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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刘秀时代的“突骑”作战

作者:李硕 当前章节:5049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3:43

刘秀骑兵的来源

刘秀起兵初期所部多是步兵。因为他们起兵的南阳是内地农耕地区,并非战马产地,又不受北方匈奴威胁,西汉在这里征发的都是材官(步兵弓箭手)。到刘秀集团进入河北地区时,才征发北方边郡渔阳、上谷两郡骑兵,组建了自己的骑兵武装。为刘秀争取上谷、渔阳两地骑兵的,主要是吴汉和耿弇二人。吴汉是南阳人,本是刘秀乡党,但王莽时浪迹在渔阳郡一带,“以贩马自业,往来燕、蓟间,所至皆交结豪杰” [2];耿弇则因为其父耿况在王莽时曾担任上谷郡太守(此职务王莽时改名为“朔调连率”),在当地较有人脉。当时,王郎割据邯郸对抗更始帝和刘秀。吴汉和耿弇借助渔阳、上谷人对王郎的敌意,将其郡属骑兵招致刘秀麾下。当时两郡出兵的数量是“各发突骑二千匹,步兵千人”,这四千骑兵、二千步兵在南下投奔刘秀的路上,就已经取得了“所过击斩王郎大将、九卿、校尉以下四百余级,得印绥百二十五,节二。斩首三万级”的战绩,[2]战果大得有点惊人,不过东汉末时曾有“破贼文书,旧以一为十”的惯例,[3]很可能刘秀时代就有这种风气了。

对这支投奔自己的骑兵,刘秀十分重视。当时他正与邯郸王郎作战,双方都夸耀上谷、渔阳骑兵会倒向自己一方。上谷长史景丹带骑兵赶到时,刘秀不禁感慨“何意二郡良为吾来!”[4]李贤注引《续汉书》载:“时上使汉等将突骑,扬兵戏马,立骑驰环邯郸城,乃围之。”[5]可见这支突骑在当时具有极大的震慑力。刘秀部属诸将也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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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后汉书》卷十八《吴汉传》,北京:中华书局,1965年,第675页。

[2] 《后汉书》卷十九《耿弇传》,第704页。

[3] 参见《三国志》卷十一《魏书•国渊传》,北京:中华书局,1982年,第339页。

[4] 《后汉书》卷二十二《景丹传》,第772页。

[5] 《后汉书•吴汉传》,第676页。

视这支新来的骑兵,都希望能多分一些给自己:“诸将人人多请之”。在击败王郎后,刘秀开始与更始帝决裂,又派吴汉、耿弇到幽州征调了更多的突骑。他试图争取更始帝派来的将军马武,也向其试探:“吾得渔阳、上谷突骑,欲令将军将之,何如?”由此获得马武的归附。[1]

刘秀时代骑兵的战术职能

刘秀与其他割据武装的战争中,骑兵仍旧负担着战国和刘邦时代的传统任务,就是袭扰敌军后方,破坏其粮运。与河北的铜马势力作战时,吴汉所部骑兵就担负了这一任务:

吴汉将突骑来会清阳。贼数挑战,光武坚营自守;有出卤掠者,辄击取之。绝其粮道,积月余日,贼食尽,夜遁去,追至馆陶,大破之。[2]

击败这支铜马军后,刘秀紧接着攻击另一支“五校”武装,五校向北逃遁。刘秀接受了部属陈俊的建议,派骑兵快速迂回到五校败军的前方进行坚壁清野,“视人保壁坚完者,敕令固守;放散在野者,因掠取之。贼至无所得,遂散败” [3]。当然,不止刘秀一方会使用这种骑兵战术。建武四年(28年),刘秀派马武进攻河南的周建、苏茂武装时,敌军也用骑兵袭击了马武军队的粮运,诱使马武主力前往救援并将其击败。[4]

除了传统的骚扰、破袭战术,刘秀骑兵还负担起了一种全新的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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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后汉书》卷二十二《马武传》,第784页。

[2] 《后汉书》卷一《光武帝纪上》,第17页。

[3] 《后汉书》卷十八《陈俊传》,第690页。

[4] 《后汉书》卷二十《王霸传》:“苏茂……先遣精骑遮击马武军粮,武往救之。建从城中出兵夹击武,武……为茂、建所败。”(第736页)

能:冲击敌步兵主力。《后汉书》中,刘秀的骑兵习称“突骑”,可能就和这个新职能有关。比如景丹带两郡突骑投奔刘秀不久,就参与了刘秀对王郎的战斗。王郎步兵主力先强攻进刘秀军营垒中,造成刘秀步兵溃散,这时:

丹等纵突骑击,大破之,追奔十余里,死伤者从横。丹还,世祖谓曰:“吾闻突骑天下精兵,今乃见其战,乐可言邪?”[1]

骑兵打击步兵主力并取胜的战例,这是史书记载中比较早的一次。刘秀起兵已经数年,似乎也极少见到骑兵击败步兵的壮举,才会有此感叹。不过,当时马镫尚未出现,骑兵强行冲击时自身的落马风险也比较大。刘秀骑兵能取得如此辉煌的战绩,和对方步兵缺乏训练、素质低下有关。比如耿弇刚获悉王郎起兵时说:“归发突骑以辚乌合之众,如摧枯折腐耳!”[2]王郎等河北武装大都是乘乱世而起的草寇,缺乏严格的组织和训练,面对奔驰而来、声势浩大的骑兵时很容易作鸟兽散。

当时骑兵如何使用冲击战术,《华阳国志》中有一处记载比较具体。刘秀派吴汉、臧宫入蜀灭公孙述,决战成都城下。双方步兵主力进行了几乎一整天漫长的对峙,其间发生过数次交战:

……自旦至日中,(公孙述军)饥不得食,倦不得息。日昃后,述兵败。汉骑士高午以戟刺述,中头,即坠马,叩心者数十。人都知是述,前取其首。[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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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后汉书•景丹传》仅云“汉军退却”,注引《续汉书》曰“贼迎击上营,得上鼓车辎重数乘”(第772页),证明刘秀军营被强行攻破,但当时刘秀步兵主力不知是在营垒中据守,还是在营外列成军阵作战。

[2] 《后汉书•耿弇传》,第704页。

[3] 《华阳国志》卷五,建武十一年,北京:中华书局,1985年,第67页。

可见在一天的苦战后,公孙述兵败退,吴汉的骑兵乘机冲击刺死公孙述。《后汉书》对此战的记载作:“汉使护军高午、唐邯将数万锐卒击之。述兵败走,高午奔陈刺述,杀之。”[1] “奔陈”即驰马冲入敌军阵中,和《史记》刘邦时代的“陷阵(陈)”同义。这种骑兵用戟冲击敌军的做法当时已经颇为普遍。灭公孙述之前,汉军耿弇、马武等进攻陇西隗嚣政权,初战失利被隗嚣军追击,“(马)武选精骑还为后拒,身被甲持戟奔击,杀数千人,嚣兵乃退” [2]。武威雷台东汉末期墓中出土的铜战马骑兵有执戟和矛两种,刘秀时骑兵则未见有用矛的记载,说明矛在东汉时期骑兵中推广较晚。

值得注意的是,对公孙述和隗嚣的这两次战斗中,骑兵都是很晚才派上用场:公孙述军已经发生溃败时,骑兵才发起冲击解决战斗;而汉军与隗嚣的首战骑兵也没有参与,只是在被敌军追击急迫时才发起反冲击。这也说明当时骑兵强攻步兵主力仍有相当的难度和危险,所以一般选择在敌步兵已经作战较长时间,军阵队列松动的时候,才从侧翼或后方发起攻击。因为骑兵的优势在于速度,冲击敌军战斗力最强的正面比较危险,却可以选择敌军比较薄弱的侧、后方进行突破,达到冲散敌队列的目的。再如刘秀军与河北的彭宠作战时,彭宠主力据守河流挡住汉军正面,同时“别发轻骑三千袭其后”,大败汉军。[3]建武四年,周建、苏茂军乘胜攻击马武,与马武同行的王霸“乃开营后,出精骑袭其背。茂、建前后受敌,惊乱败走”,为马武解除了威胁。[4]

但在具体战斗中,何时用突骑发起冲击是一个技术性很强的问题,并没有一定之规,全在统帅的临机运用。吴汉等进攻周建、苏茂武装时,因为周、苏兵力远多于吴汉军,对汉军形成合围态势,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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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后汉书•吴汉传》,第682页

[2] 《后汉书•马武传》,第785页。

[3] 《后汉书•彭宠传》,第504页。

[4]《后汉书•王霸传》,第736页。

周、苏骑兵力量较强,此前曾击败过刘秀军。吴汉遂挑选了最精锐的步兵四部(数量不详)和“乌桓突骑”三千余人,发起破釜沉舟式的突袭。清晨两军对阵之初,吴汉“躬被甲拔戟”,带领步、骑兵同时发起猛攻,周、苏军旋即溃败。[1]这是用步兵、骑兵同时发起进攻,以先声夺人的气势压倒对手。但耿弇在进攻山东的张步武装时,则采取了固守城池,同时用骑兵牵制、骚扰敌军的战术,他给刘秀的信中陈述的策略是“臣据临淄,深堑高垒,张步从剧县来攻,疲劳饥渴,欲进,诱而攻之;欲去,随而击之……”[2]耿弇与张步属下的一支军队遭遇时,汉军突骑曾准备攻击这支敌章,但耿弇担心此举会惊动敌军主力,“突骑欲纵,弇恐挫其锋,令(张)步不敢进”,遂暂时退到城内,待张步主力全部赶来攻城时,耿弇“自引精兵以横突步陈于东城下,大破之” [3]。这是用诱敌深入的策略吸引敌主力前来,但“横突”说明汉骑兵仍是从敌防御较为薄弱的侧面进行突破的。刘秀与河北武憋作战时,吴汉“常将突骑五千为军锋,数先登陷陈”,但发起冲击的具体条件则不得而知了。[4]

骑兵冲击的技术困难

东汉初年马镫尚未出现,骑兵在高速奔驰和用戟冲刺敌军时,能够依托的只有稍微高起的鞍桥,很容易从马背上跌下。吴汉与苏茂、周建作战时,曾“将轻骑迎,与之战,不利,堕马伤膝” [5];刘秀的另一位骑兵军官耿纯,在与王郎作战时也“堕马折肩”,一度因伤重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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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后汉书•马武传》及注引《续汉书》,第579页。

[2] 《后汉书•耿弇传》注引《袁山松书》,第710页。

[3] 以上见《后汉书•耿弇传》,第710-711页。

[4] 《后汉书•吴汉传》,第678页。“陷陈”即陷阵。但“先登”本意是攻城时首先冲上敌城墙,骑兵是不可能完成这个任务的。可能因为。先登“陷阵”都是刘邦时代的记功专用术语,后人遂不加区分,杂糅使用。

[5] 《后汉书•吴汉传》,第679页。

指挥权交予其从弟。[1]除了冲击时的危险,没有马镫的另一个麻烦是上马不便,特别当骑手穿上较重的铠甲后。还在战国末时,老将廉颇为了向赵王显示自己尚有战斗力,就表演了“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尚可用” [2]。东汉初,刘秀准备征讨南方五溪蛮,擅长指挥骑兵的马援主动请战,也向刘秀作了这种展示:

时年六十二,帝愍其老,未许之。援自请曰:“臣尚能被军上马。”帝令试之。援据鞍顾眄,以示可用。帝笑曰:“矍铄哉是翁也!”[3]

和廉颇时代不同的是,东汉初的骑兵负担冲击任务较多,为了保障骑手的稳定性,马鞍鞍桥已经增高了不少,[4]上马的难度更大了,一般需要他人协助才能顺利上马。刘秀与河北武装作战时曾被击败,逃命时落马,“遇突骑王丰,下马授光武,光武抚其肩而上” [5]。刘秀此时尚是更始政权中的一名将领,尚未自立称帝,这里特意写“抚其肩”,应不是表达帝王式的感恩,而是只有扶着王丰肩头才容易上马,也是因为当时尚未发明马镫之故。

在东汉中期,中原长期处在承平之中,北方的鲜卑、乌桓、北匈奴和西方的羌人时有叛乱,但汉廷主要靠征发边地胡人骑兵平叛,具体战术则不得而知。有时汉廷也调发内地士兵和马匹参战,但这些士兵平时不一定受过马上战斗训练,很可能是骑马到达战区后,仍下马列队以步兵战术参战。比如东汉安帝元初六年(11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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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后汉书》卷二十一《耿纯传》,第763页。

[2] 《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第2448页。

[3] 《后汉书》卷二十四《马援传》,第842-843页。

[4] 参见杨泓和古德里奇对马鞍形制的讨论。见杨泓:《骑兵和甲骑具装》,《文物》1977年第10期; Goodrich,“The Saddles of the Bronze Horses of Lei-t’ai”.

[5] 《后汉书•光武帝纪上》,建武元年春正月,第19页。

鲜卑入马城塞,杀长吏,度辽将军邓遵发积射士三千人……又发积射士三千人,马三千匹,诣度辽营屯守。[1]

这里的“积射士”是内地各郡提供的弓弩步兵,与西汉的“材官”同义,并没有骑射的战术训练,马应是为其代步之用。这种情况还可以联想到汉武帝天汉二年(前99年),李陵带领五千名弓箭步兵深入匈奴的战例。当时汉军战马紧缺,李陵求战心切,遂步行深入匈奴。如果他们能够获得足够的战马,应当也是做行军代步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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