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玉挺抓住李迁仕的衣襟,他的脸因为愤怒完全变了形状,五官狰狞得叫人害怕。
“你……你这狗官!你……!你……!你说!你为什么害死我老都?你说啊!”他紧紧抓着李迁仕的胸襟,狠命地摇晃着。李迁仕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和全身的骨头都被这愤怒的蛮俚揺散了。今天怕是玩完了!他惊恐地想。
冯融站起身来到冼玉挺面前,好言劝慰着:“冼公子,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别动武嘛!”
冼玉挺大吼一声:“滚!你别来管闲事!”一把推开冯融,把冯融推到一边,冯融晃了几晃,差点摔倒。
冼玉挺大吼着:“说!为什么要害我老都?”
李迁仕可怜巴巴地哀求着:“冼都佬,你说清楚啊,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哪里害了你老都?我不是已经放了他吗?你不是已经把他领回家了吗?”
这时,冯宝已经进来,他走到冯融的面前,小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什么?死了?怎么会呢?是我看着太守放了他的啊!”冯融满面吃惊,看着儿子。
冯宝难过地摇头:“是的,这都是真的,是我亲眼看见的。郎中说是吃了毒物中毒而死。”
冯融皱起眉头,看着李迁仕。“李太守,快把刚才释放冼文忠的差役叫来问问情况。冼都佬被人下毒而死,你不能不问清楚!”
冯融又对冼玉挺弟兄说:“我很难过。我一定要把这事调查清楚!给冼都佬报仇!不过,你们在事情还没搞清楚前,先坐下来饮杯茶,要不先回去料理冼都佬的后事。所有的事情包在本官身上。追查凶手,严惩凶手,我一定为你们讨还公道!请你们相信我!”
“不!”几乎所有的俚人都异口同声喊了起来,“我们要亲自报仇!”
“好,好!那你们先坐下来,等李太守把情况问清楚再说好吗?”冯融说,“你们坐下来,坐下来!”他指着厅堂里的椅子。冼玉挺松开手,坐到身旁的椅子上。
李迁仕急忙喊来管牢狱的差役。差役进来,吓得哆哆嗦嗦,双腿颤抖得几乎站立不住:“老爷饶命!老爷饶命!不是小人的错!不是小人的错!小人只是管门的牢头。饭菜是宁逵大爷准备的!他说冼都佬要走了,让我送点吃的喝的给他!小人就送进去了。然后冼都佬饮了一碗凉茶,就被放了出来。小人说的全是实情,要是有半句大话就叫天打雷劈!”
冯融又询问了其他差役,大家都证实了牢头的话。
李迁仕愤怒地说:“刺史大人,都是那个蛮源头领的歹毒手段!”他又转过脸,哭丧着脸,“冼都佬,请你原谅,你看,真不是我干的!我现在就派人去把宁逹抓来交给你,任凭你发落!”
冼玉挺冷笑着;“就凭你那几个差役,想抓宁逵?别做梦了!我们自己去找他算账!”说着站起身挥手,“我们走!回去召集冼峒全体,踏平宁峒!为老都报仇!”冼家俚人高喊着,呼啦啦拥了出去,向宁峒奔去。
冯融在后面追着大喊:“先安葬你老都!先安葬你老都要紧!”
冼玉挺冲岀郡府府衙,外面已经自动聚集起几百个听到消息的俚人,他们哭泣着,呼喊着,挥舞着武器,准备为他们的冼都佬报仇。
冼玉挺挥手喊着:“踏平宁峒!为冼都佬报仇!”俚人呼啸着,挥舞着拳头武器,向宁峒奔去。
“事情要闹大了!”冯融叹息着,看着李迁仕。李迁仕只是发抖,不知如何处理眼下局面。冯融看看儿子冯宝,征询着问:“阿宝,你看,该如何对付?”
冯宝说:“我看,官府应该派兵去帮助冼家,要不,这样打起来,冼家俚人肯定会吃亏!宁逵一定做好准备,他已经铁了心,要和俚人、官府恶斗一场。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冯融点头。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周贵年回去调西江督护孙固将军,快到了。要是不耽误的话,明天午时左右孙督护的队伍可到高凉,那时就不怕宁峒闹事了。”
“那今天怎么办?俚人已经开往宁峒了!”
冯宝着急地问。他已经看到冼玉挺兄妹率领着俚人向宁峒奔去。他们会吃亏的!他很担心。
冯融摇头。“今天我们无能为力。你看冼玉挺那么愤怒,他能听进谁的劝说啊!还是让他去发泄发泄他的愤怒吧。即使打不下宁峒,也可以烧宁家的房屋毁一些林木庄稼,叫他出出气也好。那宁逵实在太狠毒,该给他一些惩罚。我们官府又不好干这些事,我们只能帮他抓凶手惩罚凶手。那烧房毁地出气的事,只能让他们俚人自己干!”
冯宝也点头:“也只好如此,听其自然了。”
冼玉挺率领着俚人来到宁峒。宁家的干栏楼坐落在一片果木林中,荔枝龙眼柑橘都已经挂果,散发出果树的蜜香。成熟以后似枕头一样大小的菠萝蜜已经挂到树干上,有拳头大小。木瓜挂在木瓜树的中间,一堆一堆的,大大小小,青的绿的黄的。几棵高大的白玉兰郁郁葱葱。红色的紫薇正怒放,满树云霞似的灿烂。
宁峒的寨子外已经挖了一条宽阔的丈八深沟,沟底露着尺把长削尖了的竹桩,密密麻麻,白花花的,要是人掉进去,一定被尖锐的竹桩扎得浑身上下稀巴烂。深沟后面竖起高大尖直的木栅栏,挡住了入侵者的进攻。寨子里静悄悄的,见不到一个獠人的影子。
冼玉挺跺着脚,发泄满腔的愤怒。他咬牙切齿大声叫喊着:
“宁逵,你岀来!”
俚人一起叫骂:“宁逵,鸟你老母!你出来!”
任他们大声叫骂,宁峒寨子里还是没有一点动静,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出来迎战。
冼玉挺站在深沟前,愤怒地咆哮着:“给我冲过去!冲进去杀他个鸡犬不留!”
几个自恃勇敢的家丁疾跑飞跳,却一个一个无例外地先后跌落到沟里,竹桩扎穿一个的肚皮,流岀白花花的肠子,另一个被竹桩扎住大腿,倒在竹桩上,全身鲜血淋漓,在沟里哭爹喊妈惨叫呻吟。这惨状叫其他家丁都不敢再去尝试。
冼玉挺愤怒地捡起地上的石块向对面投掷过去,石块砸在木栅栏上。其他俚人也都纷纷捡起石头木棍,投向对面的栅栏。
冼玉挺拿岀身上的火石,敲击出火星,点燃了火纸,又点燃了一堆枯干的树枝树叶,把燃烧的树枝到处乱扔,一些小树林起了火。
冼玉挺领着俚人冲进寨子外面的甘蔗地。一人多高的甘蔗长得正旺。“拔掉踩倒!”冼玉挺命令。俚人狂呼乱叫,在甘蔗地里尽情发泄他们的憤怒。不一会儿,大片的葱绿的甘蔗东倒西歪,七零八落。
冼玉挺还是不解恨,他把点燃的干树叶扔进稻田,快要成熟的早稻很快就熊熊燃烧起来,发岀毕毕啵啵的声音,火光照红了天空。他又挥舞着铁矛,冲进一片荔枝林和杨桃果树林,在荔枝和杨 桃树林间疯狂地东戳西挑,一时间,树叶纷飞,树枝落地,一个个一簇簇泛了红色快要成熟的荔枝,已经分出五瓣的杨桃连同青枝绿叶一起从枝头落到地上,被俚人用脚踩烂。树干上挂着的菠萝蜜更是在劫难逃,全被俚人挑落,纷纷滚落到地上,可怜巴巴地皱缩着。
冼玉挺四下望着,寻找可以破坏的目标。獵人都已经龟缩进寨子里,没有一个獠人在外面活动。冼玉挺找不到报仇的目标。
把宁峒可以破坏的庄稼果树和一些干栏房都烧光毁坏以后,俚人这才呼啸着回去。
回到冼家楼,冼玉挺和冼玉丹、阿英一起商量如何攻打宁逵。
阿英说:“刚才刺史老爷嘱咐要我们先安葬老都。我看也对,天这么热,不敢放老都在家的。我们要先安葬老都,让老都入土为安,然后再去攻打宁峒为老都他老人家报仇!”
阿英说完,又哭得头也抬不起来。
冼老太颤巍巍地走下楼。“对,对。阿英说得对,要先安葬你老都!不能让你老都躺在那里!”说着泣不成声。
冼玉挺铁青着脸,点着头。“我们要给老都举行一个极大规模和声势的葬礼,让獠人不得安生!我真想把宁逵的头砍了来祭老都!”
冼玉丹说:“谁不想这么做啊!可不是一下子就能捉到宁逵的!还是先安葬老都,以后再用宁逵的头来祭老都!”
冼玉挺深深叹口气,点了点头:“就这么办吧。”
第二天清晨,冼家楼在大厅堂里搭起灵堂,他们按照俚人规矩为冼文忠操办丧事。俚人各峒纷纷前来吊唁。
冯融带领着儿子冯宝和高凉太守李迁仕专程赶来吊唁。吊唁完毕,冼玉挺请他们坐下,冯融说:“我和太守商量过,为弥补宁逵给尊府造成的无法弥补的损失,决定郡守岀钱,请感觉寺僧人给令尊做一场规模宏大的佛教法事,超度亡灵。不知冼公子可同意?” 冼玉挺想了想,说:“我老都生前已经加入了道教,还是让道士来做道场法事的好
冯融沉吟了一下,拈着胡须。
“那倒是好,可我们高凉还没有道观道士,到广州三元宫去请,来回要六七天,到罗浮山朱明洞去请李志宏,时间恐怕更长。这可如何是好?”
阿英在旁边插嘴说:“我看请僧人做法事也一样。先请僧人做,以后请来道士再给老都做道教道场。”
冼玉挺想了想,点头同意:“好吧,那就先做僧人法事,以后补做道场。”
“那好,我们立刻派人去朱明洞请道士,明天让感觉寺僧人做法事,超度亡灵。”冯融对李迁仕说。
“你们官府准备怎么治宁逵的罪?他惨害了我老都,你们官府不能不管吧?”阿英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气愤地质问着冯融和李迁仕。
李迁仕急忙掉转眼睛,不敢看阿英那明亮的喷射着怒火的黑眼睛,小声支吾着:“会……的……应该的……可以的……”
阿英气愤地提高声音:“会什么,应该什么,可以什么,你给说得明确点好不好?”
诜玉挺也有些焦躁:“你这么个大官人,大老爷,说话能不能清楚点?你这算什么话?还算不算话?什么应该,什么可以,你这活简直就像放屁!连放屁都不如!”
冯融急忙劝解安慰:
“冼公子和冼小姐不要急躁,官府一定替你们做主,一定会惩杀人凶手宁逵!不过,你们不要着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都报。”
“我们要自己报仇!杀父之仇不报,誓不为人!”冼玉挺咬牙切齿地说。
冯融拈着胡须说:“是的,杀父之仇应该报,也必须报。我想请冼公子给我一个面子,冼都佬是我的好朋友,这个仇让我来为你报。希望你不要挑起俚獠冲突。还是通过官府来捉拿审讯宁逵,这是我们官府的责任。你看如何?”
“不!”冼玉挺强硬地拍桌子,“这个仇一定要由我们做仔的自己来报!要不我们就不配做老都的仔!”
冯宝这时正陪着阿英说话。冯宝看着阿英红肿的双眼和消瘦的面容,心疼地说:“你瘦了许多,你可要注意身体啊。冼都佬去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你要节哀顺变才好。”
阿英听话地点着头。冯宝又说:“你劝劝你都佬,不要发动俚人去攻打獠人,俚獠都是土著,历代生活在高凉,过去世代为仇,打不完的仗,双方损失惨重,生活都很艰难。这次的事情,也只是宁逵自己的罪孽,与其他獠人关系不大。要是俚人去攻打,势必造成全体獠人对俚人的仇恨,俚獠双方又会引起械斗,引起双方流血和死人。这又何必呢?冤有头债有主,谁的罪孽谁偿还,何必连累无辜呢?”
冯宝的一席话说得阿英无话可说,只是点头。
冯宝看说动了阿英,继续劝说:“你都佬气愤难平,现在谁的话也听不进,大概还能听听你的话。你去劝劝他,劝他不要发动俚人去攻打獠人。我父亲已经去调动西江督护的兵力,等西江督护带兵一到,就一定能捉拿宁逵,一定会严厉惩罚宁逵给你老都报仇!官兵只捉拿宁逵,不攻打獠人,獠人不会拼死反抗。可是俚人集合起来去攻打,獠人一定要武力抗拒,俚獠的恶战在所难免。这样很容易惊动广州的朝廷官员,万一广州刺史派兵前来弹压,这事情就难办了。我父亲要受处罚不说,广州刺史调集大兵前来,俚獠一起征讨,可就惨了。你知道不知道过去发生过这样的惨事啊?”
阿英说:“我知道一些,听我老都讲,我的太爷阿爷都是死在官府的征讨中。”
冯宝说:“是啊,我听说宁逵的太爷和阿爷也是在官兵征讨中死去的。是不是?”
阿英点头:”是的。我老都经常夸赞冯刺史,说你老都当刺史这些年,高凉地区最平静,没有发生俚獠大械斗,也没有官兵征讨俚獠,这些年,俚獠的日子好过多了。”
“是啊,我老都真为高凉俚獠着想,他不想俚獠发生惨痛械斗,更不想出动官兵征讨俚獠。这些年日子好,主要还是俚獠双方首领,每次发生小冲突,都能平和解决。高凉地区的平静安宁日子, 终究还得依靠俚據自己。你说是不是?这次要看你冼家态度了,要是你都佬一意孤行,我老都真的没有办法帮助你们,他连自己的官职都保不住。你想想看,我说的在理不在理?”
阿英忽闪着大眼睛,连连点头:“是这么个理。我相信你和你老都的为人,我去劝劝我都佬,他还能听我的话。”
冯宝感激地拉住阿英的手,紧紧地握着,连声说:“阿英,你可真懂事,真是一个通情达理的好细妹!”
阿英突然感到脸上发热,心头怦怦乱跳,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激动冲击着她的心。这是怎么回事?阿英惶惑地低下头。?
冯宝看到阿英的脸突然泛上一阵红晕,自己的心竟也怦怦乱跳起来,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叫冯宝心头感到说不出的舒坦和快乐。
8.平骚乱獠酋被擒 审恶人宁逵伏法
接到周贵年带来的冯融口信,西江督护孙固连夜发兵赶到高凉。一到高凉,冯融就与孙固一起率领官兵包围了宁峒宁逵的寨子,把宁家楼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冯融命人向宁逵喊话。“宁逵!出来投降吧!官兵已经包围了宁寨,你跑不了了!”
宁逵站到干栏楼的楼顶上,双手叉腰,破口大骂:“什么官兵!你能把老子怎样?老子就是不投降!老子还要集合獠人杀你官兵!”说着,他甩动胳膊,用力擂响面前的大铜鼓。
鼓声咚咚,震响了周围的村庄山寨。獠人听到都佬召集集合的鼓声,都从家里跑了出来。“俚人来打我们来了!俚人来了!”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扛着各色武器,飞快地跑着,呐喊着。
冯融又命人向赶来的滌人喊话。那人扯着嗓子用獠话大声岐了起来:“獠人都佬!不要乱动!俚人没有来攻打!官兵前来捉拿杀人凶手!与你们没有关系!你们赶快返回去!不要在这里停留!这里有一场大战!你们会白白丢掉性命的!”
喊话人一遍一遍地喊着。
喊声传到乱糟糟的獠人群里,一些獠人犹豫地停下脚步,互相嘀咕起来:“官兵来了?官兵可不是好惹的。不是俚人,那我们为乜去送命?回去吧!"
一些獠人放慢了脚步,悄悄落到别人的后面,趁同伴不注意,掉头钻进了树林,溜之大吉。正在往前奔跑的獠人回头看看,发现许多同伴不见了,再看看周围,人越来越少,也都犹豫地站住脚,四下张望,倾听着官军的喊话。犹豫再三之后,也都一个一个悄悄转头,钻进树林消失了。民不和官斗,獠人在被官军的血腥镇压中越来越明白这个道理。
獠人越来越少,刚才黑压压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獠人只剩不足一成。
冯融看着孙固,二人相视而笑。
干栏楼顶上的宁逵看见四面八方涌来的武装的獠人,心里高兴极了。你官兵厉害归厉害,可是你再厉害,也不过几百人,我号召的獠人可是黑压压的上千号人。双拳难抵四手,虎落平阳还被群犬欺,我宁逵怕你官府不成?
宁逵瞭望着,等待观看獠人大战官兵的壮观场面。獠人历来尚勇好斗,斗起来不要命,他们就像那些凶猛的看门狗一样,死咬不放,非要把对手打死不可。官兵落在他们手中,决没有好下场!宁逵信心十足地等待亲眼观看官兵的覆灭。
出乜事了?宁逵突然惊慌失措地看着周围。獠人越来越少,刚才黑压压的獠人明显减少了,只剩下很少的人犹豫不决地四下张望,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继续往前走。人都哪里去了?
宁達愤怒地又一次狠命敲着铜鼓,希望铜鼓声召集来更多的獠人保卫他的宁寨和他家人的安全。獠人极其忠于他们的首领,首领要他们干什么他们就死心塌地地为首领卖命。
铜鼓声在空中震荡。
官兵在孙固的命令下已经掉转过来,做好准备,等待对付四周獠人的进攻。
冯融让那喊话人继续喊话分化瓦解獠人。又有一些獠人钻进树林消失了。
几个不要命的獠人端着铁矛冲了上来,被官兵的乱箭立刻射倒。其他獠人不敢再往前冲。
“返回去!快点返回去!官兵前来捉拿杀人凶手!没有你们的事!”喊话人继续喊着。
剩下几个獠人终于垂头丧气地放下武器,慢慢走开了。
宁逵咒骂着,把铜鼓擂得震天。獠人却四下逃窜散了去。
冯融对孙固说:“可以进攻了吧?"
孙固指挥令旗手挥动令旗,官兵拿着木板铺到壕沟上,冲了过去。冲过壕沟,立刻抽过木板,搭在木栅上,士兵纷纷跳下木栅,勇敢地冲进宁寨。
“不要伤害宁家的其他人!”冯融叮嘱着孙固。他又对冯宝说:“你也进去,监督士兵,不要让他们伤害无辜,不要抢劫烧掠!不许他们打砸抢!”
冯宝答应着随着士兵进到宁逵家里。冯宝进到宁逵的干栏楼,眼前的金碧辉煌叫他大吃一惊。宁家楼豪华气派,厅堂高大阔绰,二色楠木梁柱,雕花门窗,漆画着花鸟虫鱼,灿烂夺目,鲜艳绚丽。厅堂里,到处张盖着绸缎的帷幕,清一色的花梨木家具,雕刻着精致的花色图案,漆得油光发亮,桌子上摆放着精致的象牙雕刻,犀牛角杯,碧玉翡翠,金银饰品,琳琅满目,美不胜收。
冯宝瞠目结舌,四下环顾。厅堂里地下靠墙摆放着一溜几尺高的白珊瑚、红珊瑚,还有极其珍贵的黑珊瑚和海柳。椅子上铺着斑调的华南虎皮,墙上挂着几尺长的大象牙,金碧辉煌的孔雀毛编成的孔雀毛大扇,挂在厅堂正面的墙上,孔雀的金钱眼闪烁着变换着金翠霞光,眩人眼目。
一个士兵去抢桌子上的翡翠花瓶。冯宝大喝一声,“住手!刺史和督护有令,不许任何人私自抢拿这里的东西!有人违抗命令,格杀勿论!”那士兵乖乖地把翡翠瓶放回原地,随大家一起冲上楼顶。
楼房里宁逵的家人不多,他们已经被宁逵转移到其他地方,他的老婆孩子都不在,只有他和他的兄弟宁俊杰以及一些家丁。楼房顶上的宁逵一伙正和冲上去的士兵乒乒乓乓地对打在一起。
冯宝冲上去,对士兵喊:“不要伤害他们!把他们擒拿下来就行了!”
士兵人多势众,武器又精良,不多久,宁逵的家人就支持不住,纷纷放下武器投降。宁逵也被几个士兵按倒在地,用绳子捆了。士兵把宁逵和宁俊杰牢牢地捆绑起来,带到楼下院子里,交给孙固和刺史冯融。
冯融见擒获了宁逵,命令士兵收兵。他们既不捣毁房子也不烧毁房子,吩咐放了宁俊杰,只带着宁逵回到太守衙门。
今天是冼家为他们的都佬举行叩见死者仪式。高凉附近的俚人从四面八方赶来,冼家楼前黑压压的俚人,哭泣声此起彼伏。'
院子里摆放着高凉北山最粗最老的紫檀挖空做成的紫檀棺木,等待太阳快要落山时入殓。俚人认为“人死像太阳落山”,他们不在上午和中午殓葬死人。
灵堂设在冼家楼的厅堂里。冼文忠穿着最好的绸缎做成的寿衣,躺在一块铺着专门织成的最美丽的俚人织锦上,上面盖着一块鲜艳的织着龙纹的龙被。他头朝门口,安详地躺着,头前地上摆放着两把稻谷、一个酒碗和牛的下颚骨,地上铺着灵席,冼老太和儿子女儿孙子坐在两旁嚎哭。
俚人各峒峒主组织的吊唁队伍,陆续来到冼家楼。冼家嫁到其他部族的女子连同她们的老公,都前来参加葬礼。吊唁队伍中,女人们走在前面,男人在后。老妇人披发空手走在吊唁的最前面,年轻女子挑着担子,腰扎小篓随后,担子一头装一个小缸,另一头是装有5斤米的大萝筐,上面放着一个装有一只煮熟的白鸡的小藤箩。不挑担子的女人,人手提一只小箩筐,里面装着米,上面放着烤乳猪和煮熟的鸡。接着是男人组成的仪仗队,男人手拿锣鼓和箫,吹吹打打进了冼家楼,扛着各色纸扎的男人紧跟着吹鼓手。队伍最后是一个老人,他扛着带叉的竹竿,杆上挂着黄白绿纸剪成的各种神的画像。
头上戴着粗麻布的冼老太听到奔丧的队伍进到冼家楼,急忙率领着阿英和其他媳妇迎上去,她们都披散头发,光着脚,头上披着粗麻布,接过肩挑手提的东酉,又回到厅堂的灵席上,跪了下来,开始很悠扬地哭唱起来。吹鼓手和着她们悠扬的哭声,吹打着。吊唁的队伍在锣鼓和箫声中,依次进入厅堂向冼文忠告别。
罗州刺史冯融率领着高凉太守李迁仕和西江督护孙固以及儿子冯宝,亲自参加这盛大的叩见仪式。他们进入灵堂,跪拜了冼文忠以后,冯融命令差役带上宁逵。
差役带着五花大绑的宁逵来到冼文忠的棺木前,喝令他跪下。宁逵支楞着脖子,扭动着身体,挣扎着死不下跪。一个差役走上来,用脚猛踢他的腿弯,他双腿一软,不由自主跪了下去。
“向冼都佬磕头赔罪!”冯融喝令。
宁逵支楞着脖子,把脸扭到一边。冯融给差役使了个眼色,左右两个差役用力按下他的头,把他按倒在棺木面前,按着他砰砰砰一连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立时碰起一个大包。
冼老太站立起来,率领着儿女走了上来,向冯融拜谢,感谢刺史为他们报仇雪恨。这时,随着阿英身后的那个收养的小姑娘,突然跳到众人面前,指着跪倒在冼文忠棺木前正想挣脱差役站起来的宁逵,又啊啊大叫起来。
阿英走上来,搂着小姑娘,轻声地安慰着她。
小姑娘并不安静,还是指着宁逵,啊啊大叫,同时用手做岀杀人的样子。阿英吃惊地望着小姑娘,用手势和她交谈:“他是海陵岛上杀你父母的人?”
小姑娘点着头,啊啊着,说着难懂的话。
冼玉挺一下子跳到宁逵面前,一把抓住宁逵头顶上的椎发。
“你这衰人!是你杀了我的三弟!我今天要亲自刀剐了你!”说着,就去拿砍刀。
冯融急忙让差役拉住冼玉挺,把宁逵架到一边。
“冼都佬,你不要急躁,让官府惩罚他!不要在你老都的灵堂前杀人,道教教导我们要多行善事,佛家更是教导我们要慈悲为怀,要像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千万不要在佛家法事前做这样的恶事!这样会触怒佛祖和菩萨,这可是大忌啊。”
感觉寺的大师也走了过来,口里念着“南无阿弥陀佛”,告诫冼玉挺:“施主万不可在佛祖和菩萨面前杀生,阿弥陀佛引导我们进入极乐世界,寿劫无可限量。进入极乐世界必须一信、二愿、三持名,施主得生与否,全在个人的修炼。施主不杀生就是持名的一个方面。现世的修炼全在于为了来生,佛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看宁逵就是恶报的现身说法,施主万不可像他一样以杀生为乐!作恶一定有报应,有的报应是现报,报应落在他自己身上,有的报应是远报,报应要落在他子孙后代的身上。施主今日不施恶才能修今生和来生啊!”
一席话,说得冼玉挺汗流泱背,好像有所觉悟。
大师继续说法:“观世音菩萨更是以慈悲为怀,他以无漏圆通大智观照六道众生,他以观照众生音声为方便,号召众生危难之中称念他的名号,他听到以后,即时寻声而来,解救众生于苦难之中。你记住,如果遇到危难,你只要念:阿缚卢枳多伊湿伐罗,翻译成我们汉人的话就是观世音菩萨,他就会救助你帮助你。但是你一定要慈悲,不杀生才行。观音无处不在无时不在,他可以化为各种形体在我们中间观照我们的苦难和罪孽,有苦难他拯救,有罪孽他惩罚。杀生是最大的罪孽!”说完,顺手拍了拍冼玉挺的头顶。
冼玉挺机械地点着头。阿英也听得入神:佛家具有这么大的威力,看来这佛教比道教还厉害。
冼玉挺看着差役把宁逵架走,没有追上去。
冯融小声地对冼玉挺说:“你放心,我要把他押回罗州,审问定罪以后上报朝廷,判他死罪。不过你一定要耐心等待,朝廷判定死刑以后大多是在秋后执行。希望你能够以观世音菩萨的慈悲为怀,不要求报复和杀生。”
冼玉挺怅然若失,木然地点头。大师那一番话,叫他领悟了一些事情。领悟了什么呢?他一时又说不清楚想不清楚。三弟的死,让他震惊,老都的死,更给他很大的打击。他冼家陷入极大的灾难之中,他的心里充满恐惧。他杀来杀去,杀岀什么结果?来生他的命运如何?会不会遭到报应而陷于更大的苦难之中?
观世音菩萨!冼玉挺在心里呼唤:来解救我的苦难吧!来解救我们俚人的苦难吧!
我该怎么做呢?冼玉挺迷迷糊糊地想:要找大师去问问。
叩见礼结束以后,由感觉寺大师主持的超度法事开始。僧人们敲着磬钹,唱着超度的经文,气氛庄严肃穆,是俚人从没有见过的。
超度法事结束以后,开始入殓。
一个精通族谱的奥雅,穿着蓝色长袍,头戴银簪,颈戴银项圈,肩挑祭品走在前,冼玉挺和冼玉朱抬着冼文忠来到棺木前,把他轻轻放进母棺,母棺里铺着俚锦,冼老太给他盖上龙被,然后盖上公棺,用竹钉钉死。冼老太、阿英以及冼家媳妇有规律地哭唱起来。
太阳下山时,送葬队伍送冼文忠岀殡。奥雅走在最前面,冼玉挺和七个后生仔抬着棺木,后面是冼老太和阿英率领的送葬队伍,她们一路走一路哭唱,曲调极其悠扬哀伤。
棺木放进已经挖好的墓坑,这是道士亲自选定的地方,是一个保佑后代子孙的风水宝地。
三年以后,他们会把棺木挖出来,把死人的骨殖捡起来,按照人体部位排好,放进瓮罐里,用一个大罐子套住,重新埋葬。这是高凉俚人獠人的丧葬风俗:二次埋葬和瓮罐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