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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岭南豪门.4

作者:宋其蕤 当前章节:14558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0:44

阿英点头:“没错,相思子是红色的,像豆子一样,也叫红豆。我们俚人传说,过去有个俚人女子,她老公被首领征去打仗,她每日站在一棵快要死的大树下等待老公,落下的眼泪浇活了这棵树,于是就结出了许多又红又圆的子。人们就把这树叫相思树。你看树的枝干,都是两两而生,我想这才是叫它相思树的原因吧。”

冯宝点头。阿英从地上拣起几颗去年落下的相思子,递给冯宝:“这里有几颗,给你。”

冯宝笑了:“是送给心上人的吗?”

阿英脸一红,轻轻捣了冯宝一拳头:“你真坏!什么心上人!我还没有心上人呢。”

冯宝故意逗弄她:“我不就是吗?”

阿英一下子脸羞得通红,她急忙从冯宝身边跑开,一边气恼地说:“我再也不理你了!”

冯宝急忙追了上去,一个劲赔不是说好话。

“这只大鸟锦绣灿烂,这么漂亮,是什么鸟?”冯宝指着山鸡问。

“那是山鸡,也叫锦鸡,像孔雀一样漂亮。是不是?”已经不生气的阿英指着网里的各色美丽的鸟继续给冯宝介绍。

“这是什么鸟?是孔雀吗?可是又不像孔雀啊?”冯宝又指着木栅里的一只大鸟问阿英。

“这不是孔雀,你看它没有孔雀那样金碧的像眼睛一样的羽毛。它叫越王鸟,黄白黑三色,这是一只黄色的。”

“真靓啊。”冯宝赞叹不已。“啊,那是孔雀吧?”冯宝大声呼喊,抱着阿英的肩膀,指点着,“那一只,那只金碧辉煌的!长长的尾巴,发出闪闪的绿光,这绿光好像又发出金色一样。它的羽毛上那些金钱一样的光晕多漂亮啊。”冯宝有些目不暇接。

“是啊,孔雀毛也是你们官员喜欢的东西,我们俚人进贡就有孔雀毛,所以,我们每年都要进山来捕孔雀,毛上缴官府,孔雀肉做成腊肉,很好食的。你食过吗?”

冯宝吃惊地瞪大双眼,一个劲地摇头:“这么漂亮的孔雀也敢吃?你们不觉得吃了可惜吗?”

“那有什么可惜的,森林里到处都是孔雀,今年捕了明年又长岀许多小孔雀。一年就长成大孔雀了。”阿英很不以为然,笑嘻嘻说着。

  “怪不得人们说你们俚人滌人什么都敢吃,果真不是虚传。都 蛮人习气,改不了的。”冯宝笑着说。

阿英倒不恼怒,只是嗔怪地瞟了冯宝一眼:“什么蛮人?有什么好笑的?少见多怪!”

冼文忠和冼玉挺指挥着手下收网捕鸟。

“你想要什么鸟?我给你逮几只带回官府去玩。”阿英小声问冯宝。

冯宝看着这么多漂亮的鸟,一时竟拿不定主意,他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它们都这么好看,我简直都想要。”

阿英笑了:“你可真贪心。好吧,我让老都把毎一种鸟都给你一只,行了吧?”

冯宝高兴地直夸赞:“你可真是个好妹子!”

“今天,怕是打不成犀牛啦。”冼文忠看看天气,山头上升起了白色的山岚霭气。“怕是要下雨。春天猴儿面,阴晴随时变,我们要回去了。要是来了暴雨,来了飓风,我们就麻烦了。雷神会惩罚我们的。走!我们回去吧。”冼文忠向大家喊。

“我可真想看看猎犀牛。”冯融对冼文忠说,“犀牛角那么贵重,朝廷每年都要叫广州刺史上缴犀牛角。可我还没有见过犀牛呢。我只见过犀牛角杯,我家有一只雕刻的犀牛角杯。”

“不着急,以后还有机会。只要大人不离开罗州,我再邀请大人来高凉打猎。犀牛,像牛一样大,长着一个像猪的头,我们俚人叫它猪头牛。它的脚,像大象,有三个甲,头上有两角。角长在额头的叫完犀,长在鼻子上的叫胡帽犀,角都比较小,只有三两斤重。像堕罗犀、骇鸡犀、辟尘犀、辟水犀、光明犀,角都大一些,重七八斤,价值几百两白银呢。官府稀罕犀牛角,只是犀牛难打。”冼文忠和冯融并排走着。

“可不是,我到罗州也有些年头啦,不管是郡太守还是俚獠峒主,都没有上缴过犀牛角。”冯融说。

“他们獠人更别想打到犀牛,犀牛分布很少,它们生活在大山里,很难遇到。”冼文忠大声说,“刺史大人别着急,我保证在一年里尽快为大人捕到犀牛,让大人送给朝廷,让朝廷奖赏大人。”冼文忠哈哈大笑,又指着山谷里的藤,命令手下割砍一些。

“这也是好东西。我们俚人用这藤条制作各种家具,还要用它们制造弓箭盔甲。有的藤还可以用来织布,我们叫葛布。这葛布,穿在身上,可凉爽啦。不比你们汉人的绸缎差。不过,我还是想给女儿和老婆搞一些绸缎,叫她们打扮得漂亮一点。”

“那好,等我回到罗州,我让差役给冼都佬送几匹上好的绸缎,算做对冼都佬盛情款待的感谢。”冯融笑呵呵地拍着冼文忠的肩膀,“不过,你可一定要想法为我打一只犀牛。你知道,如今这官场腐败黑暗,虽说刚刚改朝换代才没有几年,可这官场腐败却一脉相承,想要谋个官职,既要靠世族大户岀身,还要靠送礼贿赂。你看我那仔,已经到弱冠年龄,该给他谋个差使。可我在这偏远罗州任职,朝廷里没有路子,要想给仔谋个一官半职可是不容易啊。没有一些珍奇宝物送上,怕是毫无指望,要难比登天啊!”

冯融叹息着对冼文忠说着心里话。这些心里话他可从不敢向同僚或部下说。官场里勾心斗角,说不定哪个心怀叵测的人为了自己向上爬,听到这些牢骚,就会立刻打小报告上去邀功。这种小人他见得太多了。对这俚人首领,他没有任何顾虑。俚人生性梗直朴实,又远离官场,他们对官府历来恨多爱少,不必担心他们去巴结官府。

冼文忠安慰地拍着冯融的手:“难得刺史大人这么看重我,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一定想方设法给你搞到几个犀牛角,让你为仔谋个好官差。对,最好谋个高凉郡太守差使,那我们冼家的日子就好过了。对!就这么办!我们一言为定!我给你搞犀牛角,你让你仔到高凉郡当太守!怎么样,冯都佬?”冼文忠哈哈笑着握住冯融的双手。

“那可是太好了!太感谢冼都佬了!”冯融连声说,一个劲晃动着冼文忠的手,并不介意冼文忠的称呼。他很高兴,冼文忠称呼他都佬,正是信任他喜欢他把他当作自家人了,从此以后,他和俚人的关系会进入一个新阶段。

冼文忠突然想起什么,他站住脚步,放低声音说:“都佬说官职可以从朝廷处用珍贵东西换来,能不能为我的大仔也换一个?我们冼家没有当过官,换个官差来让我们也过过当官的瘾,让我们俚人也神气神气!”

冯融沉思了一下,也小声说:“我想是可以的。这些年官府为笼络俚獠,有的郡县设了左郡左县,专门任命当地俚獠做官来治理俚獠。我上封事去报告说需要在高凉安抚俚人设左郡左县,再送上礼物,也许可以获得恩准。如果冼都佬有此意思,不妨一试。獠人宁家也动过此念头,他们也想让我为宁猛力争取一个郡太守做做。当年我答应宁逵之事未获得朝廷恩准,宁逵的官没做成。”

冼文忠一拍手:“那我更要去争取。他獠人宁猛力算什么东西?他都想做官,我们冼家更是非做不行!我们冼家世代俚人峒主,高凉古国方圆百里都是冼家天下,我们才该做官呢。过去只是想着撵走坏官,换个好官,谁知这天下母猪一般黑,一个比一个更贪,换一个就把俚人的土地刮半尺。看来,确实应该让俚人自己来当官不可!好!试它一试!”冼文忠一个劲地拍着自己的脑袋,十分懊悔: “冯都佬,这事仰仗你了!你说,我们应该准备些什么礼物去打点官府呢?”

冯融微笑着揽住冼文忠的肩膀:“这事急不得,要从长计议。不过你可以先准备些上好的珍珠翡翠象牙孔雀翎毛,对,还有珊瑚,最好是大株的。过去朝廷有个叫石崇的大官和另一个官员斗富,比的就是珊瑚。石崇用他那一棵二尺多高的红珊瑚压倒对手一尺多高的。你慢慢准备着,我这里要上书朝廷,奏明高凉地区情况,奏明高凉需设左郡左县。等朝廷恩准我的奏章,我才能向广州刺史推荐保举冼家人,向他说明冼家在俚人中的地位和影响,然后你这里才能够向各级官府送礼,去活动他们的支持。”冯融详细地向冼文忠介绍着做法。

“好! 一切听你冯都佬安排!冯都佬!让我们击掌为信!以后来个歃血为盟,好不好?”

“冼都佬,击掌可以,欷血不必。难道你还信不过我冯某人吗?我可是说话算话的!你尽管放心好了。何况我还要仰仗冼都佬的支持帮助呢,我哪能不尽心尽力?以后也许我们还可以成为儿女亲家呢。”冯融看着后边并排走着说说笑笑的冯宝和阿英,随便开了个玩笑。

冼文忠急忙说:“那可不行了。我当年已经把阿英许配给了宁家,虽说他们到现在还没有前来提亲,我也不能说话不算话!我们俚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们都最憎恨说大话讹人的骗子!”

冯融见冼文忠那么郑重其事,急忙笑着解释:“冼都佬不必当真,我不过说说笑话而已。其实,我儿子也已经定了亲事了。”

冼文忠这才松了口气:“这就好,这就好。不过,我现在已经后悔当年这个婚约。要是没有这个婚约,我一定很高兴把阿英许配给都佬的仔,多斯文的仔啊,我看着都喜欢。我们要是做了亲家,该多好啊!虽然俚人不喜欢汉人,可说心里话,你们汉人各方面都比俚人先进得多!我们有许多东西要向你们学。”

 “没关系,以后,我要从新宁一带给你们请一些汉师,让他们来教你们种水稻种茶树和养蚕,再请一些先生来教你们学汉字。要是冯宝能当高凉的太守,这些事情他办得会比我还好。”

  “爹爹,什么事情我办得比你还好啊?”走上来的冯宝听到冯融说,插嘴问。

冯融笑着说:“我正和你冼阿叔谈论为高凉俚人请先生呢。”

冯宝看看阿英,笑了起来:“爹爹不能再请先生了啊,请一个来,也许又被她打跑了!”

阿英脸一红,打了冯宝一拳:“你真坏!我不给你鸟了!”冯融也笑着说:“细妹,以后不许再打先生,听见没有?”冼文忠哈哈笑:“我敢保证,以后再不会发生这大不敬的事情, 冯都佬只管放心大胆给俚人派先生来,教我们汉字官话,教我们种庄稼。开耕节以后,就该种山禾了

冯融回过头问儿子:“今天什么日子?进入四月未?”

冯宝笑着回答:“爹爹忙昏了头,哪就进入四月啊?现在不还没过清明节吗?”

冯融用手拍着额头,“可不是,我真是忙昏了头。惊蛰刚过去没几天,刚进三月,这清明可就快来了。俚人过不过清明?”

冼文忠说:“清明是过的。清明上坟拜山,为祖宗扫墓上香,我们俚獠越人敬鬼也敬祖宗。清明扫墓,踏青,插柳,修葺坟墓,焚烧冥纸,祭奠,用烧猪鸡米饭祭奠先人,这些礼节都不敢随便。”

“这些风俗习惯和我们差不多。端午节过不过?”

“过!”阿英大声替老都回答。因为她除了喜欢过年以外,最喜欢的就是过端午节,端午节在漠阳江里比赛划龙船,端午节吃粽子,往江水里扔粽子,端午节绣香荷包,端午节互相赠送香荷包,都是她喜欢的事情。她现在就已经在巴望着过端午节呢。

“我们俚人每年四月初八比赛划龙舟,”冼文忠说,“四月八,龙船挖。我们划龙船有我们的说法。俚人靠水生活,害怕水里蛟龙兴风作浪,所以一到四月八,就挖出龙舟,在江面上比赛,想用我们的龙来降服水里蛟龙。每年这么一闹腾,水里蛟龙就不敢岀来兴风作浪,为害我们。这是我们俚人的说法。”

“我们汉人划龙船的说法是,为纪念战国时代楚国大夫屈原,屈原忧国忧民,不满楚国国君腐败而投江自尽,老百姓为纪念他,每到端午节这天,就比赛划龙船,吓唬江里鱼虾。这一天,江面画舫连樯,鸣锣擂鼓,观者如云,急鼓千槌船竞发,万挠齐举浪低头,热闹极了。以后把你们划龙舟的日子并到端午节,冼都佬可同意?”

冼文忠爽朗地笑着:“哪天不都一样!反正图的是个热闹吉利。其实,我们俚人这些年也已经在端午划龙舟了,也开始吃粽子,也学汉人纪念屈原。其实,那么个蠢佬,有什么值得纪念的?”

“对,是个蠢佬,对谁不满就去打他杀他好了,自己跳江自尽,有屁用?”阿英也附和着老都的话,大声说。

冯宝拉了阿英的衣襟,小声制止:“别胡说。屈原是我们心目中的英雄。”

阿英调皮地吐吐舌头。

冯融继续刚才的话头:“我想今年在我们罗州搞一次各郡各县的划龙船比赛。冼都佬,你们俚人,特别是你们冼峒,有没有兴趣参加?”

“獠人宁峒参加不参加?”走在后面的冼玉挺插嘴。

“听说要参加。”冯融回过头对冼玉挺说。

“那我们也参加!”冼玉挺斩钉截铁地替老都回答。

“好,我回到刺史衙门就让长史拟写公事,布告全州,让大家早做准备。你们冼家好好准备,准备一只龙船,40名划手,去参加比赛,地点就在高凉漠阳江。获胜者刺史官府有重奖。”

  “什么奖啊,刺史阿叔?”阿英跑上前调皮地问。

“这个嘛,还没有想好。细妹,你喜欢什么奖品?说与阿叔听,阿叔准备你喜欢的东西做奖品!”冯融开玩笑地说。

“我们俚人习惯是赏获烧猪、花红和美酒。比赛中经常为争夺奖品发生争斗呢。”冼玉挺插嘴。

阿英也不推辞,立刻接口: “阿叔,我最喜欢你们的绸缎,摸着爽滑细腻,穿在身上飘飘荡荡,闪闪发光,很好看呢。”

“那我就奖赏绸缎。除了奖励绸缎,还按你们俚獠习惯奖励烧猪、花红和美酒厂冯融哈哈笑着。

大家说笑着,慢慢走出了森林。

6.漠阳端午赛龙舟 冼宁豪族争头筹

漠阳江两岸,锣鼓喧天。罗州城管辖的几个郡的百姓全都倾城而岀,远远近近,扶老携幼,来到漠阳江边看这百年不遇的端午龙舟竞赛盛事。端午划龙舟,在罗州和高凉一带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从汉代伏波将军马援征发岭南把楚地风俗带过来,在岭南各地慢慢扩散开来,成为岭南百越各族一年中的几大节日之一。百姓都很重视这个节日,各村各郡各峒每逢这一天都会在自己驻地附近的江河湖面上举行自己的划龙舟比赛。可是,像今年这样,由州官府命令统一组织的比赛却是从来没有过的。各郡收到州刺史衙门的布告以后,郡太守便出面进行组织,俚人獠人也在峒主的组织下做着各种参赛的准备工作。

冼峒由冼玉挺负责组织自己的龙舟。龙舟是现成的。他们冼峒的龙舟用一根几人合拢才能抱住的楠木雕刻而成,用高凉漆树的漆漆得油光发亮,不怕漏水,也不怕浸水,在水里行进迅疾如风。他们雕刻了最好的龙头,毎年端午节划过以后,便把它埋在河边的沙滩里保存起来,到来年端午节前夕,再请峒主备下酒肉拜祭一番之后把它挖出来,重新画过漆过,让它又光辉灿烂,才安到龙舟上。挑选岀来最精壮的男子组成划手,在最有经验的鼓手指挥下开始每天的训练。经过个把月的训练,指挥和划手配合默契,鼓声指挥着划手,划手们挥动船桨劈波斩浪,龙舟在河里像巨龙一样滑行。那景象真是美极了。

冼文忠最后为龙头点睛,这是一件极其隆重的事情,只能由最有威信的首领或长者担任。冼文忠用大笔蘸着红色和黑色颜料,为张牙舞爪的龙点画了两只喷火的龙眼。

冼玉挺和划手们都欢呼着,把龙舟抬到江边,慢慢放到江里。

几十支龙舟队伍已经集合在漠阳江岸上,各队的划手都有自己的服装,有的红,有的黄,有的绿,有的黑,各自不同,而划手的衣服颜色和自己的龙舟上插着的小旗同色,让观众一下子就可以辨认出来。

冼峒的划手却别出心裁,他们的上衣是黑黄红三种鲜艳颜色相间的无袖裕背,前心后背上都绣着一条金色蟒蛇,非常耀眼非常容易辨认,不管走到哪里,他们都会立刻被冼家俚人发现。

冼玉挺是龙舟的指挥,负责敲鼓。他穿着一件全红的裕背,金色蟒蛇在他前心后背上翻腾,好像腾云驾雾一样。他正挥舞着健壮的胳膊,胳膊上的肌肉块块饱绽。他向自己的划手进行战前动员:“一定要听从我的鼓点的指挥。我的鼓点声音大,你们就向外用力,我的鼓点声音轻,你们就向里用力。记住了吧?我们要一起喊号子!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冼峒划手扯着嗓子喊,一个个脸上脖子上青筋暴露,看来都憋足了劲,要在比赛中夺取第一。

冼家老二冼玉朱是龙舟副指挥,他穿着和都佬一样的衣服,他是负责在船尾压尾的,来调节方向。等总指挥冼玉挺训话完毕,他便指挥着划手把自己的龙舟慢慢放到水里去。

冼家的龙舟通体漆黑,描画着朱红的龙鳞似的图画。龙头却漆成大红与金黄,龙头张着血红大口,喷着金黄的舌头,瞪着漆黑喷 火的铜铃似的大眼睛,龙须被描画成绿色。这个鲜艳夺目五彩缤纷 的龙头把冼峒的龙舟装点得十分夺目。

冼文忠率领着冼峒族人,在岸边一个高地上建起了自己的观看台,族人正在搭建好的台子上安放竹椅和藤椅。冼老太和冼文忠乘坐藤轿来到河边,阿英和使女春香也从轿子里钻了出来,站在岸边观看。

“快瞧!老都!那是我们的龙舟!”眼尖的阿英一眼就看见河中间那些穿着自己帮助设计的参赛服装的俚人,高声尖叫着喊了起来。

 冼文忠和冼老太顺着阿英的手指方向看了过去。他们举手向儿子招手。冼文忠把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向冼玉挺示意。冼玉挺看见父亲的手势,也高兴地向父亲挥动着拳头,表示他必胜的信心。

阿英跳跃着,挥舞着双手,喊叫着:“都佬,第一!第一!”

冯宝走下主席台,走进岸边热闹的人群,寻找着冼峒的俚人。

岸上那最高最大的竹子搭建的高台就是这次端午龙舟比赛的主席台,这是高凉郡官府负责搭建起的一个巨大的竹台,台上就座的是刺史大人和西江都护大人以及各郡太守及其家眷,他们正陆续来到,互相抱拳作揖寒暄着慢慢登上竹台,在高凉太守李迁仕和他的随从的引领下各自就座,准备观看这次盛大的比赛。

刺史冯融带领着罗州州府里各级官员幕僚和他的家眷早一天来到高凉,住在高凉郡太守李迁仕为他们准备的官邸里。冯融带领着官员幕僚和家眷登上主席台,李迁仕躬腰媚笑着紧紧陪同在刺史身旁,请刺史就座在中间的主席位置上,冯宝和他的母亲被安排在家眷席上。

冯宝刚刚坐下,便伏身在母亲耳边说了几句,站起身离座,下了主席台,到人群里去看热闹。他想去寻找冼峒的俚人,好找阿英一起观看比赛。有这俚人小姑娘的解说,他才可以知道高凉地区特别是俚人的许多事情。俚人生活里有许多神秘的东西在吸引着他。

冯宝在喧闹嘈杂的人群中穿梭,东张西望,寻找冼峒的人。卖甘蔗、花生、香蕉、粽子、烤薯蓣以及各种小吃的小贩,提着藤篮或竹筐,汗流泱背地大声叫卖着,招彿着细佬细妹来买他们的东西。

穿红挂绿的男女三五成群,在江边的空地上,寻找到各自的合适位置,嚼着槟榔,口唇鲜红,牙齿黑黑的,拉着闲话,等着比赛开始。一些男仔为了看得更清楚,纷纷爬到高大的榕树上,蹲踞在大树的丫杈上,等着看热闹。江边的一些荔枝树上,已经结了许多小荔枝,青皮杨桃也已经有了小孩拳头般大小。荔枝树上的荔枝和龙眼树上的龙眼引诱着那些猴性十足的男孩子,他们像猴子一样足 了上去,在枝繁叶茂的树上摘着那些已经成熟和快要成熟的荔枝龙眼。有的孩子摘了一颗没有成熟的荔枝龙眼,咬上一口,却又立即苦着脸,把一口又苦又涩的青荔枝青龙眼吐在地上。女仔们坐在石头上,口里嚼着槟榔,小声说着女仔间的悄悄话。小孩子在大人的腿间穿来跑去,互相追逐着,欢叫着,兴奋得不可名状。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热闹的场面,没有见过这么多官轿和官人,也没有见过这么多官兵。

冯宝正走着,突然,一声熟悉不过的声音传了过来:“老都,快看,刺史大人上台子啦!”小刁蛮!冯宝心里一激动,他认出了这声音,这正是他要寻找的阿英小姑娘!

冯宝加快脚步,朝岸边走去。

“你好!小刁蛮!”

阿英正蹦跳着指点着江面上冼家的龙舟,突然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阿英惊吓得一激灵,回过头,见冯宝正满面笑容地站在她旁边。这个比她大几岁的斯文男仔又出现在她面前,叫她很高兴。她觉得他们二人挺投缘,在这个斯文的官家子弟面前,她好像觉得自己也变得斯文多了。

阿英嘴里嚼着槟榔,嘴角泛着鲜红的槟榔汁液。

冯宝不大喜欢她嚼槟榔的样子,轻轻皱了皱眉头,说:“小心嚼黑你的牙齿,看,那些上年纪的女人,全都是一口黑牙,难看死了。”

阿英说:“难看?你看,嚼槟榔的人嘴唇鲜红,脸颊也红红的,不是挺好看吗?嚼槟榔吃饭香,不生病,肚子里不长虫,好处可多了。不信,你也嚼嚼看。”说着,从腰间挂着的绣花荷包里掏岀一 个槟榔卷,里面有一块槟榔,一块篓叶,一小撮螺壳灰,递给冯宝。

冯宝又是摆手又是摇头,连声说:“不,不,我害怕嚼黑我的牙齿。”

阿英撤着嘴,很不以为然:“黑牙才漂亮呢。我们俚人獠人, 哪个不是黑牙?谁像你们这些北佬,牙齿白白的,难看死了。告诉你吧,这槟榔,用扶留、古贲灰一起食,可以下气,还可以治疗宿食消积食杀肚子里的白虫。妇女嚼槟榔恢复体力,冬天暖身,防烂齿,健脾胃,精神舒畅,治水肿。女人吃了以后,唇红齿黑,面泛桃花。男子嚼槟榔,止泻,止痛,生津止渴呢。这嚼槟榔好处可多了。”

阿英歇息了一下,又接着向冯宝介绍槟榔,她知道,冯宝对高凉的事情很不了解,她喜欢做这个官家子弟的老师:“你知道槟榔的种类吗?”

冯宝揺头。阿英赶快接着说:“槟榔有很多种呢,软槟榔,春天收取,非常好吃;米槟榔,秋夏收取,晒干以后吃;盐槟榔,秋夏收取,用海盐腌渍;还有一种叫大腹子的大而扁的槟榔,不能吃,当药用,有人叫它榔;一种小尖像鸡心的槟榔,那是公槟榔,我们叫它槟。槟榔四年开花,花清香着呢,高凉人爱吃果熟干焦带壳的枣子槟榔。我这就是枣子槟榔,你吃一块尝尝味道吧?"

冯宝直摆手:“我知道,这槟榔嚼起来很香甜,嚼了以后,有些喝酒的那种晕晕忽忽的感觉,很容易上瘾。我看你是上瘾了。两颊红潮増妩媚,谁知侬是醉槟榔。”冯宝突然诗兴大发,顺口谄出两句诗。

阿英顽皮地塞一块槟榔给冯宝,冯宝并不动心,他还是连连摆手:“不,我不嚼,我怕嚼黑牙齿。”冯宝说着,呲开自己的嘴:“你看,白牙齿好看,还是黑牙齿好看?”

阿英凑了过去,看了看冯宝的牙,不好意思地说:“确实很好看。”阿英点着头,很敬仰:“那我以后也不嚼槟榔了

冯宝又指着一些脸面上刺着蓝色花纹的女人问:“那些女人的脸上刺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花纹?难看死了。”

阿英不大高兴了,嗽起小嘴:“你看我们俚人什么都不好,就你们北佬汉人好。”

冯宝笑着说:“谁说你们俚人什么都不好了?你们俚人的衣服裙子就很好看啊。你是俚人里最好看的细妹,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和她们一样难看。”

“真的?你说的可是真话?你真的觉得我好看?”阿英立即高兴起来,满面漾起笑容,真是笑逐颜开。她一把拉住冯宝的手,一迭声地追问着。

真是个小孩子。冯宝心里笑着,脸上笑着,嘴里说着:“当然了,当然了。我不说大话讹人。不过我真的不喜欢俚人嚼槟榔和文身。”

阿英说:“这是我们俚人的习惯。文身标示着俚人的部落峒家,不同的峒家,文不同的花纹,走到哪里,都知道他的出身。”

“你们冼家文什么花纹? ”冯宝好奇地问。

“我们文的是蛇。你看,那个阿婆,她就是我们冼峒人,她脸上眼角那蓝色的花纹就是一条小蛇。她的大腿上、背上,还有许多蛇呢。”阿英指点着,让冯宝看。

“好可怕。蛇!我最怕蛇了。”冯宝嘟囔着,“我可不希望和蛇在一起。哎,你怎么没文呢?你要是文了,我就不敢来见你了 冯宝好奇地仔细看着阿英的脸,白白净净的,没有一点文过的痕迹。

  “还不到岁数。我们俚人女子要到十四五岁快聘人家时才开始文身。”阿英笑着吐掉嘴里的槟榔,地上一摊鲜红的槟榔和唾液。冯宝急忙掉转眼光,免得心里作呕。

“看来你也快要文身了,真不希望你像他们那样。"

冯宝呻吟似的说,他的心里出现一个眼角嘴角爬着四条蓝色小蛇的女子,那些小蛇随着阿英的说话和笑上下翻动着。

  “真可怕,真可怕。”他连声说着,摇动着自己的头,好像要把那可怕的幻像揺跑似的。

“我不文好了,还用得着那么害怕?胆小鬼!”阿英见冯宝这么害怕文身,嗔怪地斜了他一眼,“其实,我们冼家有我那开通的老都,早就不讲究文身了。我老都我都佬我阿妈阿嫂都不文身也不文面。从我老都那代起,我们冼家已经不文身,高凉一带的俚獠后生 仔现在有许多也不文身。我阿妈才舍不得让我受那罪呢,你不知道,文身文面很痛苦的。”

“是吗?你给我讲讲文身。”冯宝很感兴趣地说。

阿英笑了:“你还对我们俚人文身感兴趣啊?”

冯宝赖皮赖脸地说:“可不是,你是俚人嘛,我自然感兴趣了。你快说嘛。”冯宝催促着。

阿英拉着冯宝坐到大榕树下的一块黄色大石上,神秘兮兮地说:“我告诉你,你可不许乱说。我们俚人把文身看得很神圣。”

冯宝催促着:“我一定不乱说。你就快讲吧,要不一会儿龙舟赛就开始了。”

阿英这才慢慢开始讲:“文身要选在秋天。冬天干燥,伤口不容易好,春天下雨潮湿容易烂,夏天天热,出汗多,伤口更容易溃烂,秋天最合适。还要选择在龙日猪日牛日这些吉日里,要是在猴日里文身,一定会像猴子一样把文身的地方抓挠得稀巴烂。”

说到这里,阿英看见冯宝在偷笑,就打了他一拳,冯宝做了个告罪的手势。阿英继续说:“女子文身要住到山上草寮里,除了文师,只有阿妈和几个最亲近的阿嫂阿姐陪伴,其他人谁都不能去偷看。文身前,要用陶盆把家里种的染料草浸泡7天以上,等水成了蓝绿色,再加一些木炭灰,就可以用了。文身前,要杀鸡拜祖先鬼,要告诉祖先鬼文身人的名字,求他保佑平安。文师用棕桐树叶在屋里挥扫一番,把凶魂赶走,然后把树叶挂到门上。文师用蘸了颜色水的灯心草在皮肤上画好文样,用藤刺照文样一针一针地刺进肉里,在创口上涂上颜色水。伤口好了以后,身上就留下美丽的蓝绿色图案。刺的时候疼极了,经常要分好几次才能刺好。”阿英说着,似乎感受到那种痛苦,呲牙咧嘴地发出吸溜的声音。

冯宝也倒吸着冷气:“真可怕。真可怕。”

阿英接着说:“文身以后,要是搞得不好,伤口还会红肿溃烂,那才受罪呢。还要煮龙眼树叶水冼澡,防止溃烂。成功以后家里杀鸡摆酒席庆贺,要是失败了,还要敲铜鼓杀牛祭拜祖先,让祖先保佑她。”

这时,江面上响起紧锣密鼓,江边的人们欢呼着,划龙舟比赛马上就要开始。

“走,跟我上官员看台去看比赛,那里看得清楚。”冯宝拉着阿英的手,向官员看台跑去。

江面上,参赛的龙舟已经各就各位,划手们紧握船桨,紧张地注视着指挥船上站在高台上的发号官,发号官高举鲜艳的红旗,红旗在风中轻轻飘扬着。岸边安静下来,大家都屏气敛声,眼睛盯着发号官手中的红旗。

发号官手一挥,龙舟上鼓声大作,万桨齐动,一只只龙舟如离弦之箭窜了出去,飞也似的向前方划去。

岸上欢呼声雷动,助威的锣鼓声,加油加油的呐喊声,此起彼伏;观众群情沸腾,跳跃鼓掌,敲锣打鼓,欢呼挥手,红男绿女都投入为自己龙舟喝彩鼓劲的热潮中。漠阳江沸腾了。

官府看台上,冯融拈着须髯,微笑着,并不显得特别激动。官员们都矜持地端坐,生怕自己的失态和狂样引起刺史大人的反感。

阿英和冯宝站在看台的侧面,阿英看到冼家龙舟那喷着火的龙头,高兴地拍手跳脚欢呼起来,几个官员侧目而视。冯宝不安地扯了一下阿英,提醒她:“小声点。小声点。”

阿英也很听话,但是立刻又忘乎所以,故态复萌,又是喊叫又是跳脚,没有一点斯文模样,害得冯宝不断提醒着她。看着江面上冼家龙舟和齐头并进的宁家龙舟互相你挤我抢,好长时间分不出胜负,她简直比龙舟上的都佬和划手还着急。她挥舞着胳膊喊,恨不 得跳上船去助他们一臂之力。

“用劲啊!快划!快划!别叫他们赶上来!”阿英大声喊叫着尖叫着。

“蠢佬!衰佬!”

阿英看到宁家龙舟赶了上来,又超过了过去,激动地跳了起 来,愤愤不平地咒骂着。

几个官员频频回头。冯宝不得不又扯了她的衣襟,小声说:“小点声。”

阿英生气地用力摆脱冯宝的拉扯,回过头,债怒地瞪着冯宝, 大声说:“干什么你?老扯我衣服干什么?”

“小声点嘛,那些官员都在看你呢。”

“看就让他们看去吧!真是的!这么热闹的场面也能坐得住!不在这里看了,连加油也不让喊!真没意思!”阿英一扭头,甩下冯宝,自己跑下官府看台,回自己家的看台去了。冯宝苦笑了一下,只好自己一个人坐回母亲身边,继续观看。但是,这龙舟比赛立刻没有了趣味。冯宝呆呆地坐着,闷声不响地看着。

漠阳江上,附近几个郡县参赛的龙舟在江面上劈波斩浪,龙舟上的擂鼓手把鼓擂得如霹雳一般,划手们咳吆着,手中的划桨飞快地拨动着,龙舟在水面上飞快地前进。

冼家的龙舟在冼玉挺擂动的鼓声的指挥下,正飞一般向前冲去。他们已经占了头名,那喷吐出鲜红火焰的龙头船,把许多龙舟远远地甩到了后面。擂鼓的冼玉挺甩动着肌肉饱绽的胳膊,拼命擂鼓指挥着划手,不敢有稍微的懈怠。面向后面的他看到其他龙舟纷纷落在后面,止不住露出胜利的微笑:夺锦的希望就在眼前!他更加起劲地擂响面前的大鼓,结扎着鲜红稠穂的鼓極上下翻飞,叫人眼花缭乱。

马上就接近终点了!冼玉挺已经看到终点船的船尾。他加快了 速度擂动大鼓,指挥着划手冲刺。

宁峒的龙舟紧傍着冼家龙舟,原本齐头并进的两只龙舟却渐渐拉开了距离。指挥宁逵大声吆喝着,拼命擂鼓,指挥划手加劲赶上去。快了,快接近冼家龙舟了。宁逵心中高兴。

猛然,他大喝一声,手下的大鼓发出震天的响声,划手用尽全身力气,龙舟箭一般贴着冼家龙舟飞了过去!

冼玉挺看到这一切,不过,他知道,尽管宁逵追了上来,终究还是落在冼家龙舟的后面。冼家龙舟已经冲过终点两只船中间扯起的红绳,瞧,他的龙舟的龙头上还挂着那红绳呢。

冼玉挺直起身,双手挥舞鼓棰,高声欢呼起来:“我们赢了!我们赢了!”划手也高举起船桨,站在窄窄的龙舟上,欢呼着。

宁峒的龙舟贴着冼家龙舟冲了过去。宁逵顺手扯起冼家龙舟上的红绳,挂到自己的龙舟上,然后指挥着划手把龙舟划向岸边的彩棚,去接受奖赏。

冼玉挺面向自己的划手,他没有看到这一幕。在船尾掌舵的冼玉丹看到了,他着急地挥手高喊:“宁家抢红绳了!宁家抢红绳了!”

冼玉挺回过头,只见宁逵已经指挥着龙舟划出好远,正在向彩棚靠拢。主席台上的官员都已经站立起来,向夺锦的优胜者欢呼。

眼看属于自己的奖品叫宁峒抢走,冼玉挺和船上的划手都愤怒得咆哮着。“追上去!追上去!”冼玉挺愤怒地喊叫着,让划手划着龙舟急急追了过去。

宁赴已泾把龙舟.佥近了主席台彩棚前的船埠,几个官差正用钩挠钩住龙舟的船头,把龙舟拴在船埠的木桩上。彩棚附近的官家鼓乐队奏起欢快的赛龙夺锦的俚家乐曲。

冯融淡笑着走到彩棚主席台前,长史正在命令差人把奖品一一摆放在台子上。一只烧烤得焦黄流油的烤乳猪放在大漆盘里,散发出引诱人流口水的香味。那一匹一匹彩色绸缎发着五彩般霞光,闪闪烁烁,美丽极了。

冯宝伸长脖子,从台子上看下去。他衷心希望看到冼家那鲜艳 的喷着火焰似的龙舟。看见宁逵从夺得第一名的龙舟上跳了下来,冯宝失望地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小刁蛮得不到这些美丽的绸缎了。他很有些遗憾地想。

宁逵刚跳上船埠,就听见后面大吼一声:“还我们红绳!我们第一! ”诜玉挺从史家龙舟一跃跳上宁家龙舟,伸手去抢夺宁逵拖在船上的红绳。宁家龙舟上的划手一把拉住冼玉挺,制止他抢红绳。宁逵急忙把红绳拉到自己手里,挣扎着向彩棚奔去。

冼玉挺抡起拳头,砰砰几下,把撕扯着他的几个宁家划手全都打进水里,一个鲤鱼打挺,翻身上了船埠,刚好翻到宁逵面前,一下抱住宁逵,想从他的手中抢回应该属于自己的红绳。

宁逵船上的划手纷纷跳上船埠,帮助宁逵摆脱冼玉挺的纠缠。冼家的划手也纷纷跳上船埠,冼宁双方互相撕扯在一起,打成一团。

“这是怎么回事?拉开他们!”冯融命令官差把打斗的双方开,让宁冼双方的划手各站在一边。

“说说你们为什么打斗? ”冯融让差人把宁逵和冼玉挺带到自己面前,沉着脸问。本来是一场喜庆的事情,却被这二人的大打出手破坏了,他很有些恼火。

冼玉挺梗着脖子,脸红脖子粗,瞪着眼睛:“他抢走红绳!我们先得到,挂在我们龙头上,他趁我们不注意给抢走了!”

宁逵扯着嗓子喊:“他血口喷人!红绳本来就我们得到的!谁看见我们抢了?你们看见了吗?”宁逵回头问自己的划手,划手们异口同声地喊:“没有!”

冼家那边的划手却雷霆般喊着:“看见了!他抢的!”

冯融大喝一声:“都给我闭嘴!”他看看眼前这两队虎视眈眈的龙舟手,心下有点犯难:这官司可如何判定?搞不好,他们又会打起来。

“要不,你们双方都算赢家,各得一半奖品。如何?”冯融拈着须髯商量着问冼玉挺和宁逵。宁逵有些理亏,总不那么理直气壮,就闭嘴先不说话。冼玉挺却得理不饶人:“不行!那奖品应该全属赢家!不能平分!凭什么跟他平分?”冼玉挺黑着脸,双手叉腰,一副誓不罢休的凶样。

“可是,没人能证明他抢夺红绳啊!”冯融摇头说。

“我能证明!”一个苍老的声音喊着,从彩棚外走了进来。

“我也能证明!” 一个清脆的声音也喊着,从彩棚外冲了进来。冯融看见冼文忠,笑着问好:“冼都佬,你好啊。”

冼文忠看着宁逵,微笑着说:“好久不见宁家都佬,今天在这里相见,真没想到。你这样做可不大光彩。要知道,我和你老都有婚姻之约呢,你怎么能这么来拜见你的老外父啊?”

宁逵脸红了,不好意思地喃喃说:“冼阿伯,身子骨还好吧?”说着,他瞅了瞅阿英,心想:“这就是老都为我定下的冼家妹子了。这么小,等她到猴年马月才能成亲?”

阿英看着虎视眈眈互不相让的两队龙舟划手,拉了拉冼玉挺的手,小声说:“都佬,要不算了吧,反正他们宁家差不多和你一起到达终点,要不就按照刺史大人的意思办,两家平分奖品吧。”

宁逵吃惊地看着这小细妹,这么一个小妹子居然有这么广大宽阔的胸怀,叫他这大男人感到有些羞惭。

冼玉挺也很吃惊,细妹想穿绸缎衣物都快得相思病,每天穿起葛布贝吉衣服时都要嘟咂一句:“什么时候才能穿上绸缎啊?”她那几件绸缎衣裙已经很破旧,却还舍不得丢掉。可现在,看着那几匹绸缎快要到手,她竟舍得与可恶的宁家平分!真不知她是如何想的!

冼玉挺看看老都冼文忠,冼文忠也说:“阿英说得对。不就是那点奖品嘛,两家平分算了,省得刺史大人为难。”见妹仔和老都同意刺史所说,冼玉挺只好同意了。

冯融很高兴:“这样好,这样好!俚獠总是一家嘛!这小细妹真好心!现在开始发奖!”

一时间,岸边锣鼓声、喚呐声、欢呼声响成一片。岸上俚人獠人载歌载舞,冼家跳起鲤鱼化龙舞,宁家跳起貔貅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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