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之后的汉文帝、景帝时期,汉朝北边地区一直受到匈奴人的劫掠危害。此时汉廷迫于连年战乱造成的经济凋敝,执行“休养生息”政策,无力主动进攻。但汉廷一直在寻找防范匈奴威胁的策略。汉文帝时,晁错针对匈奴的骑兵优势建言说:
险道倾仄,且驰且射,中国之骑弗与也;风雨罢劳,饥渴不困,中国之人弗与也:此匈奴之长技也。若夫平原易地,轻车突骑,则匈奴之众易挠乱也……[2]
晁错认为单纯比骑兵的马上射箭技术,汉军不如匈奴,但在平原地区(“易地”),可以用战车来冲击(“突”)敌骑兵。[3]稍后他又说“平地通道,则以轻车、材官制之”,即用战车和弓弩兵对付平原上的匈奴人。此外晁错还提到当时刚刚投奔汉朝的数千名“降胡义渠”,他们“饮食长技与匈奴同”,即熟悉骑射之术,应当发给他们最好的铠甲、弓矢和战马,让他们与汉步兵、战车配合作战,“两军相为表里,各用其长技,衡加之以众,此万全之术也”。这个上书获得了汉文帝的称赞和采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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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汉书》卷六十九《赵充国传》,第2973页。
[2] 《汉书•晁错传》,第2281页。
[3] 此处颜师古注曰:“突骑,言其骁锐可用冲突敌人也。”即认为“突骑”是名词。这是用东汉以后的概念解释西汉初年的情况,不正确。
《汉书•匈奴传》赞(结束语)曰:
是以文帝中年,赫然发愤,遂躬戎服,亲御鞍马,从六郡良家材力之士,驰射上林,讲习战陈……[1]
这个描述已经包含了汉初军人的取舍标准:使用降胡骑兵的事情出于华夏正统观念而被隐去了,战车也未被提及则是因为派不上用场,旋即已被淘汰。当时对匈奴的军事行动仅限于被动防御,一般将临时性集结驻防称为“军”“屯”。文帝后元六年(前158年)冬,匈奴大举犯边,汉军又一次大规模集结防备北边和京师,著名的“周亚夫军细柳”就发生在此时。但被动防御效果甚微,匈奴兵始终不曾与汉军战车和弓弩步兵正面交战,“单于留塞内月余乃去,汉逐出塞即还,不能有所杀” [2]。景帝以公主与单于和亲,但匈奴入侵仍时有发生。到汉武帝元光元年(前134年),还在遣“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屯云中,中尉程不识为车骑将军屯雁门” [3],驻防时间从冬季到六月(当时汉朝尚以十月为岁首)。
汉武帝刘彻自十六岁即位之初,就在酝酿彻底解决匈奴威胁。比起祖父汉文帝“亲御鞍马”“驰射上林”的行为,武帝走得更远,他甚至要直接学习匈奴人的战术。这方面曾起过重要作用的,是多年前从匈奴返回的骑将韩颓当之孙韩嫣(即韩王信的曾孙):
嫣者,弓高侯孽孙也。今上为胶东王时,嫣与上学书相爱。及上为太子,愈益亲嫣。嫣善骑射,善佞。上即位,欲事伐匈奴,而嫣先习胡兵,以故益尊贵,官至上大夫,赏赐拟于邓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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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汉书》卷九十四下《匈奴传下》,第3831页。
[2] 《史记•匈奴列传》,第2901页。
[3] 《汉书》卷六《武帝纪》,第160页。
时嫣常与上卧起……[1]
除了熟悉匈奴战术的韩嫣,青年武帝还调名将李广为皇宫禁卫军官(未央卫尉)。李广此前已经担任过多年边郡太守,和匈奴作战经验丰富。李广的三个儿子也都随父入长安为郎,侍从在少年武帝身边:“广子三人,曰当户、椒、敢,为郎。天子与韩嫣戏,嫣少不逊,当户击嫣,嫣走。于是天子以为勇。”[2]可见少年武帝与身边的少年侍卫们相处颇为随便。武帝从即位第三年开始,经常微服出游,他甚至为此特别组建了一支骑兵卫队“期门”军,大概韩嫣、李当户等人都参与其中:
初,建元三年,微行始出,北至池阳,西至黄山,南猎长杨,东游宜春,微行常用饮酎已。八九月中,与侍中常侍武骑及待诏陇西北地良家子能骑射者期诸殿门,故有“期门”之号自此始。[3]
这种游猎大概有对匈奴单于的模仿,特别是“八九月中”的时间,与匈奴人八月中“大会蹛林”的风俗颇相似。不久后,韩嫣就因得罪太后被处死,没能参与后来波澜壮阔的对匈奴战争。但这些少年人看似游戏的行为,却导致了汉军战略的重大转向:抛弃缓慢的步兵和适应性过低的战车,用单纯骑兵对匈奴发起主动进攻。
元光二年(前133年),汉武帝用马邑城诱使单于入境劫掠,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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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史记•佞幸列传》,第3194页。这里有一处疑点,就是弓高侯韩颓当从匈奴归汉在汉文帝时,比武帝即位至少早了十余年。韩嫣与武帝年纪相仿,即使在祖父归汉时已经出生,也很年幼,不可能太熟悉胡人战术。“孽孙”身份可能与此有关,即韩嫣之父是颓当娶匈奴女子所生,当初未能随颓当一起归汉,因而韩嫣曾在匈奴中生活过较长时间。
[2] 《史记》卷一百九《李将军列传》,第2876页。
[3] 《汉书》卷六十五《东方朔传》,2847页。
备伏兵歼灭匈奴主力,但计划中途泄露,未获成功。[1]汉朝失去了一次绝佳机会。史载参与此次伏击的汉军共三十万之多,并提及“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但未言其麾下的具体军种和数量。公孙贺以太仆之职任轻车将军,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刘邦时的太仆夏侯婴统帅的战车兵。但四年后的元光六年(前129年)春,匈奴劫掠上谷郡,汉军遂发起白登之围以来对匈奴的首次大规模攻势。为了能追上匈奴骑兵,出击汉军全部是骑兵:
春,穿漕渠通渭。匈奴入上谷,杀略吏民。遣车骑将军卫青出上谷,骑将军公孙敖出代,轻车将军公孙贺出云中,骁骑将军李广出雁门。青至龙城,获首虏七百级。广、敖失师而还。[2]
据《史记•卫霍列传》,出击兵力为四将军“军各万骑”。可见诸路汉军全为骑兵。此时公孙贺的“轻车将军”或卫青的“车骑将军”都已经成了某种虚号,战车(轻车)已经完全退出战争舞台。关于此次出击的季节,《汉书•武帝纪》作“春”,《史记•匈奴传》作“秋”。根据《汉书•武帝纪》所载,这次出击是对匈奴春季入寇上谷的追击和报复,应当也是在春天。另外,卫青所部直指龙城,可能欲趁匈奴各族长在五月间大会龙城时一网打尽。但匈奴主力避开了卫青,致使其战果和损失都不大。李广、公孙敖两部则遇到匈奴主力,李广全军覆没,公孙敖损失七千骑兵。此次汉军失利形成的教训,就是应尽量集中使用骑兵兵力。以后汉军对匈奴的历次出击,主力部队都不少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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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个策略似乎是战国末期赵国名将李牧之计的翻版。据说李牧曾故意“大纵畜牧,人民满野”,吸引匈奴前来劫掠,一面偷偷埋伏下重兵,取得“大破杀匈奴十余万骑”的战果。但这个故事似乎经过了汉代人的改造加工。因为战国末期北方游牧族尚未形成统一政权,集结不起这么多兵力,当时的匈奴部也尚未崛起。见《史记》卷八十一《廉颇蔺相如列传附李牧》,第2450页。
[2] 《汉书•武帝纪》,第165页。此事《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载为元光五年,见第2923页。但《汉书》的《武帝纪》、《卫青霍去病传》(见第2472页)皆为元光六年。
三万骑。
汉武帝朝对匈奴的大规模骑兵出击约有十四次,基本都在春夏季发起进攻,每次攻势持续的时间都不长,基本不超过三个月,王莽时人严尤说:“前世伐胡,不过百日,非不欲久,势力不能” [1],即受限于能携带的粮秣数量。有时春季的出击未发现匈奴主力,会在夏季发起第二次出击。这种季节性打击对匈奴牧民破坏性极大,因为春季很多母畜处在怀孕临产阶段,避难逃亡会使大量母畜堕胎,对匈奴人的影响无异于汉地庄稼的绝收:
汉兵深入穷追二十余年,匈奴孕重堕殰,罢极苦之。
师古注曰:“孕重,怀任者也。堕,落也。殰,败也,音读。”[2]
颜师古对“殰”的解释未必正确,因为它可能是繁体“犢”(犊)的异写,“孕重堕犊”即牲畜因逃难奔跑而大量堕胎。军马一般是阉割的公马,所以主动出击的汉军无此困境。当然,刚度过严冬的马匹比较瘦弱,不适宜长途奔跑,汉军与匈奴都面临这个问题。但汉军可以通过技术手段解决:农业社会的汉朝有便于储存的粮食,可以在出征前对战马进行集中喂养恢复体能。元狩四年(前119年)春,汉军准备远征漠北的单于主力,就采用了“粟马”的措施,《汉书•匈奴传》颜师古注曰:“以粟秣马也”,就是用未脱壳的小米喂马。为了这次规模空前的远征,汉军共“发十万骑,负私从马凡十四万匹”,成功捕获单于主力并予以击溃。[3]除了这些外围保障措施,汉军的胜利更来源于卫青、霍去病对骑兵战术的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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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汉书•匈奴传》,第3825页。
[2] 《汉书•匈奴传》,第3781页。
[3] 《汉书•匈奴传》,第376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