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夫人站了起来:“这可不好,让人们围着看热闹,人们会说刺史老爷坏话的!我们一起去看看,让他们进来说话。”冯夫人扶着小丫鬟,向前边走来。
大门外,士兵被阿英纠缠着,已经恼怒得不能控制。他咬牙切齿,咆哮着,和阿英互相撕抓着。
阿英一点也不畏惧,她双手叉腰,昂头挺胸,瞪着一双黑亮的大眼睛,勇敢地迎着士兵:“你想干什么?还想打我不成?来!给你打!告诉你!我老都是高凉俚人都佬,问问这方圆几百里,谁不知道我老都冼文忠?你来打我,你来呀!”阿英挑衅似的在士兵面前晃动着自己的小拳头。
围拢来看热闹的俚人和獠人,都发出感叹:
冼都佬的妹仔啊!
好厉害!
冼都佬的细妹仔,怪不得这么厉害!
有人劝说士兵:“我说兵士都佬,还是让他们进去吧。这冼都佬可不是好惹的!”
听到这里,冯夫人急忙走上前,对士兵说:“什么事啊?”
兵士见是冯夫人岀来,急忙向冯夫人行礼报告。
冯夫人微笑着对士兵说:“好了,这事交给我来办。你们进来吧。”她转身对阿英说。她从丈夫和儿子嘴里听到过冼家的事情,也知道冼家这个刁蛮细妹仔。
阿英见这富态的贵夫人从里面走岀,已经估计出是刺史夫人,她在端午节赛龙舟的时候远远见过。她朝兵士做了个鬼脸,示威似的朝兵士扬扬拳头,昂头挺胸,拉着春香走了进去。老家人也急忙跟着走进大门。
冯夫人和小丫鬟把阿英领进大厅,让她们坐到长榻上,小丫鬟为她们端来金银花凉茶。这里地方燠热,酷夏只有靠金银花凉茶才能保证家人不中暑热。这是她的祖父,一个从北方来到岭南的老郎中的养生办法。
阿英喝了一口凉茶,觉得有些苦,可是几口下肚,却觉得心里十分舒坦,焦躁和闷热消散了许多。她赶快多喝了几口,把一碗凉茶全都灌下肚去。
冯夫人笑着问:“好喝吗?”
“好喝,好喝,开始有点苦,人肚以后很解暑热。”
阿英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和蔼的老夫人,想起了冯宝。冯宝的眉眼很有些像眼前的这位老夫人。阿英想。有些年头没有见冯宝了,不知现在他在哪里?
冯夫人让小丫鬟再给阿英倒满凉茶,微笑着说:“再喝一碗。这凉茶喝了,就不会中暑热了。看你们老远从高凉赶来,一定热坏了,喝吧,喝吧。喝完再说事。”
冯夫人慢条斯理地说着,举手拢了拢头上的凤凰髻,正了正头上的金钗。这动作那么美,叫阿英看得有些发呆。
“喝吧。”冯夫人又轻轻催促了一下,“看你满脸通红,一定热坏了,快喝吧
说着,冯夫人打量着眼前这俚人女子。一双黑亮的大眼睛,很具有勾魂的力量,虽然脸色不够白皙,显得有些黑黄,可有这么一双美丽的眼睛,就使她漂亮了许多。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在头顶上梳岀高高的发髻,好像顶着一个乌黑的凤冠似的,围着美丽的头帕,上面的花纹十分漂亮。她穿着黑红两色相间的衣裙,围着花腰带,这些用木棉纺织的吉贝布,细腻平滑,上面有云彩花朵动物等多种图案。
俚人真巧呢。冯夫人想。
“这是你织的吗?”冯夫人拉着阿英的衣襟,仔细端详。
阿英点头。
“你可真是个心灵手巧的女子。”冯夫人衷心夸奖。有时间也学学俚人的织布法。她又想。“这俚锦真靓。”冯夫人夸赞着,轻轻抚摸着阿英的俚裙,仔细看着上面的花纹。
阿英告诉冯夫人,俚锦有白色的,可以作幢,五彩的,用来作单,把单横幅缝起来就是俚裙。
阿英说:“我们俚人很会纺织各种布匹。听说你们汉人只有绸缎,虽然绸缎细腻滑爽轻柔好看,可我们俚人有竹布葛布麻布沓布还有蕉布,各种布有不同的用途。”
冯夫人很感兴趣地拉着阿英的手:“姑娘,你给我详细说说各种布匹,让我也知道俚人的生活。”
阿英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夫人见多识广,我在夫人面前卖弄实在不好意思。”
冯夫人慈爱地轻拍着她的手:“姑娘,你就说说吧。”
阿英这才红着脸,说:“竹布是用一种叫单竹的竹子的穰织成的。单竹的白穰柔软绵韧,可以抽出细线然后织成竹布。竹布凉爽透风,夏天穿很凉快的。葛布是用葛藤的皮经过抽剥织成葛布。葛布有粗有细,细葛布用勾缘藤织成,同竹布一样细腻滑爽,穿起来透汗凉快。蕉布是用芭蕉叶做的。大芭蕉叶大如宴席桌子,竿粗如芋头竿,放在镣里煮烂,可以抽岀丝线,然后纺织成蕉布。细蕉布就像你们汉人的绸缎一样细腻轻薄。细葛布和细蕉布我们都叫绤,粗葛布和粗蕉布都叫络。我们的细葛布和细蕉布可以和你们的丝绸一样轻薄,100年前,广州从我们高凉要去许多筒细葛布细蕉布,一端八丈能放在竹筒里面,你看这布多轻薄啊。最好的细蕉布要用灰来沤,比煮的好。颜色鲜艳干净,丝线细腻。”
冯夫人感叹着:“可不是,可惜我没有见过这么好的细葛布。你说,俚人还制造什么布?”
阿英端起茶碗,又啜饮了几口,继续说:“还有沓布,也叫吉贝布。它是用木棉的果实里抽出的白色细丝做成的。”
冯夫人插嘴问:“可是那高大开红花的木棉树?它的红花落了以后,就会飘出白色的细毛,可是它?"
阿英揺头:“不是的。木棉树的白毛短,没有办法抽出细丝。这纺织的木棉其实是一种高大草木,开红花白花黄花,秋天结出小酒碗样的果实,果实裂开,里面有白色的毛,我们用根子把里面那好像珍珠大小的黑色种子压出来,用弹弓把白毛弹松软搓成棉条,用纺车把白毛团抽成一根长长细丝,绕起来,用织布机织成沓布。沓布绵软,天凉时穿很舒服。我们还可以把它染成各种颜色,成为 五色斑布,就像绸缎一样。”
冯夫人不由自主地夸赞着:“俚人真聪明。什么树木都可以用来做布,真不简单。那麻布是用什么做的?也是植物?”
阿英笑了:“可不是,我们俚獠只会用树木做布,麻布是用麻竿皮做的。麻竿从地里砍回来,捆起来沉到水塘里沤泡一个多月,把麻竿上的皮都沤泡掉了,露岀雪白的里皮,把里皮剥下来,就是很长的细线,可以织成麻布。不过麻布粗,不好穿。对,我们还能用勾芒木他轮木来做布呢。”
冯夫人看见阿英面前的茶碗已经空了,便吩咐丫鬟斟茶。阿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喝完一碗凉茶。
冯夫人感叹说:“怪不得古书《尚书》上说:岛夷卉服。孔颖达疏曰:卉服即草服;用葛做的衣服。古人都知道你们岭南俚獠人的衣服是用草木做的。”
阿英又饮了一碗凉茶,开始有些焦躁:“冯老爷怎么还不回来?”她在长榻上不安地移动着身体。
“你打老远赶来,有什么急事要找刺史老爷?”冯夫人急忙问。
阿英把冼家和宁家纠纷说了一遍。
“我老都被宁逵拘进郡守衙门牢狱。我赶来,是想求刺史老爷搭救我老都。要不,我老都会叫宁逵折磨死的。”阿英说着,眼睛一红,忍不住抽泣起来。
冯夫人气愤地说:“还有这么不讲理的人!婚姻是双方你情我愿的事,还有这么逼迫成亲的!真不像话!”她轻轻摇头,满脸气愤,“别怕,等老爷回来,他一定会出面解决这事的!”
“夫人,刺史老爷哪里去了?”阿英着急了,一把抓住了冯夫人的手。
冯夫人轻轻抚摸着阿英的手背,安慰着她:“你别急。刺史老爷进京去向朝廷述职,不在家,你着急也没有用。我一时又帮不了你。”冯夫人解释说。
“那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阿英的声音里带出哭腔。
“也快了。他们已经走了两个多月,说是三个月返来。我算着,也就快了。要是他们在广州不耽误的话,能很快把冯宝的亲事定下来,也就在这三天五天回来了。”
“那我可怎么办啊?我老都还被高凉太守关在牢狱里!”阿英哭了起来。
冯夫人急忙安慰着阿英:“我看你还是回高凉,在高凉截他们父子。他们父子一定要路过高凉。”
刺史冯融和儿子冯宝坐在车轿上,行在返回罗州的路上。三头健壮的黄牛拉着华丽的藤编轿车,吱吱扭扭地颠簸在通住高凉的崎岖路上。这路是广州府和沿途各郡联手合作修建的,经过多次扩修,已经平坦宽阔,但是每一次大雨冲刷,都叫它又变得坑坑凹凹泥泞不堪。
冯融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汗:“真热啊。”他解开宽大袍袖的官服,从头上取下高大的官帽,拿起蒲扇用力扇着。冯宝早就脱得只穿短裤和小内衣。
天气尽管热,尽管这一趟的花销惊人,珍珠、玳瑁、犀牛角、象牙、孔雀毛,许多珍奇都送了官府朝廷,叫人心疼,但是冯融父子还是兴高釆烈。这趟建康之行,冯融很满意,他完成三件大事。
第一,向朝廷述职。冯融主持罗州政务以来,罗州高凉地区比较平静,没有发生大规模的俚人獠人暴动,征收的赋税也比过去历届刺史都多。更叫梁武帝高兴的是,在那么偏远的地方,居然也已经落实了他的诏令,建立起一所相当规模的寺院,让佛光普照到俚 荒蛮之所。有佛光普照,荒蛮偏远之地与蛮民的开化指日可,待梁武帝一高兴,奖赏冯融百斛米,百匹绢缎,还说要给他一百亩田地做食邑封地。
第二,冯融为儿子冯宝注册了官职。梁武帝十分重视出身,他一当皇帝,就到处收罗流落在民间的不发达的士族,特别是那些下台的帝王将相的后裔,都被他发掘岀来委以官职。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九品中正制度保证士族世世代代做官,确保梁朝安寻。冯宝作为北燕王的嫡重孙,是甲族子弟,20岁就可以入仕。冯融以他北燕王后裔的显赫家族,毫不费力地给儿子注册了一个郡太守的官职。但是,由于他是过江较晚的北方士族,被江南士族不屑地称为老伧,又蜷缩在岭南,朝廷里没有直接的关系和过硬的后台,尽管注册,却还要长时期等待空缺才能得到任命。
第三,向朝廷提出建议,成立一个高凉左郡,由俚人或者獠人自己治理,实现岭南西部的长治久安。同时,他还上书建议朝廷高凉建州,以加强朝廷对高凉这个俚獠地区的治理。这两项建议都引起朝廷重视,被釆纳的可能性很大。如果高凉设州,高凉郡守就成为空缺,儿子冯宝的任命会快得多。设立左郡,兑现了他对冼文忠的许诺,能给冼家谋一个官职。
从建康返回广州,他又完成另一件大事,为冯宝定下了与广州刺史女儿的亲事。门当户对,两家都愿意。
“阿宝,对梁家小姐印象如何?我们两家门当户对,他们是当朝皇帝的同宗,我们也是北燕的皇族后裔,都是皇族岀身,他们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你也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吧?”冯融微笑着,拈着胡须,问儿子。
冯宝不好意思地笑了:“出身当然没有什么问题,只是觉得她不大好看,身体好像弱了一些,眼睛也小了点。我更喜欢大眼睛。”冯宝把脸扭向车外,躲避着父亲的目光,口气犹疑地说。
冯融呵呵笑出声:“你自己就是小眼睛,还不喜欢小眼睛。眼睛小有什么关系,你还怕她看不见你?”
“那当然不是。小眼睛没有大眼睛靓嘛。”冯宝不好意思地说。
“是啊,北方人眼睛小,没有这里人的眼睛大。”冯融说。
冯宝有些心不在焉。一说到大眼睛,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双水灵灵的骨碌碌转动的大黑眼睛。那眼睛似乎会说话,散发岀明亮的诱人的异彩。
冯宝摇了摇头:可惜她是当地土著,不是士族,爹爹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阿宝,你在想什么?”
冯融见儿子满头大汗地沉思,推推他,把扇子递给他。
冯宝接过扇子,朝父亲笑了笑,小心试探地问:“爹爹,你看我将来能不能在高凉郡任职?”
冯融摇头:“不知道,得看朝廷的任命。你想在高凉任职?”冯宝点头:“我不想离你们太远,我想经常见到爹娘
冯融拍着儿子的肩头:“难得你这么孝顺。你娘倒是也怕你走得太远。而我想,做官首先还是应当做京官,京官离皇帝近,在皇帝眼皮下,容易提升。”
冯宝揺头反驳:“爹爹你不是常说京官虽然容易提升,但是却贫寒吗?不是许多京官争抢着到广州做官吗?”
冯融笑了:“这一点我倒忘记了。是啊,京官没钱,不如到岭南做官。皇帝定期把那些跟他关系密切的贫寒京官放到广州作刺史,没有几年,一个个捞得个盆满钵满,回京时大车小车满载岭南珍奇异宝。看来你做官还是到广州附近的郡县好,那里富庶,交通便利,与京城联系密切,广州刺史是皇帝宗室,容易与朝廷联络,有利于你的仕途。”
冯宝还是揺头:“我觉得还是高凉好。我喜欢高凉。”
冯融探索地注视着儿子的脸,想从他的脸上找到答案。
“要是你真舍不得离开罗州和高凉,我可以请你未来的岳丈,到朝廷想办法疏通一下,谋一个高凉的空缺。”冯融接着又说,“从现在起,你就要做好准备,学着处理政务,学着当官。这当官可是一门大学问,你一辈子也学不完。这维持上司下属,处理左右同僚,对待百姓,收取赋税,都需要很好学习。要不然,你费了吃奶气力,并不能得到上司认可,你会上下左右为难,像钻在风箱里的老鼠,前后受气。上边责骂你,下边攻击你,左右同僚排挤你。要 学好了,你左右逢源,上下顺畅,官运亨通。这做官的学问大着呢。”
冯宝说:“是的,我听爹爹的。这么多年,紧跟爹爹,也学到一点为官之道。不过,还需要爹爹时时点拨才好。”
冯融说:“在我们这俚獠地区做官,困难更大。你一定要和那些蛮俚蛮據大户,特别是那些世代俚獠首领搞好关系。你看我上任这么多年,罗州和高凉地区还算安定清静,没有发生俚獠大骚乱。这不能不归功于我比以往的官人开明,我对俚獠首领还算能够笼络他们,他们还算给面子没有闹事。不过,就这样,我还是觉得很是分难,政令难于通畅,俚獠并不真心拥护支持。我虽然对俚獠没有采用高压,可是还需要动动心思,让俚獠更真心拥护才好啊。可这办法我还没有想岀来。”冯融面露一些遗憾。
“爹爹完全不必内疚,这几十年里在罗州当刺史最长的就是你老人家,连朝廷都褒奖你。”
冯宝安慰着父亲,顺手替父亲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
“这一次进京,长了不少见识吧?”冯融换了个话题。
“可不是,真长见识。京城里的士族生活得可真气派。他们的府邸那么高大豪华,真好看。他们每家都有那么多门子幕僚以及门僮奴婢,岀入冠盖如云,车轿相连,真神气!”冯宝流露岀无比的羡慕,继续说,“看那些寺院,一座连一座,都是那么辉煌那么巍峨。寺院里那些丈八的金佛,金碧辉煌,把我们感觉寺的佛像比得太小气了。皇帝为什么建那么多寺院啊?”
冯融笑了:“当今皇帝爱佛是出名的,他让臣子叫他皇帝菩萨。他认为,道有96种,惟有佛为尊,他施舍财物,动辄以千万建豪 华大寺院,建造不止一座丈八佛像。他明令禁止肉食,只许食素。创立了忏悔法,叫‘梁皇忏’。他老人家还自己动笔注解《涅槃》、《净名》等经典,自己讲解《般若》义,自立《神明成佛》义,下诏编写《众经要钞》、《经律异相》、《义林》等佛教类书,发动王公朝贵60多人,对范缜的《神灭论》进行文字围剿,强制推行佛教因果报应的神不灭论。他的长子昭明太子、三子、七子也都是佛教信徒。这样一来,上有所好,下有响应,所以,京城里的寺院一日多似一日,豪门也争相建造寺院,争相攀比,一所比一所豪华。听说京都有五百多所寺院,十万僧人女尼,不知要花百姓多少钱了 冯融很有些感慨,连声叹息。
冯宝笑了。
“爹爹何苦担忧?他们有皇帝朝廷养活,又不用我们出钱,管他有多少僧尼呢。皇帝他愿意建多少寺院就让他建多少寺院好了。谁愿意出家当僧人当女尼,就让他们当去好了。”
冯融生气地瞪了冯宝一眼。
“你可真是太无知。朝廷哪里有钱?皇帝哪里有钱?他们的钱还不是我们各州郡从百姓那里收取的赋税。一个百姓按人丁交米5石,还要缴纳丁男布绢各2丈丝3两棉8两,而官府又加收禄棉3 两,禄绢8尺,你看,这捐税有多重?听说有些州郡的百姓都不敢修补漏雨的屋顶,怕官府抽加瓦税。你说,养活那么多闲人,我们要收多少赋税?赋税加重,百姓暴乱。皇帝不管百姓死活,只管下令建造那些毫无用处的寺院,养活那些毫无用处的僧人女尼。唉, 真是罪过啊!”
冯融叹息了一阵,又接着说:“梁武帝爱佛也爱得太岀格。去年第二次舍身同泰寺,又令臣下以三亿万钱赎,寺院一下子发了大财。他们发财可真容易啊!连我都羡慕起僧人了。你看,现在多少人争着出家当僧人女尼,为什么?因为当僧人生活奢华,一入寺院 免交赋税,不用劳作靠别人养活。大家都争抢着去当僧人,谁还去种地做工啊?这样下去,可怎么好?”
冯融眼睛望着车轿外面的景物,那碧绿的榕树林、蕉林、茂盛的野芋头棕榈,在盛夏的阳光里,显得有些疲倦,像他们一样。
冯宝被颠簸得有些昏昏欲睡,他勉强支撑着自己,听父亲说话,勉强应对着。
冯融也开始感到疲倦,他把头靠在车座后背上,闭上眼睛,让头随着车子的晃动而晃动着,慢慢地闭上眼睛。冯宝已经昏昏入睡。后面几辆车上的随从也都静悄悄的。赶车的差役吆喝着牛的声音懒洋洋地,在火热的阳光下,在绿树丛中飘荡穿行。
6 .俚人救首领围攻郡守 刺史平骚乱安抚俚酋
牛车在林间路上摇摇晃晃,差役时不时发出几声口令,催促着越来越慢的黄牛。牛蝇在牛背上飞舞,寻找合适的时机叮咬一口。黄牛有时发岀一声眸叫,诉说它的疲劳和炎热。
车轿里冯宝靠在爹爹的肩头,晃里晃荡的,睡着了。
冯融虽然闭着眼睛,却没有人睡。他想,大概快到高凉了,到了高凉,还是先在高凉郡府里歇息一天,然后再回罗州。
冯融睁开眼睛,望了出去。一片绿色中,远处有隐隐约约的一条银色白亮的光带闪烁。那是漠阳江了。
冯融穿上宽衣大带大冠的官服,戴上官帽,穿上官靴。“起来换衣服吧。”冯融推了推冯宝,“高涼到了。”冯宝揉着眼睛,慢腾腾地穿上衣服。
牛车穿过榕树林,来到渡口,他们下了车上了渡船,后面的长史周贵年也指挥着差役下车上船,过了渡,站在一棵婆娑的大叶榕树下等待过渡的牛车。牛车从渡船上下来,长史请冯融上车。冯融撩起衣襟正要上车,树林那边传来一阵喧哗。冯融又放下脚:“是不是高凉郡守来迎接我们?”他问长史周贵年。
周贵年摇头:“不会吧?他不可能知道我们今天到高凉。”说话间,那喧哗声越来越近,一些人影已经在浓阴里闪动。
冯融走了过去。周贵年急忙挥手:“快跟上去。”差役们急忙尾随跟了上去,准备随时保护刺史安全。
一群赤脚的獠人扛着锄头长矛铁戟,头戴芭蕉叶竹叶蒲葵叶做的斗笠,裸着上身,下身围着葛布布条的包阳布。盛夏的高凉罗州,到处可以看见这样打扮的獠人。天气太热,他们差不多完全赤裸。只有那些有地位身份的大户人家,才穿着宽松短小肥大的葛布裤褂。獠人们吵吵嚷嚷走了过来,一边兴奋地呼喊着。
“他们要干什么?”冯融警惕地问,“好像要发生械斗。”
长史周贵年拦住为首的獠人:“都佬,干什么去?”
那獠人看着眼前这些官人,兴高釆烈地说:“去宁峒集合啊!要和俚人开仗了!”
“为乜事啊?都佬。好好的开什么仗啊?”周贵年继续问。
“宁都佬抓了冼都佬,俚人包围了官府,宁都佬集合我们去保卫郡守衙门。”獠人十分兴奋,个个围拢过来,争抢着向官人解释。
冯融听懂獠人所说,急忙拉住獠人的胳膊:“我是罗州刺史,你们快回去,有什么事情我到郡守衙门解决。”
周贵年用獠话说给獠人听。獠人笑了:“我们可不敢不听宁都佬的话。他命令我们去,我们不去,他会烧我们的房子,抓我们去蹲水牢的!走!我们赶快到郡守衙门去!”
冯融心急火燎,急忙撩起官服大袍,三步并作两步朝郡守衙门跑去。獠人见这么多差役和官人都向郡守赶去,也都兴奋起来,跑步跟着去看热闹。
郡守门口,黑压压的集合了上百上千的俚人。俚人们穿着比獠人整齐文明一些,他们带着各种各样的斗笠,尖的,圆的,竹叶的,蒲葵的,芭蕉的,棕梱的,有的穿着短小肥大的上衣,有的赤裸着,不过都穿着宽大齐膝的黑色葛布短裤,脚上拖着没有漆的白木屐。他们群情激奋,挥舞着手中的各种武器,呐喊着,有的抱着大圆木正吆喝着向郡守衙门的大门撞去。在家等了两天,没有见官府放回冼都佬,冼玉挺重新集结俚人来围攻官府。
冼玉挺挥舞着胳膊,指挥着俚人:“一——二!一——二!”
原木咚咚地撞着大门,大门在猛烈地撞击下开始摇晃。
阿英站在大门前,高喊着,为众人助威。她从罗州赶回来,立刻投身到这营救老都的行动中去。
衙门里面,宁逵光膀子赤脚,穿这一件极小的短裤站在房檐下指挥着。李迁仕也只穿着小褡裢似的内衣和短裤,拖着木屐,站在厅堂门口观战。差役们都摔掉了上身的官衣,赤裸着上身,汗流浃背,紧张地顶着大门。与俚人对峙了一天,他们已经疲惫不堪。
除了差役以外,有宁逵调集的獠人家丁,赤身裸体的,用原木和木板紧紧顶着大门,还有一些獠人站在门楼上往下面的俚人人群里砸石头。门里门外,一片呐喊。
“冼公子!”
冯融来到衙门外,从黑压压的人群里找到冼玉挺,大声喝着。刺史府差役分开众人,给刺史开岀一条道,护卫着冯融,来到大门前。
“冼公子,你这是干什么啊?这可是聚众闹事攻打官府违反王法的啊。”冯融大步走到冼玉挺面前,厉声质问道。
“王法?你先看看高凉有没有王法?他李迁仕伙同宁逵,无缘无故把我老都拘到衙门里,一直关到现在,都已经关了 5天,还不放人!他这是官逼民反!”冼玉挺指着郡守衙门大门说。
冯宝这时也看到阿英,她红头涨脸,尖叫着吆喝着,继续指挥一些俚人撞击大门。冯宝急忙分开俚人,来到阿英面前。
“你好啊!小……小……”
他原本想喊她小刁蛮,可是立刻感到这种场合不是他开玩笑的时候,赶快改口:“小阿英。”
阿英看见冯宝,眼泪突然涌了上来,几天的委屈和担忧,都化作纷飞的泪珠洒落下来。她靠在冯宝的肩头抽泣起来。
“你和刺史大人终于回来了!快救救我老都!”
阿英的哭泣感动了冯宝,他拉住阿英的手:“莫哭,莫哭。有什么事情,让我父亲来解决。”他拉着阿英走到冯融那里。冯融正在向冼玉挺询问情况。
大门外的吆喝声突然静了下来,门里的李迁仕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急忙走到门边,凑到门缝里向外张望,可是什么也看不见。他又侧耳附在门板上,注意听。
“开门!开门!李郡守!”
周贵年用拳头擂着门板,大声喊:“刺史大人来了,快开门!”
李迁仕大吃一惊,差点摔倒在门板旁。他张皇失措,浑身颤抖,看着宁逵。“这可如何是好?刺史大人来了,这下我可有麻烦了!都是你惹的祸!”
“快开门!迎接刺史老爷!你们都给我下来!”李迁仕对差役和门楼上的獠人家丁大喊。
“不能开!”宁逵喊着伸出胳膊,想阻挠差役开门,被几个差役拉到一边,差役打开了大门。
刺史冯融和他的差役走了进来。外面的俚人跟随着冼玉挺和阿英呼啦啦一拥而入。郡府衙门的院子里挤满了黑压压的俚人,愤怒的俚人呼喊着。
李迁仕大惊:“你们要干什么?"
冯融安慰他:“李郡守不必惊慌,他们已经答应我的要求,不会闹事!你放心好了。他们只想见见他们的都佬。冼都佬呢?快放出来让我见见。”
李迁仕急忙命令差役到牢狱里去提冼文忠。李迁仕把刺史让进厅堂,冼玉挺和阿英也紧紧跟随在后面来到郡守厅堂里。
“李大人,这到底为什么?冼文忠到底犯了什么罪?你把他拘到牢狱5天,你是不是答应放他,后来又变卦了?”
冯融坐到椅子上,口气严厉地质问李迁仕。冯融这时才注意到李迁仕的打扮,生气地瞪着他:“瞧你什么样子,还像个朝廷官员吗?十足一个蛮獠!”
李迁仕急忙回去穿好官服,垂手恭立在冯融面前。冯融生气地说:“说啊,到底是为什么?”
李迁仕大汗淋漓,吞吞吐吐,哼哼唧唧,说不出什么。这时,差役把冼文忠带了出来,冼文忠脸上挂着血痕,走路一腐一拐,脚上脖子上都挂着铁链。
冼玉挺和阿英扑了过去:“老都!老都!”阿英抱着冼文忠的脖子哭喊着。
“快给冼都佬取下铁链!”冯融厉声命令着,起身去搀扶冼文忠,小心地扶他坐到椅子上。
宁逵从外面进来,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到冯融面前,粗声粗气地说:“他纠结妖道闹事,郡守老爷才抓他坐监!"
“放肆!”冯融把桌子一拍,大喝一声,“谁问你话了!哪轮到你来说话!”
宁逵扭着脖颈,并不害怕,他不把剌史放在眼里。“我为乜不能说话?刺史老爷,我们獠人也不是好欺负的!我们獠人不怕官府!”
他直直地瞪着冯融,目光毫不躲避。
冯融只好放缓了口气。“那你说说到底他结交了什么妖道?谁说他结交的是妖道?”
宁逵看着李迁仕:“郡守老爷说吧。我宁逵的官话讲不好,费劲。”
李迁仕只好说:“他前些日子把五斗米道的道士请到家里做坛醮,全家加入五斗米教,还号召俚人入道教。听说如今皇帝不喜欢道教,禁止百姓加入,皇帝说它是妖道,那还不是妖道?”李迁仕大起胆子,说。
“胡闹!”
冯融气得满头冒火。“皇帝什么时候宣布道教为妖道了?你屁也不懂,净胡说八道!”冯融气得忘记自己身份,愤怒地拍桌喊叫着骂了起来。他指着李迁仕:“当今梁皇帝还是道教道徒,你知道不知道?”
李迁仕嗫嚅着。
“梁皇帝现在虽然倡导佛教,可是他脱离道教不过几年光景。就是现在,他老人家虽然改信佛教,依然重视道教。你知道不知道,道教有个很有名的大道士陶弘景,经常被他请去讲学问,皇帝亲自向他问道,他老人家亲自聘请陶道士做他的谋臣,他老人家遇到朝中大事解决不了,就亲自跑到山里去请教陶弘景,把陶弘景称做他的山中宰相。你屁也不懂,居然敢假借皇帝的名义宣布道教为妖道!你可知道你犯了什么罪?你假传圣旨,你混淆视听!你阴谋谋反!你犯了十恶不赦的弥天大罪!该灭你门灭你九族!”
李迁仕浑身颤抖,膝头一软,跪倒在冯融面前,磕头如捣蒜一殷,连声求饶:“刺史大人救命!刺史大人救命!下官确实无知!确实不知道皇帝还是道教道徒!下官只是想更好地执行皇帝推行佛教的意图!下官确实没有其他意思!"
冯融冷着脸,端起凉茶,慢慢喝了起来,并不理睬面前的李迁仕。这些官人,只知道无条件执行皇帝命令,而且为了表功,为了政绩,竟如此下作到捏造和无中生有陷害无辜的地步!
冯融喝完了一碗凉茶,慢慢放下茶碗,才黑着脸说:“起来吧。本官慈悲为怀,不把你的事情报告朝廷。你把冼都佬送回,好生加以抚恤,如果俚人发生什么骚乱,拿你是问!”
李迁仕唯唯诺诺,急忙派自己的幕僚送冼文忠回去。
冼玉挺和阿英谢过冯融,小心地搀扶着冼文忠走出衙门。俚人看见自己的都佬被放了岀来,都欢呼着,簇拥着送他回去。
冯宝看着阿英的背影,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他惆怅地站立着。突然,灵机一动,对父亲冯融说:“爹爹,孩儿也去送送冼都佬。反正爹爹要在高凉住几天。”
冯融想了想,点头:“也好,算我刺史的一点慰问吧。对,拿一匹绸缎去作慰问
冯宝答应着,几步跨出厅堂,从车上取了绸缎,追了出去。宁逵见放了冼文忠,非常愤怒,他从旁边窜了出来,召集着自己的家丁,骂骂咧咧地冲岀郡守衙门回自己家去。
李迁仕看着宁逵的背影,有些幸灾乐祸地想:这家伙要把事情闹大了!不过他立刻明白,事态如果扩大,第一个倒霉的是他李迁仕,现在可不是他幸灾乐祸的时机。
“看来要有麻烦。”李迁仕急忙走到冯融身边,小声说,“宁逵可能要召集獠人闹事!”
冯融冷笑一声:“谅他不敢!马上回罗州调督护孙固的军队来高凉!”冯融对长史周贵年说。周贵年答应着,立刻动身离去。
7.为报仇俚人攻獠酋 识大体干戈化玉帛
冼文忠回到冼家楼,冼老太抱着老公冼文忠又哭又笑。冼玉挺和阿英搀扶着冼文忠上楼,冼文忠艰难地挪动着。他的双腿脚腕处被牢狱里沉重的铁链和铁锁磨烂,露出鲜红的血肉,已经溃烂的地方流淌着赤白脓水。牢狱里通风不好,闷热潮湿,他的全身都生了疥疮,流淌着的黄白脓水,散发出一阵阵刺鼻的臭味,招惹来一群乌蝇,绕着他的腿乱飞。
冼文忠被阿英搀扶着躺到床上,冼老太急忙唤来郎中给他诊治。俚人郎中用煎煮的草药水给他擦冼疥疮,把一些捣碎的草药敷在伤口上。
冼文忠轻轻呻吟着,一会发热一会发冷,全身颤抖个不停。
俚人郎中忧虑地对冼玉挺说:“你老都打摆子了,要赶快找药树树皮来治。”
阿英说:“都佬,我知道哪里有药树,我带你去。”
冼玉挺说:“那好。我们赶快走。”
冯宝拿着绸缎走进冼家干栏楼。
“冯公子,你来了。”冼玉挺打招呼。
冯宝说:“我爹爹让我送上绸缎一匹,这是皇帝赏赐的,作为我爹爹对冼都佬的一点慰问。”
冼玉挺接过绸缎,让阿英送到楼上冼文忠那里,他请冯宝厅堂里坐下,对冯宝说:“感谢刺史大人的关心和帮助。等我老都身体恢复过来,一定重谢刺史。我老都在牢狱里被折磨得很厉害,我一定要报这个仇。”
这时,阿英从楼上下来,来到冯宝面前,深深鞠了一躬:“我老都和阿妈让我谢谢你。我老都现在打摆子,不能见冯公子。请冯公子改日再来。二哥,我们走吧。”她转头对冼玉挺说。
“你们要到哪里去?”冯宝站起身,问冼玉挺。
“去找药树树皮,治老都的打摆子。”冼玉挺说着站起身,和阿英冯宝一起向大门走去。
“我跟你们一起去,反正也没有什么事情。我和爹爹要在高凉小住几天。"冯宝对冼玉挺说。
“脱了长袍,扎上绑腿,一起去吧。”阿英快人快语。
阿英领着冼玉挺和冯宝来到高凉城外,穿过一片灰白的小叶桉和笔直高大的木麻黄林,进入更加茂盛的丘陵树林间,树林间茂盛的蕨类植物,野芋头、芭蕉、马缨花等灌木把树林封得严严实实, 没有下脚的地方。阿英拿着砍刀在前面开路,左右挥舞着砍刀砍出 一条小路。冼玉挺照顾着冯宝,进入这很久没有人来过的密林中。
冼玉挺有些怀疑:“阿英,这里有药树吗?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啊?你看,这里好像从来没人来过。”
阿英很自信地继续砍着灌木的树枝和各种藤条。
“你放心,大哥。我知道这里有一棵药树。前几年,我和三哥帮他的一个伙伴进来找过药树,那个人也是打摆子,饮了这树皮煲的水就好了
阿英一边说一边砍:“几年没人来,这里就进不来了。”
“看,就是那棵树。”阿英惊喜地指着前边不远处一棵大树。冼玉挺接过阿英的砍刀,飞快地砍出一条小路。阿英和冯宝冲了过去。
这是一棵很大的树,高十余丈,几个人合抱不住。它枝繁叶茂,垂阴数亩,树根好像粗藤一样垂了下来,盘根错节,盘曲在山石上,又垂到地上,钻入土里。
阿英用砍刀在粗大的树干上斫砍,砍下一块树皮。“够不够,都佬?”阿英问。
“再多砍一些。”冼玉挺说,“来,让我砍。”
冼玉挺接过砍刀,在大树上继续砍。
冯宝看着阿英,说:“我好久没见你了,近来好吗?”
阿英脸色阴沉下来,目光也暗淡了。“不好。你看,我家发生了这么多事,都是那个衰佬宁逵搞的鬼。将来一定要教训那个宁逵不可
冯宝小心翼翼地问:“你老都不是把你许配给他了吗?"
阿英眼嘴:“可不是,就是因为他来提亲,我不答应,才搞出这么多麻烦。”
冯宝心里有些高兴:“你不想嫁给他?”
冯宝声音里流露岀的极大喜悦,叫阿英很吃惊。她瞪着疑惑的眼睛,不高兴地白了他一眼。这家伙,幸灾乐祸呢。
冯宝掩饰不住自己的喜悦,眼睛里嘴角上眉梢上到处都挂着笑容。
阿英终于忍耐不住:“你高兴什么?看到我家岀事你还高兴?”
冯宝喜笑颜开,急忙解释:“不是,不是,我是听说你不想嫁给那个獠人才高兴呢。你要是嫁给那个獠人,可真是一朵鲜花插到牛粪上了。"
阿英还是不理解:“你高兴什么?怪怪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冯宝不好再加解释,只是说:“反正我高兴,那个蛮獠不配你。”
“什么蛮獠?那我就是蛮俚了?你们汉人总是歧视我们当地人!”阿英生气地嘟囔着。
冯宝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只好赖皮赖脸给自己辩解:“我可不歧视你啊。”
阿英扑哧笑了。
冼玉挺和阿英喜滋滋地拿着药树树皮回家。还没走到家,远远听到冼家楼传岀嚎啕哭声。
“好像是阿妈的声音。”阿英浑身颤抖起来,“是不是老都他……”阿英不敢说下去,声音发颤脸完全变了形。
冼玉挺脸色煞白,咬着嘴唇,在林间飞快地跑起来。阿英和冯宝也紧紧尾随着向冼家楼跑去。冼玉挺气喘吁吁,冲进大门,又奔上楼。
冼老太跪倒在大红木床头,用头撞着躺在床上的冼文忠,嚎啕着。老二冼玉丹满脸流泪,用力阻拦着母亲,害怕她撞破头。春香和老家人都一起跪在床边,郎中满脸无奈地垂手站立着。
“阿妈,老都他……”冼玉挺冲过来扑到床上,扑到一动不动的冼文忠身上,撕心裂肺地嚎叫着,“老都!老都!我们把药树皮找回来了!你睁开眼睛啊!”冼玉挺摇晃着冼文忠的身体。
阿英扑到老都一动不动的身体上,嚎啕大哭起来。冯宝流着眼泪,跪了下去。
冼玉挺站立起来,一把抓住旁边站立的郎中:“你说,这是乜事。刚才老都还好好的,怎么说没就没了?”
郎中一脸无奈,又是叹气又是摇头:“刚才以为冼都佬打摆子, 谁知道他抽搐得越来越厉害,一会儿就昏迷过去,慢慢没有了气息。这不像是打摆子,好像中了什么毒,可能在牢狱里吃了什么毒东西。你看,都佬嘴唇黑青,舌头发黑,口吐白沫,这都像是中毒啊!”
冼玉挺愣怔在那里,反复重复着:“中毒?中毒?”
他跳起来,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和双腿:“李迁仕你这个狗官,你害死了我老都,我和你拼命去!”他一跃而起,冲下楼,抄起一根铁矛,向郡守府衙冲去。冼玉丹和阿英也急忙冲下楼,抄起铁器呐喊着,召集了一些家丁呼啸着朝郡府冲去。
冯宝喊叫着伸手阻拦,没有一个人听他的。他急忙跟随着,向郡守衙门跑去。
李迁仕的府衙里,宽阔的大厅里已经摆放好宴席,雕刻漂亮的红木桌子上,摆满了鱼虾鸡鸭各种菜肴。冯融坐在中间的圈椅上,慢慢饮茶。李迁仕起身走到冯融面前,恭身问刺史冯融:“大人,是开席还是等令公子回来?”冯融看看满桌子菜肴,已经不再冒热气。
“算了,不等他了,冼都佬会招待他的,我们入席吧。”冯融站立起来,李迁仕急忙引领着他入席。
大家坐定,丫鬟差役给各人斟满了酒,李迁仕站立起来,端起酒杯。
“刺史大人,请接受下官薄酒一杯,敬大人官运亨通家和政通!”
冯融举起酒杯:“也敬郡守大人官运亨通!”他一饮而尽。
“请,请,各位请用菜!”李迁仕满桌子劝酒。
差人跌跌撞撞跑了进来:“不好了!大事不好了!”他惊慌地喊叫着。
“什么事?这样无礼?”李迁仕恼怒地呵斥。
“冼家俚人打进府衙了!”差人也顾不得李迁仕的呵斥,还是大喊着。
李迁仕惊慌地站立起来,正要问个究竟,却已经看见冼玉挺带领着人冲进院子,向厅堂冲来。
李迁仕大声吆喝着:“冼玉挺!不得无礼!刺史老爷在此,你想干什么!”
冼玉挺冲上庁堂,后面的冼玉丹、阿英也都跟随着冲了进来。“给我老都报仇!给老都报仇!”“给冼都佬报仇!”冲进来的人债怒地呼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