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军的进攻部署
随着梁武帝萧衍统治的逐渐稳固,梁开始对北魏的南下势头进行遏制和反攻。北魏正始二年,梁天监四年(505年)十月,梁朝开始准备进行北伐,梁武帝之弟萧宏被任命为北伐统帅。次年春,梁军在淮南对魏军展开全线攻势,目标是将魏军全面逐出淮南,攻占彭城、寿春和义阳。梁军的北伐序列是:
东线,又分东西两路:
东路,从郁州岛(梁青、冀二州)跨海攻占朐山(今连云港),进而溯沂水北上青齐、兖州地区(即今苏北、鲁南地区)。这一路没有大型城市或山河地理屏障,属于策应性质。
西路,萧昞、张惠绍部,自淮河溯泗水而上,攻击淮阳、宿豫等城,最终目标是攻占彭城。
中线,又分南北两路:
北路,是萧宏统帅的北伐主力军,包含徐州刺史昌义之所部(驻钟离),自钟离向西水陆并进,指向寿春。
南路,豫州刺史韦叡自历阳陆路北上,指向大岘、合肥方向,最终目标是与萧宏会师,以钳形攻势夾击寿春。
西线,号称三万军队从陆路进攻义阳。但这一路攻势一直很弱,史书中提及也最少。
此外,其他地区(如汉水流域)的梁军还进行过一些配合行动,但规模都不大。
关于梁军投入此次北伐的兵力,史书没有正面记载。《南史》在记载萧宏与诸将的对话中,曾提及其所部为“百万之师” [1],但这种说法很不可靠。因为此前的东晋、宋、齐北伐,投入淮河流域的兵力从
————————
[1] 《南史》卷五十一《梁宗室上•萧宏传》,第1275、1276页。
未超过十万。即使梁武帝这次动员非常充分,也不可能超过二十万人。且这些士兵分散在至少五个方向上,萧宏本部军的数量只能更少。
魏军的防御和反击
为应付梁军攻势,北魏最初是从边境驻军中互相调拨。三月,原驻防沔北地区的荆州刺史赵怡、平南将军奚康生被紧急调往东方,解救宿豫之围。但到四月时,魏之荆州又遭到梁军攻击,由于州军被调往东方战场,魏廷只能急调东荆州刺史杨大眼所部迎击,将这支梁军击败,维持了魏军对沔北的控制。
鉴于梁军在淮河流域的攻势日益增强,四月,魏廷任命元英为“征南将军、都督扬徐二道诸军事,率众十万讨之,所在皆以便宜从事” [1]。元英的都督区虽然包含了扬、徐二州,但主要的作战区域仍是以寿春为中心的扬州,对于稍东的徐州战区少有直接指挥。另外,元英所领的“十万”军队也未必是实数,因为北魏方面并没有这样庞大的机动兵力。进入五月之后,淮河流域的魏军节节败退:
东线东路,六月,来自郁州岛的梁军桓和部攻克朐山,并溯沂水北上,进入鲁南山地,在山区设立据点,并招纳当地民众从军。
东线西路,五月,梁军张惠绍部攻克宿豫、下邳,向徐州治所彭城进军。[2]魏廷任命正在丁忧的奚康生救援徐州,“领羽林三千人,骑、步甲士随便割配”, [3],羽林为禁军骑兵,“骑、步甲士”则可能是沿途州郡及徐州可以抽调的兵力。可见在紧急动员的情况下,北魏方面尚来不及详细统计可以投入前线的具体兵力。奚康生部到徐州之后首战击败梁军,迫使其退保宿豫。彭城因此暂得保全。
—————————
[1] 《魏书•元英传》,第499页。
[2] 这一路梁军规模,《魏书》中有不同记载,《世宗纪》载“衍将萧晒率众五万寇淮阳”(第201页)。《奚康生传》则载“临川王萧宏,副将张惠绍勒甲十万规寇徐州,又假宋黑徐州刺史,领众二万,水陆俱进”(第1631页)。实际萧宏主力指向的是扬州(寿春),张惠绍和萧昞的出击方向相同,应是同一路。
[3] 《魏书•奚康生传》,第1631页。
中线南路,韦叡所部于五月攻克合肥,但不知何故,这路梁军并没有北上进攻寿春、策应北路萧宏的攻势。
中线北路,五月,萧宏主力攻克梁城、逼近寿春。这引起了魏宣武帝的焦虑,他给元英的信中提及:魏军将领对敌情判断有误、行动迟缓,才造成了如此被动局面。如今动员起来的军队已经有十五万人之多,但这些军队何时才能投入战场?漫长的战线上,又该以何处为重点?
诏英曰:“贼势滋甚,围逼肥梁,边将后规,以至于此。故有斯举,必期胜捷,而出军淹滞,肥梁已陷。闻之惋懑,实乖本图。今众军云集,十有五万,进取之方,其算安在?克殄之期,复当远近?竟以几日可至贼所?必胜之规,何者为先?故遣步兵校尉、领中书舍人王云指取机要。”[1]
《魏书》没有收录元英的回信,所以不知他对形势做出了何种判断。但随后魏军对徐、扬战场采取了均等的重视。六月,邢峦被派往指挥东线徐、兖战场,他曾在汉中与梁军作战,和元英一样比较有对南方作战的经验。七月,随着援军陆续抵达寿春,元英开始正面迎击梁军,魏军在阴陵击败了一支梁军先头部队,斩获五千余人,遏制了其向寿春进攻的势头。[2]此战使萧宏丧失斗志,屯兵梁城、洛口不进
————————
[1] 《魏书•元英传》。第499页。
[2] 《魏书•世宗纪》:“戊子,中山王英大破衍徐州刺史王伯敖于阴陵。”(第203页)《资治通鉴》卷一百四十六胡三省注,认为阴陵在全椒县,见第4563页。但全椒在建康对岸,此时魏军绝对不可能运动到全椒。此阴陵应当在合肥以北,《梁书•韦叡传》载其从合肥救援钟离时,“自合肥迳道由阴陵大泽行‘(第223页),可见此阴陵在合肥与钟离之间。《水经注疏》卷三十《淮水》载淮水经过寿春之后,“又北迳莫邪山西,山南有阴陵县故城”(第2530页)。可见此阴陵在寿春以东、钟离以西。且《梁书•韦叡传》载其攻占合肥后并未北上,所以阴陵这一路失败的梁军,应是来自萧宏所部。台湾“三军大学”《中国历代战争史》关于此次魏梁之战的地图,对阴陵的方位标注是正确的。另,《魏书•世宗纪》所载之“徐州刺史王伯敖”,在《梁书》中却找不到对应材料。因为梁有南、北徐州,此时的北徐州刺史是昌义之,正在萧宏进攻寿春的主力军中,南徐州刺史历来由宗室重臣担任,此时是豫章王萧综,且来参加此次北伐。
(洛口为洛涧水入淮之口,在寿春东)。
同在七月,北魏又“诏发定、冀、瀛、相、并、肆六州十万人以济南军” [1]。这和以往大规模征发蕃兵的季节、方式完全相同。当进入八月之后,平南将军、安乐王元诠受命“督后发诸军以赴淮南” [2],但元诠并没有出现在前线指挥官序列之中,所以他的任务可能是将河北地区征发的十万蕃兵送到寿春,交给元英指挥。
北魏援军抵达前线之后,战场形势逐渐发生变化。转折最先发生在东线,八月,邢峦军队击败了桓和所部,拔除了一系列据点,肃清了沂水流域的梁军。邢峦部随后移师徐州,与奚康生部合兵夺回了宿豫。梁军张惠绍部弃城逃往淮南。东线的威胁基本解除。[3]宣武帝命邢峦“率二万之众渡淮” [4],配合元英对萧宏的战事。但在九月邢峦部尚未渡淮之际,萧宏便弃军逃回江南,造成前方梁军大溃败,被魏军“杀获及溺死者将五万” [5]。和南朝史书对兵力的习惯性夸张相比,《魏书》记载的这个数字是比较真实的。西路围攻义阳的梁军获悉主力溃败,也撤回境内。至此,梁军的北伐以失败告终。
元英进攻钟离失败
挫败萧宏主力之后,元英迅速向东推进,准备攻占钟离城。按照元英的计划,魏军应乘胜扩大战果,占领江淮之间的广大地区,首先就要拔除钟离。宣武帝为胜利所鼓舞,也同意了这个方案,并继续命
————————
[1] 《魏书•世宗纪》,第203页。
[2] 《魏书•世宗纪》,第203页。
[3] 按,史书对于张惠绍部放弃宿豫的时间记载颇为混乱,《资治通鉴》卷一百四十六亦不加甄别,重复载入。胡三省注则认为是萧宏主力在梁城溃败之后,才引起张惠绍放弃宿豫。但据《魏书》卷六十五《邢峦传》载魏宣武帝给邢峦的诏书:“淮阳、宿豫虽已清复,梁城之贼,犹敢聚结……”(第1444页)可见在邢峦驱逐张惠绍、夺固宿豫时,梁城的萧宏军队尚未败退,当然,这两事的时间差可能较短。这个记载来自当时时,梁城的萧宏军队尚未败退,当然,
[4] 《魏书•邢峦传》,第1444页。
[5] 《魏书•元英传》,第500页。
邢峦所部加入元英军中。
但邢峦对此表示反对。他给宣武帝上表分析,淮南魏军的粮秣不足,梁军“虽野战非人敌,守城足有余”,如果逐城攻取,势必难以奏效,且钟离、淮阴、广陵等城池靠近敌境,即使攻克也难以长期保守。而元英所部将士经过夏、秋两季的征战,“疲弊死病”,战斗力削弱,不堪再战。宣武帝似乎部分听取了邢峦的意见,不再试图全面占领江北,但仍坚持攻占钟离,他催促邢峦从速归入元英序列。
邢峦再次上书陈述其意见。他说,淮南魏军的粮食只能维持八十天,无法维持长期围困钟离;前线士兵参战时穿的都是夏装,如今渐入冬季,尚无御寒衣被。且钟离有淮河天险作为屏障,之前孝文帝、元澄两度进攻,都以失败告终,此次也未见胜算。他还提出,如果坚持进攻淮南,不如大胆弄险,乘梁军没有准备之际“不顾万全,直袭广陵”,反倒有可能得手。[1]此时元英所部已经开始围攻钟离。宣武帝见邢峦坚持己见,终于批准其回朝的请求。
守钟离城的梁军只有北徐州刺史昌义之所部数千人。攻城魏军共有十万人,低于投入战争的总兵力,这可能是受后勤补给的制约。元英命令在淮河上建造了木桥(而非浮桥),以便物资运输到钟离城下,同时也阻隔梁军舰队从淮河来援。梁武帝派曹景宗救援钟离,韦叡也受命从合肥赶赴钟离,加入曹景宗部,据说参战梁军达二十万之多。[2]双方在钟离城下连续激战。
在淮南维持这样的作战规模仍是北魏的极大负担。到冬末时,宣武帝已经不看好钟离战场(邢峦回朝之后,应当对宣武帝也产生了一
————————
[1] 以上见《魏书•邢峦传》,第1445页。
[2] 《梁书•韦叡传》:“魏中山王元英寇北徐州,围刺史昌义之于钟离,众号百万,连城四十余。高祖遣征北将军曹景宗,都督众军二十万以拒之。”(第223页)卷十八《昌义之传》则云:“英果率其安乐王元道明、平东将军杨大眼等众数十万,来寇钟离。……六年四月,高祖遣曹景宗、韦叡帅众二十万救焉”(第294页)。可见梁军方面不太了解魏军确切数量,做的估计也比较夸大。两处都载梁军总数二十万,但这个数字也很可能有夸大,由于没有别的史料,姑且从之。
始影响),他诏命元英准备班师,因为“师行已久,士马疲瘠,贼城险固,卒难攻屠。冬春之交,稍非胜便,十万之众,日费无赀。方图后举,不待今事”。元英回信报告,当月钟离一带“霖雨连并,可谓天违人愿”,但他坚持认为,到来年二月末或三月初时一定能够克城。为了应对降雨和涨水,他要求加高淮河上的木桥,同时加紧造船,并增修一座浮桥以防不测。
随着二人的书信往还,时间已经进入北魏正始三年(506年)春,元英预计的克城日期也逐渐推迟到四月末。但到三月底时,淮河突然涨水,梁军战舰乘水势破坏了桥梁。与淮北交通断绝引起了魏军的惊恐,加之已连续作战近一年,魏军战斗力已极大削弱,在梁军攻击之下全线崩溃,纷纷弃营逃命,在梁军追杀之下,“士众没者十有五六” [1]。元英与残部逃回寿春。梁军此次也吸取了元英的教训,不再进攻寿春。此次魏梁大规模战事宣告结束。
505-506年的魏梁战事总结
此次战事结束后,双方态势与开战前变化不大。相对比较明显的变化是梁军夺回了合肥,阻断了寿春魏军南下之路,为历阳的长江渡口提供了保障。双方在战争中都暴露了一些弱点。
梁军:在此次战争的两个阶段,即505年春夏的进攻和505年秋至明年夏的防御阶段,梁军都有之前宋、齐对魏战争的先例。但在宏观战略和具体战术方面,此战仍有较明显特点。
此战前期梁武帝最大的失策,就是以缺乏战争经验的宗室萧宏担任前线统帅,其怯懦导致了梁军坐失战机和惨败。第二阶段的钟离防御作战,没有了无能宗室的掣肘,前线统帅曹景宗、韦叡等都是经验丰富的将领,才实现了胜利。但梁武帝萧衍并未从此战吸取足够的教训。此后梁朝的北伐,也多以其子侄为统帅,极少有值得称道的胜
——————————
[1] 以上见《魏书•元英传》,第500-501页。
利。这是梁武帝总结了宋、齐易代的经验,防范武将坐大而采取的制约手段——毕竟萧衍本人也是从雍州刺史起兵夺权的。前线统帅无能,梁朝将领需要更多地按照皇帝的旨意行事,但梁武帝本人的军事素质也不高。他在起兵夺权之前,曾经历过两次魏齐战事,但都表现不佳(梁朝正史对萧衍进行了不少粉饰,但仍无法掩盖)。他起兵反对东昏侯萧宝卷的战事,仅在攻击郢城上就耗时数月,其运筹能力和实战经验都比较平庸,只是因为萧宝卷更为昏庸无能,才使得萧衍成功夺权。这一素质“短板”造成梁武帝执政数十年间的对外战争都无甚建树。当然,萧衍为帝有其所长,就是处理内政,特别是防范武人势力崛起、消弭统治阶级上层的冲突,使得梁朝维持了近半个世纪的安定局面。但萧衍最终被叛将侯景的数百人武装以戏剧性的方式攻占都城,身死国灭,仍和他平生的这一“短板”有关。
战术方面,此次梁军的经验积累,主要表现在依托河流作战的战术运用方面。在前期韦叡所部进攻合肥时,就先修堤堰提升肥水水位,[1]然后“起斗舰,高与合肥城等” [2],驶到城墙边直接攻城。此举比步兵的攻城器械效率高很多,所以顺利攻克合肥。到梁军解救钟离之围时,为了突破魏军在淮河上的桥梁及木栅,也建造了和桥梁一样高的战舰,乘涨水破坏了魏军桥梁。此后,以战舰直接临岸攻城的战术(往往结合修筑堤堰,以及使用“拍杆”毁坏城墙),在梁朝及陈朝的战争中得到了广泛运用。筑堰抬高上游水位以便攻击的战术,在此后也应用得越来越广,最极端的表现则是梁武帝在514-516年修筑的截断淮河的淮堰。
魏军:从战术和动员形式上,宣武帝时期的北魏军队已经习惯了在淮河流域的战争,其具体形式是以步兵为主、骑兵为辅的攻坚战、
——————————
[1] 此肥水不是流经寿春入淮的肥水,而是流经合肥入巢湖、长江,《水经注疏》卷三十二称为施水,见第2690页。
[2] 《梁书•韦叡传》,第222页。
守城战。北魏在后方征发一年期戍兵的制度也已经定型,且与对南战争季节规律相吻合。
此次魏梁之战北魏方面遇到的最大问题,就是朝廷(皇帝)与前线统帅之间的沟通、协调。此前北魏皇帝大多有亲临战场指挥的传统,但从宣武帝开始皇帝不再离开都城,与前线统帅之间的联系需要靠书信和特使传达。后方朝廷要从维持战事的资源、各战略方向的均衡出发,进行综合考量;前线统帅则只关注局部战场,且往往受到立功冲动的驱使,不惜将战争扩大化。宣武帝即位以来元澄、元英两次兵败钟离,都是由此引发。
这一特点又和北魏的政治形势、军事特点有直接关系。自拓跋珪开国以来,北魏一直是君主集权的政治模式,边防兵力、补给也都由朝廷统一筹措,由后方州郡供应,边州将帅没有拥兵自重的可能。而东晋、南朝边境将帅(都督或刺史)独立性相对较强,较多地依靠本辖区资源维持军力。这使得南方将帅对于战争比较谨慎,以避免造成“自己的”力量损失。而对于北魏将帅,军队皆是国家所有,战败的损失与己并无切身关系(虽然可能受到降职等处分),战胜则仕途顺利,所以往往会贸然发起战事。且北魏军队调动速度快,可以很快从后方援助前线,而南方水运缓慢,就没有这种优势,所以北魏的边境将帅也更敢于发动攻势,并向朝廷请求更多的兵力,最终酿成506年钟离之战式的大会战。
505-506年的魏梁战争,是南北方在江淮之间战事中最激烈、规模最大的一次。此后的魏宣武帝、明帝朝,双方间还有一系列战争,但战略战术及动员方式再未有创新。作为孝文帝元宏的继任者,宣武帝全盘接受了其改革成果,以及对南方政权的对峙、战争态势。但元宏改革的负面效果也在逐渐显现,最严重的是重文轻武的风气蔓延,终于导致六镇士兵起义,瓦解了北魏统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