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族风气与晋武帝的好尚
280年西晋灭吴统一中国。此时北方及西北游牧族大量内迁与汉人杂处,伴随着骑兵在战争中重要性的上升,骑马文化逐渐渗入中原的社会生活中。[2]但这一时期西晋上层在迅速士族化,新士族阶层重文轻武,沉溺于玄学清谈和奢靡的生活。这造成了西晋军备的废弛和军队战斗力的下降。
当时士族以富有文化著称,极少有武人气质,但也曾有个别士族成员受到内迁游牧族的影响,追求骑射弓马技能。这方面比较突出的是太原王氏家族,特别是王湛、王济叔侄,另外还有弘农杨氏的杨济。《世说新语》和正史记载了很多他们研究相马、骑马技术,和以弓马骑射自豪的事迹。比如王济曾经在地价昂贵的京师洛阳买地作跑马场,“编钱满之,时人谓为金沟”,因其善解马性,被杜预称为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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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参见唐长孺:《孙吴建国及汉末江南的宗部与山越》,《魏晋南北朝史论丛》,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第1-26页。
[2] 《南齐书》卷九《礼志上》:“史臣曰:案晋中朝元会,设卧骑、倒骑、颠骑,自东华门驰往神虎门,此亦角抵杂戏之流也。”(北京:中华书局,1972年,第150页)
“马癖” [1]。王湛和王济还有一则关于相马和赛马的事迹:
济有从马绝难乘,济问湛曰:“叔颇好骑不?”湛日:“亦好之。”因骑此马,姿容既妙,回策如萦,善骑者无以过之。又济所乘马,甚爱之,湛曰:“此马虽快,然力薄不堪苦行。近见督邮马当胜,但刍秣不至耳。”济试养之,而与已马等。湛又曰:“此马任重方知之,平路无以别也。”于是当蚁封内试之,济马果踬,而督邮马如常……[2]
太原王氏家族和匈奴首领刘渊家族有世交,王浑对刘渊“虚襟友之,命子济拜焉”,刘渊在洛阳担任“任子”的时候,王浑多次向武帝推荐和称颂他。[3]刘渊之子刘聪也和王浑、王济父子交往颇深。王济曾带刘聪拜访晋武帝之子豫章王司马炽,二十年后,已是汉皇帝的刘聪俘虏了晋怀帝司马炽,双方还曾谈起此事。[4]王济在生活中也接受了较多游牧族的生活习俗,如喜食乳酪等奶制品。在面对东吴降臣陆机时,王济甚至以此炫耀:
陆机诣王武子(王济),式子前置数斛羊酪,指以示陆曰:“卿江东何以敌此?”陆云:“有千里莼羹,但未下盐豉耳!” [5]
和王济一样以驰马为乐的,还有一位外戚、名士杨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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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以上见《晋书》卷四十二《王济传》,第1206页,亦见《世说新语•术解第二十》“王武子善解马性”条。
[2] 《晋书》卷七十五《王湛传》,第1960页。《世说新语•赏誉第八》有此事,刘孝标注引邓粲《晋纪》,云王济喂养督邮马的方法是“谷食十数日”,两人在蚁封(密布蚁穴的土丘之地)内赛马为“盘马”。
[3] 《晋书》卷一百一《刘元海(渊)载记》,第2646页。
[4] 《晋书》卷—百二《刘聪载记》。
[5] 《世说新语校笺•言语第二》,刘义庆著,徐震堮校笺,北京:中华书局,1984年,第48页。
杜预之荆州,顿七里桥,朝士悉祖。预少贱,好豪侠,不为物所许。杨济既名氏雄俊,不堪,不坐而去。须臾,和长舆来,问:“杨右卫何在?”客曰:“向来,不坐而去。”长舆曰:“必大夏门下盘马。”往大夏门,果大阅骑,长舆抱内车,共载归,坐如初。[1]
王济和杨济的骑射技艺也颇受晋武帝司马炎赞许:
(杨)济有才艺,尝从武帝校猎北芒下,与侍中王济俱著布袴褶,骑马执角弓在辇前。猛兽突出,帝命王济射之,应弦而倒。须臾复一出,(杨)济受诏又射杀之,六军大叫称快。帝重兵官,多授贵戚清望,济以武艺号为称职。[2]
杨济为司马炎的杨皇后之叔,王济娶常山公主为驸马,他们和皇室都是姻亲,与晋武帝私交甚笃。[3]这种随意的君臣关系,和青年汉武帝与韩嫣、李敢等人形成的小圈子颇相似。《杨济传》中“帝重兵官,多授贵戚清望”这句,历来重视者不多,其实它反映了在玄学文化风靡士族阶层之时,作为皇帝和玄学倡导者的司马炎的另一面。[4]但晋武帝未能在士族中培养起彪悍、尚武的精神,可能因为他偏爱让贵戚去立军功,而不是让立军功者成为贵戚。对于那些已经享受到各种特权待遇的高级士族,普遍缺少改变命运的动力,少有人看重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参见本书第二编的晋灭吴之战)。生活在洛阳的匈奴上层贵族如刘渊、刘聪等也在尽量汉化、士族化,他们被西晋高层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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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世说新语校笺•方正第五》,第163页。
[2] 《晋书》卷四十《杨济传》,第1181页。
[3] 《世说新语•方正第五》载“武帝语和峤曰:‘我欲先痛骂王武子,然后爵之。”司马炎还经常以王湛的愚钝调侃王济:“每见济,辄调之曰:‘卿家痴叔死未?’”
[4] 《晋书》卷二十四《职官志》亦称:“武帝甚熏兵官,故军校多选朝廷清望之士居之。”(第741页)
纳,更重要的是凭借其阶级身份而非民族身份。王济死时年四十六,西晋王朝正当统一升平之时:
及其将葬,时贤无不毕至。孙楚……向灵床曰:“卿常好我作驴鸣,我为卿作之。”体似声真,宾客皆笑。楚顾曰:“诸君不死,而令王济死乎!”[1]
王济只是西晋士族中昙花一现的异类,晋武帝晚年也沉溺于酒色无所作为,西晋上层由此错过了一个吸收游牧族鲜活、勇武的文化改造自身的机会,即陈寅恪所谓“取塞外野蛮精悍之血,注入中原文化颓废之躯” [2],士族阶层的腐朽堕落终于酿成西晋王朝瓦解,游牧族入主中原。
八王之乱中的具装骑兵
晋武帝之后的惠帝(290-306年在位)智力低下,宗室诸王掌握各地军权,互相间矛盾加剧,终于演化为争夺朝廷控制权的内战。战争从301年到306年,历时五年之久,主要发生在以京师洛阳为中心的中原地区。下面讨论骑兵在这五年内战中的表现和作用。
惠帝时期的渚王内战中,骑士和战马都披铠甲的冲击骑兵——“铁骑”日益成为陆战主力。当时第一支投入战争的铁骑部队,来自301年控制洛阳朝廷的赵王司马伦,为对抗驻扎邺城的成都王司马颖进攻,遂派出军队迎战,史载这支军队“精甲耀日,铁骑前驱” [3],应属驻守京师的禁军。因为各将帅互不统属,各自为战,被一战击溃,成都王颖成功进占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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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晋书•王济传》,第1207页。
[2] 见陈寅恪:《李唐氏族之推测后记》《李唐武周先世事迹杂考》,《金明馆丛稿二编》,第303、275页。陈氏对北方民族评价较高,或与其祖父陈宝箴曾为清政权效力有关。
[3] 《晋书》卷五十九《成都王颖传》,第1616页。
当时黄河下游的冀州地区分布着大量官牧场,冀州刺史李毅服从司马颖领导,这些牧场都在成都王颖的控制之下,应当为他提供了很多骑兵。击败赵王伦之后,司马颖也很快拥有了自己的铁骑军队。303年司马颖进攻控制洛阳的长沙王义,其部下将领发生内讧,陆机逮捕了孟超属下的一名军官,“超将铁骑百余人,直入机麾下夺之” [1]。这些铁骑在战争中的表现,史书却没有记载。另一位控制关中的河间王司马颙麾下也有较多骑兵,因为关中紧邻羌胡地区,历代朝廷都有从羌胡中征调骑兵的习惯。就在成都王颖进攻赵王伦时,司马颙也投机倒向成都王颖一方,派出一支铁骑部队接应。不过这支部队刚行进到潼关,司马颖一方就已经占领了洛阳。[2]
从史料看,当时铁骑的数量并不多,在骑兵中只占很小的一部分。比如304年,河间王颙部将张方挟持了惠帝朝廷。为了表示对朝廷的尊敬,张方军队先驻扎在洛阳城外。但当敌对诸王军队逼近洛阳时,张方想挟持惠帝到关中,遂带兵进入洛阳城内:“其夜,方悉引兵从西明、广阳诸城门入,自领五千骑,皆捉铁缠槊击。”[3]这段记载出自当时的亲历者卢綝,现场感较强,对张方骑兵的描写很具体,但没有提到战马披铠甲,可见并非铁骑武装。但对于经常冲锋陷阵、对抗步兵的中原骑兵,非常需要能为马匹提供防护的甲冑,只是因为马铠(具装)成本太高,无法普遍装备。但士兵们想出了各种变通的办法。这次朝廷迁徙中,张方的“军人便乱入宫阁,争割流苏武帐而为马帴” [4]。马帴是披在马背上、垂及马腹的毡、革制品,装饰性比较强,但此时军人争割帐幕为马帴,主要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战争中给战马提供一点保护。十余年后,鲜卑段文鸯与石虎(石季龙)军队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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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晋书》卷五十四《陆机传》,第1480页。
[2] 《晋书》卷六十《李含传》:“(河间王颙)乃加含龙骧将军,统席薳等铁骑,回遣张方军以应义师。天子反正,含至潼关而还。”(第1643页)
[3] 《太平御览》卷三百五十六“兜鍪”条。另见《太平御览》卷九百二十四引《晋八王故事》,第4106页。
[4] 《晋书》卷六十《张方传》,第1645页。
孤军被围,石虎命令部下必须活捉段文鸯:
(文鸯)遇马乏,伏不能起……遂下马苦战,槊折,执刀力战不已。季龙军四面解马罗披自鄣,前捉文鸯。文鸯战自辰至申,力极而后被执。[1]
这里的“马罗披”就是马帴。可见在激烈的白刃肉搏战中,这类粗糙织物的防护作用尤为珍贵。
太安二年(303年)冬,在长沙王乂与成都王颖部下马咸的战斗中,还出现了一种比较独特的骑兵冲击战术:“乂司马王瑚使数千骑系戟于马,以突咸陈,咸军乱,执而斩之。”[2]此举造成成都王颖军大败。《太平御览》引王隐《晋书》所言更详:
马隆子咸为成都王前锋陆机攻长沙王乂于石桥。将士器仗严利。长沙王所统冠军司马王瑚率众讨咸,咸坚不动。瑚乃使数十骑下马、缚戟于马鞍头,放令伺咸,又使数十骑各刺所放马,马惊奔咸军,军即坏。瑚因驰逐猛战,临阵斩咸。[3]
可见王瑚骑兵初次攻击马咸时,因敌军阵严密无法冲破,但第二次用无人的战马冲击时,则成功陷阵。这说明前次未能成功的原因,主要是骑士怕死畏战、不敢硬冲所致。王隐《晋书》载参加冲击的战马是“数十骑”,《资治通鉴》则为数千,应以王隐《晋书》为是,因为其出现两次,较为可信。且数千匹战马也难以驾驭控制。这几十匹战马只是起首轮冲破敌军队列、创造进攻机会的作用,真正打击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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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晋书》卷六十三《段匹䃅传附段文鸯》,第1711页。
[2] 《资治通鉴》卷八十五,北京:中华书局,1956年,第2687页。
[3] 《太平御览》卷二百八十六“机略”条,第1322页;卷八百九十五“马”条。第3972页。
还要靠主力部队随之“驰逐猛战”。另外值得注意的是,这些骑兵使用的武器都是“戟”,而非更适合骑兵冲击作战的矛或者槊。如果不是史书用文学化修辞造成混淆的话,这显示这支禁军骑兵仍有不完全适应冲击作战的特点。总体来说,在八王之乱中,中原骑兵的表现乏善可陈。这应当与西晋建立以来重文轻武,当权士族阶级腐朽堕落有直接的关系。
鲜卑骑兵崭露头角
在曹魏后期及西晋与吴、蜀作战时,曾征调边境的氐羌骑兵参战。比如在灭蜀之战时,邓艾就曾在凉州招募“羌胡健儿”五千余人。从当时人的文章可见,魏晋政权招募这些羌胡士兵主要靠“恩意”和“奖厉”,具有比较强的雇佣兵色彩。在战争结束后,对他们的封赏则普遍难以落实。[1]西晋灭吴时,有匈奴人“骑督綦毋伣邪伐吴有功,迁赤沙都尉” [2]。史籍中少有魏晋政权征发并州匈奴骑兵之事,綦毋伣邪本人是个无名之辈,再无其他记载,赤沙也只是匈奴中的一支小种,对其封赏也还是管理本部族的事务而已。
但到八王之乱时,鲜卑、乌桓骑兵被大量运用于中原战场。八王之乱前,都督幽州诸军事(后来又自任刺史)的王浚看到中原内战不断,为求自保遂与鲜卑结好,将两个女儿都嫁给鲜卑部族首领,以便获得其军事支持。这已经超出了作为晋朝军政官员的本分,明显具有图谋割据的意味(东汉末袁绍占领冀州后,也和乌桓首领通婚)。对于中原诸王的征战,王浚先是采取骑墙自保的姿态。但当304年成都王颖和东海王越决裂时,王浚最终倒向了司马越一方,出兵进攻司马颖的大本营邺城。由于各方动员和出兵的时间差,成都王颖已经击败司马越统帅的朝廷禁军,将晋惠帝劫持到邺城,势力正如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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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晋书》卷四十八《段灼传》,第1340页。
[2] 《晋书》卷九十七《北狄传》,第2550页。
天。仅一月之后,王浚派出一支鲜卑、乌桓和汉人兼有的部队,“胡晋合二万人,进军讨颖”。幽州主簿祁弘率骑兵为前锋,击败了前来迎击的一支司马颖部队。当幽州的侦察骑兵出现在邺城近郊之时,城中陷入惊恐,司马颖在惊慌中不敢迎战,带着臣僚和晋惠帝仓皇逃奔洛阳,随后又躲入河间王颙的关中。幽州兵占领邺城后,“士众暴掠,死者甚多。鲜卑大略妇女……黔庶茶毒,自此始也” [1]。游牧族此时也掌握了中原骑兵最先采用的冲击战术,并以摧枯拉朽的态势击败中原步、骑兵,预示着“五胡乱华”时代的到来。
司马越旋即将矛头对准河间王颙,纠合中原诸州进攻关中。此时中原忽生变局:豫州刺史刘乔不满司马越一派的侵夺,举兵进攻司马越同党范阳王虓,将其驱逐到河北的冀州,同时联合司马颙和控制兖州的东平王懋,共同对抗司马越势力。范阳王虓情急之下派刘琨赴幽州求援,“乞师于王浚,得突骑八百人,与虓济河,共破东平王懋于廪丘,南走刘乔” [2]。关于刘琨这次从王浚处获得的骑兵数量,另有《东海王越传》为“突骑八百”,《刘乔传》为“突骑五千” [3],三说相对照,似应是八百人。借助这支骑兵部队,范阳王虓在一个多月里连续击败刘乔、东平王懋的豫州、兖州军队,控制河南地区,并击败了司马颙派驻河南的军队,即刘琨传所谓“破东平王懋于廪丘,南走刘乔,始得其父母。又斩石超,降吕朗” [4]。如此惊人的战果,和这支骑兵部队八百人的规模、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完全不成比例,说明当时骑兵如果运用得当,战斗力会非常强。
光熙元年(306年)初,在夺取河南兖、豫二州后,司马越联军乘胜向洛阳和关中进攻。王浚“遣祁弘率乌丸突骑为先驱” [5]。前年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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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晋书》卷三十九《王浚传》,第1146页。
[2] 《晋书》卷六十二《刘琨传》,第1680页。
[3] 《晋书》卷五十九《东海王越传》,第1623页;卷六十一《刘乔传》,第1673页。
[4] 《晋书•刘琨传》,第1680页。
[5] 《晋书•王浚传》,第1147页。
军邺城时,祁弘也曾带骑兵为前锋。此次,成都王颖率楼褒、王阐等将防守洛阳北的黄河浮桥,居然被三百幽州骑兵打得落花流水:
王浚遣督护刘根,将三百骑至河上。阐出战,为根所杀。颖顿军张方故垒,范阳王虓遣鲜卑骑与平昌、博陵众袭河桥,楼褒西走,追骑至新安,道路死者不可胜数。[1]
司马越联军由此继续西进。据《晋书•东海王越传》,有鲜卑首领许扶历、驹次宿鷓率领骑兵参与,他们都应在祁弘的指挥下。当联军向潼关进发时,与司马颙派来阻击的刁默部相遇,“祁弘等与刁默战,默大败”,司马颙和司马颖仓皇出逃。“弘等所部鲜卑大掠长安,杀二万余人” [2]。司马越一派终于把惠帝抢到手中,成为“八王之乱”的最后胜利者,但此时内迁到并州的匈奴刘渊部众已经起兵,中原正在成为胡马奔驰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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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晋书》卷五十九《河间王颙传》,第1621页。
[2] 以上见《晋书》卷四《惠帝纪》光熙元年(306年)五月,第10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