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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桓温对前燕的北伐第一节 南方对北作战的地理因素

作者:李硕 当前章节:3956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3:43

水运、河流与季节

在4-6世纪南北政权之间的战争中,江河并非只起到了分割南北的作用。作为交通运输手段,水运在前现代战争中发挥着重要作用,特别是对于南方政权。江南水乡的居民生活多依赖舟楫,所以南方军队在北伐中,也更多借助河流进行后勤运输,甚至是作战部队的进军也依靠舰船和水军。除了惯常的生活习惯,这还和南北方的自然物种差异、兵种差异有关:南方政权控制的区域多非马、牛等力畜原产地,所以缺乏拖曳车辆的牲畜(长江流域固然多水牛,但水牛不适应北方的寒冷和干旱,所以在淮河以北的战场上作用有限)。

另外,南方政权缺少骑兵,也使其军队后勤更多地依赖后方运输,而不能靠在战区征集(抢劫)粮食。骑兵行动速度快,在同样时间内搜索的区域要比步兵大得多,所以便于在战区抢劫物资、因粮于敌,但这个优势只属于北方军队。这也迫使南军更重视运用河流进行水运。

与水运相关的是季节问题。到冬季,北方(淮河以北)河流封冻无法航行。北方降雨量较少,且集中在夏季。只有在雨季涨水时,北方河流才能保证航运所需的水量。所以南方军队的北伐多选择在夏季进行,且即使在雨季,也往往需要采取人工手段,如修筑堰坝,使自然河流改道等来提高航道中的水位,保障通航。当然,除了水运,南军选择夏季北伐还有其他方面的考虑:南方人多不适应北方冬季的严寒;北方河流封冻之后,也不能用作防范北军骑兵的天然屏障(黄河在这方面比较明显)。这些因素都使得南军北伐尽量集中在夏季,避开严冬。

东晋十六国的百余年时间里,北方局势经历了数次激烈变动。石赵王朝、前秦王朝的崩溃都引起了北方的长期混战,给南方军队提供了北伐契机,所以东晋军队曾数次将战线推进到黄河。到南北朝时,双方对峙僵持的局面相对稳定。北魏政权统治北方的百余年时间里,逐渐将南北交界线从黄河推移到淮河。同时,北方经历过两百多年的民族融合,因政局动荡而发生全面的社会崩溃情况已经难以发生了,所以在北魏政权崩溃,北方陷入动荡时,南方萧梁政权的北伐亦难有作为,而很快呈现出东、西魏与南方政权对峙的局面。

关于魏晋南北朝时淮河与长江、黄河流域的漕运(内河航运)间题,王鑫义先生曾有专文论述,他比较系统地梳理了淮河沟通长江、黄河的诸河道,以及这些航道在南北方战争中的运用情况。[1]故本编的论述重点并不在这些航道本身,而是以东晋时期的几次大规模北伐——桓温征前秦、前燕,刘裕征南燕、后秦为例,从战略角度探讨南军在北伐中如何综合利用内河航运、季节等因素,以及这些外部条件对战局产生的影响。

江—淮、黄—淮水系与南北战争

南方军队北伐都要自长江进入淮河,再从淮河流域北上进入黄河。自春秋末期吴国就开凿了邗沟,沟通长江和淮河水系。在东晋南北朝时,这条江淮运河一直可以使用,南军舰队自江入淮,都是循这条河道。进入淮河后再溯泗水到彭城,有两条河道通向黄河:向西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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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王鑫义:《东晋南北朝时期的淮河流域漕运》,《安徽史学》1999年第1期。

北是汴水,通往黄河荥阳段的石门水口;向正北方溯泗水而上,可辗转进入济水,驶入黄河。下面对这两条航道在东晋之前的情况做一简单介绍:

沟通黄河和淮河的水系比较复杂。黄河在流出豫西山地之后,自荥阳以东都是广阔的平原,少有山地约束。黄河含沙量大,河床淤积迅速,所以河道在平原上发生过多次南北摆动,向北流可入渤海,南流可入黄海。且黄河在荥阳以下河段经常分流出若干“支津” [1]。这些支津或与干流并行注入渤海(如济水),或向东南汇入泗水(如汴水、荷水等,详见下文),再与之一起注入淮河。自战国以来,人们出于灌溉、航运需要,经常对这些黄河支津进行人工疏浚或改道。由于黄河水含沙量大,这些支津也经常淤塞、废弃和改道。特别是在魏晋南北朝时代,因为分裂动荡,河道缺少人工维护,淤塞情况更为严重。在南方政权北伐时,往往先要对航道进行人工疏浚开掘才能使用。而开掘河道的工作受战局影响,多难以按计划进行,反过来又影响战事的成败。在桓温和刘裕自淮河入黄河的北伐战争中都曾遇到过这种情况。

自东汉以来,在沟通黄、淮的航道中,汴水地位最为重要。自彭城通往洛阳,以汴水最短、最便捷。因其沟通淮河和京师的漕运价值,在西晋统一时代,汴河在人工疏浚之下都可通航。280年西晋灭吴时,王濬舰队自益州驶出三峡,杜预便写信鼓励他:“便当径取秣陵,讨累世之逋寇,释吴人于涂炭。自江入淮,逾于泗汴,溯河而上,振旅还都,亦旷世一事也。”[2]这里“自江入淮”,是走邗沟航道;“逾于泗汴,溯河而上”,则是从淮河驶入泗水,到彭城时转入汴水,至石门进入黄河,最终进入洛阳。这说明当时这条航道是畅通的(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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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依史念海先生说,流入干流的河道为“支流”,自干流分出的河道为“支津”。史念海:《论济水和鸿沟》(上),《陕西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82年第1期。

[2] 《晋书•王濬传》,第1210页。

然,邗沟、汴水等航道水量有限,难以通行大船,王濬舰队中体型较大的战舰是无法通过的)。

到西晋末战乱时期,青州刺史苟晞和控制朝廷的东海王司马越交恶,遂进军占领汴河边的仓垣城,掐断了东南方到京师的漕运干线,使洛阳陷入饥荒,最终迫使司马越带主力禁军离开洛阳,到豫州地区就食。[1]此举也说明在西晋一朝,泗水一汴水航道始终是东南江、淮流域粮赋进入洛阳的最重要通道。

另一条沟通黄淮的通道,即从彭城继续溯泗水而上,王鑫义先生称之为“泗黄漕路”,王鑫义先生所举关于这条航道的最早记载,是东晋永和十二年(356年),荀羡北伐前燕,“自光水引汶通渠,至于东阿以征之” [2]。但这条航道在东晋之前,特别是在西晋统一时代是否存在?通过《水经注》等文献可以发现,在泗水上游的高平郡(国)湖陆县,一条“荷水”(又称南济水)向西沟通泗水与济水。溯济水向西,可以驶入汴水上游,再从石门水口进入黄河。这是因为济水和汴水在上游同源,都出自黄河的石门水口。[3]

史念海先生认为:“菏水本是一条人工开凿的水道,也就是春秋时期吴王夫差在商鲁之间所掘的沟。”[4]这条经由荷水一济水进入黄河的航道虽如此古老,但在汉魏文献中极少有记载。其原因可能是:以汴水为骨干的航运格局,是以洛阳为中心的统一时代的产物。当时东南去往洛阳的漕船都自彭城进入汴水航道,这比经荷水航道便捷;而冀、青、兖州的粮赋则溯黄河干流运往洛阳,导致荷水一济水航道利用价值降低。当然,在统一时代,荷水一济水航道也并非全无利用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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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此事为正史失载,见《水经注疏》卷二十三《汲水》:“汳水东迳仓垣城南,即大梁之仓垣亭也。城临汳水,陈留相毕邈治此。征东将军苟唏之西也,邈走归京。晞使司马东莱王讚代据仓垣,断留运漕。”(第1960-19 61页)汳水即汴水之异写。

[2] 《晋书》卷七十五《荀羡传》,第1981页;王鑫义:《东晋南北朝时期的淮河流域漕运》,第12-13页。

[3] 《水经注疏》卷八《济水二》。

[4] 史念海:《论济水和鸿沟》(上),第75页。

值。因为汶水亦注入济水,兖州的中心区(即泗水上游、汶水流域诸郡县)使用这条航道进入洛阳较为便捷。西晋末青州刺史苟晞被起事武装击败后,“单骑奔高平,收邸阁,募得数千人” [1],高平邸阁(粮仓)储存的粮食,当从荷水一济水送入洛阳最为方便。如果运船顺泗水到彭城,再经汴水送往洛阳,就比较迂远了。

还有另一个问题,就是在荷水汇入济水之处,继续向下游行驶,过巨野泽到达东阿一带时,济水与黄河干流之间距离很近。369年桓温伐前燕至济水,就是从这里的四渎口进入黄河的。那么在此前的汉晋承平时代,这段黄河与济水间是否有航道沟通?史书都没有明确记载。《水经注•河水》则云:

河水又东北流,迳四渎津,津西侧岸临河,有四渎祠,东对四渎口。河水东分济,亦曰泲水,受河也……东北流,迳九里,与清水合,故济渎也。

自河入济,自济入淮,自淮达江,水径周通,故有四渎之名也。[2]

此处的清水即济水北段。因为济水在流出巨野泽之后,经过沉淀作用,水流已经较为澄清。到四渎口一带再次与黄河水合流之后,清浊对比格外明显,故被称为清水。四渎口这段沟通河、济的河道,又被称为“孟津河”(与黄河的盟津段重名,但非一地),《水经注•河水》称其“迳九里”,即九里长,《济水》卷则称有十里长,[3]两说基本近似。“四渎祠”则因为这里能够辗转沟通江、淮、济、河而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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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晋书》卷六十一《苟晞传》,第1668页。

[2] 《水经注疏》卷五《河水五》,第472-473页。

[3] 《水经注疏•济水二》:“济水又东北……河水自四渎口东北流而为清。《魏土地记》曰:盟津河别流十里,与清水合,乱流而东,迳洛当城北,黑白异流,泾、渭殊别……”(第737页)

从祠的存在来看,这条航道应在桓温、荀羡之前已经有了。因为郦道元生活的520年代和桓温北伐相距一百五十年左右,如果从桓温时才初次开通四渎口,则未必能在百余年的时间内形成民俗特征的“四渎祠”崇拜。另外,从两汉至西晋的数百年承平岁月,济水和黄河都是重要航道,两水在四渎口相沟通的渠道仅九里长,[1]这种工程在汉魏晋和平年代完全可以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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