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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岭南豪门.3

作者:宋其蕤 当前章节:150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0:44

冯宝想了想:“那也好。需要时,刺史可以岀面调停,做和事老。让俚人对刺史没有太大的怨恨。”

5 .刁蛮女惹祸得福 冯刺史打猎结盟

“什么?要拘拿阿英?”

冼文忠从厅堂里雕花红木圈椅里跳了起来。太守派来的两个官差手拿太守的拘捕令,站在冼家楼的花厅里,向冼文忠宣读太守的拘捕令。

“他太守是吃了豹子胆还是吃了大虫胆?也不问问阿英是谁的细女?竟敢来我冼都佬家里拿我冼都佬的细女?!”

冼文忠喊叫着,黧黑的脸膛由于过度愤怒已经变成了紫色。他从墙上取下那把刀口闪着寒光的环首大刀,挥舞着朝两个官差的头上砍去。官差吓得大叫着,抱头逃出花厅。

“来人!”冼文忠大声吆喝着,下人急忙跑了进来。

“去!吹螺号,敲铜鼓,集合冼家寨的人!去打太守府!去把狗官的头给我剁下来!”

下人答应着急忙走岀花厅,去传达都佬的命令。不大一会儿, 螺号呜呜地吹,铜鼓咚咚地敲,冼家三弟兄呼呼喘着粗气从外面闯了进来,大声喊着问:

“什么事,老都?獠人又来闹事了?”

“不是獠人闹事,是官府闹事!”冼文忠气呼呼地说,“官府要来抓你细妹!”

“这还了得!这不是要骑到我们俚人头上拉屎了吗?”冼家兄弟跳了起来,嚷嚷着,“走!打进太守官府,杀他个片甲不留!”

“走!我早就看不惯这狗官!早就想教训他一顿!他倒自己找上门来!”

冼家弟兄们摩拳擦掌,穿着甲衣,各自寻找着武器,准备岀发。

“不要!老都!”

冼文忠正要迈步岀厅堂,阿英从后面冲了岀来,一把拉住冼文忠的胳膊,尖声喊叫着:“不要去!千万不能去!”

冼文忠见女儿拉住自己的胳膊,急躁地甩着她的纠缠,大声说:“你别管,放开我!”

阿英只是死命拉着冼文忠的胳膊不放,一边哭喊着:“千万不要去官府!我不让你们去!你们去闹,只会给人惹祸!官府死不讲理的!”

“鸟他奶!我们俚人怕什么官府?我们冼家怕哪个官府?闹起来就闹起来,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弟兄总不能眼看着你被官府捉拿去吧!”冼玉挺不耐烦地嚷着。

“老都,你听我说厂阿英连拉带拽,强迫冼文忠坐回到座位上,“官府抓我,不就是因为我打了那先生一拳吗?我去把打他的理由说清楚,他们不就没有理由抓我了吗?再说,这抓人的命令是太守下的,如果太守不讲理,我就去罗州找刺史说理,刺史大人还是挺讲理的。我见过他。”

冼文忠怀疑地看着阿英:“官府历来不允许老百姓讲理,他们能听你一个小女子的辩解?”

“我想他们会的。他们官府还是怕我们俚人。要是他们不讲理,我们再找他算账也不迟。我们要占住理先礼后兵,不能给人留下蛮不讲理的话柄。我们讲理,官府不讲理,理亏的是官府。我们有理了,说话就更能服人。”阿英看着自己的父亲和兄长,急急地说。她实在担心自己说服不了父亲和兄长,以至闹出更大纠纷。

冼文忠摸着下巴,沉吟起来。冼玉挺看看父亲看看弟弟,搔着后脑勺,一时竟无话可说。老二冼玉丹犹疑地说:“也许阿英说的有道理,不妨听她的。”

冼文忠眼睛一瞪,狠狠地白了他一眼:“有屁道理?你愿意看着你细妹被抓进官府?没人性的家伙!”老都的一顿叱骂叫冼玉丹缩了回去不敢再多嘴。

“我不会让官府把我抓去!”阿英挺着胸脯,昂着头,很神气,“我自己到官府去跟太守理论理论!”

冼玉挺冷笑了一声:“你说得好听!自己去?那还不是自投罗网往大虫嘴里送食?你去了还想出来吗?小孩子,净胡说!”

阿英笑了起来:“我不是有老都和三个都佬吗?老都不是俚人的都佬吗?我进去,你们可以在太守官府外面等着要人呀!看他官府敢把我怎么样?”

  “不错。有道理。”冼文忠摸着下巴,点头说,“好,就听你细妹的,我们也来个汉人的先礼后兵!这么着,我们这就送你细妹进太守府。”

“用不着大家都去。只要叫都佬送我去就行了。不过要带些礼 物去做见面礼,让那太守更无话好说。”

冼文忠叫人准备礼物,送阿英去见太守。

高凉太守李迁仕正在府邸里焦躁不安地思谋着眼下的难题。刺史命令他捉拿冼家殴打先生对孔子大不敬的小女子冼阿英问罪,真是给他出了一个大难题。去抓冼都佬的千金?这可真是去老虎头上抓虱子,去老虎嘴里拔牙,想起来就叫他心里发抖。可是刺史的命令他又不敢违抗。万一刺史向朝廷奏上一本,告他个鸟状,他这太守的官帽算是开销了。没有官职,他还有什么前途呢?对于他来说,做官才有意思。没有官做,他能干什么?他只有做官的本事。

李迁仕硬着头皮签发了抓捕冼阿英的公事,派遣两个官差去冼家楼抓人。没想到,还不到一个时辰,官差便屁滚尿流地跑回来报告说,冼文忠大怒,要杀他们,还声言要带人来扫荡官府。

 “反了!反了!”李迁仕在太守衙门里走来走去,喊着,却又一筹莫展。高凉郡里没有官兵,几个衙役差人根本抵挡不了俚人的进攻。他急忙派差人往罗州刺史府里送信,请求刺史派督护发兵来保护高凉太守府。可是,这罗州到高凉,来回要三天时间。三天里,万一冼都佬发兵来攻,他可如何是好?

李迁仕突然后悔自己的决定,不该为讨好刺史得罪冼都佬。强龙不压地头蛇,一贯聪明的他,怎么就忘了这古话?李迁仕跺脚咬牙,懊恼得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差人来报:“报告太守老爷,冼家大公子和冼家小姐来见。”

“看俚人兵丁没有?”李迁仕慌张地问。

“好像没有看到其他俚人。只有他兄妹二人和一个老家人。”

“该不是诈吧?”李迁仕很不放心地追问。

“待小人再去查看一下。”差人说,急忙跑岀衙门。衙门口只站着冼家兄妹和老家人冼忠,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

差人跑了回来。“报告大人!衙门口只有他们三人,没有其他俚人。”

李迁仕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回了肚子,坐回圏椅里,正襟危坐,端岀架子十足的官人姿态,慢吞吞地说:“那就请他们进来吧。”

阿英和冼玉挺带领着老家人冼忠走进府衙,向太守作揖请安 俚人见官不下跪,他这太守也奈何不得。

“送罪人归案来了?”

李迁仕斟酌着拿足太守的官架子,用官腔慢吞吞地说。

冼玉挺看了看阿英。正要回答,阿英却开口说:“这里没有什么罪人。我是自愿来见太守老爷,想向太守老爷说说理,问问太守老爷为什么派人去抓我?”

冼玉挺拉了阿英一把,说:“冼都佬派我来见老爷,送上象牙雕刻,请老爷过目。”说着,让冼忠把紫檀木盒子送到李迁仕面前。

听了阿英的话,有些发怒正想发作的李迁仕,一见这紫檀木盒子,急忙变换了自己的脸色,微笑着接了过来。他打开盒盖,鲜红的绸缎上躺着一只象牙雕刻成的龙船,极其精致。

“好东西!好东西!”他赞不绝口,贪婪地抚摩着。这是一件价值连城的牙雕,一件用来买官的绝好礼物,送给哪个上司,都会让他心动。有了它,还怕自己不升官?这高凉,真是好地方!

李迁仕抬起头,微笑着看了看阿英,对冼玉挺说:“谢谢冼都佬的厚爱。令妹之事,实为官差,本官不得已而为之,实属无奈。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人有官差,同样是身不由己。还请冼都佬包涵谅解!”

“那抓细妹的事还办不办?”冼玉挺追问。

“不办了,不办了。”李迁仕连声说。

“可是刺史大人那里要是不肯罢休,又如何呢?”冼玉挺不放心地继续追问。

“刺史那里有本官应付,冼都佬尽管放心,尽管放心。”李迁仕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满脸讨好的神情。

阿英厌恶地斜了他一眼,说:“既然太守口口声声说可以应付刺史,刚才为什么还要派官差去抓我?”

李迁仕脸红了一下,嘟哦着:“彼一时此一时嘛。嘿嘿,嘿嘿,你个小女子,不懂官府里的事。哈哈,是吧,冼都佬?”

冼玉挺撇了撇嘴,没有回答。这种贪官嘴脸他已经见得太多了。

“哼!我懂。我当然懂!”阿英不服气地大声说,“还不是见钱眼开!”

“不得胡说!”冼玉挺见李迁仕变了脸色,急忙呵斥着自己的细妹。

“太守大人千万不要生气,不要和她小孩子一般见识。”冼玉挺向李迁仕作揖,代阿英赔罪。

李迁仕的脸上已经挂上怒容,只是碍着冼玉挺的面子没有发作,他阴沉着脸,拿腔做调对冼玉挺说:“刺史大人等本官报告, 冼都佬,你这妹仔如此刁蛮,本官难以回复刺史大人官差!”

阿英大怒,刚才答应的事情马上就变卦,这狗官实在狡猾贪婪。她咬牙切齿地说:“既然大人不能处理,我就等着刺史来抓。我自会向刺史大人申诉理由。我就不相信刺史不讲道理!”说完,扭头就走。

冼玉挺连声喊:“细妹!阿英!”

阿英头也不回,径直走出太守官衙。

冼玉挺只好向太守李迁仕赔罪:“太守大人,千万不要和小孩子一般见识。还是请太守在刺史面前替小妹遮掩辩护,我们冼家决不会亏待太守大人!”

李迁仕这才又露出一丝笑意:“看在冼都佬的面子上,我自然会为令妹开脱罪责。不过,你这刁蛮的细妹,也该受点教训!否则,她将来会给你们冼家惹大祸!”

冼玉挺一个劲作揖:“太守大人所言极是,我一定转告大人的忠告给我老都,老都会教训她的。今后还要仰仗大人的教诲。”

李迁仕看着冼玉挺,眉头一皱,好像想起什么为难事,支吾着:“冼都佬,本官我听说冼家在朱崖还有一些船户渔民,是不是?”

冼玉挺点点头:“不知太守大人有什么事情?”

“本官我听说朱崖盛产珍珠珊瑚,不知都佬可否为本官釆办一些?本官在朝廷中有许多熟人朋友,他们知道本官在岭南为官,经常向本官暗示,希望本官送他们一些。本官想,为高凉郡和百姓之利益,还是送他们一些好,将来承蒙他们关照高凉。本官以为,此举乃造福高凉百姓之事,乃代表高凉百姓利益之事,也是代表高凉俚人和你们冼家之好事。是不是,冼都佬?”

冼玉挺很爽快地说:“这等区区小事,何须太守忧虑。等我们总管到朱崖收鱼税时,一定为太守釆办上等珍珠和珊瑚,包管太守大人的朝廷朋友满意!”

冯融和罗州督护接到高凉太守送来的急信,带领着官军日夜兼程向高凉奔来。罗州刺史冯融很愤怒,听到高凉俚人首领要造反的消息,他和罗州督护亲自率领驻罗州官军向高凉奔来。

“不好了,罗州刺史率官军奔高凉来了。”冼家探子回来报告冼文忠。

冼文忠一愣,急忙派人去召集儿子冼玉挺弟兄。冼玉挺兄弟几个跑进花厅。“没有关系的,老都。”冼玉挺安慰着父亲,“我们又不是没见过官兵。大不了召集俚峒,和官兵来个大战而已冼玉挺满不在乎地说。

冼文忠很忧虑:“这些年我们和官府相处得还算和平,除了收取赋税,他们还没有太多找我们麻烦。这下子怕是要和官府决裂了,这一决裂,还不知会给我们带来什么灾难!”说着,冼文忠深深地叹了口长气。

冼文忠作为附近几个郡县的俚人首领,不能不为自己的部族考虑。官兵的残忍,他们俚人多次领教过。祖祖辈辈的冼氏俚人忍受不了官府欺压,进行多次反抗,可总是以俚人的失败告终。胳膊拧不过大腿,这道理是很明白的,俚人总是胳膊。所以,到他统领冼氏俚人和俚人部落时,总是小心避免和官府发生激烈冲突,总是采用送礼结交的办法笼络官府。非万不得已,他不会抗拒官府。难道官府把他的忍让看做软弱可欺不成?

冼文忠焦躁地在花厅里走来走去。

“老都!”阿英清脆地喊着,走进花厅,“我惹的祸,还是让我去解决。”她走到冼文忠身边,拉着冼文忠的手。

“笑话!你又来了!上次不是让你去解决吗?瞧!解决来解决去,倒把刺史大人和督护从罗州叫到高凉。还说什么你解决!”

冼文忠从高耸的眉骨下狠狠地瞪了阿英一眼。阿英知道自己这回确实惹岀大祸,也不敢再顶嘴反驳,只是小声嘟囔着说:“我真的有办法嘛。”

冼文忠看了看冼玉挺,冼玉挺急忙为妹子开脱,说:“老都先听听她说。”

  “那你快说吧,别在这里耽误时间!”

阿英说:“老都亲自带着我,到半路迎住刺史,让我把事情经过原由讲清楚,然后劝说刺史和督护不要用兵,然后再请刺史和督护到我们冼家楼来小住几天,请他们打猎。我想刺史可能就不会再用兵打我们了

  “说得轻巧,好像刺史听你调遣一样!要是他不听你的,我们怎么办?不是自投罗网吗?”冼文忠皱着眉头。

  “我们告诉他,要是他不听我的解释,硬要出兵打我们,我们冼家也不是好惹的。我都佬已经召集俚人百余峒准备和官府决一死战。那时,双方都要死伤无数。看他愿不愿意冒这个险?”

冼文忠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下,又抬起眼睛看着冼玉挺,征询地问:“你看如何?”

冼玉挺想了想,说:“妹子在官府面前,一点都不害怕,见了官人更加伶牙俐齿,官人也拿她没办法。不妨按照她说的先试试看,我们这里继续召集俚峒,做好打仗准备。能不打,还是不打的好,打仗总归要死伤很多人。”

  “那好。我带阿英去迎刺史大人,你在家里召集俚峒人,集合起来去支援我们。来人!”冼文忠大声喊。下人跑了进来。

“快去打探刺史官军,看他们走到哪里?”

冯融率领的官军走进了高凉郡,过一片山岭,就是高凉郡所。他这是第三次进高凉。高凉对他已经不陌生。

高凉的山岭下,又有一大片茂密的树林被砍伐,树干树枝树叶正在被熊熊的大火燃烧着。这是俚人刀耕火种的习俗。每年四月,俚人便选择一片林地,用大砍刀砍倒那些茂盛的灌木和树林,把那些粗大的松树木麻黄小叶桜树都砍倒,大树干运回寨子里去盖干栏房,或者用来制造木船,那些小枝叶小灌木,全都放火烧掉,不但根干全都烧成灰,连地下的土都烧成熟的,然后在地里种上旱稻山禾或者吉贝。种过几次以后,土地贫瘠了,他们便放弃了这块土地,重新选择一块山林,再刀耕火种,重新种植。

俚人把这叫山栏地,也叫畲田。种畲田的风俗一直延续了很长时间,唐人诗句有“五月畲田收火米”,刘禹锡有“山上层层桃李花,云间烟火是人家。银钏金钗来负水,长刀短笠去烧畲”。可见直到唐代,这风俗还没有改变。

高凉古国地处岭南西南,自汉代以来,一直是俚人的天下,俚人部落没有国君,以山峒为部落,各有峒主,互相并不宾服,在不断的争斗中,逐渐形成他们共同崇敬的首领。俚人历来不宾服汉人朝廷和官府的统治,过去,这里很少有汉人和汉官来,近百年才逐渐派遣汉人官吏前来统治。由于很少接触中原文化,他们的生产方式极其落后,到现在为止,还是以刀耕火种的方式生产,而刀耕火种的陋习已经破坏了许多热带森林。

俚人这落后的种地方法需要慢慢改造才好。

冯融望着远处一处处熊熊火焰,想,从新宁地区请一些种水稻的师傅来改变这里土著俚獠的耕作方式才好。为官多年,他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实在太粗心了。

在他从小生活的新宁郡,种植方式要先进得多,那里的水稻田侍弄得方方正正,那里的农人还会圩田造地,把水放进围好的田地里种植水稻,绿色的稻秧插得横竖成行,清澈一片的水面映着蓝天白云,美不胜收。夏季,早稻收割以后,重新施肥重新插秧,开始晚稻种植。田地之间的高地上,种植着一行行的桑树,桑树叶子用来养蚕,然后抽丝纺织绢帛。

需要从新宁请一些农人来教俚人种植水稻才好。冯融又想,

官兵队伍翻过山岭,进入高凉。

高凉的平川上,农田里农夫在忙碌着。到处生长着槟榔荔枝龙眼,正在开花的时节,荔枝龙眼树上簇集着细小的白花,散发着甜蜜的花香,吸引来成群的蜜蜂,在树枝尖嗡嗡叫着,绕着花朵飞来飞去,欢快地采集着荔枝龙眼的花粉。田地里的甘蔗已经一尺多高,绿油油的。芭蕉舒展着一层一层嫩黄新叶,深红色的芭蕉花和已经结岀的小芭蕉挂在叶心。一人多高的肥壮的野芋头,开着鲜红色花朵,衬在碧绿肥大的叶片中,分外好看。白玉兰枝头开放着玉簪似的花朵,散发岀浓郁的香气。远处山岭上,原始的热带雨林蓊蓊郁郁。时而传来一声华南虎隐约深长的呼啸。

冯融虽然心急火燎,但是还不时为高凉美丽的景色所陶醉。这么美丽的地方,要是没有这流血争斗该多好。蛮獠蛮俚啊,何时才能心悦诚服归顺官府啊!冯融一边催促着队伍赶路,一边又胡思乱想。

几个俚人站在道路当中,拦住官兵的去路。好大胆!谁敢阻拦刺史老爷的路!冯融恼怒地想。

“闪开!快闪开!”差役高擎着棍棒,高声吆喝,狐假虎威地驱赶拦道的俚人。一个差役扬起鞭子,要抽打他们。

冯融从牛车轿篷里看了岀来,见是一个俚人细妹和一个俚人老头站在那里。他急忙吆喝差役,不要动手。

俚人细妹走到牛车前,作揖说:“刺史大人你好!还认识我吗?”

冯融不大高兴:小女子这般无礼!我哪里会认得你这么个俚人小女子?他正要吆喝,冯宝却从后面赶了上来,惊喜地喊:“是你啊!”

冯融仔细打量眼前的小女子:一身俚人黑色红花的细葛布衣裙,围着绣花的绸围裙,头上裹着红色绸缎绣花头帕,带着金银钏钗,耳朵上带着珍珠耳挂,脖子上带着珍珠玳瑁碧玉翡翠穿成的项链。好一个豪华打扮的女子。再看那椎发老人,也是围着金光灿灿的项圈,耳朵上挂着大玳瑁的耳挂,穿着蜡染的黑色细葛布衣褂,脚上穿着精制的峒木木屐。这种上过蜡的木屐,结实耐用,不会浸水,是很贵重的物品,一些人还用它来贿赂官员,冯融刺史府里,也有十几双这样的木屐。

冯融一下子想了起来,这不就是高凉俚人首领冼文忠和他那个刁蛮的细妹嘛!冯融眉头一皱:我正是为捉拿她而来,她倒送上门来。

冼文忠并不理会差役的吆喝,也直直走上前,站到牛拉的官轿面前,微笑着向刺史大人问好:“刺史大人,你好啊!认不得俚人冼都佬啦?”

“大胆!你是谁的都佬?刺史大人面前休得无理!”冯融的长史大声呵斥。

冯融制止了长史,微笑着下了官轿,走到冼文忠面前,哈哈笑起来:“这高凉古国方圆百里,谁不知道冼都佬的大名!我上任伊始,曾经去拜访过冼都佬,怎么会不认识你这大名鼎鼎的俚人首领呢?只是冼都佬这势力越来越大,架子也越来越大,竟不把我这刺史放在眼里了!”

冼文忠急忙谢罪:“刺史大人哪里话?我们俚人不过是刺史官府管理下的草芥小民,怎敢不恭敬官府?只是高凉离罗州有些路程,我年迈体衰,走动不便,没有经常去孝敬刺史老爷。还望刺史 人肚里撑船,多多包涵。刺史老爷现在可是到高凉郡?”

冯融点点头,说:“正是到高凉郡去。高凉郡太守禀报说高凉发生俚人对抗官府大事,我正是赶去弹压!”

冼文忠笑着说:“高凉郡太守未免大话谁人!什么俚人闹事?只不过一个俚人小女子不大听话,顶撞郡守老爷罢了。我这里专程迎接刺史老爷,把这小女子送到老爷面前,请刺史老爷发落好了。另外,我也代表冼峒全体俚人请刺史老爷到冼峒做客,以此赔罪!”说着,冼文忠把阿英推到前面。

冯融看了看阿英,哈哈大笑起来:“又是你这个小刁蛮!我们可是老相识了!”

阿英也笑了,向刺史冯融鞠躬:“老爷好。”同时又向旁边站着的冯宝鞠了一躬:“公子好!”

看到阿英还记得自己,冯宝乐得心花怒放。“你这小刁蛮,又是你闯的祸吧?”他像个都佬似的笑着问阿英。

阿英嘟囔着嘴说:“都是那姓周的先生太霸道,他不打我,我怎么会打他呢?谁叫他动不动就打我手掌呢?”阿英一点也不害怕,眼睛骨碌碌转着,直直望着冯融解释。

冯融正色说:“先生是打不得的。孔子教导我们,天地君亲师,师就是先生,先生和天地皇帝亲人一样尊贵,我们不能违背他们的话,何况出手打先生,更是大不敬的不道之事!你懂吗?小女子要学会规矩!”

阿英在心里反驳着:什么天地君亲师?他先生有不是,我为什么要服从他!不过,聪明的她懂得,现在不是和刺史大人理论的时候,她装作服从,很恭顺地回答:“小女子记住了。以后再不打先生了!”

冯融微笑了一下,赞叹道:“这还差不多!看来,孺子可教也!”

冯宝在旁边插嘴:“孺女可教!孺女可教!”

冯融笑着:“既然孺女认错,也就不必追究。这么说,俚人闹事纯粹子虚乌有?孙督护,我们岂不是白跑了?”他回头看着督护孙固,摊开双手,十分无奈。

冼文忠见刺史大人已经消气,趁势说:“冯老爷、孙老爷,路途辛苦得很,既然来了高凉,就请到冼峒去做客,我和我的几个仔都想陪老爷和公子去打猎玩呢!”

“什么?打猎?那太好了!”冯宝竟忍不住大声喊了出来。

冯融虽然心里也是惊喜了一下,却依然很庄重很把持的样子。他不满意地瞪了儿子一眼。

冯宝故意装作没有看见父亲的白眼,大声问冼文忠:“冼都佬,是不是到大森林去打猎啊?听说高凉大山里有大象有美丽的孔雀,可不可以猎到啊?”

冼文忠急忙说:“当然可以猎到啦!打猎就是去打大象和孔雀啊!”

“太好了!太好了!”冯宝高兴地拍着手。他立刻转向父亲冯融:“爹爹,我们去冼峒住一天吧。”

冯融犹豫地看了看官兵首领、督护孙固,督护孙固也面露喜色,很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连长史都眼巴巴地望着他,期盼着他答应冼文忠的邀请。看来,打猎的邀请具有很大的诱惑,他的部下都抗拒不了这诱惑。高凉古国这一片大山,长满郁郁葱葱的原始热带森林,森林里有许多珍奇的野兽禽鸟,只有当地土著才敢进去打猎,外来人一旦进去只能有进没出。没有当地有经验的打猎俚人带领,即使官兵也不敢贸然进到这森林去打猎。可是俚人相信大森林里有各种神灵守护,神灵不容许俚人带外人去杀害森林动物。所以,没有一个俚人会做官兵的打猎向导。现在,这么好一个送上门的机会,叫他们如何不兴奋异常?

冯融疑惑地看着冼文忠:“你真的邀请我们去打猎?”

冼文忠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好!我接受冼都佬的诚心诚意的邀请!”冯融爽快地答应了。

冯宝高兴得手舞足蹈。他突然发现阿英正目不转睛盯着他,微笑着,好像在笑话他。冯宝急忙收敛了自己,难为情地朝阿英一笑。

高凉古国的原始森林,一派热带雨林的风光。海边的红树林通向平原,慢慢进入山岭地区。高高低低的山岭上长满了热带林木。

冼文忠和他的几个儿子带领着冯融和冯宝以及一些官兵进入了原始森林中。阿英死活也要跟了来。冯融、冯宝和督护孙固以及一些官兵头目,都按照冼文忠的吩咐,脱掉官袍,换上了俚人一样的短打打扮,腿上都打上护腿,以防森林的毒虫。

森林里,高大的古木遮天蔽日,榕树、桉树、木麻黄、野生的荔枝树、刺桐、白玉兰、火楝树、黄皮、龙眼、红棉树一棵一棵, 全都是几人合抱不住的粗大树木,树干上布满青绿的苔藓植物,毛茸茸的好像长了绿毛的动物。有的古树已经空洞,上面寄生着其他的树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相拥抱着生长。粗大的藤类植物攀援着高大的乔木,与乔木的枝叶交叉在一起,大树垂下的气根和盘曲的藤条枝干拧在一起,千奇百怪,有的像圆门廊,有的好像拱桥,有的像秋千,形成特有的热带雨林景观。木棉高擎着红灯似的肥大的鲜红的花朵,映红着绿海。白玉兰盛开着玉簪似的白色花朵,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紫薇怒放着灿烂的花朵,像满天紫色的云霞一样灿烂。鲜红的凤凰木的红色花朵点缀在碧绿的林海中, 好像点点火。黄白色的鸡蛋花在光秃秃的盘曲的虬枝枝头骄傲地开放,散发岀的清香冠盖群芳。低矮的树丛里各色野花也争奇斗艳,白色、红色、紫色、黄色,挂在枝头。一些绿色草类攀援植物到处攀援,把自己碧绿的柔软的蔓挂满大树,从树顶一直垂挂下来,形成一座座绿色的树塔,上面挂满各色喇叭状的紫色红色淡青的花朵,点缀了满眼的绿,使这绿海中有了五颜六色,丰富了热带雨林的美丽景观。

阴生的高大的蕨类植物在乔木脚下,蓊蓊郁郁生长着。几丈高的苏木铁木,几丈高的芭蕉,张着丈多的肥大的叶片,遮蔽着从碧绿的树叶间透进的斑驳的阳光。一人多高的野生芋头,碧绿肥大的圆形叶子像小伞似的,一颗一颗圆大晶莹的露珠在叶面上滚来滚去,闪烁着亮光。

原始森林里静极了。一阵风吹过,头顶上响起一阵一阵的飒飒声,好像海浪过来,偶尔传来昆虫唧唧的鸣叫。山溪里蟾蜍发出咕咕呱呱的叫声,有的像老太爷一样低沉苍老,有的像小孩子一样清脆欢快。枝头的知了清脆尖锐响亮地聒噪着,给这没有人迹的原始森林更增加了寂静。各种鸟儿都在自己的领地满意自在快活地歌唱着,在枝头跳跃,时而飞出枝头,在树间飞翔,给潮湿清新碧绿的原始森林増添了朝气。

冯宝突然跑向野芋头,那下面有一片雪白的蘑菇顶着雪白肥厚的伞,散发着诱人的气息。冯宝扑过去,急忙采了起来,一边欢喜地喊叫着:“多好的蘑菇啊,真漂亮,真漂亮!”

阿英急忙拉住冯宝:“快住手!这是毒蘑菇!不能釆!不能釆!”

“这么漂亮的蘑菇会是毒蘑菇?”冯宝不大相信地看着阿英。

“是啊,越是有毒的东西,越漂亮。那些颜色鲜艳的蛇,大多数是毒蛇,像竹叶青,金环蛇,都漂亮极了,可也毒极了。这毒蘑菇也一样,那些颜色鲜艳的,大多数都是毒蘑菇。这叫白毒伞,很毒很毒的,要是吃上那么一棵两棵,不久就会昏迷,口吐白沫,很快就会停止呼吸停止心跳。你可不要被它们的漂亮迷惑啊。”

阿英说着,把冯宝手中的蘑菇抢过来扔到地上,连同那些没有釆下来的,一起用脚把它们踩得稀巴烂。

 “你看那花和那棵树,”阿英指着草丛中的一朵盛开的鲜花和一棵高大美丽的枝叶茂盛的树,“美不美?”

冯宝看着草丛里盛开的一丛鲜花,花朵小碗大小,重瓣,黄艳艳,美丽极了。

“真靓啊。这是什么花?”冯宝说着就弯下腰去采。

阿英急忙拉住他的手:“这是最毒的毒花,叫断肠草,也叫苦蔓公,有人叫它大叶茶。要是一叶入口,就会七窍流血,肠断而死。过去,有个村峒的恶媳妇,为了独術家产,就把它放到饭里,毒死了她的公婆。我老都审理这件事,她不承认,说一棵草哪能毒死人?我老都就让人采来给她,你说没有毒,毒不死人,你今天就把它食了。你敢食,我就说你没有事。她吓得浑身发抖,根本不敢食,乖乖承认是她毒死了她家公家婆。”

冯宝摇头:“真可怕。这么靓的花居然这么毒,真是匪夷所思。那树呢?难道它也有毒不成?”冯宝指着那棵高大粗壮挺拔的树,它树皮滑溜,上面还有一些美丽的花纹。

“可不是,算你说对了。这树叫见血封喉,如果你身上有流血的伤口,沾上一点它的汁液,立时三刻就会倒地死亡。它的汁液是白色的,见风就变黑。用它浸过的药箭射大虫,大虫跳三次倒地就死。我们俚獠人的弓箭,有许多都是用这毒汁泡过的。我们用它来制造毒箭,那些射杀鳄鱼大虫猛兽的箭都蘸过它的汁液。你可千万不要随便去碰那些箭,

冯宝听得直吐舌头:“这么可怕的树,我还真没听说过。那我得离它远远的。”冯宝说着,绕到一边。

阿英笑了:“真是个胆小鬼。没那么可怕。只要你没有伤口,不流血,碰上它也不要紧,有人误食了还没事呢。那些沾上立刻死的,都是因为沾到伤口上,和血混在一起,毒性随血液流到心里去,流到全身,所以叫见血封喉嘛。”

一丛开满紫红色花朵的灌木吸引了冯宝,他又跑了过去,从枝头摘下一朵,对阿英喊着:“看这花多漂亮,来,让我给你插到头上。”

阿英过来,让冯宝把这鲜艳的花朵插到自己的发髻上。她笑着说:“这花叫野芙蓉,你别看它的花挺美,它还结小果子,红红的,甜甜的,还挺好食,可是,食上四五个,就叫人肚子疼,让人昏睡,厉害的还要人命呢。你啊,可要记住,路边的野花野果不能随便采。”

他们沿着山谷向山顶走去。山谷里,树木遮天蔽日,密林里,山溪发岀清脆的水声。树木枝头,有多种热带禽鸟在鸣叫,叽叽,喳喳,呱呱,哇哇,噜噜,好像大合唱,有的极其婉转,有的极其清脆,有的十分响亮。它们时而在枝头跳跃,时而飞上天空。咕咕——咕,咕咕——咕,站在高处枝头的布谷鸟在欢快地鸣叫,招呼着伴侣。咕咕——咕,咕咕——咕,一只雌布谷从空中响应着飞了过来。

“能不能捕几只翡翠、画眉或者是山鸡、孔雀?”冯宝问阿英。

“当然可以。我们这就去我们捕孔雀的地方,看看有没有逮住孔雀?”阿英说。

捕猎的队伍沿着山谷走进有着一个小湖的密林中。冼文忠命令大家都停下脚步,蹲到地上,不要发出任何声响。他带着儿子冼玉挺慢慢地蹑手蹑脚地拨开树枝,查看着布满青苔的地面.地面上有着很清晰的大圆象蹄踩过的蹄子印记。“它们来了。”冼文忠小声对儿子说。

“谁来了?”蹲在阿英身旁的冯宝小声问。

“大象

阿英小心拨开树枝,指着远处湖边正在剧烈摇晃的树枝:“看, 它们在河里呢。大象群隔几天要来这条河里冼澡。你听,他们正在水里冼澡呢了

冯宝侧耳倾听着,前边树林里传来隐约的哗哗的水声。还夹杂着喷气的声音。

冼文忠对冯融和督护孙固说:“我们这就摸过去,趁大象还在水里嬉戏时,射杀它们。你们准备好了没有?我们从这边包抄过去,你们从那边包抄过去,然后听我的螺号声,螺号声响,大家一起射箭!注意射箭一定要射中它们的眼睛和嘴,光射象皮是没有用的。象皮皮厚,射不穿的。”

冯融和督护孙固带领着官兵小心地绕了过去。

冯宝紧紧跟随着阿英,阿英拉着冯宝的衣襟,怕他走失,两人都随着冼文忠向湖边摸了过去。

四头象正在湖水里嬉戏,象群首领公象用长长的象鼻从湖水里吸起水甩向自己的脊背,它那两根发红的象牙威武地张着,好像随时准备投入战斗,以保护它的亲人和族群。母象照顾着两头小象,不断吸起湖水为他们冼澡。

公象突然抬起了头,它把鼻子高高地竖了起来,蒲扇似的耳朵张开来轻轻扇动着,它在谛听。周围好像有轻微的动静。它警觉地四下望了望,轻轻地叫了一声。母象也抬起了头,抬起警觉的眼睛望着周围。

呜呜的螺号响了起来。公象和母象急忙用鼻子推动着小象,跳上湖岸,公象在前,母象在后,把小象夹在中间,向密林逃去。可是,捕猎的人已经把它们包围了起来,雨点般的箭向它们射了过来,有的落在它们的背上,有的落在它们的肚皮上,也有的落在大象的额头上。

公象率领着小象和母象在密林里左突右冲,拼命寻找着逃生的路。

冼文忠紧紧瞄准公象的额头,拉弯了他的藤条的弓,射出了一支利箭。利箭飕飕地穿过树丛,飞向公象。

公象正高高昂着鼻子,张着蒲扇似的耳朵向密林深处狂奔,一边低沉地招呼着它的妻子孩子。利箭飞了过来,扎进它的眼窝,一股殷红的鲜血流了下来。公象低沉地嚎叫着,忍着巨痛,停下脚步,伸出长鼻,把经过他身边的小象推进了更深的密林,朝母象嚎叫着,催促着她和小象赶快逃生。母象朝公象凄惨地张望着,似乎很是不忍心离开的样子。公象伸岀鼻子,狠狠地扑打着母象。母象最后望了公象一眼,大声嚎叫着,声音凄厉悲伤,然后发疯似的朝密林奔去。

公象最后朝母象和小象的方向张望了一下,慢慢倒了下去。

冼文忠和冼玉挺欢呼着,朝大象跑去。阿英也拉着冯宝跑了过去。

冯融和督护从密林里钻了岀来,他们兴奋地挥舞着手中的弓箭,大声欢呼着:“射中了!射中了!"

冼文忠和冼玉挺指挥着众人把公象的象牙砍了下来,又把大象的皮剥了下来,肢体砍成许多块,让手下把它们扛了回去。

“象耳朵和鼻子留给我和都佬!”冼玉挺大声命令。

“象牙送刺史大人,象皮送都护大人!”冼文忠命令。

“这是干什么?”冯宝问阿英。

阿英说:“扛回去把象肉风干腊制了食的。象鼻子和象耳朵脆脆的,很好食的。你没食过?”

冯宝摇了摇头,小声嘟噸着:“象肉也能吃?真奇怪!什么都吃,蛮人。”

阿英不满地白了他一眼:“谁是野蛮人?食象肉就是蛮人?我们不光食象肉还食老鼠肉。告诉你,鼠肉可以腊、蜜饯、焖,有多种食法,还是送礼佳品呢。你听说过吗?”

“没有。你们还食什么?”冯宝好奇地问。

“还食虫,像沙虫、禾虫、禾虾、龙虱、桂花蝉、蜂蛹、竹虫什么的,我们俚人都食。”

“沙虫和禾虫我见过,长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好像茅厕里的长尾巴蛆虫。看见就恶心,你们还敢食?”冯宝苦楚着脸,好像看到那些叫人作呕的东西。

“那有什么,只是有些像罢了。又不是蛆虫!那些禾虫沙虫可好味了,香甜滑爽嫩生。”阿英吧唧着嘴说。看着阿英那表情,冯宝感到有些胆战心惊,心口里直发呕。“真是蛮人。”他心里想,嘴上却不敢说出来,他实在有些害怕这伶牙俐齿的小刁蛮细妹。

阿英又说:“我们还食蛇呢,你食过吗?”

冯宝点头:“这我知道。我也食过几次。蛇本来是你们越人崇拜的东西,听说从汉代起越人就有吃蛇的习俗。汉杨孚的《异物志》说:‘蚺为大蛇,既洪且长,彩色驳荤,其文锦章,食豕吞鹿,腴成养创。宾享嘉宴,是豆是觞。’汉淮南王刘安在《淮南子》里说:‘越人得蚺蛇以为上肴,中国人得而弃之无用。'许多来岭南的北人,见越人吃蛇,都极为害怕,觉得腥臊难以咀嚼下咽。我阿公 阿婆到死都不食一啖蛇,阿爷阿娘勉强食一啖。”

阿英哈哈大笑:“北佬真是少见多怪!”

“不过我爱食,蛇肉好食着呢。”冯宝急忙补充说。

冼文忠指挥着捕猎队伍向前走去。山谷两旁的山势渐高起来,陡峭的石壁上长满高大的树木和藤萝,遮天蔽日。忽然,闻水声溅落,只见山壁上跌落下珠玉,水花飞溅,落在枝叶上,落在圆大肥厚的芋头叶上,像颗颗晶莹的珍珠滚动着,闪闪发光。抬头望去, 只见二百余丈高的山壁上,一层一叠的银白水练落下,像一匹垂挂着的银白色的白缎,周围弥漫着蒙蒙的水雾,阳光从林间透过来,落在白练上,形成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光环,光环环绕着瀑布,增添了这里的神秘。

“那山顶上面是一个天池,这飞泉就是从天池龙井里流下来的。”阿英对冯宝说。

“真漂亮!真壮观!”冯宝赞叹着,“那上面的天池一定也很好看吧?”

阿英说:“上面漂亮极了。天池的水是淡绿色的,清澈见底,水底铺满鲜黄的黄蜡石,各色各样,有的好像鹅蛋,有的好像动物鸟,拿到手里,玉润圆滑,好像翡翠一样。天池周围,长满芭蕉佛肚竹荔枝榕树槟榔木棉,倒映在水里,别提多好看了。”

冯宝被阿英说得极其向往:“什么时候带我上去看看?”

阿英摇头:“恐怕不行,你上不去的。要抓住藤爬绝壁才能上去呢?”

冯宝不服气地说:“你这么一个小女子能上去,我这么大个后生仔还上不去?笑话!”

阿英调皮的一笑:“说你上不去你就上不去。不信,等以后我带你去试一试。”

“好!我们一言为定!”冯宝与阿英击掌。

冼文忠带领着大家来到山谷中又一处平坦的河湾。河湾的小灌木丛中立着许多木栅做成的笼子似的东西。树林中有的地方还张着罗网。木栅里关着几只美丽的孔雀。网子里网住了许多美丽的大鸟和小鸟。

“这是网鸟的地方。”阿英介绍。

“这是白鹇,这是鹧鸪,这是画眉,这是五色雀,这是翡翠,这是红翠,这是黄莺灰莺,这是比翼鸟,这是白头公。那一只黄绿色有根长尾巴的小鸟叫相思鸟,叫得可好听了了。”阿英指点着给冯宝看。

“相思鸟?名字真好听。鸟还会相思?”冯宝感觉很新鲜。

“可能是吧。”阿英睁着明亮的大眼睛,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深水潭,几乎看不见眼白。冯宝觉得这小姑娘的眼睛好看极了,他瞪着它们有些发呆。

“不过,我想还是因为这小鸟经常在相思树上筑巢,它又喜欢吃相思树上的相思豆的缘故。”阿英解释说,推了推冯宝。

“你看,那就是相思树,瞧,它已经开始结相思豆了。等秋天它们变红以后,我们俚人妹仔就把它釆摘下来,穿成一串串的项链手链脚链,带到脖颈上手腕上脚腕上,或者送给她们的心上人。”

冯宝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棵数围的大树,问:“相思子也叫红豆,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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