太平御览》卷五一五引《东观汉记》：“丁鸿父編从征代，鸿独与弟盛居，怜盛幼少，而共寒苦。”“寒苦”指贫困生活。《隶释》卷一一《刘宽后碑》所谓“好谦俭之操，布衣栃食，涉履寒苦”，《隶释》卷一二《督邮斑碑》所谓“自同寒苦，服粗……”，《隶续》卷一五《成皋令任伯嗣碑》所谓“存恤寒苦”，也都体现了某些社会阶层的“寒苦”境遇。又《焦氏易林》卷一《随•既济》：“富年早寡，孤与独居，鸡鸣犬吠，无敢问者，我生不遇，独罹寒苦。”《焦氏易林》卷二《大过•泰》：“当年少寡，独与孤处，鸡鸣犬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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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李贤注引《谢承书》：“身没之后，家贫空，子孙同衣而出，并日而食。”
无敢难者，我生不辰，独婴寒苦。”也都记录了对“寒苦”生活的感受。
3.寒家•寒门•寒素
中古时代长期以“寒门”作为社会阶层的代称而与“势族”、“豪族”对立。①“寒门” 一语的使用，始自《三国志》裴松之注引录的魏晋文献。
《三国志》卷三二《蜀书•先主备传》裴松之注引《益部耆旧杂记》：“张任，蜀郡人，家世寒门，少有胆勇，有志节，仕州为从事《三国志》卷五五《吴书•周泰传》裴松之注引《江表传》：“权把其臂，因流涕交连，字之曰：‘幼平，卿为孤兄弟战如熊虎，不惜躯命，被创数十，肤如刻画，孤亦何心不待卿以骨肉之恩，委卿以兵马之重乎！卿吴之功臣，孤当与卿同荣辱，等休戚。幼平意快为之，勿以寒门自退也。’即敕以己常所用御帻青缣盖赐之。坐罢，住驾，使泰以兵马导从出，鸣鼓角作鼓吹。”似东汉末年已经出现“寒门”称谓。
当时亦有“寒家”的说法。《三国志》卷七《魏书•吕布传》裴松之注引《英雄记》：“（丁）原字建阳，本出自寒家，为人粗略，有武勇，善骑射。”《英雄记》即王粲《汉末英雄记》。
门第家族寒微的士人又称“寒素”，如《晋书》卷四八《阎亨传》所谓“寒门儒素”。《初学记》卷一一引晋王隐《晋书》：“王戎为左仆射，领吏部尚书。自戎居选，未尝进一寒素，退一虚名。”《晋书》出现“寒素”之说多至十数例，可知已经是社会政治生活中的熟语。②
然而“寒素”作为选仕科目其实可能最早始自汉代。③《抱朴子》外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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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晋书》卷四五《刘毅传》：“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晋书》卷四五《郭奕传》；“门寒为 豪族所排。”
② 如《晋书》卷三《武帝纪》“拔寒素”，卷四三《王戎传》“进寒素”，卷六八《纪瞻传》、卷九 四《隐逸传•范乔》“举寒素”。卷九三《外戚传•王蕴》“不抑寒素”，卷四三《乐广传》“寒素为业”，卷八二《王隐传》“世寒素”。卷四四《石鉴传》、卷七一《陈额传》“出自寒素”，卷九二《文苑传•王沈》“出于寒素”，卷九四《隐逸传•范乔》“履道寒素”。卷八三《车胤传》“以寒素博学知名于世”，卷七七《陆玩传》“所辟皆寒素有行之士”等。
③《晋书》卷四六《李重传》说到“举寒素”的具体情形：“时燕国中正刘沈举霍原为寒素，司徒府不从，沈又抗诣中书奏原，而中书复下司徒参论。司徒左长史荀组以为：‘寒素者，当谓门寒身素，无世祚之资。原为列侯，显佩金紫，先为人间流通之事，晚乃务学，少长异业，年逾始立，草野之誉未洽，德礼无闻，不应寒素之目。’重奏曰：‘案如癸酉诏书，廉让宜崇，浮竞宜黜。其有履谦寒素靖恭求己者，应有以先之，如诏书之旨，以二品系资，或失廉退之士，故开寒素以明尚德之举。……’”
卷二《审举》：“灵献之世，阉宦用事，群奸秉权，危害忠良。台阁失选用于上，州郡轻贡举于下。夫选用失于上，则牧守非其人矣。贡举轻于下，则秀孝不得贤矣。故时人语曰：‘举秀才，不知书。察孝行，父别居。寒清素白浊如泥，高第良将却如鸡。”①可知以为“寒素”为“晋制取士之名”的说法②，似不真确。孔融《杂诗二首》其一：“岩岩钟山首，赫赫炎天路。高明曜云门，远景灼寒素。昂昂累世士，结根在所固。吕望老匹夫，苟为因世故。管仲小囚臣，独能建功祚。人生有何常，但患年岁暮。幸托不肖躯,且当猛虎步。安能苦一身，与世同举厝。由不慎小节，庸夫笑我度。吕望尚不希，夷齐何足慕。”③诗中所谓“寒素”并非直接指寒门或寒门出身人士, 却很可能与相关身份有某种内在关系。
魏晋社会频繁使用的体现等级身份的称谓符号，还有“寒贱”④、“寒微”⑤、“寒悴”⑥、“寒族”⑦、“寒士”⑧、“寒苦之士”⑨等，也都以“寒”显示其卑下低微。居延边塞出土 “寒吏”汉简文字，或许可以看作这种社会文化现象的先声。其中“寒贱”，则确实是汉代文献已经出现的用语。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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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太平御览》卷四九六引《抱朴子》曰：“桓灵谚曰：‘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蝇。”末句《文苑英华》卷四七九引作“高第良将怯如龟”。
② 《中文大字典》，中国文化研究所1962-1968年版,第10册，第132页。所举书证为《晋书• 武帝纪》：“令内外群官挙清能，拔寒素。”及《晋书•李重传》、《范乔传》诸例。
③ 《孔北海集》。逮钦立以为出自《李陵集》，《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孔融名下予以剔除。中华书 局1983年版，上册，第196-197页。而有的《建安七子集》辑本仍予录入，如俞绍初辑校《建安七子集》，中华书局1989年版，吴云主编《建安七子集校注》，天津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均将《杂诗二首》列入孔融作品。
④ 《晋书》卷三四《羊祜传》，卷七一《熊远传》。
⑤ 《晋书》卷三三《郑冲传》，卷四三《王戎传》，卷五七《吾彦传》，卷一二五《冯跋载记》。
⑥ 《晋书》卷三六《张华传》，卷四三《王澄传》，卷七六《王彪之传》。
⑦ 《晋书》卷五二《华谭传》。
⑧ 《晋书》卷三七《宗室列传•高密文献王泰》，卷九一《儒林列传•孔衍》，卷九五《艺术列传•淳于智》,卷九九《桓玄传》，卷一〇〇《杜弢传》。
⑨ 《晋书》卷六六《阎亨传》。
⑩ 《风俗通义》卷二《正失•王阳能铸黄金》：“《汉书》说王阳虽儒生，自寒贱，然好车马，衣服极为鲜好，而无金银文绣之物。及迁徙去处，所载不过囊衣，不蓄积余财。去位家居，亦布衣疏食。天下服其廉而怪其奢，故俗传‘王阳能作黄金’。”《焦氏易林》卷二《复•艮》：“窟室蓬户，寒贱所处。千里望烟，涣散四方，形体灭亡。下入深渊，终不见君。”《后汉纪》卷一八《顺帝永建四年》：“（朱）宠征入为大鸿胪，拜太尉。自为宰相.数抗直言。虽为三公，卧布被仅能覆身，食脱粟米，藜藿不厌。子弟同衣而出，并日而食。将薨，遗其子曰：‘吾本寒贱……’”《后汉纪》卷二五《灵帝中平六年》：“进寒贱。”
汉代文献遗存所见等级标识“寒篓”①等，也值得我们在讨论当时社会 层别时注意。
田余庆《东晋门阀政治》曾经指出，东晋的当权士族，存在“或多或少有东汉门户渊源可以探寻的”情形。②而追溯门户意识的发生，也可以在汉代发现相关信息。出现“寒吏”称谓的居延汉简，或许是比较早的资料。
4.寒吏•寒官•寒宦
后来的史籍中可见“寒官”称谓。《南齐书》卷五六《倖臣传•纪僧真》：“请事太祖，随从在淮阴，以闲书题，令答远近书疏。自寒官历至太祖冠军府参军、主簿。”《南齐书》卷五六《倖臣传•刘係宗》：“以为东宫侍书。泰始中，为主书。以寒官累迁至勋品。”《南史》卷七七《恩倖传• 刘係宗》：“以寒官累迁至勋品。”“寒官”亦作“寒宦”。中华书局标点本 《校勘记》：“以寒官累至勋品。‘寒官'各本作‘寒宦’，据《南齐书》改。按《纪僧真传》‘自寒官历至高帝冠军府参军主簿’，寒官谓微贱之官。”③ 或说“寒官”是“冷清卑微的官职”。④有的解释则说：“谓下级官吏也。”⑤ 对“寒官”身份的这些说明，可以帮助我们明确对居延汉简所见“寒吏”称谓的理解。
“寒宦”之称亦见其他史籍。《晋书》卷六六《陶侃传》：“伏波将军孙秀以亡国支庶，府望不显，中华人士耻为掾属，以侃寒宦，召为舍人。”又《魏书》卷八四《儒林传•孙惠蔚》：“魏初已来，儒生寒宦，惠蔚最为显达。”有如此解释“寒宦”者：“谓寒族之出仕者。岀身于寒门的官吏。”⑥ 或说：“贫寒之官吏也。与寒官同。”所举书证即《陶侃传》。⑦也许《晋书》卷四八《阎亨传》所谓“寒门孤宦”的说法，接近“寒宦”的身份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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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三国志》卷一。《魏书•荀攸传》裴松之注引《汉末名士录》：“郭、贾寒窭，无他資业。”
② 田余庆：《东晋门阀政治》，北京大学出版社1989年版，第327页。
③《南史》，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6册，第1944页。
④《汉语大词典》，汉语大词典出版社1989年版，第3册，第1549页。
⑤《中文大字典》，中国文化研究所1962—1968年版，第10册，第128页。
⑥《汉语大词典》，汉语大词典出版社1989年版，第3册，第1551页。
⑦《中文大字典》，中国文化研究所1962—1968年版，第10册，第129页。
晋人葛洪《神仙传•成仙公》说东汉时人成武丁的故事：“成仙公者, 讳武丁，桂易临武乌里人也。后汉时年十三，身长七尺，为县小吏”，后得食仙人药丸，有异能，“县司小吏府君异之，乃留在左右久之署为文学主簿”，“时郡中寮吏豪族皆怪不应引寒小之人，以乱职位”①。这条材料有浓重的志怪色彩，然而或许也可以作为我们理解相关历史文化现象的参考。“寒小之人”以为县吏，似乎正与“寒吏”称谓所指代的身份相接近。其对应的社会层次，或是“豪族”。
汉代“贱子”自称
汉代简牍可见出现“贱子”一称的文书内容，汉印亦数见以“贱子”自称者，史籍也有相关情形的反映。
分析作为称谓形式的“贱子”，当有益于深化对汉代社会结构特征和日常生活方式的认识。
1.简牍文书所见“贱子”
居延汉简有出现“贱子”称谓的简文。例如：
（1）贱子受伏地再拜〼。（11-5）②
（2）竞报文孙□不得文孙卿时幸为索第卅四𨼾卒綦（E. P. T51： 205 A）
毋寿官袍言□从兄意证知愿令明府报幸甚幸甚
幸已哀贱子叩头叩头谨再拜白已者议之 乐君孙（E.P.T51： 205 B）
（3）第桼𨼾长庄建诣廩 贱子周恭字少仲再拜 二月癸未日中入 （E. P. T59： 29A）
□ （E. P. T59： 29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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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太平广记》卷一三。
② 谢桂华、李均明、朱国炤：《居延汉简释文合校》，文物出版社1987年版，上册，第18页。
（4）〼叩头叩头贱子贼甚〼 （E. P. T59： 404）①
从简文内容看，所见“贱子”字样很可能是作为自称使用的。
长沙东牌楼汉简也有两例出现“贱子”称谓。据王素、刘涛释文：
（5） （正面）
1客贱子侈顿首再拜
2督邮侍前：别亭易迈忽尔，令缧磨年朔，
3不复相见。勤领众职，起居官舍，遵贵皆迷，
（背面）
1安善欢喜，幸々甚々。推昔分别缧磨，不数承 ，区々
2之念，欲相从谈读（？）。客处空贫，无缘自前，言不有惭。
3财自空祀，将命冀见，乃得公々。贱子习逸幺。惶恐顿首。（35）
（正面）
1〼□能自定□
2〼日言有主心頍□
3〼愁可言又书
4 〼□□也。
（背面）
1旧□止
2〼贱子区（46）
这两件木牍文书，被判断为“书信简”。（5）题“侈致督邮某书信”，（6） 题“区书信”。整理小组的注释，都说“‘贱子’，谦词”。②
对于（5）的内容，马怡提出了新的释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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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甘肃省博物馆、文化部古文献研究室、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居延新简——甲渠候官与第四燧》，文物出版社1990年版，第189、360页。
②长沙市文物考古研究所、中国文物研究所：《长沙东牌楼东汉简牍》，文物出版社2006年版，第 88、93 页。
（5）正面：
［第一行］客贱子侈顿首再拜
［第二行］督邮侍前：别 （亭）易迈，忽尔今𡊡（轴）磨年朔，
［第三行］不复相见。勤领众职，起居官舍，遵（尊）贵皆遂，
背面：
［第一行］安善 （欢）憘（喜），幸甚［幸甚］。推（惟）昔分别缧（累）磨，不数承 （直），区［区］
［第二行］之念，欲相从谈。 （叹）客处空贫，无缘自前，言之有惭。
［第三行］财自空（乏），将命冀见，乃得乙（一）［一］。贱子习逸公惶恐顿首。
应当肯定，新的释读，对于文书内容的真确理解有所推进。其中“别 （亭）”似应作“别 （鬲）”即“别 （隔）”。其他释文，或亦有可商榷处。特别值得关注的，是与“勤领众职，起居官舍，遵（尊）贵皆遂”形成强烈对比的“贱子”自称。长沙东牌楼汉简王素、刘涛释文说到“居延亦出‘贱子周恭字少仲再拜’简”即前引例（3）。马怡亦指出，“西北汉简中屡见有关‘贱子'的记载，但多因上下文字短缺而难以判断确切的意义”，前引例（3）被看作“较为清楚的”“一条”。
王素、刘涛释文还指岀：“此外，楼兰还出‘六月六日楼兰贱甥马历再拜白’文书。见侯灿、杨代欣《楼兰汉文书简纸文书集成》第一册，天地出版社，1999年，182页。‘贱甥’亦谦辞，似为甥辈专用，与‘贱子'意 义不同。”①
2.史籍中的“贱子”
如王素、刘涛长沙东牌楼汉简释文以及马怡前引论文所举列，“贱子”称谓亦见于正史。《汉书》卷九二《游侠传•楼护》记述楼护事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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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长沙市文物考古研究所、中国文物研究所：《长沙东牌楼东汉简牍》，文物出版社2006年版，第 88页。
莽居摄，槐里大贼赵朋、霍鸿等群起，延入前辉光界，护坐免为庶人。其居位，爵禄赂遗所得亦缘手尽。既退居里巷，时五侯皆已死，年老失势，宾客益衰。至王莽篡位，以旧恩召见护，封为楼旧里附城。而成都侯商子邑为大司空，贵重，商故人皆敬事邑，唯护自安如旧节，邑亦父事之，不敢有阙。时请召宾客，邑居樽下，称“贱子上寿”。坐者百数，皆离席伏，护独东乡正坐，字谓邑曰：“公子贵如何！”
对于所谓“贱子上寿”，颜师古注：“言以父礼事。”
又《三国志》卷九《魏书•桓范传》裴松之注引《魏末传》说到东平陵事变之后曹爽在监控之中致书司马昭试探其意深浅事：
爽兄弟归家，敕洛阳县发民八百人，使尉部围爽第四角，角作高楼，令人在上望视爽兄弟举动。爽计穷愁闷，持弹到后园中，楼上人便唱言“故大将军东南行！”爽还厅事上，与兄弟共议，未知宣王意深浅，作书与宣王曰：“贱子爽哀惶恐怖，无状招祸，分受屠灭，前遣家 人迎粮，于今未反，数日乏匮，当烦见饷，以继旦夕。”宣王得书大惊，即答书曰：“初不知乏粮，甚怀踧踖。令致米一百斛，并肉脯、盐豉、大豆。”寻送。爽兄弟不达变数，即便喜欢，自谓不死。
曹爽“作书与宣王”，自称“贱子爽”，确如马怡所说，“其时曹爽被围，恐宣王司马懿加害，故书中语气甚为谦卑”①，但是也不大可能完全背离当时社会的称谓习惯。
3.汉代社会意识中“贵”“贱”的反差
汉代民间崇尚“富贵”。与“富贵”对应的生存状态有所谓“困辱”。如《史记》卷七。《张仪列传》记载，张仪投奔苏秦，苏秦羞辱之曰：“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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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马怡：《读东牌楼汉简〈侈与督邮书〉》，《简帛研究二五》，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年 版，第175页。
子之材能，乃自令困辱至此。吾宁不能言而富贵子，子不足收也。”亦可见以“穷困”与“富贵”对应的情形。如《史记》卷一〇〇《季布栾布列传》记录栾布的话：“穷困不能辱身下志，非人也；富贵不能快意，非贤也。”
又有以“微贱”反衬“富贵”者，如《汉书》卷八三《朱博传》：“博为人廉俭，不好酒色游宴。自微贱至富贵，食不重味，案上不过三桮。”
而较多例证可以体现，“富贵”的反义词是“贫贱”。《史记》卷六九《苏秦列传》记载，苏秦一时富贵，“北报赵王，乃行过雒阳，车骑辎重,诸侯各发使送之甚恐惧，除道，使人郊劳。苏秦之昆弟妻嫂侧目不敢仰视,俯伏侍取食。苏秦笑谓其嫂曰：‘何前倨而后恭也？’嫂委蛇蒲服，以面掩地而谢曰：‘见季子位高金多也。‘苏秦喟然叹曰：‘此一人之身，富贵则亲戚畏惧之，贫贱则轻易人乎！且使我有雒阳负郭田二顷，吾岂能佩六国相印乎！’于是散千金以赐宗族朋友。”苏秦面对其嫂的感慨，指出“富贵”和“贫贱”的对立。《史记》卷八三《鲁仲连邹阳列传》：“鲁连逃隐于海上,曰：‘吾与富贵而诎于人，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史记》卷四九《外戚世家》褚少孙补述：“丈夫龙变。传曰：‘蛇化为龙，不变其文；家化为国，不变其姓。’丈夫当时富贵，百恶灭除，光耀荣华，贫贱之时何足累之哉！”也说“贫贱”与“富贵”反义。《汉书》卷二四上《食货志上》：“今法律贱商人，商人已富贵矣；尊农夫，农夫已贫贱矣。”也是同样的例证。《后汉书》卷三。下《郎顗传》也说到“君子耻贫贱而乐富贵”。①
我们在讨论“贱子”自称时，自然应当关注“微贱”、“贫贱”与“富贵”的对应关系。
马王堆汉墓帛书《战国纵横家书》中《苏秦自齐献书于燕王章》可见：“臣贵于齐。燕大夫将不信臣。臣贱，将轻臣。”（41）“王之于臣也，贱而贵之，摩（辱）而显之”，（45）②“贱”和“贵”的对应关系也是明确的。马王堆汉墓帛书思想文化典籍频繁出现“贵”“贱”明确对应的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