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进占中原之后的半个世纪里,一面要巩固对中原的统治,进行从草原到汉地统治方式的转变,同时也面临着与周边诸多政权的战争,所以在这一阶段北魏的战略目标、战术形式也呈现出多样化的特征:
首先,北魏进占中原之后,柔然族在北方草原迅速崛起,对北魏北境形成巨大威胁。所以在5世纪前半叶,魏军多次对柔然发起大规模攻势,并随时防范柔然的侵袭。这使得北魏必须保持强大的骑兵武装,采取大纵深、短时间骑兵运动战模式,这和草原时期拓跋人的战争模式基本一致。
其次,在北魏周边,东北有北燕,南有东晋(刘宋),西有后秦、赫连夏以及河西的诸割据政权。在对这些政权的战争中,北魏则必须采取中原的战争模式:步骑兵协同作战和持久的攻、守城战。在5世纪,北魏经历了对这种战争模式的适应过程。
这些不同的战术需求导致从拓跋珪到献文帝拓跋弘(465-471年在位)时期,北魏军队的步兵比例逐渐增加,军队构成形式比较多元,基于不同社会结构的军事元素并存,主要有拓跋骑兵、臣服部族骑兵和汉地征调的步兵三种成分。以下分别进行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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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南齐书•魏虏传》,第986页。
边疆臣服部族的骑兵(高车等)
北魏占领中原之后,原后燕地区的大量民众被迁徙到代北进行垦殖,逐渐改变了代北地区纯牧业的生态环境,主体拓跋人也从纯粹的游牧生活逐渐转向农业定居生活,这使得他们不再具有游牧族兵民合一、全民皆兵的特征。但在北魏政权的草原边疆,纯牧业的部族和生活方式依然存在。这些部族或是草原时代拓跋人的近邻,或者是被北魏征服而强制迁徙到边疆的草原部族(如高车)。他们负责提供战马和骑兵,北魏政权在进行战争时,经常从这些部族中调发骑兵参战。
比如422年,明元帝拓跋嗣乘宋武帝刘裕去世之机,对刘宋发动攻击,试图占领河南、青州地区,拓跋嗣准备亲征时,随同他的就有“四方蕃附大人,各率所部从者五万余人” [1]。这里的“蕃附大人”就是服从北魏统治,但仍保留着一定独立性的游牧部族首领。随同拓跋嗣亲征的有鲜卑将领尉眷,本传载其“征河南,督高车骑,临阵冲突,所向无前,贼惮之” [2]。他指挥的这支高车骑兵部队,就是被北魏征服和迁徙的草原牧民。到孝文帝时准备征讨南齐,还派宗室元“持节安抚六镇,发其突骑,夷人宁悦” [3]。这些“夷人”也是保留着草原生活方式的游牧族。
当边境部族产生离心倾向时,北魏政权往往将其迁徙到内地驻防,既使其脱离本土不易反叛,又可监视驻地民众,收到互相牵制之效果。在太武帝时,“北部民”试图脱离北魏控制逃入草原深处,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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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魏书•太宗明元帝纪》,第62页。《资治通鉴》卷一百十九改此句为“(拓跋嗣)自将诸国兵五万余人南出天关,逾恒岭,为斤等声援”(第3749页),则部分失去了《魏书》的原意。
[2] 《魏书》卷二十六《尉眷传》,第656页。
[3] 《魏书》卷二十一上《献文六王•广陵王羽》,第546页。
魏军追击俘获,安置到冀、相、定三州为营户,即世袭的军人。[1]孝文帝初年,北方边境的敕勒(高车)又发生叛逃,被魏军俘获的幸存者又被安置到冀、相、定三州或者青、徐、齐、兖四州为营户。[2]但这些北方部族到内地之后,只能放弃其游牧生活方式,作为骑兵的战斗力也逐渐减退。
拓跋鲜卑骑兵(羽林、虎贲、直从)
北魏征服中原之后,部分本民族的拓跋骑兵或成为朝廷禁军,或驻防中原各地,但共同特征都是由国家财政供养,成为职业军人。这种拓跋族亲兵和从中原民户中征发的步兵完全不同。孝文帝初年,宗室元澄上书讨论政事,其中一条就是:
十曰羽林虎贲,边方有事,暂可赴战,常戍宜遣蕃兵代之。[3]
“蕃兵”即从汉地民众中征发的步兵,服役期多为一年期,因其征发原则是成年男子每年需服一个月徭役,遂由十二丁各出绢一匹,补贴一丁服役一年。而职业化的拓跋骑兵称羽林或虎贲,区分自有来历:
世宗行考陟之法,雍表曰:“……武人本挽上格者为羽林,次格者为虎贲,下格者为直从。或累纪征戍,靡所不涉;或带甲连年,负重千里;或经战损伤;或年老衰竭。今试以本格,责其如初,有爽于先,退阶夺级。此便责以不衰,理未通也。……[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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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魏书》卷四下《世祖纪下》,太平真君五年(444年):“北部民杀立义将军、衡阳公莫孤,率五千余落北走。追击于漠南,杀其渠帅,余徒居冀、相、定三州为营户。”(第97页)
[2] 《魏书》卷七上《高祖纪上》,延兴元年(471年)、二年,第135-136页。
[3] 《魏书》卷十九中《景穆十二王•任城王澄传》,第475页。
[4] 《魏书》卷二十一上《献文六王•高阳王雍传》,第554页。
这是世宗宣武帝时期之事,但元雍上表引用的是北魏惯例,用拉弓力量将士兵分为羽林、虎贲、直从三级。元雍上表提到这种考评涉及到“退阶夺级”,说明羽林、虎贲、直从都是享有正式品级待遇的职业军人,而非从普通民户中征发的一般士兵。由此也可以理解,北魏后期张彝父子要求将武人排除出吏部铨选的“清品”之列,引起“羽林、虎贲几将千人”烧毁其家。[1]因为羽林、虎贲不仅是职业军人。也是拓跋鲜卑的部族成员,自然不甘心其政治地位被剥夺。普通民众中征发的戍兵不会有这种奢望。
拓跋鲜卑的部族兵分为羽林、虎贲、直从三级,和北魏的军事调发制度有直接关系。太武帝时,曾“诏发天下兵,三分取一,各当戒严,以须后命” [2]。到献文帝末、孝文帝初年,进行军事动员时,“分京师见兵为三等,第一军出,遣第一兵,二等兵亦如之” [3]。这种三等分之法,可能就是羽林、虎贲、直从三级,当有战事调兵时,要按比例调发三等士兵,以保证出征和留守的兵力都不至于过强或过弱。直到清代康熙帝平三藩等战事,驻防京师的八旗兵仍保持这种按比例抽兵出征的做法,应当是北方民族的传统习惯。关于北魏的驻军,还有一条史料很重要:
自太祖平中山,多置军府,以相威摄。凡有八军,军各配兵五千,食禄主帅军各四十六人。自中原稍定,八军之兵,渐割南戍,一军兵才千余,然主帅如故,费禄不少……[4]
这是北魏在占领中山之后的驻军。八军,军各五千人,共四万人。其他如邺城等地势必也有类似驻军。此处没有说明这种驻军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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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魏书》卷六十四《张彝传》,第1432页。
[2] 《魏书•世祖纪下》太平真君六年(445年)秋八月,第99页。
[3] 《魏书•高祖纪上》,第142页。
[4] 《魏书》卷五十八《杨播传》,第1287页。
源和身份,但从其设立、驻防时间来看,似属于羽林、虎贲一类部族兵。另外,这些部队在向南方边境调发时,也是采用抽调兵员的方式,而非成建制整体调动。
北魏中前期在河北调发兵力的记载比较多,这种做法可以追溯到太武帝时期。[1]但这些调发的兵力究竟是驻防鲜卑骑兵,还是汉地民户组成的步兵,则多无直接记载,根据有限的材料看,应是骑兵和步兵都有。这里先讨论征发骑兵的情况。如太平真君六年(445年)十一月,北魏关中地区发生盖吴武装起事,刘宋政权给予这支武装很大支持,拓跋焘遂决意报复:
选六州兵勇猛者二万人,使永昌王仁、高凉王那分领,为二道,各一万骑,南略淮泗以北,徙青徐之民以实河北。[2]
此次调发的二万人都是骑兵,所执行的任务也是拓跋骑兵较为擅长的冬季袭掠,所以应是驻防中原六州的拓跋部族骑兵,和前述中山军府“渐割南戍”的情况类似。次年,北魏为镇压盖吴武装,继续从河北地区调兵:“发定、冀、相三州兵二万人屯长安南山诸谷,以防越逸。”[3]这里未提及兵种,但其任务是驻防秦岭诸山谷,防止盖吴军逃往刘宋方向,只有骑兵适合执行这种机动性较强的工作,所以应当和去年一样,也是驻防河北的拓跋部族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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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整个北魏时期,河北南部冀、定、相三州是最为富庶的地区,治所分别是信都,中山和邺城,正是北魏攻后燕时战斗最多的三城。《魏书•崔浩传》,神瑞二年(415年)秋,代北地区发生饥荒,明元帝曾准备将都城迁到邺城。崔浩反对迁都,提出可以让贫民到“山东三州”就食,也可以说明这三州比较富庶(第808页)。在占领之初,这里是魏军驻防较多的地区,但在实现对中原地区的控制之后,这里又是向边境战场提供兵员最多的地区。
[2] 《魏书•世祖纪下》,太平真君六年(445年)十一月,第100页。《资治通鉴>》卷一百二十四载此事径作:“魏选六州骁骑二万”;胡三省注,“六州,冀、定、相、并、幽、平”,即北魏统治的中原腹地。(见第3916页)
[3] 《魏书•世祖纪下》,第101页。
汉地调发的步兵
在北魏占领中原之后,特别是在太武帝拓跋焘时期的征战中,军队中开始有一些步兵成分,但在当时的战争中尚无太大作用,其来源亦难根究。但是到拓跋焘晚年与刘宋的大规模战争中,开始有在河北地区征发步兵的记载。就在前一轮调发二万骑兵的四年之后(北魏太平真君十一年,刘宋元嘉二十七年,450年),刘宋政权对北魏发动了大规模北伐。为了应对宋军攻势,北魏再次从河北调兵:
九月……庚子,曲赦定冀相三州死罪已下。发州郡兵五万分给诸军。[1]
此处赦免“三州死罪以下”,即以囚犯充军备战,和“发州郡兵”属同一事。所以这次征发的对象,应不再是驻防的拓跋骑兵,而是河北地区普通民户甚至罪犯组成的步兵。且和以往的记载不阅,这次调发的对象是“州郡兵”,多一“郡”字,可能显示了兵员是由地方郡县从民户中征调而来。此次与宋军的战争中,魏军多用汉人步兵协助杯跋骑兵作战。当宋西路军北伐至陕城时,与魏军发生激战,俘获的魏军之中“多河内人”,宋军统帅柳元景斥责这些人为异族效命,这些人的回答是:“虐虏见驱,后出赤族,以骑蹙步,未战先死,此亲将军所见,非敢背中国也。”[2]可见这些都是汉人民户被强征为步兵,待遇十分低下。次年,魏军已攻入刘宋境内,围攻盱眙城时,拓跋焘向守城的宋军将领宣称:
吾今所遣斗兵,尽非我国人,城东北是丁零与胡,南是三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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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魏书•世祖纪下》,第104页。
[2] 《宋书•柳元景传》,第1985页。
氐、羌。设使丁零死者,正可减常山、赵郡贼;胡死,正减并州贼;氏、羌死,正减关中贼。卿若杀丁零、胡,无不利。[1]
骑兵不便于攻城,所以拓跋焘以非鲜卑的步兵负担此任务,对其生命毫不在意。拓跋焘虽然宣称攻城用的是丁零、胡、氐、羌等少数民族,其实充当此任务的多数还是汉人步兵,只是因为守城宋军也是汉人,为了避免激起自己军队中的民族反抗情绪,拓跋焘才只提及其中的非汉族成分。另外,此次魏军南下主要靠抢掠维持粮秣军需。骑兵运动速度快,便于抢掠,步兵则没有这种优势,所以在长途行军中难免因饥寒减员。魏军此次南征减员颇多,损失的应当主要是非鲜卑族的步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