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各路军队的进展,晋伐吴之战可分为两个阶段。
从咸宁五年(279年)十一月至太康元年(280年)二月十八日,为第一阶段,战事主要发生在长江北岸诸地区,以及自三峡至江陵的长江南北两岸;自太康元年(280年)二月十八日至三月十五日,为战事第二阶段,王濬舰队从江陵东下,配合江北各军攻克敌沿江诸城塞,顺流直下,于三月十五日登陆占领建邺,尽俘吴后主朝廷,战事宣告结束。
在第一阶段的战事中,各路伐吴军队所遇到的抵抗很强烈,且都有较大战果,但各路统帅对于战事进度的意见并不一致,其中最关键的争执,是能否顺利渡江。在第二阶段,晋武帝已明确指示王濬舰队攻占建邺。但未能及时厘清王濬舰队与下游陆路诸军(主要是中线扬州都督王浑)的指挥关系,导致王濬与王浑发生争执。下面将重点分析西晋高层对于伐吴进展的预判,以及在实战过程中的抵牾。
第一阶段战事
据《晋书•武帝纪》,晋武帝于咸宁五年(279年)十一月诏命前线各军展开全面进攻。由于诸军进入临战需要一些时间,加之原边界距离吴军重要城垒尚有一定路程,所以到次年正月、二月才进入激战阶段。
关于王濬舰队启程的时间,《华阳国志》卷八载为咸宁五年(279年)“冬,十有二月,濬因自成都帅水陆军及梁州三水胡七万人伐吴” [1]。《晋书•王濬传》则载为“太康元年正月,濬发自成都”。自建平郡(今巫山县)以下的三峡江段都由吴军控制,吴军预先在峡中“以铁锁横截之,又作铁锥长丈余,暗置江中,以逆距船”,而羊祜尚在世时已从吴军俘虏口中获悉这些布防地点,所以王濬舰队已有针对性措施,顺利通过三峡江段。[2]这表明在益州舰队的下江行动中,荆、益两州保持着密切的协作。
按照晋武帝战前的诏书部署,王濬舰队在驶出三峡,进入荆州江段后,便开始接受荆州都督杜预的指挥(节度)。[3]二月三日(庚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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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华阳国志》卷八,第104页。
[2] 《晋书•王濬传》,第1209页。
[3] 《晋书•王濬传》在记叙完平吴过程后回溯:“初,诏书使濬下建平,受杜预节度,至秣陵,受王浑节度。”(第1210页)《资治通鉴》在太康元年三月亦照录。但至建平与至秣陵中间相隔时间甚长,这是两个诏书的内容:“受杜预节度”是开战初期(一月之前)的部署,“受王浑节度”则在战争即将结束的三月。王濬在占领建邺之前,未及见到“受王浑节度”诏书,从而引发诸多争执及误会,详见后文。
王濬舰队攻克江北重镇西陵,继续沿江而下,攻击两岸吴军。
自襄阳南下的杜预所部,正月时已包围了吴江陵城,但一直未能攻克。杜预遂派一部兵力沿长江北岸向上游进军,以便接应王濬舰队;同时又派少数兵力偷渡长江,“奇兵八百,泛舟夜渡” [1],埋伏于乐乡城外。乐乡是吴军在长江南岸最重要的军事要塞,且是其长江舰队停泊基地。当上游吴军被王濬舰队击败,逃入乐乡城内时,杜预所遣伏兵随之混入城内。王濬舰队于八日(乙丑)抵达乐乡城外江面,与吴军舰队展开会战,将其尽数歼灭,吴荆州舰队统帅“水军督陆景”被俘。[2]王濬军与城内伏兵里应外合,于当日攻克乐乡。此战彻底消灭了吴军长江上游的水上力量,使得江北吴军孤立无援,杜预军遂于十七日(甲戌)攻克江陵。
至此,吴军在长江上游的重要据点已全部被晋军攻占。
同时,指向长江中游的荆州军(江北都督胡奋)、豫州军(刺史王戎)也逐渐进抵江边,围困夏口和武昌二城。下游的扬州都督王浑、徐州都督司马伷所部,也基本肃清了江北吴军。战线基本推进到长江一线。
但自全面进攻开始以来,贾充一派从未停止对伐吴前景的质疑:
众军既进,而未有克获,贾充等奏诛华以谢天下。帝曰:“此是吾意,华但与吾同耳。”时大臣皆以为未可轻进,华独坚执,以为必克。[2]
张华本传未载此事具体时间,《资治通鉴》则将其放在平吴之后,属于倒叙,亦无法查证具体时间。本书认为,此事应发生在战事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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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晋书•杜预传》,第1030页。
[2] 《晋书•武帝纪》对攻克乐乡的时间记载颇含糊,此处从《晋书•王濬传》(第1209页)。
[3] 《晋书》卷三十六《张华传》,第1070页。
后至二月中旬之间。因为在王濬军攻克乐乡之前,晋军的进展颇不乐观:杜预军攻江陵、胡奋军攻夏口、王戎军攻武昌,都难以破城;司马伷、王浑两军虽扫荡江北,但临江而不敢渡,使战局有陷入拖延的趋势。张华、杜预、王濬等力主伐吴者,显然承受着极大的压力。只有在王濬舰队攻克乐乡后,才取得了在长江南岸的第一个重要据点,江北的江陵也在九天后攻克,战局才呈现出转机。
在王濬的益州舰队驶出三峡,即将与杜预的荆州陆军会师之际,指挥权问题也在凸显。开战之前,晋武帝已经做出部署:“诏书使濬下建平,受杜预节度”。杜预到任荆州尚不到一年,而王濬在益州经营已有八年之久,只因为杜预与皇室有亲,官品也高于王濬,才有这种安排。
如果杜预在王濬舰队归入自己麾下之后率部登舰,直取建邺,必将建立灭吴首功。但杜预从大局出发,做出了不和王濬争功的姿态。他判断:如果王濬舰队能够从三峡攻克沿途要塞,开到江陵与自己会师,那么早已功勋卓著,自然不甘心受制于人;如果王濬舰队无力攻克吴军诸要塞,也就无法赶到江陵一带与荆州军会师,更谈不上接受自己指挥的问题。早在获悉益州舰队攻克西陵时,杜预便写信给王濬,鼓励他顺江直下,径取建邺,“振旅还都,亦旷世一事也”。王濬得此信后大悦:这解除了他被人抢功的顾虑,正可以放开手脚建功立业。为了向皇帝暗示这种心情,他还专门将杜预的信件转呈武帝,希望武帝能让自己放手一搏。
江陵克定的第二天(十八日,乙亥),王濬舰队开到江北,与杜预主力会师。同在这天,晋武帝发布诏书,将王濬军号提升为平东将军,由“监”升格为“都督梁、益二州军事” [1]。这是对他数日之前攻克乐乡的嘉奖。发这道诏书时,晋武帝还未必知道占领江陵的消息,但他在这天稍晚时获悉江陵已定,于是又发布一道诏书,部署继续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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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晋书•王濬传》及《华阳国志》卷八,第104页。
军的事项:[1]
(一)唐彬舰队划入王濬指挥之下。[2]
(二)杜预军队继续进占荆州的长江以南地区。
(三)杜预军队中划拨一万人给王濬、七千人给唐彬,编入长江舰队。
(四)王濬、唐彬舰队继续向下游进军,占领巴丘(今湖南岳阳市),并继续东下:王濬舰队协助胡奋攻夏口,克城后胡奋军队划拨七千人给王濬;唐彬舰队协助王戎攻武昌,之后王戎所部划拨六千人给唐彬。然后王、唐舰队顺流攻占建邺。
(五)由于舰队东下,贾充的指挥中心也从襄阳东移到项城,以便协调长江下游战事,特别是司马伷、王浑等军与王濬舰队的协同问题。
这道诏书表明荆州方面的胜利给了晋武帝信心,使他不顾贾充等人反对,执意将伐吴进行到底。另外,这也是他了解了杜预和王濬关系之后的部署:杜预无意于争功,所以命其留在上游;下江直取建邺的任务则留给了王濬。
第二阶段的战事和争议
二月下旬到三月上旬,晋军在长江中游和下游战场都取得了重大胜利。
王濬舰队自江陵东下之后,迅速加入了对夏口、武昌二城的攻势。这两城的情况和江陵相似,都是吴军在长江北岸的军事据点,吴军依托长江对其进行补给和增援,所以长期坚守不下。王濬舰队切断了吴军的江上通道,并增加了临江方向的攻势,所谓“濬自发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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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除有说明者外,此处内容皆出自《晋书•武帝纪》,太康元年二月乙亥日,第71页。
[2] 《华阳国志》卷八:“巴东监军唐彬及平南军皆受指授。”(第104页)此为节文和缩写,实际上,平南(即平南将军杜预)所辖部分士兵划归王濬指挥之事,在《晋书•武帝纪》中有原文照录,见第三条部署;唐彬军归入王濬指挥则仅见于此。
不血刃,攻无坚城,夏口、武昌,无相支抗” [1],短期内都被顺利攻破。按照晋武帝二月十八日诏书的部署,王濬及唐彬舰队从胡奋、王戎部补充了兵力,[2]继续顺流驶向建邺。此时应已进入三月中旬。
在东线,开战以来的三个月里,司马他的徐州、王浑的扬州军队已进至长江沿线。吴军在下游江北地区没有重兵驻防,所以这两支军队的进展颇为顺利。但在兵临长江之后,他们迟迟没有渡江举动。这种迟疑有两方面原因,一是畏战,因为吴军舰队控制着长江下游的制水权,晋军徐、扬两州都缺乏大型军舰,怕遭到吴军拦截而不敢渡江。以前的曹仁、最近的杜预都曾用轻舟偷渡长江,但司马伷、王浑两人显然缺乏这种魄力。另一方面则是这二人都怕招致贾充反感。所以司马伷、王浑达成了默契,消极对待渡江灭吴之事。
在王濬舰队参与攻击夏口、武昌时,东吴方面也在试图发起反攻。
吴丞相张悌率领吴都建邺的精锐兵力三万人渡江至历阳,北上玫击晋扬州都督王浑、刺史周浚所部。吴军内部曾对此方案有争议,丹杨太守沈莹认为,上游的晋军舰队行将来到,应集中兵力扼守长江,准备与晋水军决战。张悌则认为,待到晋舰队驶入下游时,东吴的军心早已涣散,不如趁现在与晋扬州军决死一战,如能战胜,吴军上下士气大增,尚有全盘扭转战局的可能。从当时形势看,张悌的意见是积极和正确的。但两军会战于江北版桥,吴军大败,损失近万人,张悌等将帅也都战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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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晋书•王濬传》,第1209页。
[2] 《晋书》卷三十九《冯紞传》:“伐吴之役,紞领汝南太守,以郡兵随王潜入秣陵。”(第1162页)汝南属豫州,所以冯紞所部应在王戎划拨给唐彬的六千兵力之中。
[3] 见《三国志•吴书•孙晧传》,裴注引《晋纪》《襄阳记》。关于此战吴军损失数字,《晋书•王浑传》为“首虏七千八百级”(第1202页),而在战后后“二王”互相攻讦,王濬则向朝廷揭发说:“又闻翼人言,前张悌战时,所杀财有二千人。而浑、浚露布言以万计。”(第1214页)显然二千或以万计都有些夸张,《晋书•王浑传》所载应是较为可靠的数字。另外,关于此战发生时间,《晋书•武帝纪》载予二月末,《资治通鉴》则载于三月初且不言出处。要当发生在二、三月之交时。
到此时,贾充还在坚持其伐吴必败的论调。他的依据是,如今军尚未能渡江,而春季行将过去,长江将迅速涨水,江南一旦进入暑热天气,将不利于北方军队作战,所以必须立即停止攻势。这种意见不仅限于朝廷上层,杜预麾下的荆州军官也颇有应和之声。[1]这种反战声势显然影响着王浑、司马伷等将帅,使他们依然观望而不敢乘胜渡江,以免得罪贾充。
就在王濬舰队驶向下游之际,晋武帝又发布了一道诏书,指示王濬“至秣陵,受王浑节度” [2]。从诏书字面意思看,“至秣陵”至少是已经渡江围困建邺之后。那么在王浑渡江之前,和王濬的指挥关系又该如何?似尚未明确。另外,这个诏书的发布日期也难以确知。因为王濬舰队在中游的最后一站是武昌,彼时他还未收到这个诏书;待舰队离开武昌之后,一路再未遇到吴军有力抵抗,所以顺流长驱直下,与江北的晋军再没有联系,更无从得知有此诏书。
而王浑得到这个诏书之后,确信自己拥有了对王濬舰队的指挥权,遂一直在江北坐待舰队东来。扬州刺史周浚、别驾何惲都劝他乘胜渡江、直取建邺。但王浑坚持待王濬舰队来后渡江,方万无一失。[3]
三月十四日,王濬舰队行至牛渚,王浑在北岸派遣信使到舰队,邀请王濬到自己军营相见。王濬则表示,吴军舰队正在前方的三山江面集结,战事方殷,无暇旁顾,且如今风向正有利,舰队行驶皆有序列,不能贸然改变方向。这就留下了一个争执,就是在信使见到王潜时,王濬是否得知那封让他“至秣陵,受王浑节度”的诏书?在战后争执中,王濬坚称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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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晋书•杜预传》:“时众军会议,或曰:‘百年之寇,未可尽克。今向暑,水潦方降,疾疫将起,宜俟来冬,更为大举。’预曰:‘昔乐毅藉济西一战以并强齐,今兵威已振,疾疫将起,宜俟来冬,更为大举。’预曰:‘昔乐毅藉济西一战以并强齐,今兵威已振,邑,莫不束手。议者乃以书谢之……”(第1030页)
[2] 《晋书•王濬传》,第1210页。“秣陵”即吴都建邺,史书为避西晋末帝司马邺之讳而改。
[3] 《晋书》卷六十一《周浚传》,第1658页。
见浑军在北岸,遗书与臣,“可暂来过,共有所议”,亦不语臣当受节度之意。臣水军风发,乘势造贼城,加宿设部分行有次第,无缘得于长流之中回船过浑……[1]
史书中没有王浑控告王濬的原文,但可以推测,他肯定坚持信使已经告知王濬:有“节度”之命的诏书,请他到北岸就是要出示这个诏命。
无论如何,当天王濬舰队没有停留,而连夜直向三山。舰队副统帅唐彬看到王濬、王浑的争执已趋激烈,为明哲保身,遂托病交出指挥权,避免开罪于任何一方。[2]吴军集结的最后一支舰队共万余人,在强大的王濬舰队面前不战而溃。次日(十五日),王濬舰队行驶到建邺江面,吴主孙皓手足无措,只得投降。
在此时,西晋朝廷关于是否应渡江的争论正如火如茶,中书监苟勖附和贾充意见认为已不可能成功渡江,请求晋武帝惩办张华。杜预在荆州得知这些争论,“驰表固争,言平(吴)在旦夕”,信使行至洛阳近郊,平吴的捷报也正从前方传来,争论才告终结。[3]
而在建邺,二王之间的争执正愈演愈烈。十五日王潜接受孙皓投降,同时遣信通报王浑;当天晚间,王浑的一封书信送到王濬处,才提及“当受节度之符”。次日(十六日),显然晋武帝刚刚收到王浑对王濬拒命的控告(应为十四日发出),遂又发布一道诏书,重申王濬必须接受王浑的指挥。[4]同日,王浑军队也渡江到达建邺,[5]这说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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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晋书•王濬传》,第1211页。标点有部分动。
[2] 《晋书》卷四十二《唐彬传》:“彬知贼寇已殄,孙皓将降,末至建邺二百里,称疾迟留,以示不竞。果有先到者争物。后到者争功,于时有识莫不高彬此举。”(第1218页)按,建邺上游二百里,应是历阳一牛渚,即王濬拒绝王浑建议之地。
[3] 《晋书》卷四十《贾充传》,第1170页。
[4] 《晋书•王濬传》,第1211页。王濬上书提及“臣以十五日至秣陵,而诏书以十六目起洛阳,其间悬阔,不相赴接”,十六日诏书内容未载,所以只能做这种推测。
[5] 《晋书•王濬传》载王濬上书:“周浚以十六日前入晧宫”(第1214页)。
浑实际并不缺渡江船舶,此前的按兵不动只是迟疑观望而已。
王浑到达建邺后,对王濬抗命的指控日趋激烈,并控告其军队抢掠吴宫财宝,甚至“屯聚蜀人,不时送晧,欲有反状”,俨然有钟会和邓艾之争再起之势。晋武帝只得将两人召回洛阳,朝臣欲以“违诏”治罪王濬。晋武帝的裁决是:
濬前受诏径造秣陵,后乃下受浑节度。诏书稽留,所下不至,便令与不受诏同责,未为经通。濬不即表上被浑宣诏,此可责也。濬有征伐之劳,不足以一眚掩之。
但王濬的行为已经触怒了贾充等反战派高官,他和王浑的争执也被打上了以寒门挑战高门的烙印,[1]在占领区善后及评定功勋等问题上频频遭遇刁难,必要时只能依靠晋武帝提供保护。直到太康十年(289年),晋武帝命濬孙王粹“尚颍川公主”,才标志着王濬家族正式被接纳为上层士族,而此时王濬已经去世五年了。
余论:晋灭吴之战的另一种可能
西晋灭吴之战的最高决策者是晋武帝,他的判断和决心最终促成了统一局面。但是,以贾充为首的反对者始终未曾放弃对伐吴事业的批评和阻挠。这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方面是晋武帝出于制衡群下、防范边帅叛变的考虑,有意识地制造两派臣僚互相批评、攻讦的局面;另一方面,则是当时正在形成的士族对皇权的掣肘,致使晋武帝对某些士族成员不得不保持优容姿态,特别是像贾充这种曾为司马氏夺权立过汗马功劳(杀死高贵乡公),同时又身在朝廷,没有外叛之虞的高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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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晋书•王濬传》载王濬上书,转引王浑对他的批评:“瓶磬小器,蒙国厚恩,频繁擢叙,遂过其任”。而王濬也承认“浑此言最信,内省惭惧”。(第1215页)
从这个角度看,作为力主伐吴的代表人物,羊祜的作用格外重大。他的意见坚定了晋武帝伐吴的信心,而且为伐吴事业提携了最重要的人才:朝中的张华和荆、益二州的杜预、王濬,在伐吴之战中,荆益二州军队是最为积极的力量,不仅迅速解决了上游吴军,且参与了整个长江江段的战事,直至占领建邺。
主战派与反战派的互相攻讦牵制贯穿了伐吴之战全过程。这使得幸战派的将帅时时小心戒备,防止授人以柄,从而避免了出现类似钟会据蜀的阴谋。但另一方面,这种争执又使得伐吴事业几乎功败垂成:在战事第一阶段,如果荆益军队在西陵到江陵的战场上遭遇挫折,战局稍事拖延,必然因为贾充等人的反对而告中止,而主战派也难免遭到清算;进入第二阶段之后,如果王濬在牛渚江面接受了王浑的调度,渡江攻建邺之举也势必拖延,届时贾充以最高指挥官(大都督)身份作梗,也很可能使伐吴大计功亏一篑。毕竟,在王濬舰队击败三山的东吴舰队之前,东吴还拥有最后一支保卫长江的水师主力。如果晋军攻势稍为放松,东吴完全可能重建长江上的优势。
在战事开始之前,王濬已经有过对东吴内政变化的担忧:“令晧卒死,更立贤主,文武各得其所,则强敌也。” [1]且从后来的历史看,这种变局也并非不可能: 550年代,江陵的萧绎朝廷被西魏攻灭之后,江南地方武装迅速分化、重组,陈霸先武装在混乱中崛起,抵抗住了北方政权的攻势,使陈朝在江南的统治又维持了数十年。而从西晋自身的情况看,如果280年的伐吴战事进入拖延,也将逐渐丧失对江南的优势和扩张性:
首先是西晋政治的内因:当时士族阶层的封闭和壮大已经是大势所趋、不可遏止。这个阶层文化上崇尚清谈狂放,生活上奢侈腐化,政治上则萎靡保守。张华和王濬在伐吴事业中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他们恰恰不是士族出身,他们在世时饱受歧视排挤,而在他们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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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晋书•王濬传》,第1208页。
后,通向上层社会的大门已彻底关闭,彼时不可能再出现这种有作为的政治人物了。从这个角度讲,平吴之战是西晋王朝在堕落沉酣之前的最后一次振作,而且有幸获得了成功。
再从西晋的外部局势看,当时内迁的少数民族已经活跃在从关中到并州的内地,且塞外的鲜卑等部族叛乱此起彼伏。如果西晋未能及时灭吴,南方战线占用大量驻军,对付北方少数民族的军事资源将捉襟见肘,也会使西晋政权陷入南北方无法兼顾的困境。当这种困境进入极端时,将是和西晋末“刘石之乱”相似的局面,即北方民族入主中原。从这个角度说,东晋十六国到南北朝的南北分裂局面几乎是注定要出现的,西晋灭吴只是将这个局面推迟了三十年,并使南方政权从孙氏改为司马氏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