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武灵王改革以来,骑射战术被引进到中原。但骑兵对草原民族和中原政权的意义并不相同:草原民族只有骑兵;中原政权的主力是步兵,骑兵和战车兵都扮演步兵的辅助角色。此时骑兵在中原未能担负正面冲击职能,一方面是因为还没有马镫提供技术支持;战术习惯上的因循则是另一个原因,因为战国到汉初的骑兵很多都来源于游牧族,他们还保留着在故乡的战术习惯。在楚汉战争中,来自游牧族的楼烦骑兵就极为活跃:“项王令壮士出挑战,汉有善骑射者楼烦,楚挑战三合,楼烦辄射杀之。”[1]注引应劭曰:“楼烦胡也,今楼烦县。”可见楼烦胡人以其骑射技艺在汉军中服役。汉军骑将灌婴斩、俘的战功里,也有很多“楼烦将”,可见秦军和楚军中也有很多楼烦骑士服役,且一直坚持着家乡的骑射技艺。
从秦汉之际战争的记载看,当时骑兵主要负担侦察、骚扰、破袭敌军粮道和后方等辅助性任务,作战的主要对象是敌军的骑兵及零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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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史记》卷七《项羽本纪》,第328页。
步兵,不能对抗敌主力步兵。这和《六韬》中的骑兵使用原则完全一致-下面主要总结刘邦在反秦战争及楚汉战争中组建、运用骑兵的过程,从而探讨这一时期骑兵的实战特点。
抗击敌骑兵的职能:《六韬•均兵篇》说骑兵的主要用途之一为“击便寇”,即与敌非主力的机动部队作战。在刘邦军队发展的初期,“便寇”主要是突然来袭的敌骑兵(有时也兼有车兵)。刘邦的骑兵部队和战术就是在与敌优势骑兵的对抗中逐渐形成的。在秦二世二年(前208年)刘邦起兵不久,在攻略到砀郡境内时就遭到了一支秦军车骑部队的攻击。《史记》载此战:“是时秦将章邯……至砀。东阳宁君、沛公引兵西,与战萧西,不利。”[1]当时章邯正带领秦军主力与陈胜所部作战,大概是出于对刘邦势力扩张的担心,章邯派车骑部队紧急北上迎击,刘邦军战斗失利退保留城:
又攻下邑以西,至虞,击章邯车骑。[2]
攻蒙、虞,取之。击章邯车骑,殿。[3]
《史记》注家对周勃的“殿”有不同解释,其中两说较有道理,一说“在军后曰殿”,一说“上功曰最,下功曰殿”。此战刘邦败退,周勃可能负责殿后阻击,任务虽然完成但有较大损失,所以评定为下等功。这应是以步兵为主的刘邦义军首次与敌成建制的车骑部队作战,受了挫折但未致全军覆没,也说明秦军车骑部队在没有步兵配合的情况下难以全歼敌军。
刘邦收拢败兵,再次攻击砀郡得手,征集到五六千人的队伍。此时刘邦部队中开始有骑兵的记载,应主要来自克砀郡后争取到的秦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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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史记》卷八《汉高祖本纪》,第352页。
[2]《史记》卷五十四《曹相国世家》,第2021页。
[3]《史记》卷五十七《绛侯周勃世家》,第2065页。
骑兵。不久他“闻项梁在薛,从骑百余往见之”[1]。可见此时刘邦只将骑兵作为自己的亲随保卫部队,部将靳歙以“中涓”之职为刘邦统领骑兵,而“中涓”本是内侍性质的官员,[2]为刘邦驾车和统领战车的夏侯婴也是中涓之职。后来刘邦的骑兵部队称为“郎中骑兵”,也是帖身侍卫之意。这一时期,刘邦部属诸将应该也会俘获一些敌骑兵或战马,分散在各自军队中使用。
二世三年(前207年),刘邦受命西进入关。当转战到南阳时,“收军中马骑,与南阳守齮战犨东,破之” [3]。这是刘邦部队首次集中骑兵兵力作战,具体背景不详,可能遇到了比较强大的敌骑兵压力,也可能是集中骑兵进行奔袭。在随后入武关、蓝田的战斗中,靳歙率骑兵斩秦军“车司马二人,骑长一人” [4],另斩首俘获士兵八十五人,可见是与秦车、骑兵作战。秦朝灭亡后,刘邦被项羽封为汉王,在汉中积蓄力量,对骑兵军队进行过整编,靳歙迁为骑都尉,另一侍将领傅宽也迁为右骑将。刘邦和项羽决裂后北上攻击关中。这里是秦军故地,有一些车骑武装,樊哙在此时期曾担任“郎中骑将”,与故秦的车骑部队作战。骑都尉靳歙在占领关中的战争中也表现出色。
汉战争中,刘邦固守荥阳,受到了楚军大量骑兵的威胁。因为汉军粮食来源为黄河边的敖仓,距离荥阳城四十五里,这座粮仓成为楚军骑兵重点攻击的目标。刘邦迅速集中骑兵力量与敌骑会战,汉军中老资格的骑兵军官靳歙、傅宽都参加了这次战役。[5]《灌婴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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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史记•汉高祖本纪》),第352页。
[2]《史记》卷一百三《万石张叔列传》,张守节《正义》引颜师古云:“中涓,官名。居中而涓洁也。”如淳云:“主通书谒出入命也。”(第2763页)
[3]《史记•汉高祖本纪》,第359页。
[4]《史记》卷九十八《傅靳蒯成列传》,第2709页。
15] 仅从《灌婴列传》的引文,尚看不出双方此战争夺的是汉军粮储。但《傅宽传》云“从击项冠、周兰、龙且,所将卒斩骑将一人敖下。”(第2707页)可知骑兵会战正发生在敖仓之下。后来傅宽随韩信征齐时,与龙且、周兰骑兵又有激战。
记载:
军于荥阳。楚骑来众,汉王乃择军中可为骑将者,皆推故秦骑士重泉人李必、骆甲习骑兵,今为校尉,可为骑将。汉王欲拜之,必、甲曰:“臣故秦民,恐军不信臣,臣愿得大王左右善骑者傅之。”灌婴虽少,然数力战,乃拜灌婴为中大夫,令李必、骆甲为左右校尉,将郎中骑兵击楚骑于荥阳东,大破之。
可见此前刘邦骑兵尚不习惯成建制集中作战。项楚骑兵的威胁是促使刘邦骑兵完成这一转变的关键因素。此次骑兵会战汉军仅达到了保卫粮仓的目的,但没有歼灭楚军骑兵主力。
破袭与略地作战:荥阳敖仓一战击退楚军骑兵后,汉骑兵迅速转入进攻,所用战术与楚军相同,即迂回到敌后方破坏其粮运。“受诏别击楚军后,绝其饷道,起阳武至襄邑。”[1]楚汉之间大规模的骑兵会,发生在汉王四年(前203年)韩信进占齐地时。当时刘邦、项羽主力对峙于荥阳,无法分身,只能派遣各自的骑兵赴齐地参战,于是发展为一场规模空前的骑兵大会战,齐车骑将军华毋伤,楚骑兵将领龙且、周兰都被杀或被俘获。汉军乘胜占领齐地。
汉军平齐后,项楚的东线暴露,所以汉军骑兵没有返回刘邦麾下,而是乘机长驱迂回,进入防御薄弱的楚腹地破坏项羽后方。靳歙和灌婴率骑兵进占鲁地,从东、西两路南下侵袭项楚后方核心地区(今江苏中北部),直至占领其都城彭城。[2]当刘邦与项羽决战垓下时,汉骑兵主力北上与刘邦会合。项羽率少量骑兵突围后,灌婴骑兵穷追至乌江边,终于迫使项羽自杀。此后灌婴、靳歙两支骑兵部队分头袭掠长江流域,灌婴平定了下游的吴、会稽、豫章等郡(今江苏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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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史记》卷九十五《樊郦滕灌列传》,第2668页。
[2] 见《史记•傅靳蒯成列传》《樊郦滕灌列传》。
部、浙江及江西省),靳歙进占长江中游的江陵,平定南郡(今湖北省)。另外值得注意的是,虽然骑兵行军速度快,可以乘敌主力被歼灭之机迅速略地扩张,但仍缺乏攻坚手段。如汉军骑兵在垓下之战前就袭掠了鲁地,但当地人忠于项羽,仍坚守城池。直到汉军已获取项羽人头,当地人才出降。
从骑将灌婴等人的战功统计可见,其战果主要也是敌骑兵。如灌婴从起兵到汉初的战绩,累计斩、俘敌“楼烦将”二十人、[1]骑将十五人、左右司马五人,都是骑兵军官,当然这些战绩也包括灌婴下属所获,并非都来自他本人。靳歙部在攻入咸阳之前,曾斩秦“骑千人将”一人、“车司马”二人、“骑长”一人;从汉中进攻关中时,所部斩“车司马、候各四人,骑长十二人”。后与韩信分路进军赵地,获战果“得骑将二人,车马二百五十匹” [2]。可见靳歙部的作战对象除了敌骑兵外,还有战车兵。
汉景帝三年(前154年),吴王刘濞为首发起“七国之乱”。吴国地处南方,缺少战马和骑兵,当时曾有人劝说吴王:从吴地北征要经过淮河与黄河间的广阔平原,而这种地形正适宜车骑部队作战,所以应该迅速穿过这个地带直取洛阳。但吴王没有接受这个建议,反而采用了步步推进的战略,长期围攻梁城不下。 [3]这一漏洞被前来平叛的太尉周亚夫利用,他一方面命汉主力步兵坚壁不出,牵制住吴军主力,同时“使轻骑兵弓高侯等绝吴楚兵后食道,吴兵乏粮……吴兵既饿,乃引而去。太尉出精兵追击,大破之” [4]。这是运用骑兵战术配合主力获胜的典型战例。另外,此战统帅汉军骑兵的是弓高侯韩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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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史记•灌婴列传》索隐引李奇曰:“楼烦,县名,其人善骑射,故以名射士为‘楼烦’取其美称,未必楼烦人也。”张晏曰:“楼烦,胡国名也。”(第2269页)按,不仅楚军中有楼烦将,汉军中也有,见本书前文。
[2] 以上见《史记•傅靳蒯成列传》,第2709-2710页。
[3] 《史记》卷一百六《吴王濞列传》。
[4] 《史记•绛侯周勃世家》,第2076页。
他是汉初叛逃到匈奴的韩王信之子,在匈奴生活多年后归汉。[1]所以,战国到汉初骑兵战术与游牧族的区别较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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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史记》卷九十三《韩信卢绾列传》、卷一百二十五《佞幸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