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太和三年,南齐建元元年(479年),萧道成代宋建齐。此举引起北魏军队南侵,双方在淮河沿线展开了一系列战事。但此时魏孝文帝年龄尚幼,其祖母冯太后执政,缺乏对外扩张的冲动;萧道成长期驻防淮南,拉拢边疆武将形成了新的统治集团,战斗力比较强,也使北魏难以在战场上获得优势。所以在南齐初年的一系列战事中,齐军保守住了淮河防线,北魏始终未能将边界推进过淮河。
南齐初年的战事又出现了一个新的特点,即蛮人越来越多地介入到南北战争当中。边境蛮人部族生活在淮河上游两岸的山林地带,特别是淮南大别山区及桐柏山区,他们长期受到南朝政权的欺压,希望获得外援。随着460年代北魏占领淮北,南北交界线逐渐靠近蛮人地区。蛮人的上层(多数以桓、田为姓)遂招引魏军进入这一地区,从而引发南北政权之间的战事。480年代,在桐柏山北麓的沘阳、舞阴、醴阳地区,魏齐军队发生了一系列小规模战事,齐军尚保持着对这一地区的控制。
太和十七年(493年),魏孝文帝元宏自平城迁都洛阳,并对南齐政权展开了数次大规模进攻。从孝文帝时期开始,北魏对南朝的战争模式实现了“中原化”的完全转型:兵种上以步兵为主,骑兵为辅;战术上野战和攻坚战、城垒防御战并重;后勤补给模式上以后方运输为主,不再依赖战场劫掠。只有依靠这种战争模式,北方政权才能够在淮河流域立足,并稳步推进到淮河以南、长江沿岸,最终训练水军进行渡江作战,完成南北统一。这个过程北魏只进行了一半,便因六镇起义和河阴之变终结,但继起的西魏、北周和东魏、北齐政权,仍是按照这个模式继续完成统一。
下文主要分析493-528年间(即魏孝文帝后期到世宗、肃宗朝),北魏对南方齐、梁政权的战争,侧重讨论以普遍征兵制为基础的动员形式在战争中的应用,以及这种动员形式与战场季节、地理等因素的互相影响,并如何使北方军队成功进入江淮之间的战场。
迁都洛阳时的动员规模
太和十七年(493年)夏,孝文帝元宏打破了与南齐持续数年的和平通使状态,宣称要对南齐发动讨伐。从后来几个月的进程看,元宏此次实际是准备迁都洛阳,只是为了避免酝酿阶段的种种阻力而采取了“南伐”的形式。为了保障大量人员、辎重南迁,北魏在黄河上修建了浮桥,并免除了河南、淮北地区七州的军粮。[1]由于在到达洛阳之前迁都计划一直秘不示人,此次“出征”完全按军事行动进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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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魏书•高祖纪下》:“六月丙戌,帝将南伐,诏造河桥。已丑,诏免徐、南豫、陕、岐、东徐、洛、豫七州军粮。”(第172页)这七州是临近南齐的战区,也是洛阳周边地区,在将来的战事或者迁都事业中,都是负担较重的区域,免征军粮的政策颇难理解。也许是考虑到大部队会长期驻留这几州,届时将直接向当地居民筹措粮秣;也许是当地征发的士兵及民夫较多,本身就要形成对粮食的大量消耗。
员,但详细的动员数字则有不同记载。《魏书•高祖纪下》:
八月……己丑,车驾发京师,南伐,步骑百余万。[1]
但《魏书•天象志》和《北史》记载的数字却都是“步骑三十余万” [2]。《资治通鉴》用《北史》之说,但未出“考异”。从现实情况看,以“三十余万”较为接近真实:在太和二十到二十一年(496-497年)之交,孝文帝从第一次真正南征的战场返回洛阳,对尚书仆射李冲说起来能成行的太和十七年南征计划:“朕去十七年,拥二十万众,行不出畿甸” [3]。可见493年他离开平城时直接率领的禁军部队只有二十万,这也是北魏禁军全面动员之后比较合理的规模。那么,“三十万”的说法又从何来?可能是北魏全境为此次“南伐”而动员的总兵力。因为北魏步兵最主要来源是河北地区,从来都是直接开赴河南战区,不会翻越群山赶到平城;与战区距离最近的河南和青齐地区的军队也应当是就近集结待命,不会远涉到平城。而《北史》为了夸大孝文此次南伐的声势,遂将总的动员数字都计入了从平城出发之军中。至于《魏书》本纪“百余万”说法的来源,可能是当时檄文、诏书中故意夸大的数字。关于此事虽无直接证据,但有一旁证:孝文帝中途止于洛阳时,关中发生羌人叛乱,原定的西路军转而进行平叛作战,其中卢渊所部“以步骑六千众,号三万,徐行而进” [3],可见兵力夸张了五倍之多。
九月,孝文帝一行进至洛阳后,群臣进行了一番“稽颡于马前,请停南伐”的表演,孝文帝便宣布停止南伐,正式迁都。但由于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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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魏书•高祖纪下》,第172页。
[2] 《北史》卷三《魏本纪第三》:“八月……己丑,发京师南伐,步骑三十余万。”(第1 10页)《魏书》卷一百五《天象志二》:“八月己丑,车驾发京师南伐,步骑三十余万。“(第2368页)
[3] 《魏书•李冲传》,第1186页。
[4] 《魏书》卷四十七《卢玄传附卢渊》,第1049页。
城郭宫室残破、需要重新进行建设,迁都各项事务也需要安排,所以此后的一年间,孝文帝一行辗转于河北、平城和北疆六镇之间,在这个过程中,原来为“南伐”进行的战备当已逐渐撤销,已动员起来的军队也恢复正常状态。
第一次南征
太和十八年(494年)夏,孝文帝一边部署迁都事务,一边试图发起南征。河南民力此时已用于新都建设,孝文只能从其他地区征兵。但主持日常政务的官员对此不太积极,因为按照常理,北魏政权无力在迁都之际维持大规模战争,所以此次征兵因臣僚的怠工而延误。御史台官对元澄等尚书官员提出弹劾,批评其在关西动员不力:
车驾南征,征兵秦雍,大期秋季阅集洛阳。道悦以使者治书御史薛聪、侍御主文中散元志等,稽违期会,奏举其罪。又奏兼左仆射、吏部尚书、任城王澄,位总朝右,任属戎机,兵使会否,曾不检奏;尚书左丞公孙良职维枢辖,蒙冒莫举;请以见事免良等所居官。[1]
出土《高道悦墓志》对此事亦有记载:
荆扬未宾,豹尾翾路,星遣飞驲,征兵秦雍,限期季秋,阅集洛阳。而兵使褰违,稽犯军律,宪省机要,理膺绳究。尚书仆射任城王,地戚人华,宠冠朝右。尚书右丞公孙良,才望冲远,天心眷遇。皆负气自高,曲树私惠。君并禁劾,会□洗咎,由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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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魏书》卷六十二《高道悦传》,第1399页。本传传没有载此事具体时间,但此时任城王澄兼左仆射,吏部尚书,从其本传的任职情况看,应是从太和十七年(493年)冬正在营建洛阳,到第一次真正南征班师之后的太和十九年(495年)夏,故应是494年之事。
声格,遐迩敛属……[1]
核以墓志,《魏书•高道悦传》之“秋季”原为“季秋”,即是九月,集结地点是洛阳,正好乘冬季对南齐发起攻势。此事因牵涉高官太多而不了了之,而集结到洛阳的兵员应远低于预计人数。
经过一年辗转,到太和十八年(494年)十一月,孝文帝朝廷回到了初具规模的洛阳。此时,南齐宗室萧鸾刚刚篡夺帝位,齐政局迅速变幻,各种流言蜂起,边境有传闻称齐“雍州刺史曹虎据襄阳请降”。孝文帝有心乘机发动南伐,但负责政务的李冲和元澄二人反对,他们认为新都洛阳正在营建,暂无实力支持大规模战争。孝文也承认“襄阳款问,似当是虚”,曹虎未必真会投降,但他仍认为,即使没有适当的战机,也可以借南伐“巡淮、楚,问民之瘼,使彼土苍生,知君德之所在”, [2]即向南方政权及民众展示自己的德化成果,这也和孝文正在推行的汉化改革密切相关。所以虽然没有时间进行充分动员准备,孝文仍迅速投入了第一次真正的南征作战。十二月,按照孝文的部署,魏军分为四路,对南齐发起进攻,自西向东依次是:[3]
远西线:“平南将军刘藻出南郑”,攻击汉中地区;稍后,驻防仇池的元英所部也参与到进攻汉中的战事。这里是群山地带,军队行动缓慢,但魏军还是击溃了齐军的数座营垒,开始围攻南郑,一直持续到次年夏孝文帝在东线宣布撤军,元英等才撤回仇池方向。[4]和其他几路魏军相比,元英这一路战果最多,但因为地处西陲,对全局战事影响甚微。
西线:“行征南将军薛真度督四将出襄阳”,负责接应传说中的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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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释北魏高道悦墓志》,《文物》1979年第9期。《汉魏南北朝墓志汇编•北魏》,第104页。墓志此事之后才有“既而从县洛中”,即正式迁都洛阳,亦可证此事应在第104页。墓志
[2] 以上见《魏书•任城王澄传》,第466页。
[3] 以下关于进攻部署的引文见《魏书•高祖纪下》,太和十八年(494年),第175页。
[4] 《魏书》卷十九下《元英传》,第496页;卷七十《刘藻传》,第1550页。
虎投诚。因为魏、齐边界距离襄阳尚远,这路魏军的任务是先攻占南阳郡。但魏军将领域阳王鸾、卢渊、李佐、韦珍等互不统属,卢渊认为军粮缺乏,难以远征,遂先围攻赭阳县(今河南省叶县附近)。几路魏军作战消极,顿兵赭阳城下三个多月。当齐援军即将赶到时,卢渊率先逃命引起溃败,被齐军追杀损失惨重。[1]
中线:“大将军刘昶出义阳”,在上游渡过淮河,试图攻占义阳城。义阳是南齐司州治所,守军据城抵抗,魏军迟迟不能破城。当南齐援军陆续赶到时,孝文帝的撤军命令也传达至此,魏军遂撤回淮北境内。[2]
东线:“徐州刺史元衍出钟离”,攻击淮河中游南岸的寿阳、钟离等城,试图在淮南取得立足点。孝文帝本人则率禁军驻扎悬瓠城,这里向西南是义阳战场,向东南是钟离(包括寿阳)战场,便于指挥协调。
对于魏军攻势,萧鸾朝廷的反应和刘宋时期的历次对魏作战相似,就是坚壁清野,严密防守边界上的重要城池,同时紧急增援被围困的城市。到太和十九年(495年)一月底,孝文帝看到前线各路都未取得明显战果,一座重要城市都没攻克。遂亲率主力渡过淮河。齐人对孝文亲征的感观见诸《南齐书•魏虏传》:
宏自率众至寿阳,军中有黑毡行殿,容二十人坐,辇边皆三郎曷刺真,槊多白真毦,铁骑为群,前后相接。步军皆乌循槊,缀接以黑虾蟆幡。牛车及驴、骆驼载军资妓女,三十许万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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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魏书•卢玄传附卢渊》,第1049页。
[2] 《南齐书•魏虏传》:“遣(王)肃与刘昶号二十万众,围义阳”(第994页)。按,攻义阳的魏军不可能有这么多。可能是因为萧衍参与了解救义阳的援军,而《南齐书》成于梁代,遂大大夸张了萧衍的战功,顺便拔高了魏军的数量。
[3] 《南齐书•魏虏传》,第994页。
可见魏军对南方人造成的震慑,主要是其军马和力畜的众多。不过“三十许万人”的数字也有些夸张,《资治通鉴》在收录这段内容时,改为了“众号三十万” [1]。元宏在寿阳八公山流连赋诗,肯定想到了一百一十二年前在这里兵败的苻坚。他应当从苻坚的失败中吸取了一些教训,最重要的是避免在战场上做孤注一掷的冒险。随后,元宏主力循淮河东下,与正在围攻钟离城的元衍东路军汇合。
按照元宏的设想,魏军“将临江水”),再现当年拓跋焘兵至瓜步的一幕。但此时南齐主力崔慧景、裴叔业所部已开到钟离附近。而且三月将至,春水渐涨,齐军舰队已自海口驶入淮河,魏军主力有被隔绝于淮河南的危险。元宏不甘心在一城未下的情况下撤军,一时颇有骑虎难下之感。但此时元宏妻兄(亦是妹夫)司徒冯诞病死于军中,次日元宏便借机宣布班师,结束了第一次南征。在齐军威胁之下,魏军主力的撤退极为狼狈,有万余名士兵被遗留在淮河中心的洲岛之上,在向齐军交纳了五百匹战马之后,才被允许渡回北岸。[3]
对第一次南征的总结
元宏第一次南征历时近半年,虽然一度对南齐形成巨大的军事威胁,最终却未能取得任何拓地或歼敌战果,攻南阳的西路军还有重大伤亡。这次失利的原因主要是:
第一,战前准备不充分,时机选择不正确。在洛阳新都营建之际,难以进行充分的战备动员,就匆忙投入了战事。且战事开始时已是太和十八年(494年)十二月,春季马上就要来临,但元宏没有考虑这些因素。
第二,全线进攻,平均使用兵力,没有明确的主攻方向和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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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资治通鉴》卷一百三十九,第4375页。
[2] 《魏书•高祖纪下》,第176页;《魏书》卷九十八《岛夷萧道成传附萧鸾》,第2168页。
[3] 《南齐书》卷五十一《张欣泰传》,第883页。
目的。
第三,将帅选用多不得人。元宏的门第和身份观念严重,选择将帅更多地重视其出身和是否有文化,而不重视军事经验。受命指挥中路军进攻义阳的刘昶是刘宋宗室,才智低下,“天性褊躁,喜怒不恒”,在北魏朝会上从来都是诸王捉弄的玩物,却被委以方面之任;[1]西路军将领之一卢渊出自有文化的河北望族,但没有任何军事经验和战争勇气,在受命出征前他就向元宏表示“臣本儒生,颇闻俎豆,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惟陛下裁之”。但元宏不为所动,最终酿成惨败。[2]
在班师途中,元宏也在总结这次南征的经验教训。当北返至黄河石济津渡口时,老臣高闾迎驾朝见,元宏在谈话中对自己的决策进行了辩护:
车驾还幸石济,闾朝于行宫。高祖谓闾曰:“朕往年之意,不欲决征,但兵士已集,恐为幽王之失,不容中止。发洛之日,正欲至于悬瓠,以观形势。然机不可失,遂至淮南。而彼诸将,并列州镇,至无所获,定由晚一月日故也。”
闾对曰:“人皆是其所事,而非其所不事,犹犬之吠非其主。且古者攻战之法,倍则攻之,十则围之。圣驾亲戎,诚应大捷,所以无大获者,良由兵少故也。且徙都者,天下之大事,今京邑甫尔,庶事草创,臣闻《诗》云‘惠此中国,以绥四方。’臣愿陛下从容伊瀍,优游京洛,使德被四海,中国缉宁,然后向化之徒,自然乐附。”
高祖曰:“愿从容伊瀍,实亦不少,但未获耳。”……[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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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魏书》卷五十九《刘昶传》,第1308页。
[2] 《魏书•卢玄传附卢渊》,第1049页。
[3] 《魏书•高闾传》,第1208页。
按元宏的说法,此次南征本是贸然之举,去年自己并未决心出征,但已经进行了征兵动员,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初到悬瓠时只是想观察一下前线形势,但又觉得有战机,就率主力渡过了淮河。至于未能取得任何战果,他归因于战事开始较晚,因进入春夏季节而被迫退兵,如果再有一个月的时间,战果应当不止于此。
高闾则认为失利的根本原因是兵力不够,“所以无大获者,良由兵少故也”,营建新都占用了太多兵力,“京邑甫尔,庶事草创”,建议暂时放弃对齐战事。孝文帝暂时没有接受高闾“良由兵少”的总结,他认为“实亦不少,但未获耳” [2]。
返回洛阳一年后,到太和二十一年(497年),元宏决心再度发起南征。他与李冲等群臣讨论上次南征的教训,就采用了高闾“兵少”的解释。他说,太和十七年从平城南下时,自己“拥二十万众”,兵力充足,但因迁都之决策而中止了南伐,所谓“此人事之盛,而非天时”;上次(太和十九至二十年)的南征“天时乃可,而阙人事,又致不捷”)。这里元宏理解的“人事”主要就是集结的兵力。所以他认为,只要征发足够的兵力,就可以取得对齐战争的胜利。
第二次南征
太和二十一年(497年)六月,元宏开始筹备第二次南征,并为此进行了充分的动员:
六月……壬戌,诏冀、定、瀛、相、济五州发卒二十万,将以南讨。……丁卯,部分六师,以定行留。[3]
冀、定、瀛、相、济五州都在黄河下游南北两岸,是北魏统治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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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按,“获”字后似有脱漏,而“愿从容伊瀍”似是衍文,为误抄上文高闻语所致。
(2) 以上见《魏书•李冲传》,第1186页。
[3] 《魏书•高祖纪下》,第182页。
地,从这里征发的都是一年期“蕃兵”(参见前文对薛虎子所辖徐州戍兵的分析)。“六师”则是朝廷直辖的禁军,可见禁军部分留守洛阳,部分出征。此外参战的应还有南线边境戍兵。大致推测,参与出秤的禁军,和边境原有的驻军,规模都应在十万左右。五州军队征发和集结都需要一定时间,六月进行征发已经留出了这个提前量。所以到八月,元宏率禁军离开洛阳,正式开始第二次南征。
元宏吸取了前次南征战线过宽、兵力分散的教训,此次将主攻方向确定在南阳盆地和义阳地区。因为这里距离新都洛阳距离最近,威胁最为直接,而且前度魏军受损失最大的也是南阳方向。元宏亲率主力攻击南阳及汉水以北(沔北)地区,豫州刺史王肃受命攻击义阳。
魏军主力首先到达前度卢渊等战败的赭阳城。齐军依旧采取据城固守的策略。元宏留部分魏军围城进攻,自己带主力南下到达南阳郡治宛城,依旧留部分军队围攻,主力继续南下,分兵围攻新野。这样,沔北地区的大小城垒都被魏军分兵围困。孝文帝则率以骑兵为主的禁军往返于各城之间督战,并准备阻击自襄阳北上的敌援军。
围城战持续了三个月,到太和二十二年(498年)一月,新野城首先攻克。这意味着切断了南阳齐军的退路,引发了湖阳、赭阳、舞阴等城垒的齐军弃城遁逃,部分被魏军截获歼灭。到二月,宛城也被攻破。魏军完全占领了南阳盆地。齐军崔慧景、萧衍部从襄阳北上,试图进行反攻,但进至邓城时,被元宏亲率的骑兵主力迎击,齐军损失二万余人,被迫退回襄阳。关于魏军南征的兵力,《南齐书》云:
宏时大举南寇,伪咸阳王元憘、彭城王元勰、常侍王元嵩、宝掌王元丽、广陵侯元燮、都督大将军刘昶、王肃、杨大眼、奚康生、长孙稚等三十六军,前后相继,众号百万。其诸王军朱色鼓,公侯绿色鼓,伯子男黑色鼓,并有鼙角,吹唇沸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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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南齐书•魏虏传》,第997页。
这个记载比较夸张。首先,此时刘昶已死,不可能参与。王肃所部主攻义阳,与元宏不在同一战场。且全部南征的魏军也不会有百万之众。《南齐书•魏虏传》又载“宏自将二十万骑破太子率崔慧景等于邓城,进至樊城,临沔水而去” [1]。对于魏军主力骑兵的数量也过于夸大。《南齐书•曹虎传》所载数字则相对真实:“……崔慧景于邓地大败,虏追至沔北。元宏率十万众,从羽仪华盖,围樊城。”[2]《资治通鉴》卷一百四十一也采用了这个说法。
三月,南阳地区战事结束,元宏率禁军前往悬瓠城休整。此时东路军却遇到困难:王肃围攻义阳许久不能克城。齐军裴叔业部五万人渡过淮河,攻击魏南兖州治所涡阳城。涡阳属于王肃的都督区,[3]但距离豫州治所悬瓠较远,离徐州治所彭城较近,[4]所以徐州、豫州方面都有救援之责。徐州魏军首先赶到,被齐军击败。[5]元宏命豫州军傅永等前往解涡阳之围,又被齐军击败,损失万余人。王肃忙于攻击义阳,无力分兵,遂向元宏请求增兵救援涡阳。元宏却拒绝了这个请求,他声称:自己派兵少则无济于事,“多遣则禁旅难阙”,所以他命王肃以保住涡阳为重,义阳不能攻克便罢。王肃得此指示后放弃义阳之围,东上救援涡阳。据《南齐书•裴叔业传》:
虏主闻广陵王败,遣伪都督王肃、大将军杨大眼步骑十余万救涡阳,叔业见兵盛,夜委军遁走。明日,官军奔溃,虏追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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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南齐书•魏虏传》,第998页。
[2] 《南齐书》卷三十《曹虎传》,第563页。
[3] 《魏书》卷六十三《王肃传》:“加都督豫、南兖、东荆、东豫四州诸军事。”(第1409页)
[4] 《南齐书•裴叔业传》:“涡阳,虏南兖州所镇,去彭城百二十里。”(第870页)
[5] 《南齐书•裴叔业传》:“伪徐州刺史广陵王率二万人,骑五千匹……虏新至。营未立,于是大败。广陵王与数十骑走,官军追获其节。”(第871页)但据《魏书》>卷二十一上《广陵王羽传》,元羽当时为青州刺史:“都督青齐光南青四州诸军事、征东大将军、开府,青州刺史”(第550页),不可能赶到涡阳。当时魏徐州刺史应为孝文帝之子、京兆王元愉,《魏书》卷二十二《京兆王愉传》:“太和二十一年封。拜都督、徐州刺史”页)。但元愉年少,统兵者应另有其人。
伤杀不可胜数,日暮乃止。[1]
王肃所部兵力应不会有十余万之多。《南齐书•裴叔业传》承认此战齐军战败,损失颇大,而《魏书•王肃传》则只记载“肃乃解义阳之围,以赴涡阳,叔业乃引师而退” [2],未载其战果。
至此,夏季即将来临,元宏准备暂缓对南齐的攻势,他本人驻扎悬瓠城,待秋季再展开进攻。[3]去年夏季征发的五州士兵作战已近一年,需要换防,所以元宏在四月份诏命:“发州郡兵二十万人,限八月中旬集悬瓠”,以替换上一年的士兵。禁军骑兵也应当进行了相应换防,但史书未载。
到八月时,各州新兵已经抵达悬瓠,但元宏忽然病重不起,对齐战事只能中止。九月,魏军方面声称因为萧鸾新死,“礼不伐丧”,宣布撤兵。[4]元宏的第二次南征至此结束。
第二次南征的总结及余波
497-498年的第二次南征,魏军成功占领了以南阳、新野为核心的沔北地区,将边界南推到汉水附近。这是元宏等北魏君臣吸取了第一次南征教训的成果:
第一,提前进行广泛动员,确保参战的兵员数量,以及利用好冬季作战的“窗口期”;
第二,明确战役目标,集中兵力,在重点方向实现突破(沔北和义阳);
第三,在攻击沔北地区时决策正确,围城和打援相结合。对于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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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南齐书•裴叔业传》,第871页。
[2] 《魏书•王肃传》,第1410页。
[3] 《魏书•广陵王羽传》,载元宏此时给元羽的诗体信:“吾因天历运,乘时树功,开荆拓沔,威振楚越。时暨三炎,息驾汝颍。势临荆徐,声遏江外,未容解甲,凯入三川。纂兵修律,俟秋方举……”(第550页)
[4] 《魏书•高祖纪下》,第184页。
军据守城垒的情况,魏军并不采用步步推进、逐城攻克的战术,而是以主力推进至敌境纵深,对顽抗城垒进行分兵包围,以步兵进行长期围攻,骑兵主力则在战线前方运动,伺机打击敌援军。这种快速推进、同时攻击多城的方式,和467-469年慕容白曜攻青齐时逐城推进的战术很不相同。这是因为此次魏军投入的兵力很多,同时有完备的后勤保障体系,使一线军队不必四出抢粮,可以全力投入攻城作战。
但此次魏军只占领了沔北,未能进占义阳,在淮南取得立足点,艮实现了部分预定目标。元宏对此的决策颇为奇怪,因为在王肃围攻义阳,齐军围攻涡阳之时,元宏主力军已经开进到离涡阳较近的悬瓠,他声称自己兵力不足,拒绝将禁军投入战事,可能是将禁军骑兵作为预备队,防范齐军进行反攻。但救援涡阳也是魏军机动部队应当承担的任务之一,骑兵部队如对涡阳城下的齐军进行打击,正可发挥其野战优势,同时解除王肃部的后顾之忧,使其可以从容攻克义阳。那么元宏为何拒绝派禁军投入作战?他的这种保守心态,可能和总结了苻坚淝水之战失败的教训有关,所以坚持任何时候身边都要有足铭强大的禁军武装。持重而不弄险,是元宏和拓跋珪、拓跋焘的很大不同。
元宏的第二次南征还有余波,就是在次年(太和二十三年,499年)初,南齐试图夺回沔北之地,陈显达率四万齐军突破魏军防线,于二月攻占马圈城。[1]元宏不顾病情率兵救援沔北,击败陈显达部,歼灭齐军三万余人,再次将齐军逐回汉水以南。这就是元宏的第三次南征,但仅限于挫败南齐攻势,维持去年战事的既成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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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据《通典》第一百七十一卷《州郡一》,马圈城在襄阳北三百里,见第4462页。
总结孝文帝改革与北魏政权转型
史书关于献文帝拓跋弘的记载极少,这可能和他与冯太后的矛盾、禅位及颇为可疑的死因有关,所以北魏正史对他的记载颇多隐讳。从仅有的一点记载看,拓跋弘在军事方面与拓跋焘有些类似,比如亲率主力远征柔然,他甚至还曾经试图进行全国总动员,对南齐发起征讨,但此计划并未付诸实践。在他统治时期,北魏占领并巩固了青齐、淮北地区,政权的汉化进程在缓慢而自发地进行。这些军事行动的方式复杂多样,并没有一种鲜明特征,和拓跋弘好战、笃信佛教、对冯太后的退让隐忍等表现一样,都呈现出含混、复杂的形态。而到了冯太后和孝文帝元宏的汉化(中原化)改革时期,特别是元宏迁都洛阳之后,随着北魏政权自身性质的急剧转变,三长制、均田制、官员俸禄制的实施,北魏政权能够充分地利用汉地的财赋、人力咨源,且使百官生活摆脱了对战利品分配的依赖。所以北魏的军队变得更加中原化、正规化:制度化的后勤补给取代了抢掠冲动,汉人民户中征发的步兵数量大增,在对南战争中的重要性也日益增加。
直接影响北魏与南方(南齐)政权间关系的,是494年孝文帝迁都洛阳。在迁都之前的十余年间,北魏与南齐之间基本保持了和平共处。双方使节往来频繁,边境地区也呈现出安定和交流增多的态势。[1]但在孝文帝迁都洛阳之后,马上发动了对南齐的大规模战争。在此后五年里,魏、齐之间发生了三次大规模战事。虽然元宏在499年病逝,南齐也在两年后被梁取代,但南北政权之间的战争再也未曾中断,直到530年代北魏政权彻底解体。
出现这种从和平到战争的转折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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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虽然边界地区醴阳发生过蛮族酋长的叛变,引起双方间规模不大的战事,但在战事结束之后,北魏的大臣向太后和元宏坦承:挑起战端的是北魏一方,南齐的反应合乎道理,所以北魏应当主动遣使恢复两国关系,冯太后和元宏也采纳了这个意见。见《魏书》卷五十五《游明根传》,第1214页。
首先,地缘政治及军事地理层面。当北魏定都平城时,淮河流域、汉水中下游地区属于极远的南方,根本无法威胁到北魏最重要的代北、河北地区。且淮河、汉水流域湿热多雨、终年不冻,河道和丛林太多,不适宜骑兵运动,所以北魏没有向淮河、汉水以南扩张疆土的冲动。但洛阳与淮河、汉水流域在气候、地理上的区别就没有那么大。迁都之后很多鲜卑大臣都难以忍受洛阳夏天的暑热,而当他们适应了洛阳之后,淮河、汉水流域也就不那么陌生了。再者,当北魏定都洛阳之后,距南齐控制的南阳盆地、淮河中上游地区只有四五百里,这使得洛阳缺乏安全感,必须将边界线推进到淮河和汉水以南。孝文帝的三次南伐都是围绕这个目的展开的。
其次,制度和社会层面。冯太后和孝文帝的汉化改革之后,北魏政权对汉地的控制力和资源的征发能力大为增强。在对南方战争中体现最明显的,就是征发步兵的数量。在元宏的第二次南征之中,北魏在后方诸州两次征发一年期士兵,这种蕃兵在每年八月集结到前线战区,在秋冬季节进行作战,来年夏季则与下一轮士兵换防。在后来的宣武帝朝对梁作战中,仍在沿用这种战争动员模式。这种以征发步兵为主的军队可以进行时间较长的围城攻坚战,也可以驻防在淮河流域的城垒中进行持久防御,且适应当地水网、山林地形,是北魏军队向淮南扩张及坚守的最主要力量。
第三,文化层面。孝文帝元宏汉化改革的重要方面,是在文化上改造拓跋鲜卑,使之在语言、风俗、生活习惯上全面汉化。伴随着这一过程,自元宏到高层臣僚都不再有拓跋焘那种“我鲜卑”式的自外于华夏的心态,开始把北魏政权看作继承了汉、魏、晋正统的中原王朝,实现对南方的统一就是顺理成章之事。在元宏前两次发起南征时,群臣多认为正在营建新都洛阳,不应过度征发百姓,但再无人质疑兼并南方的合理性。
在进攻南齐的战事中,元宏一直在刻意营造王者之师的仁义形象。他命令沿淮战区释放所有掳获的齐境民众,禁止魏境的百姓趁火打劫。[1]在进军到淮河以南的齐境之后,魏军还尽量从后方运来军需品,所谓“车驾巡淮而东,民皆安堵,租运属路”,对齐境百姓也“如在内地,军事须伐民树者,必留绢以酬其直,民稻粟无所伤践” [2],这和拓跋珪、拓跋焘时代魏军赤裸裸的抢掠已完全不同,而它背后则需要一整套后勤保障体系。在第一次南征之前,元宏就已经对臣下坦言,他南伐的主要动机就是“巡淮、楚,问民之瘼,使彼土苍牛知君德之所在” [3],即向南方政权及民众展示自己的德化成果。同样因为这种原因,魏军的第一次南征缺乏准备,军事上并不成功,才有了后来的第二、第三次南征。南齐方面的史籍虽不会正面记载元宏的这些道德表演,但《南齐书》在记叙495年魏军包围寿阳的庞大兵力时,也记载:“(元宏)不攻城,登八公山,赋诗而去。”[4]显露出某种诧异的心态,毕竟元宏的南伐和南朝人对魏军南下的记忆太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