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海盗?哪里的海盗?海盗不是刚被消灭了吗?”冼玉挺攥着拳头,在厅里走来走去。
冼文忠只觉着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他身子摇晃起来。冼玉挺急忙跑过来一把抱住父亲。
“我不知道,我当时走在后面到树林里拉屎,没有看到强盗。我在树林发现这个小姑娘,把她救了回来。她大概知道情况。她的父母和渔村的人全被海盗杀死了。”阿昌继续回答着冼玉挺的问题。
“阿朱啊!”冼文忠大喊一声,晕倒在儿子冼玉挺的怀里。
“快拿水来!”冼玉挺命令着家人,冼文忠的几个儿子全赶了回来,大家七手八脚把冼文忠抬放到红木卧榻上,有的掐人中,有的灌凉水,有的给他敷冷水,一阵急救,冼文忠长叹了一下,缓过气来。
“阿朱啊!我的阿朱!”楼上传来冼老太撕心裂肺的哭喊。
“谁杀了我的阿朱?是谁?你快说!”冼文忠红着眼睛,问阿昌背上的那个小姑娘。小姑娘全身颤抖,脸色苍白,惊恐的眼睛痴呆呆的,什么话也说不岀来。
“这细女吓坏了,一句话都不会说,只会发抖。”阿昌叹口气,“我把她从海岛上偷偷抱了回来,回家给她喝了些蛙粥,才慢慢苏醒过来。这就赶快背着她前来报信。我看急不得,要慢慢让她不害怕以后才能知道事情的真相。”
阿英从楼上下来,从阿昌背上抱过小姑娘,把她抱在自己的怀抱里,轻轻拍打着:“细女不要怕,有阿姐在。”
小姑娘用小手紧紧搂住阿英,惊恐的眼睛露出一闪而逝的微笑和感激。
道士李志宏结束了坛醮,把法器收拾进藉槌里,让徒弟苏玄朗背着回到冼家。听说冼家公子的不幸,他眼睛一转,转身来安慰冼文忠:“冼都佬要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可是只要按照道教规矩给死人做超度的道场,人就可以超度升天,在天界享福。葛洪在《塞难》中说:命之修短,实由所值,受气结胎,各由星宿。天道无为,任物自然,无亲无疏,无彼无此也。命属生星,则其人必好仙道,求治亦必得也。命属死星,则其人亦不信仙道,不信仙道,则亦必不修其事也。”
李志宏喘了口气,接着说:
“积善事未满,虽服仙药,亦无益也。若不服仙药,并行好事,虽未便得仙,亦可无卒死之祸矣。”
“师父,这么说来,可是小儿不修善事才招致的杀身之祸吗?这可是大师所说的报应吗?”冼文忠胆战心惊地问。
李志宏心中暗喜:这俚人首领已经完全相信了道教的学说,他在高凉地区建立道观就有了钱财来源。看着佛教在全国很快地普及,看着这偏僻的高凉地区建立起寺院,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在感觉寺开光的典礼上下决心,一定要在高凉建一个道观。道家现在没有佛教走运,从刘宋到现在,皇帝都支持佛教的传播,特别是梁武帝更是不遗余力以朝廷诏令方式强行推行。原本信奉道教的梁武帝改信佛教以后,对道教采取抑制政策,叫他深感愤怒,可又无可奈何。道士都憋了一股劲,决心振兴道教。
“是啊,冼都佬很有悟性嘛。令公子遇害,仅仅是远报。希望冼都佬以后多做善事,比如在高凉捐建一座道观,就可以解除过去的恶报。”
冼文忠泪流满面:“是啊,冼家历代为俚人首领,和周围的獠人多结冤仇,这可是报应啊!我答应大师捐建一座道观,来减轻我们冼家的罪恶。”
李志宏高兴地连声说:“善哉!善哉!冼都佬快要功德圆满了。”
阿英小心地喂着小姑娘喝水,心中大不以为然,可是她不敢和大师争辩,更不敢和父亲争辩,只是在心里说:都佬的死,我一定要搞清楚!不能让都佬白白死去!
冼玉挺看着李志宏和苏玄朗在道场上忙乱地敲打着鼓磬,念诵着他们听不懂的经文超度死者,心里涌上一种说不出滋味的惆怅。他突然觉得茫然失措。老三一下子从这个世上消失,叫他感到十分难过又十分丧气。说不定哪一天他自己也会突然消失了,突然死于非命。冼玉挺打了个冷战,一种无名的恐惧潜升起来。
这时,家人来报告说,有感觉寺的住持想见老爷或公子。冼玉挺看见老都精神不好,自己走了出来迎接感觉寺的住持。
感觉寺住持合掌打着问讯:“南无阿弥陀佛!听说府上遭遇不幸,贫僧特来表示追悼。望冼大公子节哀顺变。”
“谢谢大师!”冼玉挺也学住持的样子,向住持还礼,请住持到厅里坐下。
听着后院里传来道教的钟鼓磬钱音乐,住持问:“冼都佬可是在做道场追荐死者?”
冼玉挺点头:“罗浮山朱明洞的道长做道场。”
住持点头:“这人死好比去了极乐世界,应该追荐。不过,只是由道家做道场还不能保证死者真正进入极乐世界。我们佛家的法事道场极其灵验,冼都佬要是不嫌弃,我们感觉寺愿意做一场法事来追荐死者,超度三公子进入极乐世界。”
冼玉挺很感兴趣地看着住持僧人:“老师父,不知佛家有什么主张?这法事超度有什么用处?”
僧人搔着光头皮,慈眉善眼地笑着:“我们佛家以慈悲为怀,讲究普救众生。佛家的佛主法海无边,威力无穷。他说,众生皆有佛性,每个人都可以通过顿悟成佛,成佛以后,便脱离苦海,进入极乐世界。”
“每个人都能成佛?”冼玉挺诧异地问:这可是很新鲜的事。人人都说神仙好,可是这神仙却不是每个凡夫俗子所能当的。这僧人居然说每个人都可以成佛。这多好。冼玉挺想。做个凡人,有这么多的烦恼和痛苦。看三弟,怎么说没就没了呢?这种厄运会不会很快降临到自己头上?
僧人见冼玉挺若有所思的样子,知道他有些心动,就接着说:“竺道生的《涅槃经》说涅槃不灭,佛有真我。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皆有佛性,学得成佛。佛有真我,永不泯灭。你看,这就是说,每个人都可以成佛,成佛以后,就不会泯灭了。当然,这成佛的路途还是要经过艰苦修炼的。只有刻苦修炼,刻苦做功课,才可以成佛。”
“那如何修炼呢?”冼玉挺急忙追问,眼睛流露着渴望急迫的光芒。
僧人看着眼前这俚人都佬,心中暗喜,看来他也许能够超度这个凡人进入佛门。僧人继续微笑着:“这修炼,当然要首推舍身佛门。这舍身佛门是真正信奉佛祖的表现。出家做僧人,永远侍奉佛祖于佛家净地,自然就成了佛。如果不能出家,也是可以修炼成佛的。只要念诵佛经,遵守佛家戒律,也是可以的。不过,佛祖自然更喜欢出家的弟子。”
冼玉挺想起感觉寺里那叫他感到心动的三世佛,那些富态的三世佛给他安全感。在他们面前,他觉得自己很安全很平静,少了许多烦恼和忧愁。
“梁武帝十分赞赏人们舍身佛门。京都里修建了好几千个寺院,有好几万人都舍身佛门侍奉佛祖了。我们高凉地区尽管建立了感觉寺,只是这舍身佛门的俗家人还不多,要是公子带头,那佛祖一定十分喜欢,自然把佛光永远普照着高凉特别是你们冼家,以后再不会有什么血光之灾了。这就像《神仙传•刘安》书里传说的那样,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冼玉挺沉思着:既然一人得道可以鸡犬升天,冼家应该有舍身佛门去为自己家族谋取永远的平安的人,自己是冼家长子,肩负着接替冼家香火把冼家领向昌盛的责任,也许他应该毫不犹豫地舍身佛门,去拯救自己的家族?
冼玉挺心里琢磨:也许自己与佛家有缘?
冼玉挺站了起来,朝僧人躬身作揖拜了几拜:“师父在上,假如小徒舍身佛门,不知师父收不收?”
僧人也站了起来,欢喜地说:“要是冼公子当真舍身佛门,这可是我们感觉寺的光荣。公子舍身佛门将是高凉地区的先知,佛祖一定十分喜欢,佛光普照你们冼家,你们冼家将三生有幸。”
“什么叫三生?”冼玉挺有些迷糊。
“这三生,也是我们佛家的道义。三生,也叫三世。佛说,人有往生、今生和来生,人不能修往生,往生是你的先人祖宗爷们给你们修来的,他们在世的时候,多修善果,他们的后世子孙就有福禄寿,要是他们当年作恶多端,惩善扬恶,他们的后世子孙就得做牛做马受罪来偿还他们的罪业。今生是可以修炼的,但是修炼今生主要还是为了来生,一为他自己将来投生以后不受惩罚,二是为了他们的后世子孙不为他们的今生的罪业受惩罚。这就叫三生。你要是皈依佛门,自然是修了最大的功德,不仅修了自己今生和来生,也将让你们冼家世代受惠,替你冼家修了来生。可是不知冼都佬的老都是不是同意呢?公子还是要与老都好好商议,再行定夺,这事着急不得。”
冼玉挺点头。
“那老衲就告辞了,请向冼都佬致意,转达老衲和感觉寺的悼念!”
4.勾结官府宁家猖狂 遭受欺凌冼家屈辱
高凉郡守李迁仕回到郡守衙门,脱掉官府换上家居短衣短裤,如释重负,舒服地躺到大躺椅上,闭上眼睛。家人为他端来刚沏好的云雾茶,放到他身旁的桌子上。
一年多的辛劳终告结束。李迁仕闭着眼睛,摇着蒲扇,想着旧事。
为兴建感觉寺,他忙了一年多。上面放个屁,下面跑断腿。梁武帝爱佛,这上上下下都要建寺院。算什么事?劳民伤财啊!李迁仕摇着头。
不过,他只是一个小小郡守,管那么多干什么!他没有必要点操那么多的闲心,他的任务就是完成朝廷诏令,让上司满意,在官吏考核中获得好评和优秀,然后找机会活动活动,慢字提升上去。想升官,自然只能照上级的意图办事,不折不扣去执行。这一次,他对刺史的意图领会准确,事情也办得漂亮,看来刺史大人十分满意。
长史进来,向他报告衙门的收支情况。“老爷,又到支领饷银的时候了,官吏和差役都在院子里等候多时,他们已经两个月没有支领饷银。老爷,你看……”
李迁仕坐了起来,皱起眉头,挥手:“去,我知道了。先叫他们散去,会发给他们的!”长史急忙退了出去。
李迁仕端起茶杯,慢慢呷着喷香的热茶,心下却在发愁。
寺院终于建立起来,政绩显现,可郡衙里的财政却空虚了。建造寺院,叫他煞费苦心,为了筹集款项,他釆用寅吃卯粮、私分截留、假账虚报、多报少交、摊派搜刮、瞒产虚领等多种办法,抠出许多银两,总算把寺院建起来,可虚空的财政虚空如何弥补?就算 上交朝廷和罗州的税账,可采用虚报瞒报的办法去应付,但是衙门里大小几十口人的口粮花销可是不能应付过去的啊。他花天酒地要钱,他包养侍妾要钱,他出外游山玩水要钱,他的孩子老婆的花销也要钱,他的大小官吏要从他那里支领银两。他这九品官郡太守月俸8斛米15匹绢,加上菜田俸禄360斛米,总年俸折合516斛米,也算富裕生活。可是府衙里的小吏,不享受官俸,要靠他从当地征集赋税来供给。不想办法咋行?
只有一个办法,加重对俚獠的赋税征收。刮地三尺,天高三尺。可是这荒蛮地方的蛮人实在不那么驯服,没有中原地方百姓听话,每次加收赋税总要闹出一些反抗,搞得他很恼火,有几次事情闹大了,引起刺史不满,差点上朝廷去参他一本,幸亏他机灵,上下打点得及时,才没有失去高凉郡守的职务。
李迁仕抓耳挠腮,站了起来,在郡守衙门的后院厅堂里走来走去,想不岀什么好办法。
差役进来:“报告老爷,宁峒首领宁逵前来求见!”
听说冼都佬加入了道教,又听说他的儿子出家,宁逵有些坐不住:冼家有了佛道那么多神仙的保佑,以后可就强大了许多,如何斗得过他?我是不是也要加入个什么教才好呢。入教以后,可以聚集更多的道徒道友,人多力量大,又有神仙保护,就不怕冼家加入什么道教佛教。
他来拜访郡守,想叫郡守给他岀岀主意。
“宁峒首领宁逵前来拜见郡守老爷。”宁逵给李迁仕作揖。
李迁仕请宁逵坐下,吩咐差人上茶。
“宁都佬何事见教?”
“郡守老爷最近听说冼峒动向了吗?”宁逵操着很不熟练的官话问李迁仕。
“什么动向?难道冼家又组织俚人獠人暴动不成?”李迁仕大惊失色,手中的茶也泼洒岀来。
“那倒不是。”
宁逵见李迁仕如此惊慌,心中难免好笑:这官家被俚人獠人的暴动吓破了胆。那一瞬间,宁逵竟自豪起来。
“那倒不是。冼峒的都佬冼文忠全家加入道教,听说举行了规模很大的入教坛醮,他们与道教勾结一起了。”
“是吗?”
李迁仕心神安定下来,漫不经心地应付着,慢吞吞地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茶水,在口腔里呼噜噜转了转,慢吞吞地咽了下去。
宁逵也端起茶碗,咕噜咕噜喝了几口,拿起大蒲扇忽忽扇了起来。天气太热,坐到郡守老爷高大宽阔的大厅里还是汗流不断。
“想加入就叫他加入吧。”李迁仕慢吞吞很不以为然地说。
“入道教听说有许多神仙保护他们,以后我们獠人不是要吃亏吗?”
宁逵对李迁仕那种随便的态度很是不满意。“这家伙,又拿架子了。”宁逵气哼哼地想:想让老子出钱帮你修寺院,你就对老子热情起来,钱一到手,你就开始拿架子!
李迁仕看出宁逵脸上浮现出恼怒神色,急忙换上笑容,用亲热的口气说:“宁都佬,你可知道,当今皇帝提倡信奉佛教,你捐建了寺院,就算已经加入了佛教,佛祖会庇护佛家弟子的。你只管放心好了。要是冼家借道教神仙来对付你,佛法无边的佛祖会出来给你做主的。”
“真的吗?是佛祖灵验,还是道教神仙灵验?是佛祖和菩萨的威力大,还是道教的天尊神仙威力大?”宁逵急切地询问。
“当然是佛祖的威力法力大喽,要不当今皇帝为什么会放弃道教而改信佛教呢?肯定是佛祖威力大,皇帝才选择他啊。肯定是皇帝信道的时候,道教的神仙没有帮他的大忙,才惹怒了他老人家,让他老人家抛弃了道教改信佛教。你说是不是啊?谁信教不是图他个灵验,图他可以帮忙,要不是,入那个教做甚?”
一席话说得宁逵直点头。
“是这么个理,是这么个理。这么说,我不必害怕冼家加入道教了?”
“有什么可怕的?我们信奉佛教,上有佛祖,下有天王菩萨罗汉保佑,根本不必害怕道教的太上老君。”李迁仕为宁逵打气,“只要你经常不断向寺院和佛祖敬献你的虔诚,向寺院捐香火,佛祖知道你心诚,一定会保佑你,让你和你全家大富大贵。”李迁仕慢慢把话头引向他需要的内容。
“是啊,我们宁峒在修建感觉寺时,没少捐钱。他佛祖应该保佑我们!”
宁逵粗声大气地说,语气里丝毫没有敬畏佛祖的意思。
“罪过罪过!”李迁仕急忙告罪,“佛祖可是有法眼的,你这般大不敬,小心佛祖怪罪。”
宁逵哈哈大笑:“佛祖要是这般小心眼,我还敬他做乜。郡守老爷,你说,我还要怎么敬献佛祖才显示我的诚信?”
李迁仕心下暗乐:真是瞌睡给了个枕头。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李迁仕故意皱着眉思索了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说:“其实宁都佬对佛爷的敬意和诚意,佛爷早就知道。不过嘛,敬佛不嫌礼多,你奉献得越多,佛祖回报你的也越多。如果只奉献不索取,那佛祖一定把你当做一个最虔诚的弟子,当做一个楷模加以赞扬加以保护。你宁都佬不是那些小气鬼,在佛祖面前烧一炷几文小钱的香,磕几个不花钱的响头,就请求佛祖保佑他和全家平安,又要祈求让他和全家升官发财,还想让佛祖给他全家消灾禳祸,是不是太贪婪了点?我都不喜欢,何况佛祖?你宁都佬,已经捐建了感觉寺,可是这感觉寺还需要一大笔钱来装修,还要招募出家僧人,这都需要钱呢。你知道,郡府是清水衙门,皇帝又不给饷银,却下诏要干这干那,所以,宁都佬要是真心敬佛,就再捐一笔给郡府,做招募僧人的开销。不知宁都佬以为如何?”
宁逵大笑起来,他指着李迁仕说:“郡守老爷可真狡猾,又借机来向我们獠人敛钱。你这郡守都快成为我们宁峒供养的神仙了。”
宁逵想了一会儿,又说:“要我岀钱可以,可我有个条件,大人得答应我,我这钱也不能总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啊。”
李迁仕尴尬地干笑了几声:“看宁都佬说的什么话,我难道成了狗不成?”
宁逵也笑了:“郡守老爷别往心里去,我们獠人说话不讲分寸,我不过是随便说说,决没有骂郡守老爷的意思。我们獠人和俚人一样,都是很敬狗的,狗是我们的家神。”
李迁仕摆摆手:“没有关系。你说,你说,只要本官能做到的,本官一定答应你。你宁都佬是我们郡最有面子的獠人首领,我从来敬重宁都佬。”
宁逵不绕弯子,说:“我想让郡守老爷任命个官职给我,你看如何,让我也当个官神气一番,好压倒俚人冼家势力。当年冯刺史答应给个郡守做,可一直没有兑现。让我空欢喜一场。”
李迁仕为难地搔着头皮:“可官职不是由我任命的啊。凡官职任命,都要由朝廷考察直接任命才行。”李迁仕突然打住话头,暗自责骂自己蠢笨,怎么能够实话实说呢?这么好一个敛钱机会白白放弃,岂不是太可惜?他眼睛一转,语气一转。
“不过嘛……”李迁仕故意打住话头,抬起眼睛,望着宁逵那高耸眉骨下的贼亮的眼睛,狡黠地微笑着。
“不过什么?你老爷又卖什么关子?”
宁逵瞪着眼睛望着李迁仕,粗声大气地追问。
“不过,只要宁都佬舍得花钱,这办法还是有的。”
李迁仕站起身,走到窗户前,享受着吹过来的一阵凉风。看来,风暴快来了,天气开始热起来,闷热闷热的,难得有凉风吹来。
宁逵继续扇着扇子,很不高兴,他说:“我什么时候不舍得花钱?我已经花了不少钱,可是你老爷总是只答应不岀力给办。我告诉你,这一次,你要是给办成了,我自然出那笔钱,要是老爷你还是嘴上应付实际不给出力,你也别怪我们獠人不够意思。你们这些北佬官人实在太狡猾,总是千方百计讹我们。我早就受够了!”
说完,宁逵把蒲扇甩到长凳上,起身往厅外走。
“宁都佬,宁都佬!别生气嘛。我不是说还有办法可想嘛。”
李迁仕急忙追了上去,紧紧拉住宁逵的胳膊,硬把他拉回到座位。
“我这里还少一个管差役的空缺,我先给你做。你看如何?”李迁仕满脸堆满讨好的笑容,凑到宁逵面前。
“那当然可以了!带兵的人,可是很有权力的!”
宁逵高兴得一下子从座位上蹦了起来,拉住李迁仕的手,来回摇晃着。
李迁仕的手被攥得生疼:“宁都佬,你放开手,放开手!”宁逵放开自己的手,李迁仕用嘴呵着自己的手,哎哟哎哟地转圈喊叫:“你把我的手都攥烂了!该死的!”
宁逵只是大笑,一边追问:“我什么时候来上任?”
李迁仕还想拖延,就说:“还是等我上报刺史大人以后再说。”
宁逵不同意:“那你就不急着要钱了?”
李迁仕皱起眉头:这獠人首领已经狡猾了许多,过去只要空口许诺,他就会忙着送来大把钱,至于以后能不能落实兑现,他却不大在意。现在这种办法看来行不通,他不见兔子不撒鹰了。
“好,好,那你就明天先来上任吧。我以后再向刺史大人报告。不过,你明天带来钱我才发任命。”
“那你放心,我们獠人很讲信用。明天我一定会带来你需要的那笔钱。”
宁逵笑嘻嘻地站立起来,拱手告辞,回去准备钱项。
宁逵走马上任。穿上官服的宁逵神气极了。他对着铜镜照了又照。上任以后该干些什么?他其实不清楚。郡守没有军队,只有很少量的带兵器的差役负责保护郡守安全。他宁逵就是这些差役的小头目,责任是守护郡衙和郡守的安全。不过,宁逵对这职务看得很重。獠人历代受官府欺压,经常被官府围剿,现在,他一个獠人开始做了朝廷的官员,为獠人争取了地位,他感到高兴和自豪。他觉得自己已经压了冼家一头,冼家虽然加入了道教,却不能做官。他宁逵有些得意洋洋地想。
上任第一件大事,就是要报感觉寺的那羞辱,要把竟敢在他太岁头上动土的那个道士抓起来,把他们赶出高凉,然后逼迫冼家把阿英给他。他之所以要花那么多钱买这个官职,就是要完成这两件大事。当官不为自己牟利,这官还有什么当头?
宁逵集合起自己的部下训话。差役大多是来自北方的汉人,他们为了生计,从战争不断的北方来到岭南,有的是一村一村迁来的,有的是随军队迁来的,在岭南生活多年,大多数能听懂当地的俚话和獠话。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头目,你们要听我差遣。要是有不服从的,可别怪我宁逵不给情面!我们獠人豪爽讲义气,你们听我的,我也不会忘细佬好处,我会关照你们!从今以后,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大家听到没有?”
“听到了!”差役们齐声回答,人不多,声音却响亮得有些出奇,每个差役都扯着嗓子用劲喊。差役早就知道这獠人首领的厉害,谁也不敢不大声回答,生怕被他误会以为自己不够服从。
宁逵满意地微笑着,在队列前,昂首挺胸,趾高气扬,学着官人的样子倒背双手,踱着方步,十分威严。
“近来有一个妖道来高凉煽风点火,谣言惑众,还在高凉地区设坛集台民众,想造反闹事!今天,我奉郡守老爷的命令,带领大家去铲除这妖道!”
差役们呼啸着,随宁逵出发。
道士李志宏和徒弟苏玄朗完成了自己到高凉的任务,准备动身返回罗浮山朱明洞。冼家已经答应在高凉建立一个道观,这是叫他们最高兴的事。
天刚蒙蒙亮,公鸡刚刚叫过三遍。冼文忠和全体家人送李志宏师徒二人上路。
走出冼家大门,李志宏挥手:“回去吧,冼都佬。等道观建成,我们师徒就到高凉落户!我们后会有期!”
冼文忠和冼玉挺挥手送别。他们很感激这道士,他们师徒解救了女儿,又为他们做了坛醮,吸收他们加入道教,还为死去的儿子冼玉朱做了超度道场,使他们得到众多天尊天神的保护,使儿子不至于在阴间受罪。所以,冼文忠和儿子冼玉挺商议,一定要在高凉建立一座道观,让道教在高凉普及开来。
送走道士,冼文忠和冼玉挺开始商量建立道观的事情。突然,家人惊慌失措地跑了回来报告说:“老爷,不好了,来了一队拿着武器的官府差人,他们正朝我们家走来!”
“官府差人?他们来干什么?”冼文忠站了起来,有些吃惊。
“领头的好像是宁峒宁逵那个衰人!”家人又补充说。
“不好!要是宁逵领头上门,肯定没有好事!我们大家要小心提防!”冼玉挺霍地站了起来,“我得去召集人来!”
冼文忠扯住儿子:“先别冲动,等他们来了看他们要干什么再说!”
冼玉挺嘟囔着:“他们要是先下手,我们就来不及了。”
冼文忠摇头:“他们是官府差人,不会不讲道理的。他们总要说明理由,才能抓人捕人,总不会不问青红皂白就抓人吧,我们又没犯什么王法!”
“那可难说!官府不讲理,我们俚人还没领教过啊!”冼玉挺很不服气地反驳。
这时,守门的家人已经踉跄着跑了进来:“老爷少爷,差人冲进院子了!我们根本拦不住!瞧!他们进来了!他们把我们全都包围起来,一个人也出不去!”
冼文忠望着院子,只见一队官府差人气势汹汹冲了进来。看门狗狂吠着,要扑上去,却被拴牢的绳子紧紧扯着,无法发挥它的威力。
宁逵看见狂吠的狗,狠狠地骂:“狗仗人势!我叫你叫!”说着,用自己的长矛狠命戳了过去。看门狗惨叫着,慢慢倒在血泊中。
“你,你!你这畜生!”冼文忠愤怒地喊叫着冲出客厅,扑到宁逵面前,一把抓住宁逵的官服,使劲摇晃着,“你,你赔我的狗!”
宁逵狰狞地狂笑着:“赔你的狗?我还要你赔我的人呢说!你把那妖道藏到哪里去了!快叫出来!告诉你,那妖道可是朝廷的命犯,我是奉朝廷命令前来捉拿他!快把他师徒交出来!”
冼文忠惊愕地问:“什么道士?谁说他们犯罪了?”
宁逵冷笑着:“你装什么蒜?你会不知道那道士?你不是全家都入道了吗?告诉你,当今皇帝可是禁道的!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跟当今皇帝对着干,不响应朝廷的诏令信佛,私自去加入妖道!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少啰嗦,先交出那妖道,然后我们再来说我们的事情!”
冼文忠不明白宁逵说的话到底有多少道理,不过他看出来,这宁逵是来公报私仇的。好在道士已经走了。
冼文忠笑了:“宁大公子,你来晚了一步。道士已经回罗浮山了。你要抓他就去罗浮山好了。”
宁逵不信,向差人挥手:“给我搜!到处搜!”
冼文忠伸岀胳縛:“慢!你凭乜搜查我家?”
宁逵并不理会,他拨拉开冼文忠:“你给我让开!你阻拦官府差人办理公事,还要罪加一等!”
差人们端着长矛,提着片刀,在干栏楼里上上下下到处窜,寻找道士。
差人们从楼上押着阿英和冼老太,以及小使女春香和海陵小姑娘下来。“报告!没有搜到道士,只有这几个人!”
宁逵走到阿英的面前,嬉皮笑脸地说:“细妹,我们又见面了。真是缘分不浅啊!怎么样,细妹仔,想通了没有?只要你答应嫁给我,你冼家窝藏妖道聚众参与妖道的谣言惑众罪行就地勾销。要是你不答应,你老都都佬就要和我到郡衙走一遭,去说说明白!你看着办!”
紧跟在阿英身后那个小姑娘看到宁逵,听到宁逵的声音,脸色变得苍白,浑身颔抖起来,紧紧抓住阿英的衣服,直往阿英身后躲。阿英轻轻抚摸着小姑娘的头发,安慰着她:“别怕!别怕!”小姑娘嘴里发出呀呀的声音,好像要说什么。
冼文忠破口大骂:“宁逵!你这衰人!你怎么这么卑鄙无耻下流!我原本还想说服阿英嫁给你兑现当年我和你老都的约定,没想到你竟釆用这么龌龊的办法来达到你的目的!阿英!不要答应他!看他拿我怎么办!”
冼老太也破口大骂:“宁逵!你这猪狗不如的家伙!你怎么这么没人性!我们俚獠自古就是一家,就是这高凉古国主人!你今天竟然借助官府来陷害自己人!你的人性哪里去了?”
冼玉挺被两个差人反架着胳膊,站在大厅里动弹不得,只是大骂:“宁逵!让你全家不得好死!陈帝一定要惩罚你!太上老君一 定要惩罚你!”
宁逵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只是冷笑:“我看谁来惩罚我!”
冼家大院里鸡飞狗跳墙,被差人翻腾得乱七八糟,打烂的盆碗锅盘到处都是。没有找到道壬,宁逵对差人说:“把这老家伙带回郡衙!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我们再放人!”宁逵笑嘻嘻地对阿英说。
“走!我们回衙门!”宁逵得意洋洋命令着,让衙役拉着冼文忠,手舞足蹈回郡府去。
小姑娘对阿英呀呀着,指着宁逵的背影,阿英只是抚摩着她的头发,安慰着她,并没有弄懂小姑娘的意思。
5.阿英救父罗州告状 父子述职京都归来
宁逵走了以后,冼玉挺在厅里跳脚咆哮:“这官府和宁峒勾结起来欺负我们冼峒,我们反了他!”说着,他抱起大鼓来到院子里, 开始敲击起集合的鼓点。
鼓声在高凉上空震荡,激起树林里群鸟惊飞。附近各村峒的冼人,听到都佬召集他们集合的鼓声,纷纷拿起木棒铁矛砍刀,冲出家门,向冼家大院的门前场地奔来。一时间,四乡八方的俚人都赶了来。
冼玉挺站在高台上,把事情原委简单说了一遍。台下的俚人怒吼起来:“杀进衙门,抢回冼都佬!杀死宁逵!给冼都佬报仇!”
冼玉挺挥舞着手中长矛,高声呼喊着:“杀死狗官!打死宁逵!”俚人随着冼玉挺齐声呐喊着,准备跟随冼玉挺去攻打高凉郡太守衙门。
这样救不了老都,阿英看着院外群情激奋的人群想。贪官李迁仕与宁逵穿一条裤子,他一定会帮助宁逵来对付冼家,这一去也许又要造成俚獠冲突械斗和流血,而且,老都在他们手中,若是他们狗急跳墙,不仅救不岀老都,反而要了老都的性命。一定要想个万全之策。阿英忧虑地想。
“阿妈,你要阻止我都佬,先不要去攻打郡守。”她着急地对冼老太说,“这样救不了老都!还会白白送老都性命的!”
冼老太是个明白事理的女人,年轻时曾经是冼文忠的帮手。女儿的话提醒了她,她急忙来到门外,喊住冼玉挺:“阿挺,不可乱来。你先让大家散去,让我们想个万全办法,把你老都救出来!”
冼玉挺虽然不乐意,却也不敢违抗母亲的话,只好嘟囔着,对集合起来的人说:“你们等我一会儿!”他进入院里,阴沉着脸看着阿英,“你说,用乜办法救老都?”
“要是罗州刺史在高凉,你老都就有救了。”冼老太叹息着说。
这句话像点了盏灯,一下子照亮了阿英的头脑。对!去找罗州刺史冯大人!
“都佬,我这就去罗州找冯大人。让他来救老都!你等着我。要是我找不到冯大人,你再集合人去攻打府衙救老都!”
“不!我不能等!老都在府衙里会受罪的!我要带人围住府衙,以防宁逵和那狗官喑害老都!”冼玉挺说。
“这样也好,可以防止他们害你老都!”冼老太想了想,同意了儿子的安排。
阿英立刻带着春香和老家人冼忠动身。
李迁仕听着宁逵报告他抓来冼文忠的经过,心下暗喜:这一下又可以借机从冼家那里刮一笔钱财来弥补空虚了。
守门差役慌里慌张跑了进来:“报告老爷!俚人造反了!黑压压的俚人拿着武器向郡守衙门冲了过来!”
“有多少人?”李迁仕惊慌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不知道,黑压压的,总有上千人!”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李迁仕浑身颤抖,在大厅里走来走去,自言自语。
“这有什么了不起,他俚人敢造反?我们手中有他们的都佬。看他们谁敢动!有我呢,老爷只管放心好了。看我出去对付这些蛮俚!”宁逵满不在乎地说。
宁逵命令差人关闭衙门大门,拿起武器,列队站在大门里面等待俚人到来。
大门外响起震耳的喧哗声:“还我都佬!交岀宁逵!”接着,大门上响起砸门的冬冬声。门外的冼玉挺正用砍刀愤怒地砸门。
宁逵站到大门门楼上,双手叉腰,大声吆喝着:“冼玉挺!你不能乱来!你老都在衙门里关押着,太守说了,要是你造反,太守就先处死他!然后灭你全家!你和官府作对,没有好下场!你还是先回去,让阿英来见我,我会在官府老爷面前替你老都开脱的!”
“宁逵!老子和你拼命了!”说着,冼玉挺挥舞着长矛冲了上来。他想跳上门楼,可是门楼太高,蹦了又蹦,无法戳到宁逵。
“砸他!砸死他!”俚人纷纷喊了起来,许多俚人捡起石头朝高高在上的宁逵砸了过去。石头像雨点似的砸向宁逵,宁逵被一块大石击中头部,额头立时流岀鲜血,吓得他哇哇叫着从门楼上栽了下来。幸亏差人急忙接住他,才没有摔坏。
俚人开始砸门推门。大门开始晃动起来。
大厅里的李迁仕胆战心惊,看着摇晃起来的大门,惊慌得不知如何是好。还是长史计谋多端,他急忙走上前:“老爷,快带冼文忠来,让他去说服他儿子回去。我们赶快去请求西江督护发兵前来 镇压!现在先平息眼前为好!”
“好!你赶快派人去报告西江督护,告诉他这里俚人暴动,让他前来弹压!”李迁仕边说边拿起毛笔,飞快书写了一封信,交给长史,让他马上动身到罗州直接找督护。
“尽量不要惊动刺史,刺史与他们冼家关系好!"李迁仕小心叮嘱着送信的师爷。
“快带冼文忠!”李迁仕对差役喊。
冼文忠被带了上来,他头上脸上流淌着鲜血,脚上拖着沉重粗大的铁链,一瘸一拐地被两个差役左右架着,艰难地走上堂来。
“你的仔带着俚人造反了!本官命令你立刻去劝退你仔,要不本官立刻奏明西江督护大人,让他发兵来踏平你们冼峒!”
冼文忠冷笑着:“只怕你今天就要被我们俚人踏平!”
李迁仕拍着桌子,色厉内荏地大喝:“你一个俚人竟敢不听朝廷命官的命令!你也想造反不是?”
冼文忠还是冷笑着:“是你纵容部下为非作歹!这叫官逼民反!只怕朝廷知道真相会罢你的官职!”
“你不去,我就在你仔面前砍你的头!我们一起完蛋!”气急败坏的李迁仕咆哮着。
冼文忠看看李迁仕的模样,想了想:“好吧。可是我告诉你,我只能帮你这一次忙。要是你还是不放我回家,他们还会找你算账的!”
“好!好!我答应你!只要你劝退他们,我马上放你回去!”李迁仕换上一副讨好的嘴脸。
“不能放他!”正在这时,宁逵被差人搀扶着一瘸一拐走了进来,听到李迁仕对冼文忠说的话,大声喊叫起来。
李迁仕怒喝:“都是你惹的祸!听你的还是听我的,放肆!”
宁逵喊着:“他们可以召集俚人,我就不能召集獠人吗?他有上千的俚人,我还有几千的獠人呢!我们獠人比他们俚人更凶猛!郡守老爷,等我召集起我的獠人和他们干一场,看他们俚人有什么可怕!”
“胡闹!”李迁仕怒喝。
“不是胡闹!我刚才已经把獠人召集起来,他们马上就到!”原来刚才宁逵站立到门楼上已经发岀信号。
冼文忠忧虑地看着宁逵:“你这衰仔!为了你自己的利益,不惜牺牲獠人!你真是王八蛋!太守老爷,你赶快带我去说服我的仔!我不能眼看俚人獠人自相残杀!要是在太守门前发生俚人獠人暴动,你这太守也罪责难逃!”
李迁仕急忙带着冼文忠来到大门前,差役扶着冼文忠站到大门的门楼上。
外面的俚人看见自己的都佬岀现,都齐声欢呼起来:“冼都佬!冼都佬!”
冼文忠向大家抱拳作揖:“感谢都佬细佬前来搭救!我没有违反王法,官府不会治罪于我!现在请大家马上回去!大家回去以后太守老爷就放我回去!”
冼玉挺喊:“老都,我们不回去!官府不放你岀来,我们就踏平这官府衙门! ”
冼文忠严厉地呵斥冼玉挺:“你赶快带领大家回家去!不许在这里胡闹!獠人也在集合,你们要是不回去,这衙门前就会变成我们俚人獠人自相残杀的地方!我们不能让我们的弟兄白白流血!回去!回去!赶快回去!”
冼玉挺还在犹豫,冼文忠大声喊:“你要是不赶快回去,我现在就从这里跳下去摔死在你们面前!”说着,就要往下跳。
冼玉挺急忙喊:“老都!你别跳!我们回去!回去!”他朝俚人挥手,恋恋不舍地一边退一边回头看:“老都,你要保重!”他大声喊。
冼文忠连连挥手:“回去吧,回去吧!我不会有事的!”
李迁仕从大门缝里看到门外黑压压一片的俚人迅速散去,这才算松了一口气。他直起身,擦着满头大汗,让差役把冼文忠搀扶下门楼,带回牢狱。
“为乜还不放我回去?”冼文忠扭着头责问李迁仕。李迁仕干笑着说:“要等刺史大人的命令,才好放人!冼都佬暂时先委屈一下。”
阿英带着老家人冼忠和春香急急赶了一天,来到罗州刺史府衙。剌史府衙大门大开,手执长矛铁戟的士兵把守着大门。阿英来到门前,请求士兵放他们进去见刺史老爷。守门士兵面无表情地把他们远远推到一边:“去!去!今天刺史不坐衙!回去!回去!”
阿英拉着士兵的衣襟恳求着:“兵士都佬,我是从高凉赶来的,走了一天的路。我有急事,想见刺史老爷。刺史老爷认识我的。麻烦士兵都佬为我通报一声!”
士兵一点也不为所动。他还是面无表情,厉声呵斥:“去!你这俚蛮怎么这么难缠?不是告诉你了吗,今天衙门不开门,刺史不坐衙,你过几天再来!”
老家人和春香也都上前去哀告,请求士兵通融一下,让他们进去见见刺史。
一个士兵显得不耐烦,他用力推了一把,把老家人一下子推倒在地。白发苍苍的老家人在地上挣扎着,痛苦地呻吟起来。春香急忙上前去搀扶老家人。
阿英突然暴怒起来,她冲到士兵面前,一把抓住士兵的长矛, 狠命地摇晃着:“你这该死的北佬!你有没有人性?你为乜打人?”
阿英的声音尖利响亮,惹来一些走路的人围拢到衙门前看热闹。人们喊喊喳喳,议论纷纷,有人帮阿英责骂起士兵。吵闹声越来越大。
刺史府衙里,刺史冯夫人正坐在厅里乘凉,一边和丫鬟绣花。突然,她停下手中的活计,侧耳听着:“外面岀了什么事?这么吵闹?”大门外一阵一阵的喧哗声,传进后院的大厅。
“出去看看,前边发生什么事情了?老爷上京去述职,这里的事情还得我们多关心一点。”冯夫人对丫鬟说。
丫鬟放下绣品,跑到前边衙门去看个究竟。她很快就清楚了事情的原委,三步并两步回来向老夫人报告:“报告夫人,有一个俚人姑娘和一个俚人老头,他们从高凉来,说有急事要见刺史大人,守门士兵不让他们进,双方发生争执,在门外争吵,引来许多看热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