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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汉末三国时期的隔江对峙与攻防战

作者:李硕 当前章节:60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3:43

曹操、曹丕两代的渡江作战尝试

北方政权完成统一的首要问题就是突破长江天险。但北方军队进入长江与南方进行水战绝非易事。208年,曹操赤壁之战惨败,成为北方历代统治者不能不正视的历史教训。

在赤壁失利之后,曹操便放弃了在长江中与孙权进行正面水战的想法。他此后对孙权的数次进攻,都是在江北的支流河道中建造小型舟船,对江南进行渗透、偷袭。如在赤壁之战的第二年(建安十四年,209年)春,曹操在淮河的支流涡水中“作轻舟,治水军”。当年七月,他带军队“自涡入淮,出肥水,军合肥” [1],合肥在长江支流的巢湖流域,但从淮河向南,并没有通达合肥及巢湖的航道,所以此年曹操并未与孙权在长江发生战事。可以推测,涡水里建造的这支轻舟舰队没能进入合肥及长江水系。[2]

但此年曹操在合肥的经营应包含建立造船基地,只有在这里建造的舟船,才能很方便地通过巢湖驶入长江。建安十八年(213年)春,他再次经合肥、巢湖征孙权,“进军濡须口,攻破权江西营” [3],取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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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以上见《三国志•魏书•武帝纪》,第32页。

[2] 现在的淮河与长江两大水系在合肥一带存在分水岭,无法沟通。但对于历史时期合肥附近是否存在一条“江淮运河”,研究者有不同意见,多数认为并不存在。马骐等“江淮运河”的支持者曾在原地踏访,只找到一条未曾修通的河道故迹,亦无法确定其年代。故本书亦认为合肥附近不存在沟通江淮的水道。参见马骐、高韵柏、周克来:《将军岭古“江淮运河”的考察及发现》,《长江水利史论文集>》,南京:河海大学出版社,1990年。刘彩玉:《论肥水源与“江淮运河”》,《历史研究》 1960年第3期。

[3] 《三国志•魏书•武帝纪》,第37页。

了一些战果。曹军进入长江的是“油船”[1],但具体形制不详,似是209年的“轻舟”一类小型战舰,因为合肥一带的河流流量不大,无法容纳吃水深的大舰。

在曹魏和孙吴建国后,双方连续发生战事。此时颇有渡江之志的,是魏镇南将军曹休。他在黄初初年到任之际,就曾“别遣兵渡江,烧贼芜湖营数千家” [2]。222-223年间,魏军多路发起南攻,曹休又主动向魏文帝曹丕请命渡江,“愿将锐卒虎步江南,因敌取资,事必克捷,若其无臣,不须为念”。曹丕担心渡江遭遇挫败,急忙诏命停军。[3]但曹休仍以所部“轻船五百、敢死万人”出洞口攻击孙权后方,,[4]可见每艘轻船仅载二十名士兵。同时,魏大司马曹仁所部受命攻击孙权濡须口驻军。他“以兵五千,乘油船,晨渡濡须中洲” [5],但被吴军击退。濡须中洲是孙权军的家属驻地,大概在濡须口外长江中的洲岛上。从魏军规模和乘夜偷袭的战术看,油船也是小型轻舟。

此后的黄初五年(224年)秋,曹丕重拾曹操的做法,在涡河中造船驶入淮河,再沿沟通江淮的传统运河行至广陵,驶入长江。‘‘’他宣称这次南征的目标是:“吾欲去江数里,筑宫室往来其中,见贼可击之形,使出奇兵击之;若或未可,则当舒六军以游猎,飨赐军士。”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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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三国志》卷四十七《吴主孙权传》,裴注引《吴历》曰:“曹公出濡须,作油船,夜渡洲上。权以水军围取,得三千余人,其没溺者亦数千人。”则东吴方面认为自己获得了胜利,见第1119页。

[2] 《三国志》卷九《魏书•曹休传》,第279页。

[3] 《三国志》卷十四《魏书•董昭传》,第441页。

[4] 见《三国志•吴书•吴主孙权传》,第1129页。按《三国志》中,洞口又名洞浦口,史书及地志中都未载其方位。据《晋书》卷三十七《谯王司马尚之传》,洞浦口在历阳附近,为东晋末侨豫州所辖舰队驻扎之地,应在濡须口下游数十里处。另,此次曹休派轻船攻击之地为“徐陵”,具体地址不详,可能是洞浦水入长江口的一处军垒。此事派轻船攻击之地为“徐陵”,具体地址不详,可能是洞浦水入长江口的一处军垒。此事《三国志》卷六十《吴书•全琮传》作:“黄武元年,魏以舟军大出洞口,权使吕范都诸将拒之,军营相望。敌数以轻船钞击,琮常带甲仗兵,伺候不休。顷之,敌数千人出江中,琮击破之,枭其将军尹卢。”(第1382页)

[5] 《三国志•吴书•吴主孙权传》,第1129页。濡须中洲之战详见《三国志》卷五十六《吴书•朱桓传》及《三国志》卷十四《魏书•蒋济传》。

[6] 春秋后期,吴王阖闾就开凿了经广陵沟通长江与淮河的运河,见《国语•吴语》。

[7] 《三国志》卷二《魏书•文帝纪》,裴注引《魏略》所载曹丕诏书,第85页。

可见主要是试探和寻找战机。此举引起孙吴方面极大惊恐,江南全境动员,沿江数百里全面戒备。但长江中风急浪大,曹丕的龙舟几乎倾覆且飘向南岸,[1]曹魏君臣为之丧胆,曹丕也承认“魏虽有武骑千群,无所用也” [2],只得班师而归。

次年(225年)秋冬。曹不不顾臣下反对,再度南征。魏军十余万兵力集结于广陵,准备一举渡过长江。可能出于去年在长江中遇险的顾虑,曹丕此番没选择在秋季盛水期入长江,而是选择了十月的冬季枯水期。但天寒结冰,魏军战舰都被冻结在运河中而无法驶人长江,“是岁大寒,水道冰,舟不得入江”,魏军只能从陆路行至江边,“临江观兵,戎卒十余万,旌旗数百里” [3]却没有舟舰可用。曹丕感叹“嗟乎!固天所以隔南北也!”无奈再次班师而还。[4]

224、225年曹魏所用战舰,应比此前曹休的二十人轻舟要大,才因枯水和结冰造成战舰被困。[5]但这些船只在涡河中修建,又要经运河入长江,其形体亦不可能太大,应属于中型舰规模。这显示出北方试图用水军控制长江的尴尬:由于不适应长江风浪,北方军队只能选择在冬季的枯水期发动南征,希望乘江面较窄时渡江。但枯水期对北方舰队的行进也造成了极大困扰。这个悖论在后来的北周、隋对陈战事中亦有体现。反观南方孙吴的水军,则能较自如地利用各种型号的舰船。在曹操对濡须口发起进攻时,孙权军队曾用一艘大型“五楼船”固守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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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三国志》卷二十二《魏书•徐宣传》,第646页。

[2] 《三国志》卷十二《魏书•鲍勋传》:“往年龙舟飘荡,隔在南岸,圣躬蹈危,臣下破胆。此时宗庙几至倾覆,为百世之戒。”(第385-386页)另参见《三国志》卷五十五《吴书•徐盛传》,裴注引《魏氏春秋》。

[3] 以上见《三国志•魏书•文帝纪》,第85页。

[4] 《三国志•吴书•吴主孙权传》,裴注引《吴录》,第1132页。

[5] 当时曹魏后方的谯郡人也不得在涡河中拦水捕鱼,以便为淮河和运河中的舰队提供必要的水源。见《三国志》卷五《魏书•后妃传•文德郭皇后》,第166页。

曹公出濡须,(董)袭从权赴之,使袭督五楼船住濡须口。夜卒暴风,五楼船倾覆,左右散走舸,乞使袭出。袭怒曰:“受将军任,在此备贼,何等委去也,敢复言此者斩!”于是莫敢干。其夜船败,袭死。[1]

这种船应是有五层高楼的大型战舰,对曹军的轻船、油船具有体积优势,周围系有“走舸”即轻舟以配合作战,巨舰则起着水上基地“母船”的作用。当然,《三国志》对水战细节记载太少,当时的水军装备和作战方式已难详究了。

魏晋与东吴的长江攻防战略

225年曹丕南征之后六十余年里,曹魏和西晋朝廷都长期搁置了渡江攻灭东吴的方案。而东吴缺少战马,也难以在淮河流域的平原上与北方军队对抗。所以南北双方进入了长期对峙和拉锯战时期。这一时期的战场,南北纵深稳定在长江以北,基本不出长江流域;东西则为东起历阳、濡须口,西到江夏(汉水入长江处)。

东关、濡须为巢湖入长江之口,夏口为汉江入长江之口,东吴防范北军渡江,最重要的就是防范巢湖和汉江内的北军舰队驶入长江,因此重点加强这两处的防御。魏明帝时,豫州刺史贾逵总结孙权进攻的特征:“每出兵为寇,辄西从江夏,东从庐江。”庐江郡即东关及濡须口所在。[2]孙权和孙晧都曾迁都武昌,目的便是加强江夏一带的防务。司马懿曾对魏明帝建言攻吴之策:“凡攻敌,必扼其喉而摏其心。夏口、东关,贼之心喉……”[3]亦是此意。值得注意的是,东线广陵、徐州附近有沟通江淮的古运河(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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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三国志》卷五十五《吴书•董袭传》,第1291页。

[2] 《三国志》卷十五《魏书•贾逵传》,第483页。

[3] 《晋书》卷一《宣帝纪》,第6页。

京杭大运河江淮段亦基本沿袭古运河),曹丕曾两度试图从此进入长江。但在此后数十年里,东吴和魏晋极少在这里发生战事。253年,诸葛恪率吴军进攻合肥,曹魏方面担心吴军会从东线运河北上,“朝议虑其分兵以寇淮泗,欲戍诸水口”,司马师则认为吴军集结于合肥,“不暇复为青徐患也” [1]。而诸葛恪攻合肥不成后,确实准备改从东线徐州北伐,但旋即死于政变。继之掌权的孙峻也曾试图“自江都入淮、泗,以图青、徐”,但旋即发病而死,此方案终未实施。[2]

至于江夏以西,是孙吴荆州治所南郡及江陵城所在,但这里也较少与魏晋发生战事,多数时间是吴蜀政权的交界地区。只有在北方攻灭蜀汉之后,这里才成为防范北军自蜀地出三峡的前沿要冲。

吴军的机动和补给主要依靠水运,很少能翻越分水岭进入淮河流域。[3]但依靠长江中的水军优势,东吴在江北岸维持了濡须、皖城、浔阳、江陵等军事据点,并在据点周边屯田以维持驻军。为了防御北方军队南下,东吴往往在江北岸的支流中修筑堤堰,壅塞水流,使其上游泛滥,水域面积扩大,以阻碍北方军队的陆地行军。同时,这些支流水位上升,也扩大了吴军战舰的活动范围,如孙权曾堰塞与建邺隔江相对的涂水。但堰坝也限制了吴军舰船在长江与支流之间的机动,所以吴军往往伴随着战争进程和战术意图变化而修筑或拆毁堰坝。孙权为防范曹操,曾在巢湖入长江的东关口修筑东兴堤,后来孙权进攻合肥,又拆毁了此堤以便水军开进巢湖。吴主孙亮时(252年),权臣诸葛恪又重修东关堤,并挫败了魏军破坏此堤的攻势。[4]

另外,吴军从未放弃过对魏晋南界的攻势,特别是在东线(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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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晋书》卷二《景帝纪》,第26页。

[2] 《三国志》卷六十四《吴书•孙峻传》,第1138页,《吴书•诸葛恪传》,第1447页。

[3] 只有在257年,诸葛诞据寿春起兵反抗司马氏,同时向东吴求援,一支吴军遂从陆路北上进入寿春。司马昭对此的判断是“(吴)贼陆道而来,军粮必少,吾以游兵轻骑绝其转输,可不战而破外贼”。这支吴军果然随着寿舂陷落而成为俘虏。见《晋书》卷二《文帝纪》,第34页。这也说明寿春向南没有水道可以沟通长江。

[4] 《三国志•吴书•诸葛恪传》,第1435页。

州),吴军一直希望将北方势力排挤出长江流域,解除北方对建邺的威胁。从孙权到后主孙晧,吴军对北方占据的合肥城发起过多次进攻,但始终未能得手。吴宝鼎三年(268年)秋,孙晧亲征至东关,前锋丁奉试图攻击合肥; 271年,孙晧再次试图从陆路攻击合肥方向;到277年,吴军还在发起对西晋江夏、汝南两郡的袭掠,试图从大别山区进入淮河上游。[1]但这时西晋已经灭蜀,对东吴形成压倒性军事优势,所以吴军这些攻势都难以获得实际成果。

北方的魏、晋政权主要依托城池巩固对吴战线。寿春和襄阳是魏、晋政权在东西两线最重要的军事基地,分别控制淮河和汉江干流,是扬州和荆州兵力主要集结地。这两个城市的前沿,是合肥、庐江(今六安)、江夏等前线城池,[2]北方凭借其抵抗吴军的水陆攻势,并伺机对东吴的江北地区进行袭扰破坏。如魏征东将军、扬州都督满宠抵御了孙权对合肥的多次进攻,并于魏青龙二年(234年)八月收获季节对内江北屯田进行焚烧破坏[3],西晋扬州军也破坏了皖城一带的吴军粮储。[4]

如前所述,在魏、晋与东吴对峙的六十年中,北方军队极少渡过长江发起攻击或偷袭。在曹魏建立之初,尚有曹体、曹仁以轻舟发起渡江袭击,但何以再无后继?可能在220年代初双方对峙战局刚刚确立,东吴尚未建立起有效的江防体系,所以魏军尚可进行小规模偷袭,此后则难有机会。但曹魏一直试图突破东吴江防。魏明帝太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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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三国志》卷四十八《吴书•孙晧传》,第1172页。

[2] 东吴江夏郡在长江南。此江夏为魏荆州刺史王基在江北昕筑之上昶城。见《三国志》卷二十七《魏书•王基传》,第752页。

[3] 《三国志》卷二十六《魏书•满宠传》:“权遣兵数千家佃于江北。至八月,宠以为田向收熟,男女布野,其屯卫兵去城远者数百里,可掩击也。遣长吏督三军循江东下,摧破诸屯,焚烧谷物而还。诏美之,因以所获尽为将士赏。”(第725页)

[4] 《晋书》卷三《武帝纪》:“扬州刺史应绰伐吴皖城,斩首五千级,焚谷米百八十万斛。”(第69页)《晋书》卷四十二《王浑传》:“迁安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镇寿春。吴人大佃皖城,图为边害。浑遣扬州刺史应绰督淮南诸军攻破之,并破诸别屯,焚其积谷百八十余万斛、稻苗四千余顷、船六百余艘。”(第1202页)

(227-232年)初年,司马懿督荆、豫二州诸军事。当时孙权尚都武昌,司马懿向魏明帝的建议是,以陆军攻击皖城方向,吸引吴军主力东下,然后“为水战军向夏口,乘其虚而击之,此神兵从天而堕,破之必矣” [1]。此计划获得魏明帝批准,荆州魏军遂在汉江中建造大型舰只,准备出夏口渡江。但结局和曹丕225年伐吴如出一辙?——魏军不敢在夏季盛水期入江作战,而是准备在冬季进军,结果又因汉江水浅、大船无法行动而告流产。[2]到正始年间(240-248年),魏都督荆、豫二州诸军事王昶“习水军于二州”,为西线渡江做准备。[3]252年,孙权病死,魏朝廷曾向沿边将帅征求伐吴之计,当时征南大将军王昶(都督荆、豫诸军事)、征东将军胡遵(都督青徐)、镇南将军毌丘俭(豫州刺史、都督)三人各自提出了方案:最激进的主张就是“泛舟径渡,横行江表,收民略地,因粮于寇”,此策显然是出自王昶;其他两种分别是“四道并进”(可能是荆、豫、扬、徐四州),制造强大军事压力,促成孙吴内部“崩坏”;最保守的则是在边境屯田,“积谷观衅,相时而动” [4]。但此时司马氏刚刚通过高平陵之变掌握魏朝政局,尚未完全清洗掉反对势力,所以不可能发起大规模南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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