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嗣河南战事中的略地作战
自397年之后的二十余年中,道武帝拓跋珪和明元帝拓跋嗣两代君主主要忙于巩固新占领的中原地区,一度放缓了对外扩张的势头。到北魏泰常七年(422年)夏,宋武帝刘裕病死,少帝继位。拓跋嗣认为刘宋内部不稳,有机可乘,遂决意夺回416年刘裕占领的河南地区。对于如何进行河南地区的战事,北魏内部有不同意见。臣僚中奚斤和公孙表都主张优先攻城,即先占领黄河南岸宋军据守的滑台、虎牢、金镛(洛阳)等军事据点;崔浩和明元帝拓跋嗣则反对集中兵力攻城,主张用骑兵袭掠淮河以北的广大平原地区,断绝黄河沿岸城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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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宋书•索虏传》,第1912页。
与后方的交通,使其不攻自溃。[1] “略地”是拓跋骑兵的传统战术,攻城则代表了向中原战术转向的趋势。主张攻城的奚斤是鲜卑人,公孙表是汉人;同样,主张略地的拓跋嗣和崔浩也分属胡、汉。所以在这个问题上,民族出身和所持意见并无直接关系。
十月,奚斤、公孙表渡过黄河,开始攻击滑台城。在宋人的文献记载中,魏军“辎重弱累自随” [2],即为攻坚战携带了大量后勤辎重,这在此前的战事中应较为少见,所以被专门记载了下来。魏军一面围困滑台,一面攻占仓垣,掐断宋军自汴水北上的航道。至十一月,守城宋军溃散,魏军进占滑台,用时一个月左右。从当时的攻坚战情况来看,所用时间并不长,但拓跋嗣已经迫不及待,“帝怒,议亲南讨,为其声援” [3]。可见魏帝尚不习惯这种较为持久的作战方式。此后,公孙表、奚斤继续西进。公孙表攻击虎牢城,奚斤则“留表守辎重,自率轻兵徇下河南、颍川、陈郡以南’” [4],说明奚斤仍能发挥拓跋骑兵的优势进行略地作战。此举为攻击虎牢的公孙表军搜罗了军粮,且肃清了虎牢城周边的宋军,为攻城作战提供了帮助。之后,奚斤所部又返至虎牢城下,和公孙表军一起攻城。
十二月,黄河进入封冻期,已无法充当南军的屏障,拓跋嗣遂决心扩大攻击范围:西线,于栗䃅所部受命至河阳,攻击对岸金镛城的宋军;东线,叔孙建等则从平原郡过黄河,攻占青齐及兖州地区。面对魏军的全线攻势,刘宋驻军纷纷溃逃,只有虎牢和东阳(青州治所)的守军进行顽强抵抗。魏军从而同时进行略地与攻城两种形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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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据《魏书•崔浩传》,是崔浩认为“南人长于守城……,不如分军略地,至淮为限,列置守宰,收敛租谷。滑台,虎牢反在军北,绝望南救,必沿河东走”(第814页);而《魏书》卷三十三《公孙表传》则云:“太宗以为掠地至淮,滑台等三城自然面缚。表固执宜先攻城,太宗从之。”(第783页)则是拓跋嗣亦主张略地优先。由于《魏书•崔浩传》中多夸大崔浩先见之明,似乎经过崔氏后人的文饰,现在已难以完全还原事实真相。
[2] 《宋书•索虏传》,第2323页。
[3] 《魏书•太宗明元帝纪》,第62页。
[4] 《魏书》卷二十九《奚斤传》,第699页。
战事:
略地作战在各战场上有普遍应用:在西线战场,为对抗宋军自项城方向北上的援军,奚斤所部从虎牢出发,协助于栗䃅部进占洛阳,并肃清了南至许昌的河南地区;[1]中线,魏军沿泗黄航道而下,“悦勃大肥率三千余骑,破高平郡所统高平、方与、任城、金乡、亢父等五县,杀略二千余家,杀其男子,驱虏女弱” [2]。东线,叔孙建部迅速进占泗黄航道(清水)以东,各地分散的宋军无法进行有力抵抗。[3]但部分宋军逃入东阳城内,加强了守城兵力。宋军还对东阳郊外坚壁清野,“烧除禾稼,令虏至无所资” [4]。拓跋嗣则任用自南方逃来的汉人刁雍为青州刺史,命其在当地征召军队并征收军粮,[5]供给围攻东阳的叔孙建主力。
拓跋嗣河南战事中的攻城作战
同时,魏军也在尝试攻城作战。422、423年之交,魏军集中兵力,围攻虎牢和东阳二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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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宋书•索虏传》:“郑兵(奚斤)于虎牢率步骑三千,攻颍川太守李元德于许昌。车骑参军王玄谟领千人,助元德守,与元德俱散败。虏即用颗川人庾龙为颍川太守,领骑五百,并发民丁以戍城。”(第2326页)
[2] 《宋书•索虏传》,第2327页。《魏书》卷三十《闾大肥传》作:“宜城王奚斤之攻虎牢也,大肥与娥清领十二军出中道,略地高平,金乡,东至泰山。”(第728页)《魏书》之闾大肥,《宋书》为悦勃大肥。另参见。《魏书》卷三十《娥清传》。
[3] 《魏书•叔孙建传》:“率众自平原济河,徇下青充诸郡。”(第704页)《宋书•索虏传》:“虏又遣楚兵将军徐州刺史安平公涉归幡能健、越兵将军青州刺史临蘸侯薛道千、陈兵将军淮州刺史寿张子张模东击青州,所向城邑皆奔走。”(第2325页)涉归幡能健即叔孙建。
[4] 《宋书•索虏传》,第2325页。
[5] 《魏书》卷三十八《刁雍传》,第866页。按,刁雍本传载,拓跋嗣命刁雍赴青州时,“给五万骑,使别立义军”,如此庞大的兵力颇为可疑。因为据刘宋方面统计,过黄河到青州的北魏骑兵“凡六万骑”,此数字尚极为夸大,不可能从中分出五万给刁雍。本传又载,刁雍向叔孙建请命,“求将义兵五千”,阻击前来增援的宋军檀道济部,因叔孙建不允而止。如果刁雍本人有五万骑兵,亦不至于再向叔孙建求增兵。《资治通鉴》卷一百十九载拓跋嗣给刁雍兵力之事为:“以雍为青州刺史,给雍骑,使行募兵以取青州。”(第3753页)应是认为“五万骑”数字颇可疑,而有意略去。可推测,北魏能提供给刁雍的骑兵大概在数百人规模。
虎牢是一座为扼守黄河南岸而建的军事堡垒,处于临河的高地之一,周长仅三里,边长尚不足四百米,城中只有一口水井,也不可能供应太多的人口。[1] 宋司州刺史毛德祖驻防此城,兵力约数千人规模。但由于是临河的边防重镇,城内储存了较多的粮食,可以维持长期作战。围城魏军规模不详,数路军队汇合之后,应在数万人规模。[2]宋军一面依托城垒坚守,同时积极出城发动突袭,烧毁魏军攻城器械。但虎牢周边数百里已被魏军肃清,刘宋援军亦不敢前来解围。毛德祖部连续作战数月,情形极为艰苦。最后至闰四月,魏军在城东门下“作地道偷城内井”导致守军断水,虎牢才被攻破,[3]共坚持七个月时间。
东阳城的情况与虎牢很不同。该城是宋青州治所,有广阔的鲁北平原地区为依托和腹地,面积远比虎牢大,民户和物资储备都较充足。指挥守城的是宋青州刺史竺夔。叔孙建等魏军攻击青州的兵力《魏书》未载,《宋书•索虏传》载“虏众向青州,前后济河凡六万骑” [4],这个数字大概以黄河沿边侦谍人员的统计为依据,虽可能有些夸大,但总体比较可信。《索虏传》对魏军围城战的过程记载比较详细:三月,魏军三万骑兵追逐逃难军民至东阳城下,被城中宋军阻击,暂时退去。两天后,魏军步、骑兵主力全部开到,在城外四面“列阵十余里“,半日之后见宋守军不敢出城作战,遂退至城西北二十里扎营,伐木制作攻城车辆、器械,同时“日日分步骑常来逼城”,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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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水经注疏•河水五》:“(成皋县)城西北隅有小城,周三里,戏面列观,临河,苕苕孤上……魏攻宋司州刺史毛德祖于虎牢,战经二百日,不克。城惟一井,并深四十丈,山势峻峭”(第398-399页)。
[2] 据《宋书•索虏传》,宋永初三年(422年)十二月,参与合围虎牢的魏军公孙表、奚斤、周几所部共“万五千骑”。从永初四年(423年)三月开始,拓跋嗣又陆续多次增兵。(见第2324页)
[3] 近百年之后,郦道元到此处,魏军泄并水所凿之穴仍在。《水经注疏•河水五》:“门东对临河,泽岸有土穴,魏攻宋司州刺史毛德祖子虎牢,战经二百日,不克。城惟一井,井深四十丈,山势峻峭,不容防捍,潜作地道取井。余顷因公至彼,故往寻之,其穴处犹存。”(第399页)
[4] 《宋书•索虏传》,第2325页。
战机并对城内施加压力。
攻城设备完工后,魏军营地又推进至城西北四里处。宋军在城外挖掘堑壕筑墙以防范魏军进攻;魏军也在城北一里远夯土筑墙掩护攻城设施,骑兵还一度冲击施工的宋军。魏军设施准备完毕后,开始用虾蟆车(方厢车)运土填埋壕堑,然后用撞车(撞城车)撞击城墙。四座可牵引的高楼也逼近城墙,用箭矢掩护虾蟆车和橦车。除了城北,魏军还在城南用同样手法攻城。城上宋军则用磨石砸模车,并试图挖地道通向城外焚毁魏军攻城车辆,但未能成功。
战事相持至四月,魏军不适应暑热天气,“兵人不宜水土,疫病过半”,而东阳城北墙也被魏军撞塌“三十许步” [1]。此时,自彭城北上的宋军檀道济部已经进抵东阳附近,叔孙建认为再停留将会招致更大伤亡,遂下令撤退。魏军退兵后,竺夔声称东阳城墙破坏严重,难以修复,将青州治所迁移至不其城(今青岛市北),实际是为远离与北魏交界地区。
总结
422-423年的魏宋之战,以北魏占领河南地区的洛阳、虎牢、滑台诸城而告结束。此后魏宋两方边界的中段基本在黄一淮之间,各自依托黄河和淮河进行相持。东部则基本以清水(泗黄航道)和黄河下游为界,清水以东是刘宋的青齐地区。
此次魏军主动发起攻势,作战时间为泰常七年(422年)十月至泰常八年(423年)闰四月,是比较典型的北方军队对南方作战的季节周期。若延宕至夏日后则战区的暑热难以适应;河流涨水之后,南军也可以更快捷地从河道北上增援,并进入黄河切断魏军后路。所以魏军的战事只能维持半年左右。
从后勤供应方式上看,魏军在战前进行了一定的后勤准备。如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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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魏书•刁雍传》,第866页。
泰常三年(418年)秋要求各州加征租粮,并运到定、相、冀三州储存;泰常六年(421年)春,又“调民:二十户输戎马一匹、大牛一头” [1]。征发牛马也是为了便于战场运输。到下半年,公孙表、奚斤等渡河作战时,携带辎重颇多,应当就有这两次征发的物资。但当战事规模扩大、渡河军队增多之后,后方的补给已不能满足需求,所以前线魏军还要靠略地抢劫,利用汉族代理人征收粮赋等方式取得补给。
从作战方式上看,此次魏军在不放弃传统的野战和“略地”战术的基础上,首次开始进行对城市的攻坚战,且已经掌握了攻城的基本战术手段,如挖掘壕堑、地道,制造攻城车辆、器械等。这和北魏已经占领中原二十余年,可以利用内地的资源和经验有直接关系。但北魏上层拓跋人对攻城战的长期性尚认识不足,攻滑台一个月不拔已经引起拓跋嗣震怒;围攻虎牢数月不下,拓跋嗣两次亲征到前线,并秘密处死了主张攻城的汉人将领公孙表。叔孙建所部围攻东阳数月,即将破城时却匆匆放弃,也说明了魏军对攻城作战的长期性准备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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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魏书》卷三《太宗纪》,第6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