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宁公子求婚遭拒绝 刁蛮女任性训恶少
“小姐,告诉你,宁家来求婚了!”
丫鬟春香慌慌张张地跑进阿英的房间,大惊失色地喊。
阿英在自己的闺房里学着绣花,她的阿妈冼老太正手把手地教:“这么拿针,对,就是这么拿。用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捏着,别像拿木棍似的,拿得那么拙那么实。对,就这么拿。我女子挺伶俐的嘛,谁说我们阿英像个傻仔?”
阿英妈妈拍着阿英的头,夸赞着自己的女儿,心里却不由得暗自发笑:这细妹天生不喜欢做女仔的活计,教她绣花,她总是找理由推脱,好不容易让她坐下来拿起绣针,她又像坐针毡一样一会儿就找机会开溜,跑出去找她的哥哥们舞枪弄棒。十三四岁的大姑娘了,到现在还不会绣花不会做针线,也不会纺线织俚布,等十六七岀嫁时,可如何是好?什么女红都不会,婆家哪里会喜欢她啊!不过,好在自己的老公冼公倒也开通,不怕女儿嫁不出去。
“什么?来求婚?”
阿英吃惊地站了起来,把绣针往绣花绷子上一扔:“我去看看!”说着就往外跑。
冼老太急忙拉住她的胳膊:“等等,阿英,你不能去!这种事哪是你女孩看的,也不怕宁家人笑话你?给我乖乖地呆在房里学绣花,让我去看看。”说着,冼老太把阿英按到座位上,自己起身离开房间,下楼去到厅里。
大厅里的雕花红木椅子上,坐着宁家来求亲的几个主要人物。宁家都佬宁逵坐在最靠近冼文忠的大椅子上,他的几个随从依次坐着。冼文忠和冼玉挺分坐在大厅中央紫檀木八仙桌两旁的两张椅子上,招待着来客。
冼老太慢慢走下楼梯。
冼玉挺把母亲让到椅子上。宁逵急忙站立起来:“冼伯母,你好。”他躬身作揖。
“这是……”冼老太微笑着看了看冼文忠,问。
“这是宁家大公子宁逵,他这次来,是向我们阿英求亲的。你知道,当年我同他老都有个约定,把阿英许配给他。”
宁逵把一个镶嵌着金银图案和贝壳的漆黑发亮的画着美丽图画的漆盒双手捧着,躬身献给冼文忠和冼老太。冼玉挺接过盒子,递给母亲。冼老太打开盒子,这是一个求婚用的槟榔盒,盒子中分两格,上边铺着红缎子,红缎子上面放着一枚青绿色的大槟榔,下面放着蚬灰、萎叶。
冼老太默默无语,把盒子递给冼文忠。她抬眼望着宁逵,面前的宁逵,榮黑脸膛,狮子鼻短而阔,一张大嘴,一口暴牙,一双深陷在高眉骨下的眼睛灼灼地放射着狰狞凶猛的光。
这人太凶狠。冼老太不大高兴地想:看来年纪也不小。把阿英嫁给这么个人,她可放心不下。
冼老太抬眼看了看冼文忠,征询地问宁逵:“宁家都佬今年几多岁?”
宁逵欠身回答:“刚刚三十岀头。”
冼老太沉吟了一下,又问:“都佬家里可有老婆?”
宁逵支吾着:“过去,唔,过去,有,有。”
“有几个啊?听说你们獠人是要娶几个老婆的。”冼老太继续追问。
“嗯,这个,嗯,是的,獠人是这样的。”宁逵支吾着不肯直接回答老夫人的问题。
“到底是几个啊?”冼老太又追问。
“不多,不多,三个,三个。”宁逵擦着额头的汗水。
冼老太看了看冼文忠,眼睛里流露出十分不满:你怎么能把女儿许配给这么一个人!
冼文忠读岀了夫人目光中的责备,急忙掉转目光,对儿子冼玉挺说:“还是拿去给阿英,让她决定吧。”
楼梯下,阿英和春香悄悄蹲着,偷听着大厅里人们的谈话。阿妈一离开她的房间,她和春香就蹑手蹑脚走下楼来,藏身到楼梯下,悄悄窥探和偷听大厅里的谈话。
家里还有三个老婆?阿英大吃一惊。没想到,这讨厌的宁逵 然有三个老婆还来向她求婚!她狠狠地咬着嘴唇,心里说:“坚决不嫁!死也不嫁给宁逵!”她拉了一下春香,站起身,又蹑手蹑脚回到自己的房间。
春香看着阿英阴沉的脸色,小心地问:“小姐,你嫁他吗?”
阿英连连摆手,一脸厌恶:“别提他!别提他!憎死了!”
冼玉挺捧着漆黑的盒子来到阿英的房间,一进门,他就减:“阿英,来,接你的求婚礼物!”
阿英坐在绣花绷子前板着脸,一动不动。
“怎么了?阿英,怎么不高兴啊?这可是妹子的大喜事啊!你怎么这么不高兴?”冼玉挺爱怜地来到阿英面前,好奇地看着阿英阴沉的脸,关心地问。
“去!去!少来烦我!”阿英挥手推开都佬冼玉挺递过来的盒子。
“怎么?你不食这槟榔?”冼玉挺心里挺高兴,他打心眼里不想把阿英许配给他最厌恶的宁逵。
“不!不!”阿英发疯似的喊叫起来,一把抢过盒子,把盒子里的槟榔抓了岀来,扔到地上,用脚踩了个稀巴烂。
冼玉挺急忙蹲到地上,小心地捡起被阿英踩烂的槟榔,嘟囔着:“你这死妹仔,不同意就不同意吧,干吗把人家送的槟榔踩烂?这可是对求婚人的侮辱,宁逵会气死的!”
“气死就气死他!谁叫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阿英依然气愤填膺地说。
“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妹仔,你可要闯大祸了!”冼玉挺把槟榔小心翼翼装回到黑漆盒子里,对阿英呲牙咧嘴,做了个怪脸,捧着盒子下楼。
“怎么样?阿英答应了没有?”冼文忠看着儿子冼玉挺下来,急忙问。冼玉挺一言不发,把手中的黑漆盒子递给父亲:“你自己看吧。”
冼文忠揭开盒盖,看到一堆烂槟榔,心中全明白了。他抬眼看 着冼老太,把盒子递了过去。冼老太轻轻摇头:这妹仔,是坚决不同意这门亲事了。都是你这死老头子,当初不加考虑,把女儿许配这么个家伙,看你如何收拾这局面!
“怎么样?阿英姑娘可食了槟榔?”宁逵兴高采烈地站起身走到冼文忠面前,急惶惶地问。
冼文忠支支吾吾地应付着:“可能是吧。可能同意了吧。”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宁逵说着,也不征求冼老太的同意,伸手抓去冼老太手中的盒子。抓过盒子,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好像看到毒蛇一样,眼睛发直,嘴角抽搐,脸上的肌肉也抖动起来: “这是……这是什么意思……意思?”他抬起眼睛,凶恶的目光直逼冼玉挺。
冼玉挺犹犹豫豫地看了看父亲和母亲,走到宁逵面前,亲昵地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你别急,别着急,我妹仔还小,她不懂我们俚獠求婚规矩,她以为是送她槟榔食呢。她呀,最不喜欢食槟榔,说怕把牙齿食黑,她不小心掉到地上被丫鬟踩了一脚。宁都佬,别生气,让我们慢慢劝劝她,她会听话的。”
“对,对,这妹仔很听话,等慢慢劝劝她,这事情急不得。要给她一点时间,让她习惯这事情就好办了。今天宁大公子来得太突然,她没有一点准备。”冼文忠也急忙附和着儿子的话,劝慰着生气了的宁逵。
宁逵脸色铁青,眉头紧皱,甩开冼玉挺的胳膊,粗声大气地喊着:“你们这算怎么回事?当初是冼伯和我老都亲口约定的亲事,现在你们冼家要反悔了不是?这样耍我们宁家,我们宁家也不是好欺负的!这亲事,那妹仔不同意也得同意!”
冼玉挺还想用好言劝慰。楼梯上响起登登的脚步声,一声清脆的声音同时响起:
“什么叫不同意也得同意?!我告诉你,宁逵!我阿英今天就是不同意这婚事,就是不同意!”说着,阿英已经冲下楼梯,进到大厅,站到宁逵面前,直直地看着宁逵,眼睛连眨都不眨。
宁逵一时愣怔了,瞪着眼睛,喘着粗气,不知说什么好。
冼文忠和冼老太急忙呵斥:“阿英,过来,有话好好说,不要吵架嘛!”冼玉挺慌忙拉住阿英的胳膊,把她拉到母亲身边:“站到母亲身边,听大人说话,细佬仔不要乱插嘴!”
“什么细佬仔?谁是细佬仔?说我是细佬仔,为什么还要给细佬仔说什么亲事?”阿英瞪着圆圆的大眼睛,紧紧逼视着冼玉挺,一点都不准备忍让。“这是我的终身大事,我不能不插嘴!我的终身大事,一定得我同意!”像与大哥吵架似的,她的声音高亢响亮,爆豆似的冲了出来。
“阿英!收声!没大没小的,咋跟你大哥说话?”冼文忠厉声呵斥,从座位上站立起来,扯过阿英。
宁逵多次见识过这妹仔的刁蛮,便不再搭理她,他转过头,瞅着冼文忠,还是很强硬的样子:
“冼老伯,这亲事我是提定了,要是这妹仔不答应,我只好采取行动,抢亲也是我们俚猿峒人常用的办法。”
“你敢!”阿英厉声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得好像要刺破干栏房的楼顶。
“你看我敢不敢!”
宁逵看见阿英转过身来,突然嬉皮笑脸起来,边说边动手拉扯住阿英的胳膊,把她朝自己怀里拉。
啪!
众人面前闪过一道白色弧光,随之一声响亮清脆的耳光。阿英闪电似的抡圆胳膊抬手给了宁逵一记猛烈的耳光。
“哎哟!”
宁逵大喝一声用手捂住自己火辣辣疼痛的面颊。
“你打我!你……敢……打……我?”他呻吟似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既有愤怒,但更多一些吃惊和诧异。
“我就打了你!看你敢再动手动脚!”
阿英怒目圆睁,双手叉腰,站在宁逵面前,咬着嘴唇,已经愤怒得全身发抖,脸色雪白。
冼老太见爱女气成这个样子,急忙站立起来,把阿英揽在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发,劝慰着:“细妹,莫生气,莫生气,千万莫要气坏自己的身体她又转向宁逵,用手指着他训斥着:“你这么个大人喽,怎么这么不稳重,毛手毛脚,像什么样子?让妹仔教训教训也是应该的!”边说边搂着阿英上楼去。
宁逵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还是冼文忠走了过来,拉着他坐下,让仆人端上茶:“宁大公子,你不要介意,我这细女是她母亲的掌上明珠,全被她母亲惯坏了。我们大家都让着她三分,也把她惯坏了。你不要和她一个小孩子一般见识。来,坐下,坐下,我们饮茶,饮茶。”
宁逵铁青的脸更加难看,他一甩手,一言不发,朝大门走去, 理也不理冼玉挺和冼文忠的挽留。
诜文忠和冼玉挺面面相觑。
楼上,阿英的房间里,阿英正依偎在母亲的怀里痛哭失声。冼老太抚摸着阿英的头发,用自己的嘴唇亲吻着女儿的脸颊,心痛地连声劝说:“细妹,别哭了,别哭了,你这一哭,哭得我心里好痛哇。哭坏了身体可咋办啊?”
阿英还是抽抽搭搭哭个不停。她感到太委屈,老都竟把自己许配给那么一个粗陋野蛮的人,何况还有老婆孩子,三十大几,跟自己的大哥年龄相仿。她怎么可以把自己的终身托付给这么一个人呢?
“阿妈,我不嫁那宁逵,就是不嫁他!”阿英双手抱住冼老太的脖子,把满是泪水的脸颊紧紧贴到她的脸颊上,半撒娇半宣誓般 说。
“傻妹仔,”冼老太爱怜地抚摸着阿英的脸颊,替她擦去满脸横七竖八的泪水,“你是一定要嫁给他的,这是你老都当年与宁家的婚约,我们俚人我们冼家可是最讲究信义的,我们宁死也不会爽约,也不能爽约,那样会引起俚獠纠纷的。”
“不!我就是不嫁!”阿英从母亲怀里坐了起来,呆呆地望着楼外的榕树。
茂密的橡皮榕树肥大碧绿的树叶里,几只艳丽的相思鸟在唧圆啾啾地鸣叫,唱着委婉动听的歌,好像俚家好歌手的山歌一样。
冼文忠和冼玉挺上楼来。冼文忠黑着脸,满是恼怒,阿英把他的老脸全丢尽了。宁逵指着他鼻子说他食言,可是他生平所受到的最大的侮辱。俚人獠人都以食言为最大耻辱,他们一生最讲究个信义。言而无信,不如猪狗,他在这么一把年纪上,竟被一个獠人的细佬仔指责为食言!叫他的老脸往哪放?叫他以后如何面对他的族人和獠人?不行!这事不能听任阿英胡闹!
“老爷,你快来劝劝阿英吧。”冼老太见冼文忠进来,以为他是心疼女儿前来探视,欢天喜地地站起来,对冼文忠说,又低头对阿英说:“看你老都来看你来了,还不起身迎接?”
阿英把头扭到一边,不搭理老都冼文忠的到来。
冼文忠本来就一肚子气,见阿英这般模样,满肚子的火气一下子窜到头顶,他一把揪住阿英的胳膊,把她从床板上提溜起来。
“你给我规规矩矩地站起来!反了你!没大没小!你给我听着!与宁逵的婚事是你一落地就已经定下的,你同意要嫁,不同意也要嫁!这由不得你!”
阿英终于把头从窗外扭了过来,眼光定定地看着冼文忠,轻声然而十分坚定地说:“我就是不嫁!”
“反了你!”
冼文忠扬起巴掌,朝阿英脸上扇去。阿英一动不动,还是瞪着父亲的脸。冼文忠咆哮着,跺着脚,高高扬起的巴掌在空中不由自 主地掉转了方向,落在自己的大腿上。冼文忠拼命拍打着自己的大 腿:“你这死女仔,你想气死我啊?”
阿英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父亲,慢慢说:“老都,我不是成心气你,可是我就是不能嫁给那姓宁的!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嫁!”
冼文忠从房角抄起一把方凳,朝阿英砸去:“那我就先打死你!”
冼老太哭喊着扑了上来,一把抱住冼文忠的胳膊:“你不能动手啊,老爷!我们可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
冼玉挺也急忙过来,拉过阿英,把她藏到自己身后。
“什么宝贝女儿!全是个丧门星!我们冼家非要败在她手中不行!”
冼文忠见夫人儿子已经把阿英保护起来,就更加来劲,高举着方凳挣扎着去砸阿英:
“别拦我,我今天非砸死她不可!”
冼老太哭喊着拼老命阻拦着自己的老公,不让他接近阿英。冼玉挺趁机把阿英拉着跑下楼。
“不要拦我!不要拦我!我今天非打死她不可!"身后冼文忠的咆哮声震动着干栏楼房的房顶。
2.抢海岛俚獠结新仇 保领地公子洒热血
宁逵气哼哼地回到宁峒的干栏楼大院。宁峒位于高凉西南一百多里的一个富庶的小平原上,周围是山丘。在一片开阔的榕树树林中,坐落着气派的宁家大院。一大片高大的干栏楼房,全是黑漆的雕花栏杆门窗隔扇,上好的杉木梁柱上也都漆着黑亮的当地生产的黑漆,描画着美丽的龙蛇龟鳖孔雀大象等花鸟虫鱼,把干栏楼房映照得光彩夺目。
宁逵一进宽大高亮的厅堂,家人急忙给他端来当地的云雰茶, 放到八仙桌上。他甩掉去求亲特意穿上的黑漆木屐,平常他是不耐 烦穿这劳什子的,他嫌麻烦,不如光脚舒服和随意。他坐到红木圏 椅上,端起盖碗茶盅,咕噜噜喝了一碗,家人急忙又给他倒了满满 一碗,他又咕噌噜一口濯了下去,心头的火还是没有浇灭。他把盖 碗茶盅用力摔到地上:“老子今天算是丢尽了人!”
宁家老二宁俊杰听说都佬从冼峒回来,急忙从自己的干栏楼过 来给都佬问安。他走进厅堂,见都佬宁逵正怒气冲冲地摔打着桌上 的茶具,老家人宁世仁垂手恭立在他面前,好像正在劝说。
“都佬,你回来啦,求亲的事办成了吗?”宁俊杰满脸堆笑走到宁逵面前。
宁逵扇着蒲扇,焦躁地摆摆手:“别提了,提起老子就气!”
“冼家反悔了?”宁俊杰猜到几分事情的原委,有些吃惊地反问,“冼峒人可是守信用的啊,怎么能反悔呢?这是我们老都和他冼都佬约定的啊!"
宁逵眼睛瞪着,好像面前站着冼家人似的,咬牙切齿,恶狠狠地咆哮:“那个死女仔变卦,她不答应这亲事。把我带去的求亲槟榔踩了个稀巴烂!”
“有这等事?”宁俊杰更加吃惊,“她一个小妹仔有这么大的勇气?她吃了豹子胆了不成?”
“是啊,这个小妹仔我们多次较量过,别看人小,可鬼马着呢,而且不知道冼家如何宠着她养成了十分了得的刁蛮性格,谁也不怕!真拿她没办法!”宁逵撮着牙花呻吟似的说。
宁俊杰傻愣着,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那凶神恶煞似的都佬怕过谁,可今天,一个小女仔竟叫他如此不安。
“一个小女仔,怕他咋的?要是冼家佬都反悔,我们宁家决不吃这亏!我们一定要报仇!都佬,不必发怒,让我们想办法报仇好了。”
宁逵点头:“是,不能就这么算了!冼文忠啊冼文忠,我们宁家可不是好欺负的!等着瞧!我宁逵一定要让那刁蛮女仔吃尽苦头不可!”
宁家老家人宁世仁看着宁逵哥俩商议,眼睛一转,凑上去说: “我看,大公子应该尽快去求高凉郡守李迁仕大人,他不是答应举荐大公子到朝廷去做个什么官吗?要是能弄个一官半职,也许就 以报仇雪恨了。”
“对,对,有道理,有道理!”宁逵和宁俊杰都连声说,“就这么办!我们立刻动身去见李迁仕太守。”
“不行的,大公子,这事不能这么办。大公子还要认真准备一份厚礼去才行。这些北佬官员比虎豹还贪,你的礼物满足不了他的要求,满足不了他的贪婪,他会打着各种冠冕堂皇的正当理由把你打发回来,叫你什么事情都办不成。”
“他喜欢什么?”宁逵问宁世仁。
宁世仁谄媚地凑上去,小声说:“珍珠、玳瑁、翡翠、象牙、珊瑚、犀牛角、孔雀毛,凡是值钱的岭南特产他们都喜欢
宁逵看着宁俊杰:“舍不得孩子打不了狼。按照他说的准备吧。” .
宁俊杰顺从地点着头,想了想,看着宁逵:“可是,都佬,我们宁峒没有像样的珍珠、玳瑁、珊瑚,这些东西都是朱崖的好,从朱崖到高凉的海路全都控制在冼家手里!”
宁逵黑牙一咬:“冼家一直新占着高凉到朱崖的海道,我早就想从他们手里夺回这块肥肉,可是,被那刺史大人阻止了。现在,谁也别想再阻止我。明天我们就绕道漠阳江从江口到海陵岛,把海陵岛从他们手里抢过来,占住一条到朱崖的海路,可以搞到许多海产品和海上珍宝,而且将来还可以抢占朱崖的一些地方。你说,这个主意怎么样?”
宁俊杰低头想了想:“这个主意当然不错,现在正是朱崖渔船过来给冼家交租的时候,要是能打上海陵岛,可是大有收获呢。只是我们的船渡海还有些困难,过去尝试过几次都失败了。”
宁逵说:“现在不是飓风和龙卷风的季节,这些日子没有大风暴,我们那些小船和渔船可以渡过海峡上到海陵岛。听说海陵岛上的海盗已经被冼家打跑,他们冼家在海岛上没有多少家丁,这正是一个最好的机会。几天前,我就计谋过这事,不过想着要和冼家结亲,就放弃了这想法。现在,不必顾虑什么了。既然他们不守信用,那就别怪我无情。这一次,我们宁家一定要占领海陵岛,一定要占领一条通往朱崖的海道!走,我们去看看我们的船只!”
宁逵和宁俊杰率领的船队趁着夜色悄悄开进了漠阳江,当夜经过高凉城开进江口。太阳升起的时候,船队已经绕过大山群岛进入海陵湾。
“我们哪里上岸?”宁俊杰望着一望无际的茫茫蓝色海洋,问都佬宁逵。
宁逵指着海上远处露出的岛屿,说:“就在那里上岸。那个突岀的海岛一角正是海陵岛到朱崖的海道。”
宁逵指挥着船手划着船慢慢靠近了海岛。海岛上怪石嶙峋,崖岸上突岀的红色巨石像蘑菇的盖子一样,阻止着海上的船只登岸。
“往前边开!”宁逵指挥着,“那边有一个平坦地沙滩,长满红树林,可以登岸的。"
船队绕过巨石崖岸,继续沿着海岛行驶。巨石越来越少,地势越来越平坦,一条小河流进大海。
“快到了。看见那小河了吧。那就是个入海口,我们的船可以开进去。”
宁逵指挥着船队慢慢进入海岸上的河道。
“慢慢开进去,把船隐蔽在河湾里的岩石后面,然后我们下船, 慢慢摸近海岛中间,占领冼家渔村。”
宁逵给宁俊杰部署:“我带一队人从前面摸过去,你带领其他人从后面包抄过去,不要一个冼家俚人跑出去。我们要一个不剩把俚人全部干掉!”
宁逵做了一个恶狠狠的动作。
船队慢慢进入河道,从茂密的红树林里的河道穿过,来到海岛上。河道越来越狭窄,河水也越来越浅,船队无法前进。
宁逵向船上的人挥着手,指挥他们悄悄地下了小船,率领着几十个獠人,涉水向南面走去。宁俊杰率领着另一些人从北面包抄。
远处树林掩映中,有一个小渔村,几间盖着黑乎乎芭蕉叶、棕榈叶和蒲葵叶的干栏房渔船似的翘着两头,建在碧绿的芭蕉棕榈和蒲葵林中,房前屋后,张挂着许多破旧的麻绳、渔网,海边停泊着几只小渔船,房前屋后晒着一串串白色的干鱼。
宁逵挥了挥手,他的手下人弯着腰从一棵芭蕉跳到另一棵棕榈树后,慢慢向渔村的干栏房靠拢。这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几只色彩斑斓的被俚人驯化了的野鸡正在房前房后觅食,雄鸡发出讨好母鸡的咯咯声,招呼着色彩不鲜艳的母鸡,几只听到召唤的母鸡拍打着翅膀,咯咯叫着从远处连飞带跑奔了过来,准备争抢雄鸡为它们找到的沙虫泥虫。
宁逵带着他的人慢慢接近了干栏屋。
一个瘦弱的俚人小姑娘走岀數黑的干栏屋,端着一个藤条编制的筐夢和一张竹子做成的小椅子,准备到榕树的树荫下去挑拣白楞果。
“白楞果,八月粮,海边人,从小尝。”
小姑娘唱着,端着好看的藤篮,边走边端详着篮子里的白楞果。白楞果是朱崖生长的一种小果子,她的父母从朱崖移栽到海陵岛,已经在海岛上结果了,不过,新果还没有成熟,筐里的白楞果是去年剩余下来的,父母知道她喜欢吃,特意给她留下一些,让她在这青黄不接的时候还能吃到解馋。
小姑娘把藤篮放在茂盛的榕树下,坐到竹椅上,从藤篮里挑出个大的白楞果,放到嘴里把它咬开,露出里面一瓣一瓣青翠的果肉。小姑娘喜欢看青翠果仁中间夹着的那个绛红色的弯月形果心。小姑娘把由灰黄色变成黑灰色的果放进嘴里,嘎嘣咬开,皱了一下眉毛,嘴里发出难受的希溜声,那苦涩的果味几乎让她的舌头和嘴唇都发麻。小姑娘一颗一颗地咬着,黑黄色的汁液慢慢染黄了小姑娘的牙齿。从朱崖过来的俚人,凡是长着黄色牙齿的,都是因为经常咬白楞果。
小姑娘持续不断地咬着,等把筐里的果全部咬完,让阿妈把咬开的果仁放进锅里用清水煮熟,再把煮好的白楞果放到海水里浸泡一天,等白楞果苦涩味道完全去掉,用来炒菜煮粥,她最喜爱食那些炒的白楞果,像炒花生一样香脆。
小姑娘咬着白楞果,突然想:海边的白楞果快结果了吧,她该去看看它们,去闻一闻白楞果那并不艳丽的小花的香味。
小姑娘站起身,放下藤篮,朝美丽的雄鸡呼唤了几声,动身朝海边去。那里有成片的白楞果林,那是她的父亲从朱崖带来栽种的。白楞果只要能在海边松软的沙滩泥沼里落下,就能发芽生根,几年就可以开花结果,不用施肥,不用专门修剪,也不用管理,就会在海边泥土里顽强地生长起来,任凭海浪打,海风吹,枝不断,根不移,四时枝繁叶茂。它虽然很不起眼,星星点点黄白色的小花,结出密密麻麻的指头大小的果子,却可以供俚人度过八月青黄不接的季节,成为朱崖俚人最好的食品。俚人男人崇拜这生命力顽强的白楞果,把它当作英雄崇拜。
在白楞果树林外面靠近海滩的地方,是一片金色沙滩,潮涨潮落以后,沙滩上会留下许多海螺海贝,小姑娘经常去拣那些好看的螺贝。她最喜欢的还是到海滩上的浅水里踩螃蟹和捉螃蟹。小姑娘赤脚走在海水里,用力踩着脚下的沙滩,走几步就踩到螃蟹的圆盖,死死踩住,让螃蟹不能动弹,然后用脚把螃蟹夹起来。不过,这技术可是很难练习的,一不小心,就会被螃蟹紧紧咬住脚趾,疼得哭喊不迭。
小姑娘轻快地甩动着胳膊,蹦跳着,向海边的白楞果林跑去。
宁逵带领着他的家丁摸到干栏屋后,包围了这个小渔村。宁逵大手一挥,宁家人立刻分散到干栏门口。宁俊杰率领的人也从背后包围了这个渔村,占据了各个干栏的门口。
“冲进去!”宁逵大声喊。
宁家人端着铁制的武器,冲进各个干栏屋。里面的人们还在忙着出海的准备。近来天气好,又没有海盗的捣乱,所以家家都在准备到远海去打鱼。为了明天岀海,渔村的男女都在屋里忙碌着准备岀海的食物用具。
一时间,小渔村鸡飞人喊,男人女人从屋里惨叫着奔了岀来,被宁家家丁追逐着,砍杀着,鲜血飞溅,染红了芭蕉叶蒲葵叶,男人女人纷纷倒在血泊中,残肢洒落在干栏前后。
“再好好搜索一下,不留一个活口!”宁逵命令着。
小姑娘在海边看她的白楞果林,白楞果淡黄色小花大多已经凋谢,但是白愣果林里还弥漫着白楞果甜淡清香的味道。小姑娘深深地呼吸着,恨不得把白楞果那清甜的香味永远储留在自己的心间。
她走进白楞果林中,一棵树一棵树地数,一棵树一棵树地抚摩端详。白愣果树茂密葱郁,树干和枝叶都泛着淡淡的灰白色,树干 曲逶迤,树枝蔓延,树叶疏疏密密,枝叶中,还挂着一簇簇没有凋谢的淡淡黄色小花,散发岀甜甜的香气。凡是花儿凋谢了的枝头,都已经结出淡绿色小果,只有黄豆那么大,密密麻麻挂满枝头。
今年是白楞果丰收的大年,不会挨饿了。小姑娘懂事地想,黑黄的小脸上露出欣喜的微笑。
突然,渔村那边传来一声声惨叫声。小姑娘浑身一哆嗦,脸色煞白,双脚一软,跌倒在树丛里。小姑娘战战兢兢地,从地上慢慢爬到白楞果林子深处的一棵大树丛中,小心拨开浓密树叶向外张望。
海盗又来了。小姑娘浑身颤抖着想。每次海盗来袭击,阿妈和老都都要嘱咐她躲进白楞果林,等海盗走了以后再出来。
白楞果林外传来獠人的说话声。小姑娘悄悄拨开树枝,黑大的眼睛骨碌骨碌地转动着,寻找着说话的人。
说话声越来越近:“没有一个活口了,都佬,不用寻了吧?”走进白楞果林的宁俊杰问宁逵。
“我不放心,还是要再仔细搜寻一遍。不能留一个活口,让冼家永不知道这是我们宁峒做的!让他们和朱崖俚人自相残杀去吧!” 宁逵得意地说,又四下张望,“这树林会不会有人?”他指着看不见深处的茂密树林,问。
“不会的,你看这果子还这么小,没有人来看护它。里面不会有人!”宁俊杰肯定地说,随便挥舞起手中的铁戈,朝白楞果林子的茂密处随意捅了几下,白楞果的枝叶被铁戈打断,纷纷落下,连带着一簇簇黄豆大小的淡绿色小果。
小姑娘急忙缩回身子,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喊叫岀来。
“看,没有人吧?我们还是回去吧。”宁俊杰说。
“好,以后这地方就属于我们宁家啦。小四,你和弟兄们留下来,控制这个海道。凡是朱崖船经过,就把他们的东西全抢来,人全都杀掉,一个不留!”
叫小四的宁家獠人首领答应着:“都佬,你只管放心吧,用不了一个月,我就会把你想的珍珠、玳瑁、珊瑚给你拿回去,保管你满意!”
冼文忠坐在大厅的圈椅里,一边饮茶,一边用大蒲扇扇着凉风。过了端午节,高凉已经很热了。冼玉挺坐在下手的长条漆椅上,也是不停地扇着蒲扇,拍打着成群的蚊蛇。
“海陵岛怎么还不来交渔租啊?我等着他们的大珍珠、大玳瑁和珊瑚呢。”冼文忠放下盖碗茶盅,看着儿子冼玉挺。
“是啊,是该来交渔租的时候了。朱崖的渔户也该上海陵岛了。”冼玉挺拍打着蚊子。
“是不是派人上岛看看?”冼文忠站起身,“要不我去看看?我总有些不安,不知道是不是出事情了?我怎么总有些心惊肉跳的。那宁逵求婚不成,恼羞成怒,我总觉着他不会善罢甘休,不知道这凶恶的獠佬会搞些什么事情来报复
冼玉挺急忙站起来,拉住冼文忠的胳膊:“老都,算了吧,还是派老三去看看。岛上经常闹海盗,不平安哩。虽然前几个月我们刚刚剿灭了那伙海盗,可是海陵岛上只有很少船户,还是不安全。我看,还是让老三带几个强悍的护丁去看看。”
冼文忠停住脚步,想了想:“也好,叫老三来。”
老三冼玉朱进到大厅。冼玉朱和冼玉挺长得很相像,典型的俚人相貌,狮子鼻抠眼窝高颧骨,黧黑面容,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又黑又亮,让他们原本不大好看的相貌有了些神采。
冼文忠指了指座位,冼玉朱坐到冼玉挺身边,解开上衣,拿起长椅上的蒲扇,扑嗒扑嗒用力扇着,他浑身是汗。
“海陵岛到现在还没有上来交渔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事情。你带几个强壮家丁上去看看,催催他们。看看朱崖的渔船来了没有?要是正好碰见朱崖渔船过来,你就把他们交的东西带回来
冼玉朱答应了一声,站起来,从桌子上的青瓷茶壶里倒了一碗凉茶,仰起脖子一口气灌进肚子,抹了抹嘴,转身岀去召集他的家丁准备出海。
冼老太从楼上下来,站在楼梯上,看见三儿子出去的背影,急忙问冼文忠:“老爷,老三干什么去?”
“出海,上海陵岛收渔租。”冼文忠回答。
“不会有事吧?”冼老大手扶着雕花红木楼梯栏杆,蹙着眉头,担忧地问,“我这些日子不知为什么,总是心惊肉跳的!听说罗州刺史官府建了一个庙,就在我们高凉郡里,今天举行开光大典,我想要去上炷香,求个平安。”
冼玉挺走过来,扶着母亲慢慢走下楼梯,一边说:“还是到陈祖庙里上香许愿的好,陈祖灵验得很,陈祖会保佑我们平安无事。新建的庙谁知道灵不灵?”
冼老太缓缓走下楼梯,来到大厅中间,让儿子搀扶着坐到冼文忠身旁的红木圈椅里。
冼文忠摇着头,一脸无奈:“这都是让你那宝贝女仔给闹的,我也有些不安,总担心出事情,总担心宁家来找麻烦。你知道,宁峒獠人凶恶,我们那刁蛮女这么对待他,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要是真出点事情,看我不打死这女仔!”
冼玉挺急忙安慰着父母:“老都阿妈,你们不必担心,不会出什么事情的。就算宁逵来找麻烦,我们也不是好欺负的,冼家有几千峒人,难道还怕他宁家不成?”
冼老太直摇头:“怕是不怕,只是双方争斗起来,又会伤及许多无辜人,总不是什么好事。不管怎样,我还是要带阿英去看新庙开光,然后再去陈祖庙上香。春香!”冼老太向楼上喊。
春香答应着跑下楼:“夫人叫我?”
“去,告诉阿英,让她打扮一下,一会儿跟我一起到新庙看开光大典,去陈祖庙上香!”
春香答应着,又噔噔跑上楼去。
冼玉朱带领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来到江边。江边停泊着许多大渔船,张挂着白帆,这是冼家的船队,别看这些木船,它们可以行驶到朱崖,可以行驶到雷州半岛,可以到远海捕鱼。冼家的船队,可是很有名气的。
船队头领阿昌看见冼玉朱带领着几个家丁过来,急忙从自己的渔船走下江岸,前来迎接。“三少爷,你来了
冼玉朱看看头领:“阿昌,我要出海到海陵,快给我派船!”
头领阿昌看看天气,天空蓝蓝的,没有起风征兆的云团,远处入海口处的海面上,也是风平浪静,天空澄碧,看不到云气和雾气。他立刻叫来几个船老板,自己率领着,送冼玉朱和他的家丁出海。
一条大渔船驶进海陵湾,慢慢靠近海陵岛一个长满椰树和各种灌木的海湾,这里是冼家渔船一个隐蔽的上岸码头,距离冼家渔民村最近的地方。船家把船拴在岸边的椰树干上,家丁跟随着冼玉朱 一个一个跳到岸上。
岸上便是大片茂密的白楞果树林。冼玉朱带领着家丁和船民进了白楞果树林。渔船头领阿昌看着白楞果树上密密麻麻的小白楞果,笑着对同伴说:“看这果树长得多好,白楞果今年一定要大丰收了。”
冼玉朱高兴地笑着:“渔民就希望白楞果丰收,白愣果可是他们的粮食啊。”
冼玉朱拨拉着树枝,向渔村走去。
“今天为什么这么安静?怎么看不到一个人?”船队头领阿昌走岀树林,看了看周围,奇怪地问冼玉朱,“不是岀了什么事情吧?会不会又来了海盗?”
冼玉朱不以为然:“哪里能发生什么事情!海盗已经完全被我们歼灭了。”
“这里的人呢?他们都到哪里去了?”头领阿昌不放心地自言自语着,“我看不对劲,还是小心一些
冼玉朱大大咧咧地说:“你别疑神疑鬼了吧。没见过你这么个胆小如鼠的家伙!瞧你,把大家都搞得紧张起来。”说完,大家一起哄笑起来。冼玉朱满不在乎地吹起了口哨。清脆的口哨声在树林中飘荡,慢慢飘岀林梢,在海岛上空的蓝天下荡漾。
船家头领阿昌皱皱眉头,慢慢缩起身子,悄悄落在人群的最后,趁大家说笑着没有人注意,刺溜一下钻进白楞果深处。
“听,有人上岛了!”
钻在渔民船屋里睡觉的宁家头领宁小四警觉地抬起头,注意地听听外边的动静,推推身边的人,小声说:“快起来!快起来!”
他们已经在这里守了好几天,已经成功截获了朱崖送海货到海陵的一只船,抢了许多珍珠玳瑁珊瑚。据船上的人说,过几天还有船来,宁小四一直等到今天。
宁小四把全体家丁推了起来,大家抄起武器,蹑手蹑脚,从后门钻进船屋后面的蕉林里,趴在地上,他自己躲在屋子门后,等待着来人。
冼玉朱和家丁说说笑笑来到船屋前。冼玉朱朝屋里喊:“阿伯,阿伯!”
屋里屋外一片静寂,一阵海风吹过,掠过屋前屋后的树叶,发岀窸窸窣窣的一阵响声。屋里屋外还是没有一点人声。冼玉朱心里忐忑起来。
“进去看看。”他端起手中长枪,进到屋里。船屋里一片樱黑,什么也看不见。他正要转身向外走,一个人从黑暗里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叫他不能出声。
蕉林里冲岀埋伏的宁家獠人,把几个冼家家丁包围起来,家丁惨叫着,一个一个被宁家家丁打翻在地。被长枪全都戳死的冼家人,横七竖八地躺到地上,鲜血汩汩地流成一条血河。
宁小四把冼玉朱拉出船屋,让手下人结果了他。宁小四吩咐手下把冼家人的尸体拖到远处密林里,又回去睡觉。
阿昌钻进白楞果树林,慢慢向渔村方向靠拢。不一会,他就听到前面传来一声声的惨叫,他的心紧缩起来,他听出自己同伴凄惨 的喊叫声。
果真遭遇海盗了!阿昌心惊胆战。他趴在白楞果树的树丛中,战战兢兢地倾听着。阿昌小心翼翼拨开树丛向外看。眼前一片揺曳的绿,他什么也看不见。从声音判断,他的同伴已经被海盗杀死了,那边已经听不到惨叫,只有陌生的说话声,也听不清楚说什么。他不敢出去,海盗杀人不眨眼,从来不留一个活口,他不能出去送死。作为船家头领,他知道海盗的凶残,也经常担心出海遭遇海盗袭击,所以不管在什么地方他都是很小心。可惜刚才没有人相信自己的判断,要不也不至于这样凄惨。
阿昌慢慢地缩回身,把自己掩蔽在树丛中间。只有等到天黑,他才敢慢慢摸出树林,回到海边船上,悄悄离开海岛。
阿昌的脚突然触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上,他惊吓得差点喊了起来。他急忙捂住自己的嘴,爬了过去,拨开树枝树叶,看到一个小姑娘,一动不动地躺在树丛中。
可怜的小姑娘,一定是被父母藏到树林里躲避海盗,结果饿死了。阿昌满怀怜悯地想。他自己也有一个这么大的女儿。阿昌顺手触了触那小姑娘的手,感觉那手还很柔软,不像一个死去多日的死人的手。阿昌把手放到小姑娘的鼻子下,他隐隐约约感到小姑娘的鼻孔里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他急忙抱起小姑娘。小姑娘的眼睛还在微弱地转动着,眼皮轻轻地抖动。阿昌把小姑娘小心地放到地上,拨开树叶四下张望。不远处有一片蕉林,香蕉树上已经结了小塔似的香蕉果。 阿昌注意倾听了一会儿,渔村那边已经安静下来,想来海盗已经回到船屋。阿昌慢慢爬向香蕉林。他往前爬一段,就小心地停下来,让树叶遮掩住自己,小心地倾听一会儿,确信没有动静,才又向前爬去。
阿昌爬到香蕉树下,四下看看。周围没有一点动静,只有海风掠过树梢,发岀飒飒的声音。太阳照耀着树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阴影。阿昌站了起来,从香蕉树上摘下一挂成熟的香蕉,又小心地顺着原路弯腰跑了回去。
阿昌钻回刚才的树丛,抱起奄奄一息的小姑娘,剥开一只香蕉,把它嚼成泥,用手指喂给小姑娘。
小姑娘勉强歙动着嘴唇,把香蕉泥慢慢咽了下去。阿昌小声说:“有希望,女仔,再咽一口,好,再咽一口!”阿昌不断地嚼着香蕉,不断地喂着小姑娘。他一心要把这可怜的小姑娘从死亡线上救回来。这时,他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可怕处境。
天终于黑了下来,一轮满月从波涛汹涌的大海的海平线上慢慢升了起来,照亮了大海。
阿昌抱着小姑娘钻岀白楞果林。天上的满月朗照着海陵岛,地面上洒下斑驳的树枝树叶的光影。阿昌在月光朗照投射下一团一团的树林的暗影里,悄悄摸到海边。他把小姑娘放到船舱里,解开岸上的缆绳,拼命向高凉方向划去。
3.寺庙幵光高凉庆贺 宁逵抢亲道士援救
冯融早早起来,穿戴好官服,背着手,面带微笑,走出官府,他的夫人也按着刺史夫人穿戴标准打扮起来,在丫鬟的搀扶下,跟随着冯融走岀官府大门。
刺史衙门前的台阶下,摆放着两顶藤制官轿,既通风又遮凉。长史周贵年在衙门前指挥着官差队伍。各种仪仗队伍,整齐有序地排列着,等待着刺史大人和家眷上轿到高凉去参加刚建好的感觉寺的落成开光典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