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融面带微笑,拈着胡须,听着长史周贵年的报告。那边,罗州的督护孙固也已经集合好军队,等着出发。
冯融很高兴,总算完成了梁武帝大建寺院的诏令,再去向朝廷述职时不会战战兢兢提心吊胆害怕皇帝的训斥了。
从宋齐以来,各朝皇帝都信奉佛教,不仅在都城里大兴土木建寺院,而且下令各地效仿。地方官员纷纷建立寺院庙庵,好逸恶劳的男女纷纷出家做僧做尼,过起不劳而获却相当富裕的日子,于是男女僧徒越来越多。倒是高凉这岭表化外偏僻之地,皇帝诏令尚且不及,还没有兴建寺庙,俚獠人依然崇拜自己祖先传下来的各路神仙。
梁朝梁武帝萧衍,从天监元年(公元502年)登上皇位不久就皈依佛门,原先信奉道教的他在即位后的第三年即天监三年(公元 504年)四月八日佛诞的那天,下了一道诏书《舍事道法诏》,在京都举行了有两万多人参加的盛大的皈依仪式,他宣称:“弟子经迟迷荒,耽事老子,历叶相承,染此邪法。习因善发,弃迷知返。今舍旧医,归凭正觉,愿使未来世中,童男出家,广宏教义,化度含识,同共成佛。”宣布自己从此舍身皈依佛教。从此以后,梁武帝开始抑道扬佛,左一道诏书右一次讲话,命令全国各地大建寺院,广招僧徒,让佛光普照江南山河的每一寸角落,决心要让全国山河一片黄。有皇帝诏谕,各地官员雷厉风行变本加厉推广皇帝意图,不管有没有钱,有没有能力,都把建立寺院当做为政的头等大事来抓。上级也把落实寺院建设当做考核官员政绩的惟一标准。
冯融作为朝廷任命的官员,自然不敢违抗上级特别是皇帝诏令,这些年他不得不也紧跟朝廷并与朝廷保持一致,把兴建寺院当做自己的头等大事。可是罗州地区贫困,官府税收难以完成,大兴土木建寺院的困难就比广州新宁地区大得多,他只能把兴建寺院分发给各个治下郡,让各郡守兴建。
冯融拈着须髯,想着李迁仕。过去他不大喜欢李迁仕,讨厌他太善于钻营,现在他已经开始喜欢他了。还是这善于钻营的人为官有方,他们善于领会上级意图,善于逢迎上司想法,又能够不折不扣执行上司指示,不用他们怎么行呢?看这李迁仕,是罗州第一个建立起寺院的郡守。真不错!冯融想:下次述职时要专门提到他,要向广州刺史请求表彰一下他的功绩。
冯融撩起长袍,跨进官轿,他的夫人也坐进轿子。“起轿!”长史周贵年高声喊。刺史队伍向高凉出发。
高凉西面漠阳江江边顿体山的半山腰里,刚刚建起一座寺庙,金碧辉煌地掩映在这不很高的山间的一片绿海中。黄色的瓦,红色的墙,好像绿海中盛开的花朵,远远就吸引了人们的视线。山顶上那座黄色高塔更像一个标志耸立在绿树中。山前已经开辟了一片空地,平整岀一条通向寺院的林间山路,路上铺着黄色的石板和廷卵石,一条山涧小溪从山上淙淙流下,拍打着巨大的黄色山石,激起朵朵白色浪花。
高凉郡守李迁仕穿着官服,带领着官吏幕僚和差役,以及高凉士绅蛮酋,一班人聚集在山门前的平地上,等待迎接刺史大人冯融的到来。远处聚集着前来看热闹的高凉百姓,被差役阻挡着,不能靠前。
宁峒蛮酋宁逵也被李迁仕邀来参加开光仪式。他站在人群里,穿戴一新。他的旁边站着一个仙风道骨的长者和一个年纪很轻的小伙子,两人都是道家打扮,蓝色道袍,白袜青鞋。这是罗浮山道观的道士李志宏和他的徒弟苏玄朗,他们也是前来参加感觉寺开光仪式的。
“来了,来了!”差役气喘吁吁地回来报告,“刺史大人的队伍 已经到了山下,正在上山,说话间就到!”
李迁仕整了整自己的衣冠,让各班人员依次肃立在山门前的两 旁,他自己率领着高凉郡的主要官吏,躬身站成一排,自己站立在 最前面,等待刺史官轿到来,好抢先上去接刺史下轿。这可是他在 为官生涯中逐步体会岀来的重要的为官之道之一。
举着各种仪仗的队伍从绿树间走了出来,李迁仕弯腰趋步,慢 慢移动,等待刺史官轿落下。官轿落在李迁仕面前。李迁仕疾步趋 前,弯腰走到轿门前,伸岀胳膊弯曲过来,等待刺史下轿。
冯融微笑着,提着袍服,轻轻搭着李迁仕的胳膊走下轿子。 “李太守,辛苦,辛苦。”冯融高声打着招呼,双手紧紧握住李迁仕 的手,不断摇晃着。
李迁仕满脸笑成一团,打着哈哈表示谦恭:“哪里哪里,刺史 大人辛苦,大人辛苦!”说着,便引着冯融进入山门,一边走一边 向冯融介绍着。
李迁仕的幕僚把冯融夫人和其他家眷也都迎下轿,随着李迁仕之后慢慢进入山门。
“这是山门,叫感觉门。”
李迁仕指着高大的山门对冯融说:“这座寺院是模仿广州朝延寺和韶关马坝曹溪的宝林寺建造的。”
宝林寺建于梁武帝天监元年(公元502年),是韶关刺史遵照梁武帝诏令建的第一座岭南寺院,天监三年建成。主持编造了一个美丽的传说:印度高僧智药三藏来到曹溪,“掬水饮之,香味异常”“四顾群山,峰峦奇秀”,“宛如西天宝林山”,于是建议在这里建寺。
李迁仕导引着冯融,慢慢走在石板路上,来到寺院主体建筑前,拾级而上。
感觉寺依山,所有建筑物都是依照山势,一层一层建了上去。感觉门,大雄宝殿,水池,藏经阁,灵照塔,斋堂,一层一层高了上去。
“这是主建筑大雄宝殿。”李迁仕仰望着面前高大的主殿说,“开光仪式就在这里举行
大雄宝殿高大雄伟,飞檐斗拱,十分气派。它面阔五间,四角重檐,廊虎环抱。从宝林寺请来主持仪式的住持大师从宝殿里走了岀来迎接刺史和郡守,他披着鲜艳的袈裟,脖子上挂着佛珠,带着几个僧人把官员迎进大雄宝殿。
殿里正中供三尊金身巨佛坐像,丈把高,中间是佛祖释迦牟尼的成道像,结跚趺坐,左手横置左足上,面容庄重慈祥。右边是结跏趺坐的阿弥陀佛,两手结弥陀定印于肚脐下,掌心上托着宝瓶。 左边是药师佛,结蹦趺坐于莲花座上,身披袈裟,左手执药器,右手结定印。
高阔的殿堂四壁,安放着十八尊姿态神情各异的罗汉。门口两侧左右站立着面目狰狞的四大护法使者立像,气势威武。他们各自是:东天王持国天王,白脸,手持琵琶,做调弦状,取“调”的意思。南天王增长天王,蓝脸,手持宝剑,做抽剑状,宝剑生风,取“风”。西天王广目天王,红脸,右手拿蛇,左手持多宝,蛇弯曲顺溜,取“顺”。北天王多闻天王,黄脸,左手擒鼠,右手拿伞,伞遮雨,取“雨”,合起来,意味着风调雨顺。四大护法使者护卫着佛祖。
冯融看着大殿里金碧辉煌的雕像,指着四周,笑着说:“这大殿显得拥挤了一些,罗汉天王都和佛挤在一起。”
李迁仕苦笑:“可不是嘛,住持也这么说。等以后有钱扩大规模,重建几个大殿,在大雄宝殿前建个天王殿,把天王请到前殿里让他们专门保卫佛,然后再把罗汉也请到专门殿里去。”
冯融点头。
参加仪式的僧人都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等待仪式开始。佛像前,青烟袅袅,木鱼磬被响起,住持大师开始颂经。
颂经之后,大师主持着栽树。绿色树枝是智药三藏种植在广州朝延寺的菩提树上的分枝,那菩提树已经又分种了几十棵,都有碗口粗细。僧人在大殿前挖好了坑,大师让刺史冯融主持栽树仪式。 他亲自把菩提树枝递给冯融,冯融小心翼翼地放进坑里,用铁铲铲土埋好,李迁仕把僧人提来的木水桶交给冯融,冯融小心地把清水浇在土坑里,僧人自己用脚把虚土踩实。“明年它就会发出新枝新叶。”主持说。
开光之后,住持引领冯融和李迁仕等官员参观大寺。
他们走出大雄宝殿,上宝殿后台阶,参观水池、藏经阁以及僧人的处所。
寺后的山顶上建着塔。八角九级砖石结构的舍利塔,虽然没有佛祖舍利,却也有翡翠佛经等替代物。灵照塔高高耸立在吉北山头,俯视着如白练似的飘在碧绿丛中的漠阳江,俯视着浮在绿海中的高凉。
开光仪式之后,百姓被允许进寺上香。一群一群的男女百姓早就被官府的宣传搞得兴奋异常,他们听说佛祖灵验,佛祖可以保佑高凉,佛祖可以消灾保平安,一个个心中都燃起对佛祖的无限憧憬和希望,他们从口中抠岀口粮,捐给修建寺院的工程,他们拿出家里的珍贵物品,献给官府,作为修建寺院的捐赠。现在,这寺院终于建成了,他们满怀着希望前来祈祷,前来拜见,希望佛祖给他们来世的幸福和现世的平安。
祈祷的百姓成群走进大雄宝殿,僧人们导引着拜佛的人群,把燃着的香交给他们,让他们插在大鼎里,指导着他们跪拜参佛。大殿里青烟缭绕,面带微笑的释迦牟尼已经笼罩在淡淡的云霭中,透过青色的散发出香味的青烟看着他在高凉的新信徒。
冼老太和阿英随着人群等待在排成长龙的队伍里,慢慢向前挪动着,一点一点接近山门。太阳已经开始有些西斜,她们终于进入大雄宝殿。冼老太从僧人手中接过点燃的香炷,按照僧人的指导,插到佛像面前的大鼎香炉里,跪倒在佛像前,口里喃喃着自己的心愿:“请求佛祖保佑我们冼家平安!”冼老太和阿英一起祷告。
这时,率领着全部官员士绅在斋堂里吃过斋饭的主持,引导着全体官员和士绅走出斋堂,送他们离去。
住持殷勤地引领着冯融,在李迁仕和其他部属的簇拥下,慢慢向山门走去。
宁逵也走出斋堂,远远落在官员后面,见官员们正恭敬地送刺史上轿,互相拱手相别,他便偷偷离开人群,自己在寺院里漫步,浏览着寺院的进香人群,专门往年轻媳妇和妹仔多的人群里钻。
阿英和母亲走出大雄宝殿,她搀扶着母亲,边走边说,兴奋地指指画画。看到这么壮观的建筑,确实叫她兴奋。“阿妈,你看,这大殿多高多大啊!比我们的干栏楼不知要高大多少倍啊。”
冼老太笑了:“我们冼峒人家如何和官家相比?这是皇帝官家建造的,我们俚人怎么能比啊!无法比的!”
宁逵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突然眼睛一亮:前面台阶上阿英扶着冼老太正慢慢走。宁逵心中一喜: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宁逵急忙跑岀山门,他的家丁都在山门外的树林里等着他。
山门外,官员已经陆续离去,山门的广场上只有进香的百姓来来往往。宁逵找到自己的家人,“随我来!”他喊着,带领家人走到山门前,指着走出山门的阿英,“上去把那女仔给我抢回来!”
宁逵看着家人慢慢从前面围上阿英和冼老太,自己便藏在一棵大榕树后面,等着家丁把阿英抢进树林,然后由他偷偷带回宁峒去,让冼家人神不知鬼不觉。
阿英和冼老太走出山门,慢慢向山下走去。突然,一个高大健壮的獠人迎面跑来,凶神恶煞地一下子把冼老太撞倒。
“你这人是怎么走路的?你长没长眼睛?”阿英一边去搀扶跌倒的冼老太,一边呵斥着那獠人。那人并不答话,上前就来拉扯阿英。这时,另外几个獠人也围拢上来,紧紧围住阿英,动手拉扯着阿英向树林跑。
阿英厉声斥责着:“你们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那些獠人并不搭理阿英的责问,只是架起阿英就跑。
“救命啊!救命啊!抢人啦——抢人啦——”阿英尖利响亮的声音响彻山寺。
惊慌的宁家家丁把阿英抬起来,飞快向密林深处跑去。
倒在地上的冼老太挣扎着爬起来,喊叫着,挣扎着去阻拦追赶那些抢他女儿的强盗。她心急脚下不稳,又一头摔倒在地。
“救命啊!救救我的女仔啊!”她伸着双手,向经过的行人高声喊叫着请求帮助。
几个俚人认出了她,跑过去扶她起来,有人飞快下山,飞奔回去报信。
罗浮山道士李志宏和他的徒弟苏玄朗已经步出山门,边走边讨论着他们的活动日程。
李志宏随冯融从罗州来高凉参加感觉寺的开光仪式。梁武帝虽然已经公开宣布皈依佛门,但是,他毕竟曾经是道徒,对道教还是藕断丝连,并没有坚决禁绝道教的活动。上行下效,梁武帝管辖的南方各地,道教和佛教同山同地传教很普遍。佛教不排斥道家,道家也敬佛祖。所以,梁朝的一些官员是释道全信,家里既僧人又请道士。冯融也是一样,有时请僧人有时请道士。来高凉刚几天,他请了罗浮山道士到罗州宣传道义,也就顺便带着他来高凉参加佛寺开光仪式。李志宏也很高兴这次能到高凉,一方面参加开光仪式,一方面借机在这偏远的高凉地区宣传道家教义,发展道徒,扩张道教势力,岂不是一举两得?他高高兴兴带领着入室弟子苏玄朗来到高凉。
“师父!你看!”苏玄朗指着前面的人群,“那里出了什么事情?那个老太婆在喊什么?好像叫人帮助她。”
苏玄朗停住脚步,踮起脚跟,向那边山路望去。前边人围拢了一堆,高高的椎发黑黑一片,他什么也看不见。
“我们过去看看。”
李志宏扯了一下徒弟的袍袖,师徒二人快步跑了过去。
“让开,让开!"苏玄朗奋力推开人群,帮助师父挤了进去。人群中间冼老太还跪在地上,哭喊着,向人们诉说着,请求人们的帮助。人们叹气摇头,却都沉默着。他们都认识抢人的宁家人,高凉老百姓谁敢招惹这一方恶霸?
“发生什么事情啦?”李志宏问冼老太。冼老太一下拉住李志宏,哇啦哇啦地哭诉起来。俚话一句也听不懂的李志宏满脸茫然。旁边一个汉人把事情经过说给他。
“这还得了!光天化日之下,在佛祖门口竟公开抢人!”李志宏勃然大怒,“强盗哪里去了?”人们指着山林:“瞧,在那里!”
李志宏拉着苏玄朗连飞带跑,追了过去。苏玄朗到底年轻,功夫好,已经三步两窜,窜到师父前边,在树林里穿行。
宁逵看着自己的家人把阿英抢到手,心里得意,满脸笑着,等待他们过来。家人来到宁逵的面前,把阿英放了下来。宁逵得意地用手抬起阿英的下颏,满脸淫亵下流地笑着。
“小刁蛮,认识你的老公吗?”
阿英踉跄着站住,瞥了宁逵一眼,大声喊着:“衰佬!你是谁的老公?”
宁逵嬉皮笑脸地用指头刮着阿英细嫩的脸蛋:“谁的?当然是你的喽!你老都在你刚生下来时就把你给了我。你还想赖账吗?今天我要叫你成为我名副其实的老婆!走!把她抬回去!”宁逵朝他的家人一挥手。
家人拥了上来,把阿英抬了起来,放到一个健壮獠人赤裸的背上。
“走!我们回家办喜事去!”宁逵把手放在嘴里吹出一个响亮尖利的口哨,任阿英在家人背上挣扎踢脚尖叫,只顾呼啸着向山下奔去。
苏玄朗看见獠人要走,心里着急,他知道獠人走山路如飞,他要不截住他们,瞬刻之间他们就会消失在山间密林中。
“站住!”苏玄朗大喝一声。
宁逵听到有人大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本能地停住脚,回过头去看。
苏玄朗轻身一跃,跳到宁逵面前,伸开胳膊拦住他们的去路:“放下这小姑娘!”他大喊一声。
宁逵一脸迷惑,看着苏玄朗,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看了看左右,左右家人也都呆愣愣的,互相看着,不知所措。
苏玄朗指着背阿英的家人,大声呵斥:“放下她!”那獠人瞪着眼睛看着他,又看看自己的主人,一脸愣怔。
苏玄朗一个箭步冲上前,把他推到一边,用力掰开他的手,把阿英抢下来放在地上。
宁逵明白了,这个穿着打扮古怪的人,是想从他的手中抢回阿英!他大吼一声,窜到苏玄朗面前,一下子抱住苏玄朗,然后大手一挥,咆哮着:“给我打!”
苏玄朗来了个白鹤亮翅,朝宁逵打去。宁逵只觉得一阵飓风似的力量扑面而来,让他控制不住自己,不由自主地趔趄几步,手下 一松。苏玄朗转身,把阿英拉到自己身后。
宁逵哇哇大叫,向苏玄朗扑了过来。他的家人也都做出攻击的样子,向苏玄朗包抄过来。
苏玄朗双手护着阿英,慢慢向后退,他把阿英推到一棵大松树后面,自己背靠着松树,等待宁逵的进攻。李志宏也已经赶到,他拉过阿英,小心观察着面前宁家的动态,大声提醒着徒弟:“阿朗,小心! ”
苏玄朗拿出个招架姿态,稳稳地扎好蹲裆马步:“师傅你放心!今儿看徒弟给你露一手!”
一个凶恶的宁家家人抢先冲了上来,他想在主人面前邀功,哇哇乱叫着飞起脚向苏玄朗的脸部踹来。苏玄朗一动不动,心中暗笑:这么一个不懂搏击腿脚功法的家伙也敢来先发制人!果真是蛮獠!
苏玄朗等那家伙的飞脚到了眼前,才用一个优雅舒缓的云手动作轻轻一拨,那家伙哎哟一声跌倒在苏玄朗的面前,好像一个倒下去的口袋,嘴里啃了一嘴泥草,坍塌下去的鼻子鲜血直流。
另一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冲了上来,挥舞着拳头,直朝苏玄朗的眼睛打来。拳头裹挟着呼呼的风声扑了过来,苏玄朗还是一动不动。那家人好不得意:这一拳非把这不知道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北方佬打趴下,让他哭爹喊娘告饶求情不可!这样一来,自己可要受老爷重奖了!可是,等他的拳头接近苏玄朗,却一下子被木棉包裹,软绵绵的没有了一点力虽。怎么回事?还没等他明白过来,只见眼前的北方后生仔把手一扬,他就仰面朝天倒下,顺着山坡一路骨碌了下去。
其他人都怔在原地,不敢上前。
苏玄朗嬉笑着,招着手:“过来呀!过来呀!有胆的放马过来呀!”
宁逵七窍冒烟,哇陛喊叫着,冲了过来。
苏玄朗冲着他一边嬉笑,一边移动着脚步,围着他转起圈子。宁逵的暴躁性子被眼前这白皙俊朗的后生仔逗引得七窍生烟。他哇哇大叫,朝苏玄朗一头撞了过去。
苏玄朗哈哈大笑,猿步轻移,闪过一边。
宁逵一头撞到树上,眼前金星闪烁,只觉得头晕目眩,趔趄几步,重重捧到地上。家丁急忙上来搀扶主人。宁逵在地上挣扎,蹬着脚咆哮着:“给我上!给我上!打死他!打死他!”十几个家丁一拥而上,把苏玄朗包围在中间。
苏玄朗还是嬉皮笑脸地招手调戏着:“来呀,放马过来呀!”他走着马步,双手像蛇一样动作着,现在他要检验自己编制的蛇功效果了。五禽戏也需要不断发展嘛,他自己创建的蛇戏就是一种发展。对付这些根本没有套路的打手,对他来说,还不是好像一场游戏,正好用来检验自己的蛇戏功夫。
家丁喊叫着互相壮胆,越来越逼近苏玄朗。
“注意后面!”李志宏大声提醒着他。后面几个家丁已经冲了上来,拳头飞脚已经直朝苏玄朗的要害部位打去。
苏玄朗听到耳后的风声,突然抬起右腿,原地转身,一个扫堂腿把几个扑过来的家丁全都横扫倒地。家丁倒在地上,抱着腿,哎哟哟地大声惨叫着,哭爹喊娘,翻来滚去,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前面的家丁仗着人多势众,继续逼近,有的抄着木棍,有的拿着竹竿,抡得如车轮转似的慢慢逼了上来。
苏玄朗大叫一声,托地而起,跳出圈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使出推山掌,面前的家丁齐刷刷地倒在地上,呻吟着喊叫着。
苏玄朗还想上去,继续施展他的拳脚。
师傅李志宏急忙大声呵斥着:“阿朗,住手!不得伤害他们!”苏玄朗这才收住手脚,走回师父身边。
李志宏对瞠目结舌愣怔在一旁的宁逵说:“我不知道你是哪方峒主,今天多有得罪。还请见谅。这姑娘我们救了。”说着,拱手作揖,拉着阿英向山门走去。苏玄朗害怕族人背后岀手,倒退着保护师傅。
冼老太看到阿英回来,扑上去抱住阿英又哭又笑。
阿英对母亲说:“多亏遇见这两个好人出手相救。”
冼老太急忙走到李志宏和苏玄朗面前,倒身下跪拜谢,连声说:“感谢搭救妹仔!感谢搭救妹仔!”李志宏和苏玄朗弯腰扶起。
这时,得到报信的冼文忠和冼玉挺已经领着家丁赶来,他们扛着家伙武器,喊叫着,来到山门前。冼玉挺看见母亲和妹仔,急忙奔了过来。“什么事情?发生什么事情?宁家人在哪里?”
阿英急忙拉着冼玉挺,对冼文忠说:“老都,这两个北佬救了我!”
冼文忠和冼玉挺看着面前这两个穿着奇怪的北佬,急忙道谢。
“宁逵那个衰仔呢?我去找他算账!”冼玉挺说着抄起一根木棍,往外跑。
李志宏一把拉住他:“兄弟,算了吧,他们已经被我这徒儿狠狠教训过了。放过他们吧。”
苏玄朗也插嘴说:“他们都得到了应有的教训,不要再专找麻烦了。冤家宜解不宜结,人回来没有受到伤害,也就算了吧。”
冼文忠听从了李志宏的劝说,看看儿子冼玉挺,摆摆手:“算了,算了。我们还是请这两位师父到冼峒去,好好谢谢他们的搭救之恩!请两位师父到我们冼峒去坐坐!”
李志宏很高兴,他也不多推辞:“好,好,难得结交高凉首领, 我很乐意去看看。”
冼文忠带领着李志宏和苏玄朗来到自己家里,命令家人摆宴招待李志宏和苏玄朗。几杯米酒,一桌盛宴,摆满了高凉的山珍海味,象鼻肉、孔雀肉、金枪鱼、餌鱼、沙虫、毒蛇、海螺、海蟹等。
道士李志宏看着丰盛的山珍海味,笑了:“冼都佬,我们道士不吃荤腥。”
冼文忠大吃一惊:“那你们道士吃什么?”
李志宏端起清茶,呷了一口,润了润干燥的嗓子,说:“冼都佬,我们道士是出家人,平常粗茶淡饭,要遵守道家规矩,我们要穿这样的衣服鞋袜,要留这样的高髻头发,不食荤腥。每日要修行功课,要斋修,要敬神,吃饭更要遵守戒律。道家有许多戒律,有上品戒中品戒和下品戒。上品戒要遵守十戒,中品戒至少要遵守八戒,下品戒也要遵守三戒五戒,另外还有老君二十七戒,这是道教创始人张天师张道陵创立五斗米教时就规定下来的。”
“你说说,这十戒八戒五戒三戒都是什么?”冼文忠很感兴趣地与李志宏闲聊。
李志宏乐意宣讲道家教义,一边夹着桌子上的菜蔬,一边慢慢说:“三戒叫皈依戒:皈依道经法,一叫皈身戒,皈身于太上无极大道,就是说你开始信奉道教。二叫皈神戒,信奉三十六部尊经三为皈命戒,听从玄中大法师。五戒是:不杀生,不吃荤酒,不口是心非,不偷盗,不淫亵。八戒是:不杀生以自活,不得淫欲以为悦,不得盗他物以自供给,不得妄语以为能,不得醉酒以恣意,不得杂卧高广大床,不得普习香油,以为华饰,不得沉迷歌舞以做倡伎。十戒加上不得违背父母师长,不得叛逆国家君王等。你看,这八戒十戒,都有不食荤腥饮酒的戒条,我们道士要严格遵行才能修成正果。”
冼文忠哈哈大笑,扬头饮下一碗米酒,夹起一大块象鼻肉放进嘴里,吧唧吧唧嚼得香极了。他咽下嘴里的象鼻肉,又拿起一个大海螺,用一个细木针从螺壳里挑出细白的螺肉一口吞了下去,这才说:“这么好吃的东西你们不吃,可惜死了。这也不让干,那也不让干,你加入那什么教干什么啊?”
“罪过罪过!”李志宏急忙告罪,然后笑着对冼文忠说,“冼都佬有所不知,加入道教成为道友就会得到神仙的保护。我们道教信奉许多神仙,这些神仙法力无边,他们会满足道民所有愿望,保佑那些崇敬他们的道民。”
“真的?灵验不灵验?我们俚人的陈帝可是很灵验的喔。陈帝保护我们俚人出海平安。我们俚人都怕他敬他。”冼玉挺一边大嚼,一边支楞着耳朵很感兴趣地听,插嘴说。
李志宏微微一笑:“陈帝固然灵验,但是陈帝还是比不上道家的三清神,比不上太上老君,他们可是灵验之极。而且道家还会炼制长生不老仙丹,叫道民长生不老。”
冼文忠嘴里嘎嘣嘎嘣嚼着大海蟹的大钳肉,一边说:“长生不老仙丹?能叫人长生不老?这还有点意思。我们俚人寿命不长,要是真的能叫人长生不老,我就人你们道教。不过,你要详细给我们讲讲,看你们道教有些什么神仙,他们是不是比我们俚人的神仙鬼更厉害。”
李志宏笑了:“神仙鬼?神仙保佑人,鬼害人,冼都佬作怎么把神仙叫神仙鬼?”
冼文忠哈哈大笑着:“我们俚人就这么说,把山水一切有灵性的东西都称作鬼:山鬼、雷公鬼、地鬼、灶鬼、火鬼等。我们拜祭各种鬼,春节后第五天要祭天鬼,俚峒首领一大早来到村外树下,用雄鸡一只,白酒一坛,祭天鬼,祭礼仪式结束,首领们把肉吃完,悄然离开,以后,人们就可以下地干活。我们祭雷公祭天求雨七天,全村参加,用一头肥牛作祭品,牛的角要对称,要弯曲祭天时,听道公念咒,人们敲击锣鼓,把牛杀了,把牛角挂大树上,树的一旁要插一根挂有四团棉花的竹枝,作为天上神鬼上下的天梯。”
李志宏哈哈笑着:“原来你们俚人的鬼就是我们说的神仙啊。 那我们道教的神仙比你们俚人的鬼厉害多了。”
李志宏看了看徒弟苏玄朗,他正看着一桌荤腥不知如何下筷:“阿朗,你来说给冼都佬听。”
苏玄朗急忙端正身体,眼光向前,说:“道教信奉的神仙有至尊三清:玉清境清微天元始天尊、上清境禹馀天灵宝天尊、太清境大赤天道德天尊。三清又叫三宝。不过现在我们说的三清是指元始天尊、太上道君和太上老君。次于三清天尊的是三天君和五老君。三天君是上清真人,主括三天之人神。五老君是:青灵始老君、丹灵真老君、中央黄老君、金门皓灵皇老君、五灵玄老君。五老君也称青帝、赤帝、黄帝、白帝、黑帝。另外还有各种天帝如四御:玉皇大帝、天皇大帝、紫微北极大帝、后土皇地祗,还有十方天尊等。道教的神仙系统分七级:每一级以中为尊,左右辅佐。第一级中位是元始天尊,第二级中位是玄黄大道君,以下依次是金阙帝君、太上老君等。一共几十个法力无边的神仙。其实我们道家很灵活,我们也允许人们继续拜祭他们原来的神鬼,你们还可以继续拜祭你们的陈帝海神,各行各业也还可以敬自己的行业神。我们道教是多神教,我们也敬社神土地神关公夭神,我师父还敬观音菩萨呢。他在罗浮山的观里,还专门设了佛堂,隔日也去敬拜观音的。他主张佛道儒三教调和并包。崇教惟善,法无偏执。百法纷凑,无越三教之境。所以,我师傅和道家祖师爷冲合子与陶弘景一样,每 见有学问的高僧,都要礼拜。他的岩穴里,安有佛像,自己亲自率领门徒朝夕礼拜忏悔。经常诵读佛经。在茅山,建有佛道二堂,隔日朝拜,佛堂有像,道堂无像。”
“天哪,这么多神仙,哪能拜过来啊?万一有一个没有敬到,这不是自找倒霉吗?”冼文忠叹息着,“神越多越难伺候,还不如我们俚人的神仙鬼呢。”
“神仙多靠山才多呢。你看,一个道友有这么多神仙保佑,他不是衣食无忧了吗?他还怕刚才那恶人的欺负吗?”李志宏笑着, 继续劝说着。
“可是,信了道教,我连这海鱼象肉都不能食了,那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意思?”冼文忠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他正想去夹一块焦黄流油的孔雀肉,疑惑犹豫地抬起眼睛看着李志宏。
“这你不必担心,道家和佛家不一样,佛家要求凡弟子都不能食荤腥喝酒,其实这也不过是当朝皇帝梁武帝自己的规矩,其实原来僧人也可以食荤腥的。不过梁武帝严厉要求佛门弟子禁止食荤饮酒,破戒者要严厉处罚,才使如今的佛家弟子不敢破戒。我们道家虽然原本就禁止食荤腥,可是道家对不出家的道民要求很松,只要他们每月有一次两次斋戒就可以了,不必像我们道士天天遵守戒律。所以,就算冼都佬入道家门,也一样可以享用你的山珍海味。怎么样?冼都佬,不错吧?”
“信了道教果真可以长生不老?”冼玉挺十分好奇,又问。
“当然可以了。我们道家主张形神双修,养形与练形并重。我们道教内丹派认为,天地之间,秉气含灵,惟人为贵,人所以贵,是因为贵在于生。生是神之本,形是神依附的器具。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毙。养生大要,一曰啬神,二曰爱气,三曰养形,四曰导引,五曰言语,六曰饮食,七曰房室,八曰反俗,九曰医药,十曰禁忌。我命在我,不在于天,但是愚人不能知此道为生命之要,所以致百病风邪者,皆由恣意极情不知自惜,故虚损也。所以,我们引导人们学习修炼养生之术,同时,我们也吸收外丹派的精华,我们也炼制长生不老的金丹金液,炼制各种治疗百病的药丸丹散,专门给道民治疗百病。葛洪老祖师爷说:若夫仙人,以药物养生,以术数延命,使内疾不生,外患不入,虽久视不死,而旧身不改。我命在我不在天,还丹成金亿万年。你看,当个道民有多好?上有众多神仙保护,下有道士大师救治,还怕不长生不老?我们道教相信因果报应,道徒都讲究现世的行善,行善的人自然有太上老君保佑,能不长生不老?”
冼文忠根本没有听明白,不过,见李志宏说得口沫四溅,说得那么肯定,那么信誓旦旦,于是一拍桌子:“好!我们全家加入道教!”
李志宏高兴地站立起来,说:“我马上设坛斋醮,为冼峒举行免费法事,祈请三清降福,以答谢冼都佬的厚爱。”
方圆几十里的俚人听说,首领冼都佬从葛洪炼丹处罗浮山朱明洞请来葛洪弟子李志宏大师,要设坛亲自为冼都佬举行法事醮斋,吸收他全家入道,周围俚人陆陆续续来到高凉,围拢在冼家大院前等待看他们没有见过的新鲜事。
高凉的新鲜事情越来越多,僧人在新建的寺院举行开光仪式,接着就在寺院里举行各种佛事活动,现在,又从远方来了个道士,举行坛醮。俚人感到好奇,他们正在选择自己的信仰。对大多数人来说,多信一个神,心理上就多了一份安全感,只靠陈帝,他们确实有些不大放心。俚人岀海会遇到风暴,难免葬身于滔滔大海;到野外会遇到雷暴,死于耀眼的一道电光和震耳欲聋的霹雳中。有时瘟疫使全婀的人死去,有时野兽大虫豹子出没,夺取小孩子的性命。在他们的生活中,不安全的因素太多,总是生活在恐惧中,他们需要寻找法力无边的庇护。俚人的鬼,显然没有朝廷推崇的神佛的法力大,他们现在来,就是来寻找保护,只要那些宣讲者信誓旦旦地答应保护他们,他们就准备去加入那个什么教。
看热闹的人们已经把法坛严严实实地围了个水泄不通,还有一些后生仔和细佬仔已经爬上附近的大树,等待他们没有见过的道家法事举行。
冼文忠和冼玉挺抬着一只瓦盆大的大海龟出来,把海龟放到道士李志宏和徒弟苏玄朗面前。苏玄朗用小刀在龟背上刻了几个大字;高凉善士冼文忠,梁普通五年。李志宏在它的背上贴上黄色符箓,又披发执剑对着海龟舞弄了一阵,念了一番咒语。“好了。放生吧。”李志宏对冼文忠说,“这海龟能活千年。你放生了它,它会保佑你长生不老。”
冼文忠乐颠颠地领着儿子来到冼家楼后的小河边上,小心翼翼地把海龟放进河水里。海龟慢慢地划动着四只爪,慢慢拨动着清澈的水,向河中央游去,它不时回过头来,伸长脖颈,朝众人点头,在快要进入江口时,它最后一次回过头,朝众人最后点了三下头,才加快划行速度,进入大江,朝大海方向游去。
放生之后,大家回到冼家楼前。道坛设在冼家大院外的木台上,木台用蓝布围了起来,坛上放置着做法事的一切法器。道家大法师李志宏换掉蓝色的道袍,穿上紫色法衣,头戴五岳冠,面前摆放着宝剑、令旗、令箭、敕令牌、天莲尺、镇坛木等法器,摆放着香炉、烛台花瓶、果盘、净盂等供器。李志宏没有带许多徒弟,伴奏乐队的钟磬铃鼓等也只好靠他们师徒二人自己敲打。李志宏打破星斗设坛作坛醮的规矩,改在这白天举行,使更多的俚人能够见识道家风釆,以扩大道家影响。
李志宏信奉陶弘景,属于道教的改革派。
道教从汉代形成以来,派别纷呈。南北朝时葛洪的金丹教在南方影响很大,葛洪在他的《抱朴子》里阐述了金丹教的主要观点。当时北方以寇谦之大师清整道教形成的新天师道为正宗。北魏嵩山道士寇谦之改革五斗米道,提倡礼法,去除以前道教荒诞的房中术,批判男女合气才能释罪,成为种民的学说。寇谦之在他的《老君音诵戒经》里假托老君口说:男女合气之术,岂有此事!他倡导轮回报应,将服饵修炼渔符水禁咒之术合而为一。
刘宋的金陵道士陆修静(公元406-477年)对道教进行总结和改革,提倡斋仪。“入靖修真,要斋戒,检口慎过,其道渐阶。”他吸收佛教的三业清净一要求心去贪、忿、痴,身除杀、盗、淫,口断妄杂诸非正言,制定斋仪,使种种修真、祭祀得以规制化。
陶弘景发展了南天师道。陶弘景,字同名,自号华阳隐君,经历宋齐梁三个朝代。他年轻时从陆修静的弟子孙游岳学道教符图经法,是陆修静的再传弟子。主要著作有:《真诰》、《隐诀》、《登真隐诀》、《养性延命录》、《真灵位业图》。他对南天师道作了改革和总结,成为南方道教的大师,深受梁武帝的重用。
李志宏打着陶弘景弟子的旗号,在岭南活动。
这是一次消灾祈福的小型坛醮法事。李志宏手执法器,走上道坛,向太上老君像上供烧香,口中念念有词地祝颂三清的恩德与法力。
苏玄朗为师父敲打着鼓磬,和着李志宏的颂词大声念诵着老子的《道德经》。
李志宏披发舞剑,迎接神的降临。苏玄朗把鼓磬敲打得更加急速有力,李志宏仰面朝天,看着蓝色的天空,目光迷离而惶恐崇敬,他不断地翕动嘴唇喃喃,好像正在与降临的神灵交谈。忽地,李志宏扑地,倒身下拜,大声说:“弟子李志宏恭迎太上老君亲降人间!请接受弟子三拜!”
苏玄朗也急忙跪拜,学着李志宏的样子拜见太上老君。
等候在祭坛旁的冼文忠、冼玉挺和冼老太以及阿英,都还是怔怔地站着。李志宏急忙提醒:“这里有岭南俚人首领冼文忠全家拜见老君!”
冼文忠父子这才意识到,天神已经降临,就在他们的面前,可惜他们肉眼凡胎看不见,只有真人大师才能够见到天神。于是,他们诚惶诚恐,急忙扑身跪倒,学着李志宏的样子向空中拜了又拜。
旁观的俚人心惊胆战面色惊惧,有的还浑身颤抖,脸色发白,以为真有天神来到他们眼前,可是他们都有眼无珠,什么也看不见。场上的庄严神秘的气氛吓怕了他们,有胆小的,也急忙扑身跪倒,朝空中拜了又拜。
阿英瞪大双眼,看着空中,空中什么也没有。她却不敢说话,也半信半疑随着父兄和道士向空中跪拜着。
李志宏拿起令箭,用一种不是他的声音的声音说:“本天尊感应岭南冼氏的厚爱,特命令所有的妖魔鬼怪邪恶不得靠近冼氏一家,冼氏一家受本天尊的庇护!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李志宏跳跃到祭坛的桌子前,抓起桌上的毛笔,挥舞着在面前的一张黄表纸上画下许多符号文字。李志宏一连写画了八张符箓才罢手。李志宏放下毛笔,双手朝天,打了一个哈欠,用一种奇怪的声音说:“本天尊疲乏了。本天尊去也!”说着,扑通一声倒地,面孔朝天,翻着白眼,半天没有动静。
冼家和全体俚人都惊吓得大气不敢出。
苏玄朗把鼓磬和铃铛敲摇得十分响亮和急速。
过了许久,李志宏才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慢慢坐了起来,好像什么也不知道似的,用自己的声音问:“太上老君回去了?”
苏玄朗急忙回答:“老君回府了。”
李志宏急忙翻身站了起来,朝天上拜了又拜,朗声说:“弟子李志宏恭送天尊回天府!”说着,他抓起桌上摆放的鲜花,朝天空的东西南北各个方向撒去,口中又念念有词地祝送着三清天尊的功德。
这是坛醮的最后仪式,散花送神。
李志宏拿起桌上的符箓,对冼文忠说:“这就是天尊送给你们全家的护身符,你们把它们挂在家里,就会一切平安,无灾无难。你们不用正式岀家去道观,在家修行,属于在家修行的弟子,天尊一样佑护着你们。从今以后,你们要遵守道家教义,多行善事。太上感应篇说,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所谓善人,人皆敬之,天道佑之,福禄随之,众邪远之,神灵卫之,所必成,神仙可冀。如果冼都佬想功德圆满成为神仙,应当做一千三百件善事。希望冼都佬诸恶莫做,众善奉行,这样才能永无恶星加临,常有吉神拥护。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近报在自己,远报则在儿孙。”
冼文忠小心翼翼诚惶诚恐地接了过来,心中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突然,一个家丁走到冼文忠面前,伏耳小声说了一句。冼文忠脸色大变,急忙对李志宏说:“李师父,我要回去,家里有人有急事要见我。”说着,拉着冼玉挺急急离开。冼老太心中突然升起一种不祥的感觉,拉着阿英,也急急回去。
冼文忠一进门,就看见立在大厅的船队首领阿昌,背上背着一个羸弱不堪的小姑娘。
“你回来了,阿朱呢?他不是派你和他一起岀海到海陵岛了吗?”冼文忠大声问,心中开始颤抖起来。
阿昌号啕大哭。
“发生着乜事?”冼文忠心里发毛,一把抓住阿昌敞开的衣襟,摇晃着。
这时,冼老太也紧紧跟了回来,看见阿昌号哭,心里着急,步履踉跄,摇晃着奔了过来,阿英拉都拉不住。
“阿昌,发生着乜事?阿朱呢?我的仔阿朱呢?”冼老太喊着,脚下一软,一屁股坐到地上,不省人事。
阿英哭喊着:“阿妈,阿妈,你醒醒啊!”
“快把你阿妈抬回卧房歇息冼文忠对冼玉挺说。冼玉挺命令家人和阿英把冼老太抬上楼。
看着阿昌只是号哭,冼玉挺心中焦躁,他冲到阿昌面前,晃着拳头威胁说:“你给我收声!阿昌!”冼玉挺厉声制止住阿昌的号哭,“你快说,到底发生着乜事!”
阿昌这才擦了擦眼泪,抽泣着说:“阿朱带领着我们上岛,遇到海盗,海盗把他们都放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