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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冯冼联姻

作者:宋其蕤 当前章节:15246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0:44

1 .舍身出家冼公子断尘缘 选贤任能小女儿担重任

冼玉挺呆呆地站在菩萨塑像前,合掌低头,默默地念叨着。住持站在他的身旁,暗自喜欢。冼家大公子舍身佛寺已成定局,他的感觉寺从今以后不再为香油钱发愁了。

法事做过以后,冼玉挺经常到感觉寺去听僧人讲经,回到家里经常关起门来独自对着观音菩萨打坐,不再过问冼家事务,每日里痴痴呆呆的。冼玉挺迷恋上那富态的观世音菩萨。菩萨浓眉大眼,安详慈爱地微笑着,看着他,好像在倾听他,好像在告诫他。冼玉挺决心受戒到感觉寺去修炼来生。

冼玉挺把自己准备皈依佛门的事向全家宣布,冼家楼立刻像炸锅似的乱了起来。冼老太哭泣着,死死规劝着,不让儿子出家。他的老婆儿女也都哭泣着劝说着,想打消他的念头。

“你是冼家的长子,你老都去了,可是冼峒俚人部落需要你打理,你不能岀家!”冼老太哭着劝说。

冼玉挺执意不听,任是谁也劝不醒他。

“我要皈依佛门!我罪孽深重,要是不岀家修炼,就不能修成正果,不可能功德圆满。那我来生一定要沦为牛马被人欺负,死了以后要下地狱忍受各种苦难!我今生受罪,来生不想再受罪。”冼玉挺半闭着眼睛,看着地面,面无表情,坚定不移。

“这是我最后的决定!你们谁也别想劝我!我这么做不光是为自己修来生,也是为给我们冼家消灾灭祸,给我们冼家修来生!老都活着肯定会同意我这么做!”

冼玉挺微笑着睁开眼睛,看着冼老太,平静地说:“阿妈,舍身佛门有什么不好呢!我们冼家是道徒,能够得到太上老君和许多神仙的保佑,如今我皈依佛门,又能得到佛祖庇佑,以后,谁还能伤害我们呢!我们脚踩两只船,才是最稳妥的办法。当今皇上号召百姓信奉佛教,出家做僧人,朝廷给与许多好处,有什么不好呢! 我侍奉佛祖,佛祖就会保佑我们。今生和来生都不怕宁家迫害。这多好啊。”

冼老太只好劝着他的老婆子女:“他要走,就让他走吧。感觉寺就在山上,也不远,还是能够见到他的。你们也不必哭哭啼啼。 明日,我们一起送入寺院。”

第二天天刚亮,冼老太领着儿子、媳妇、孙子孙女和阿英,一起送冼玉挺到感觉寺。感觉寺的僧人已经念过早课,正等着给冼玉挺做皈依仪式。

皈依仪式在大雄宝殿进行。

冼玉挺在僧人的引领下,一站到大雄宝殿上,冼老太和家人被破例允许站到大雄宝殿侧面,安静地观看仪式进行。

这时,大雄宝殿上,钟鼓齐鸣,磬响三下,引领僧人领着冼玉挺面向佛祖释迦牟尼顶礼三拜,行问讯礼(问讯礼:站好,双脚略呈八字,合掌当胸,鞠躬行礼,平身时,两只合着的手掌随即抬起至额前,不能贴额,然后结毘卢印,最后再合掌、小低头,礼毕)。 引领僧人带领着冼玉挺恭立,等待住持僧人来。住持僧人来到大椎宝殿,向上顶礼三拜,两个小僧人拈香立在住持两旁。法师升坐、 拈香、敛衣上座。这是皈依三宝的第一步:请师。

冼玉挺心里怀着无比的虔诚,注视着释迦牟尼,继续进行皈依仪式。

大雄宝殿上木鱼、磬、鼓、铉等器乐齐鸣,继而那僧人举腔唱起赞歌:性觉灵明,寂照真常,昔迷今悟露堂堂,三宝是慈航。一瓣心香,归礼法中王。南无香云盖菩萨摩珂萨,南无香云盖菩萨摩珂萨,南无香云盖菩萨摩珂萨。导引僧人引领着冼玉挺上香顶礼三拜,然后,长跪。这是第二步:礼佛。

跪在佛祖面前的冼玉挺眼睛一热,涌出了热泪。他用力眨巴着眼睛把泪水逼回泪囊。

阿英站在母亲身后,静静地观看着这庄严的仪式,全身笼罩在一种肃穆敬畏的气氛中。她似乎也感受到佛光的照耀,心里竟也升腾起一种近乎崇拜的感觉。

法师在自己的座位上开口朗朗地说:“居士冼玉挺,身处世俗, 念欲归真。苟无佛法,无以出尘。我,感觉寺住持慧真僧人,为汝做三归本师。现随我说。”法师看着冼玉挺解释:“跟着我说,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念。明白吗?”

冼玉挺点头。法师大声说:“我,冼玉挺,慧静,大德一心念我,慧静,今请大德为三归本师,愿大德为我做三归本师。我依大德,受清净三归。”

冼玉挺朗朗地跟随着住持说了一遍,完成了皈依的第三步:求受皈依。

住持敲了一下戒尺,开始给冼玉挺讲解佛理,进行开示。他简单地讲了讲三归五戒。“不杀生,不偷盗,不淫欲,不妄语,不饮酒,汝能如法受持否?”法师看着冼玉挺,满面庄严地问。

“能持,能持。”冼玉挺连连回答。

住持结束了第四步开示之后,又鸣了一下戒尺,继续说:“善男子,汝既能如法受持三归,应当请十方三宝以为依怙之尊。次屈一切万灵,而作镇严之主。汝起立合掌,至心做观,随我启请。称自己名。”

冼玉挺急忙站立起来,合掌肃立,说着自己的法名:“慧静启请十方三宝。”住持起座,合掌,拈香。冼玉挺也紧紧跟随着。“跟我说。”住持看了看冼玉挺,大声念诵着,“香花迎,香花请,弟子慧真,一心奉请释迦牟尼佛、阿弥陀佛、弥勒佛。”

冼玉挺也大声念诵着,请来所有的佛和各经典佛法,然后又请来观音、文殊等菩萨、尊者和各位天龙八部、金刚力士等护法使者。

“佛家有这么多的神灵啊。”阿英心里暗自感叹着,“这么多神可是难敬啊。道家神多,没有想到佛家也这么多神。神多不灵。”

好不容易把所有的神圣都请来之后,主持敲了一下戒尺:“现在跟着念《忏悔词》。”冼玉挺跟随着住持念着那些他根本不明白的词语。每念完一段,叩拜佛祖一次。

“南无普贤王菩萨摩珂萨。”冼玉挺念了三次,结束了仪式的第六步:忏悔。

主持敲着戒尺,说:“现在进行仪式的第七步:受归。你已经完成三宝前的忏悔,罪业已经消除,身心自然清净。从现在起,你应起广大慈善心,绝缘一切情,誓断恶修善,利济众生,系法于心,心法合和,名曰三归。现在随我说皈依之语。好,现在端身合掌,跟我说。”

冼玉挺急忙端身合掌,跟着住持朗朗说:“我慧静,尽形寿皈依佛,尽形寿皈依法,尽形寿皈依僧。”

“叩首!”住持说。冼玉挺急忙叩首。然后又说了两遍,叩首两次。

住持继续鸣尺说:“上来三归,正是纳体于心,更加三结。得法圆满,谓之三番劫磨。你当至心。随我说:我慧静,皈依佛境。宁舍身命,终不改志,不皈依外道邪众!”

冼玉挺按照要求说一遍叩首一次,一共重复了三次。

住持在结束了第七步受归以后,又鸣尺说:“善男子,你既归三宝,已获本体,则心有所归,身有所依,当发大誓愿。所言妙用大愿者,应观苦集灭道四谛而发四宏誓愿。一观三界九有一切众生未度苦谛,三苦八苦无量诸苦,迷真逐往,不思岀离。所以,你现在发愿:度尽众生。二观三界九有一切众生未解集谛,十使见思五住等惑,缠缚不脱,随业报生。所以你发愿:断尽烦恼。三观三界九有一切众生未安道谛,戒定般若,十二部经,无熏闻思,不知修学。所以你发愿:勤学法门。四观三界九有一切众生未得灭谛。迷觉体者,不信佛心。悟觉体者,分证未圆。所以你发愿:必成佛道。现在你至心合掌,恭对三宝前,发四宏誓愿。现在跟随我念 《发誓愿》,一共要念三遍,三叩首。”

冼玉挺跟随着住持僧人念:“我慧静众生无边誓愿度,我慧静烦恼无尽誓愿断,我慧静法门无量誓愿学,我慧静佛道无上誓愿成。”

住持僧人更加用劲敲击着桌子,说:“善男子,你已发弘誓愿,希望你有愿必从,坚信道行。你虽身同世俗,心已是菩萨,所获功德,不可思议。《较量公德经》云;若三千大千世界满中如来,如稻麻竹苇,人以四事供养满二万岁。诸佛灭后,各起塔庙,复以香花种种供养,其福虽多,不如有人以纯净心皈依三宝所得公德。如今你已大欢喜,要增信念,坚定宏愿,出烦恼渊,至菩提岸。今所受三归,以为出世正因,慎勿退失,谨守修行。汝能依教奉行否?”

冼玉挺见僧人又在问自己,急忙答道:“弟子慧静能依教奉行。”

这第八步结束,住持用戒尺轻轻敲击了一下,敛衣起座合掌说:“授归功德圆满,大家合掌同音,念佛回向!”

大雄宝殿上的所有僧众,都肃立念佛,然后让冼玉挺对主持三拜,站立一旁,垂手肃立,等待僧人下座礼佛。主持下座,向佛三拜,两个引礼僧人敲击着手中的木鱼和磬,冼玉挺随其后,主持跟随,慢慢离开大殿,回到他的方丈。

冼老太流着热泪,注视着冼玉挺离开大殿。全部皈依仪式结束,冼玉挺就变成了慧静僧人,居住在感觉寺的方丈里,成为高凉地区第一个出家的俚人。

阿英看着走了出去的大哥,心里如同乱麻一样,说不清自己的感觉。想到以后再也不能在家里看到大哥,她的心头发堵,眼睛发热,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导引僧人又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鸟笼,里面装着一只美丽的黄莺,黄莺婉转地鸣叫着,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十分活泼可爱。

“施主。”僧人走上来,打个问讯,对冼玉丹说,“主持请施主跟随我们去放生。”

阿英急忙问:“这放生不是道家的事吗?怎么佛家也放生?”

僧人笑了:“小施主有所不知,这放生本是佛家慈悲为怀的一种表现。佛家主张众生平等主张慈悲为怀,在佛家看来,鸟兽如人,既有佛性,也可以成佛,所以,佛家对一切人一切生灵包括所有的鸟兽都要大慈大悲,生命是最可惜的,所以佛家戒律中要戒杀生。这放生,正是我们佛家的主张。我们佛家放生要遵守一定的礼节,不像道士那样随便放它一条生路就叫放生了。”僧人一边走一边说,来到大殿的后面。

经幢旁边已经捶好香案,上面放置着净水、杨柳枝,僧人把黄莺鸟笼也放置到香案上。僧人让大家都站在一旁看他主持放生仪式。僧人唱着“杨枝净水”香赞,然后口念观音菩萨,敬献香花迎请佛法僧三宝,念过灭罪真言,给黄莺授三归,讲十二因缘发四弘誓愿,在确认黄莺明白因缘佛法以后,又衷心地念诵了祝愿颂词,祝愿它不再遭遇魔劫,不再落网被捕,这才在阵阵念诵“南无西方极乐世界大慈大悲阿弥陀佛”的声中,用杨柳枝蘸着净水,洒到黄莺身上,打开鸟笼。

黄莺跳岀鸟笼,扑扇扑扇翅膀,黑豆似的小眼四下转动,到处看着,确信自己离开了鸟笼的羁绊,才慢慢振起翅膀,扑棱几下飞上天空,在感觉寺上空盘旋了几圈,飞向自己的家乡——那漫山的原始森林。

阿英眼睛里噙满泪水。僧人郑重其事地做着放生仪式的每一个步骤,都令她感动不已。她唏嘘起来。

冼老太把二儿子冼玉丹和阿英以及各俚峒的峒主召集起来,商量确立冼峒的首领。冼老太年轻的时候,和冼文忠并肩作战,也是 一个叱咤风云的女首领。以后因为生孩子和哺育孩子,才渐渐脱离了冼峒事务。现在,冼老太依然硬朗矍铄,还是拿得起放得下,很有魄力。三子冼玉朱的被害,冼文忠的去世,叫她哀痛了许久,也叫她大病一场,可是,这并没有叫她垮掉。大儿子冼玉挺执意献身佛教,她奈何不得。二儿子冼玉丹自幼身体孱弱,不堪重负,她暂时担当起冼峒首领的重任。但是,自己毕竟年纪大,长期掌管冼峒不是长久之计,确立冼峒首领已经成了冼峒的当务之急。

把冼峒首领的重担交给谁呢?冼老太很是费了一番心思。二儿子冼玉丹身体孱弱,不堪重负。冼老太把眼光转向女儿阿英。

18岁的阿英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她很像年轻时的冼老太,敢说敢干,天不怕地不怕,不怕官府不怕欺压,在对待宁逵求婚的事情上很显脾性。

这女仔是块做大事的材料,冼老太想:把冼峒的事情交给她,完全可以放心!

冼老太把二儿子冼玉丹和阿英叫到自己面前,说:“你老都去了,现在你大哥又执意修炼,我们冼家那些船队、果园、茶山、田地、渔家以及这千把个俚峒,都离不开头领来管理。我想和你们兄妹商量商量,看以后我们冼家该谁来话事

阿英说:“大哥甩手不干,那就只好由二哥话事了。”

冼玉丹很为难的样子,只是摇头。“妹仔知道我身子骨弱,精力不大好,恐怕难以挑起这副重担。我想,妹仔已经长大,也经常随老都和大哥出去处理事务,对冼峒很熟悉。要不就由妹仔话事吧。”

冼老太一个劲点头。

阿英看着冼老太一头白发和一脸皱纹,看看冼玉丹那羸弱的身板,轻轻咬着嘴唇。

“行不行,阿英?”冼老太满怀希望地看着阿英。

“行!”阿英坚定地回答,“老都开创的家业不能败在我们手里!阿妈,你放心,我一定挑起这副重担!”

冼老太一把搂住阿英:“好妹仔,你没有辜负你老都!你放心,还有我和你二哥在支持你,就是你大哥,在关键时候,也还会出来带你一把!我们冼家不会败落的!”

阿英扶着冼老太慢慢走进厅堂。厅堂里已经坐着冼峒下属的各大峒主。船队头领阿昌也在坐。

阿英大多认识。她把冼老太扶到正堂座位以后,先礼貌地和各位峒主打招呼。

冼老太看着大家,清了清嗓子,说:“今天召集大家来,有些大事要向大家宣布。大家知道,冼都佬已经去了,老大又舍身寺院出了家不再过问俗事,老二阿丹身体不大好,我不放心把冼峒的大事交给他,怕他承受不了这劳累和辛苦,也怕他误了我冼家和俚人的大事。我思来想去,这冼峒头领的事,只能交给我这妹仔阿英。大家都知道,阿英从小胆大刁蛮,泼辣勇敢,现在长大了,这个性更不让他的兄弟,她老都在许多事情上都依靠她。我决定把我们冼峒的话事权交给她!今后,我们俚人冼峒话事的首领就是阿英!不知你们同意不同意?”

各位峒主互相看了看,都异口同声地说:“同意!”

阿英站了起来,朝各位峒主拱手表示感谢。

“感谢各位都佬的支持。阿英虽然跟着父兄学了一些本事,可阿英毕竟年轻,经历的事情不多,俚人的许多事情还不会处理,希望以后能得到各位峒主都佬的鼎力支持!阿英代表我故去的老都向各位峒主都佬表示感谢!"

说着,阿英深深地作揖到地。

各位峒主都急忙站了起来,作揖还礼表示自己的心愿。

阿英挥手朝后面喊:“上酒!”

家丁立刻抱来酒坛,仆妇端来大碗,老家人冼忠抱来一个大公鸡,家丁给各个峒主倒满了米酒,阿英把公鸡头一扭,用刀割下, 提住公鸡,挨着把鲜红的血滴在各个人的酒碗里。

“来,各位峒主都佬!要是以后愿意听从我冼阿英的话,就饮了这杯酒!”

说着,她端起酒碗,一仰脖子,一大碗鲜红的米酒咕咕嘟嘟灌进肚里。众峒主高声喝彩,也都仰起脖子,把血酒灌了下去。

“好!我们来盟誓吧!”

阿英伸岀手,手背朝上,其他峒主都走了过来,把自己的手一个一个摞在上面。

“饮了这血酒,我们就是生死与共的兄弟!我们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阿英说。

峒主把手摞在阿英手背上,神色庄重地宣誓:“冼峒俚人宣誓,决不背叛峒主!谁要背叛,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冼老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她朝老家人招手:“快摆开酒席,让我们和各个峒主开怀畅饮,一醉方休!”

家丁和仆妇一阵忙乱,在大厅里摆开十几张大桌,端来准备好的酒菜在大厅里摆开。

 “各位都佬请人席!”阿英和冼老太招呼着。

2.冼峒新首领审讯獠酋 刺史老夫妇议论婚嫁

冯融和都护孙固把宁逵押回罗州审问,为了平息俚人愤怒,冯融特别邀请俚人冼峒首领参加审讯。

阿英带领着冼玉丹和一行随从来到罗州。她特意先去拜访冯融夫人,给冯夫人送上许多俚人特产。上次见冯夫人喜欢他们俚人的织锦,她这一次特意给冯夫人带来几匹各种花色图案的最漂亮的织锦。

冯夫人喜欢得不得了,她拉着阿英的手,把她领进内厅,紧紧靠着她坐下。

“阿英姑娘,你这次来,可要在我这里多住些日子。上次来,你有急事,没留你住下来,我就老想你。冯宝听说你来了又匆匆离去,还一个劲埋怨我不留你住下来呢。我悄悄话你知,我们阿宝可喜欢你呢。”

阿英耳热心跳。

冯夫人又接着说:“我好像已经认识你几年了。自打阿宝认识你以来,我就经常听他讲起你,他把你的每一件事情都话给我听。所以,我觉得我早就认识你了。”

阿英不好意思地说:“他没有讲我的坏话吧?”

冯夫人笑着:“他夸都夸不过来,哪还有坏话啊?不过,他也把你的刁蛮讲了不少。”

阿英不好意思地笑了:“这衰仔!真坏!”

冯夫人开怀大笑:“你们两个还真投缘,你给我们冯宝作媳妇算了。”

一句话说得阿英粉面绯红,她用双手紧紧捂住脸,从指缝里偷看着冯夫人。冯夫人有口无心的话勾引起阿英深埋在心里的秘密。

冯夫人见阿英捂住脸,以为她有些愠怒,急忙解释说:“阿英,你可别往心里去,我是随便瞎说的。阿宝已经定了婚。”

阿英的心一下子掉落到无边的深渊里,她有些失望。

冯夫人拉着她的手,轻轻抚摸着,关心地问:“你老都安顿好了吧?”

阿英点头。

冯夫人又说:“这宁家也太可恶了。怎么就下这么歹毒的黑手呢?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

冯宝正在自己的书房里读书,听到母亲在和什么人说话,就走了出来,一面活动活动身体,一面看看母亲在和谁说话。冯宝走进厅堂。

“娘,你在和谁说话?”冯宝还是像个没有长大的孩子一样,亲热地呼唤着,走了过来。

“是你,小刁蛮?”冯宝眼前一亮,他一眼就看到坐在母亲身旁的阿英,他高兴地喊着,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阿英面前。

冯夫人笑了: “我们说曹操曹操就到。”

  冯宝好像一个大孩子一样撒娇说:“母亲是不是在说我的坏话啊?”

冯夫人笑了,拍拍阿英的手背:“你看,我说你们俩投缘吧,他问的问题都和你一样。”

  阿英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冯宝问阿英:“小刁蛮,来罗州干什么啊?”

冯夫人收敛起笑容,郑重其事地说:“你可不要再叫人家小刁蛮,人家阿英姑娘现在可是冼峒的一峒之主了。她是来参加州府对宁逵审讯的。”

“啊?你是冼峒的首领了?真看不出,看不出!”冯宝吃惊地上下打量着阿英,“这么个小姑娘怎么看也不像个首领。”

阿英又恢复了往日的调皮和随意:“你说什么样才像首领?”

“应该像你老都或者你大哥那样,高大健壮,黑红的脸膛,壮实的胸脯。总之大老爷们才像个首领。”冯宝笑着说。

阿英嗔怪地斜了冯宝一眼:

“你可真歧视我们女的。你没有听说过,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吗?你老看不起我!”说着,又像小时候那样嗽起嘴,很娇嗔的模样。

冯夫人不由得又笑了起来,心中略有所动:这两个年轻人,好像真还有那么点意思。不过,她立刻摇了揺头,赶走自己头脑里的荒唐想法。

冯宝看着阿英,关心地问:“你哥为什么不担当首领的重担,把这么一副重担压到你的肩上?”

阿英抬起眼睛,看了看冯宝,她第一次感觉到冯宝这后生仔那么英俊,虽然眼睛小了一点。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充满了过去没有过 的柔情蜜意。

  “我大哥岀家了,二哥身体不好,他们不想管事。”

“你大哥出家了?”冯宝吃惊地说,“真没想到,真没想到!阿娘,你看,这佛教的影响有多大,俚人都开始相信了

冯夫人正注意观察阿英看自己儿子的目光,随口应付着:“可不是,可不是。我也信佛。”

阿英高兴地说:“夫人也信佛啊?看来这佛教比道教还好啊。我们全家都信道教。”

冯宝说:“信佛信道都行,总之要有个信仰,没有信仰的人可是要干坏事的。你看獠人就什么也不信。他们谁也不怕

阿英点点头,爱慕地看着冯宝。

冯融回到寝室,冯夫人叫丫鬟拨亮了桌子上铜灯盏里的几根灯草,卧室里亮堂了许多。冯夫人一边帮助冯融脱衣,一边对冯融说:“我们阿宝对那个俚人姑娘很有好感呢。你看出来了没有?”

冯融笑了:“你当我是白痴啊。我当然早就看岀来了,从小他就喜欢她。”

冯夫人把冯融的大袍挂在衣挂上,帮他脱掉官靴,换上木屐,他走进冲凉房,把大桶涼水一瓢一瓢地舀起来冲到自己身上。“真凉快!”他感叹着对夫人说,“这天没有一点凉风,看来,飓风又要来了

冯夫人继续刚才的话题:“你看,那俚人姑娘怎么样?”冯夫人试探地冋。

“怎么?你问这干什么?我看她挺好的,很泼辣能干,能管理冼峒。”冯融说。

“我看他们两个后生仔挺投缘的,你不觉得吗?”

“是啊。他们已经相识十来年了,当然挺投缘的。我和她老都关系那么好,他们自然就投缘了。”冯融一边擦拭身上的水珠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老爷,我有个想法,不知当说不当说。”冯夫人试探地问。

“说吧,我冼耳恭听。”冯融笑嘻嘻的。

“要是冯宝到高凉郡任太守,他就得笼络住俚人。要是他和阿英成亲,那不是容易笼络俚人吗?”冯夫人把汗褡和短裤递给冯融,

小声说。

冯融穿好衣服,走到卧榻前,斜躺在冰凉的竹子卧榻上,头枕着玉石枕头,把双腿架到竹子编制的大枕上凉快。他们把大竹枕叫如夫人,好像夫人一样抱在怀里睡觉,以图凉快。

冯夫人拿着蒲扇为冯融慢慢扇着。

冯融轻轻闭上眼睛,心里在捉摸着夫人方才的话。

“我的想法怎么样?”冯夫人慢慢问。

冯融没有说话。听说冯宝的任命快要下来了。冯融已经把李迁仕纵容獠人迫害俚人挑起土著纠纷的情况写成封事报告给广州总管萧厉,作为皇帝宗室的萧厉自然不敢怠慢上报朝廷,广州刺史捎信来说,奏请朝廷撤李迁仕高凉郡太守职务一旦批准,就立刻保举冯宝补缺任高凉太守。

冯融分析着。

萧厉当然希望早一点找一个空缺给未来的女婿,眼下等待一个空缺很不容易。虽然梁武帝又新増设了许多州郡县来安置那些在京城里到处活动到处送礼想买官做的人,可是毕竟这些人太多,职位还是太少。这官位就像现在他梁武帝发展佛教事业形成的僧多粥少的现象一样,一个空缺往往有十来个等待的候补官员在虎视眈眈地窥视着。

如果儿子接替李迁仕做高凉郡太守,这如何处理和俚人獠人的关系就成为他最迫切解决的大问题。他能解决吗?多少官员在这里栽了跟头。他冯宝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后生仔啊!他能对付这难题吗?

冯融沉思着。

夫人的话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联姻历来都是解决民族冲突的好途径。他的姑奶、北魏著名的冯太后就用过这办法,她废除北魏的通婚限制,让少数民族和汉人士族通婚,以平息汉人的不满和反抗。汉元帝时昭君岀塞,不也是以和亲解决民族冲突吗?和亲总比战争对百姓好处多,也深受汉族和少数民族百姓的拥戴。自己为什么不可以效仿一下呢?何况冯宝又如此喜欢那俚人女仔。

冯融还在沉思。

冯夫人推了他一下:“怎么样?你倒是说话啊。”

冯融这才慢吞吞地说:“想法不错,但是不可行。”

“为什么?为什么不可行?”冯夫人着急地催问。

“你想啊,我们已经给阿宝定了亲事,亲家是广州总管,是我的直接上司,我能反悔这门亲事吗?”

“我也没有叫你反悔亲事啊!可以给阿宝多娶一房嘛。”冯夫人说。

“这就更不可行了!”冯宝断然说,坐了起来,自己接过蒲扇给夫人扇着。

“你知道,我一向反对纳妾,要不我们这个家还能这么平静?再说,你让谁作小?萧家小姐?我们不敢!洗家阿英?那妹仔的脾气你可能还不知道。那宁逵就是想逼迫她做小,她死活不肯,结果得罪了宁逵,给她老都带来杀身之祸。你让她给阿宝做小?那是妄想!快别找那个麻烦!”

“哎,可惜了,可惜了。阿宝没有这个福分。别看是俚人女子,可我看出来,她很聪明,又很能干,将来一定能成就大事。阿宝要是得到她,有她帮助,一定能够治理好高凉,会有出息的。”

冯夫人感叹着。

“等机会吧,也许我们阿宝有福分,也说不定。”冯融安慰着夫人。

公堂上,刺史冯融高坐在座位上,两旁站着拿杀威棒的如狼似虎的差役。冯融请阿英和她的二哥坐在旁边听他审问。

差役带来宁逵。虽然已经被拘禁了好多天,在牢狱也遭受许多折磨,可这獠人依旧不肯低头。他拖着沉重的铁链和铁锁,在差役的驱赶下踉跄走上公堂。宁逵头上的发椎蓬乱,脸上挂着血痕,赤裸的上身伤痕累累,一条短裤丝丝缕缕,几乎成了包阳布。他高仰着头,脸上一副不低头的神情。

阿英一看见宁逵,眼前就浮现起老都临死的凄惨模样,怒火窜上她的心头,她腾得站了起来,瞪着喷火的仇恨的眼睛盯着宁逵,心里喊:“宁逵,你也有今天!”

宁逵满不在乎地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上公堂,他看了看上面的冯融,又扫视了一下公堂上,发现了站起身的阿英,他咧开嘴,朝阿英坏笑了一下。

阿英厌恶地掉开目光,又坐了下去。无耻的家伙!她心里狠狠地咒骂着:处他千刀万剐!

冯融把惊堂木一拍:“跪下!”

宁逵拧着脖子不肯下跪,差役走上前,用脚一踹他的腿弯,他身不由己扑通一声朝前扑倒在地。差役把他拉起来,让他乖乖跪在刺史大人面前。

“大胆罪犯宁逵!你知罪不知罪?”冯融大声问。

“不知罪!”宁逵是煮熟的鸭子,嘴硬。

“来人!先给我打20大板!”冯融命令。

差役一拥而上,噼噼啪啪,大板实实在地落在宁逵的腿上屁股上。一会儿,屁股就像发面蒸饼一样鼓了起来。宁逵哇哇大叫着。20大板打完,宁逵躺在地上已经爬不起来。

“你知罪不知罪?”冯融把面前的堂木拍得山响。

差役把宁逵拉起来,让他跪在刺史面前。“回老爷话!”差役用脚踹着大声喝道。

宁逵疼痛得无法说话,只是呻吟。

冯融说:“你不说话,我来替你说。你有如下数罪:贿赂官员买官,是其一;滥用职权,是其二;抢占海陵岛,是其三;残杀渔民十几人,是其四;迫害俚人首领冼文忠,是其五;暗杀冼玉朱,是其六。刁民宁逵,罪大恶极,还有什么话说?”

宁逵勉强辩解着:“不是我贿赂,是官员勒索,是官员受贿!我愿意把自己的钱白白送给他?还不是因为他想要钱财。为什么就不追究官员?为什么不判他的罪?”

冯融把堂木一拍:“大胆罪犯!还敢强词夺理!你的罪行人证物证俱全,铁证如山,由不得你不认罪!你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罗州刺史府现在宣判:罪犯宁逵杀人行凶,数罪并罚,判决死刑!上报朝廷以待核实后秋后问斩!现在画押吧!”

冯融把诉状扔到宁逵面前。长史周贵年走了下来,拉着他的手在印台里蘸一下,然后在诉状上按下他的手印。

宁逵看着自己手指上鲜红的印泥,号啕大哭起来,他一边大哭一边大骂:“鸟你老母冯融!你从北方跑到我们地界,抢我们的财物,占我们的土地,还杀我们!总有一天,我们獠人要把你们赶尽杀绝!”

几个差役上前,把他拖出公堂。

冯融请阿英和冼玉丹回到后院,厅堂里冯宝正等待着他们下堂。

“审讯顺利吗?”冯宝问冯融。

冯融点头:“还可以。他死不承认。”

冯宝说:“只要有证据,不怕他不承认。”

阿英想了想,对冯融说:“刺史大人,我有点担心,不知当说不当说?”

冯融微笑着:“你只管说。”

阿英看了看冯宝,慢慢地说出她在公堂上的一些想法:“冯老爷,这宁逵毕竟是獠人首领,在獠人中有大影响,要是仅仅杀了他,又没有其他措施对獠人做一些安抚和笼络,我担心会激起獠人的反抗情绪,造成一些獠人的暴乱。”

冯融很同意阿英的看法,连连点头:“你说的很在理呢。你有什么好办法没有?”

阿英笑了:“我只有这么一个想法,具体办法还一时想不出来。刺史老爷为官经验丰富,一定胸有成竹。”

冯融转脸问冯宝:“你呢?阿宝,有没有好办法?”

冯宝顽皮地看了阿英一眼,说:“你给爹爹出了个题,爹爹又来考我。瞧,都是你惹的事。”冯宝转过头,嗔怪地对阿英说。

冯宝认真想了一会儿,然后抬眼看着冯融和阿英:“我想,宁逵不是已经搞到一个小官职吗?既然如此,不如还让他宁家人来接替这官职,让他的儿子或者兄弟做这官,这样会平息獠人的反抗情绪。”

冯融拈着胡须沉思地在厅堂里走来走去。他在冯宝面前站住脚步:“要是将来你到高凉做太守,你不担心宁家与你作对?”

冯宝想了想:“我看没关系。宁逵买的官不过是郡守下面的一个小头目,没有多少权力,他还得听太守调遣。我想他不会有多大本事。”

“既然这样,就依你的办法,让他儿子继任他的位置。不过,你知道,这样一来,以后宁家也许就会进入官场。你们冼家介意吗?”冯融转过脸,问阿英和冼玉丹。

冼玉丹沉吟着,阿英却连连摇头。“也没什么。宁家是獠人首领,他们当官,我们俚人也高兴。不过,我希望他们到其他州郡做官。这高凉,俚人多,俚人还得俚人首领来治理的好。”

“那好,我现在就上书给广州总管,报告对这件事的处理。”冯融一边说,一边对长史周贵年说,“你马上草拟给广州总管和朝廷的封事。建议任命宁逵的儿子接替他在高凉郡的职务。要写好理由,分析清楚宁逵在獠人中的地位和影响。他的儿子叫什么?”

冯融问阿英。

“不知道。”阿英摇头说。

冼玉丹插话:“我知道,叫宁猛力。”

3.老夫人广州探病 小公子高凉上任

冯融风风火火回到自己府邸后院,家人上来为他脱去官服官帽,让他换上木屐穿上汗搭和短裤。

“夫人呢?”冯融问家人。

“在书房看公子练书法。”

冯融疾步来到书房。冯宝满头大汗伏案练习书法,冯夫人坐在旁边看他写字,同时给他扇着扇子。见到冯融进来,冯夫人站了起来:“下堂了?”

冯融拉着夫人在卧榻上坐下,说:“我刚接到广州的急函,你看看。”

冯夫人接过冯融递过来的函,打开看。

“萧小姐得了急病,这可怎么好?”冯夫人抬起头,着急地问。冯宝也放下笔,走了过来。

“萧小姐得了什么病?”他问母亲。

“你自己看吧。函上也没说什么病,只说是急病。这可如何是好?在岭南得急病,往往是瘟疫。瘴疠之地,瘴疠多。这可怎么办啊?"冯夫人说着竟流下眼泪。

“娘,不必惊慌。急病也不一定就是瘟疫。岭南急病也五花八门,不一定就是瘟疫嘛。爹爹,那我们是不是要上广州去探望一下?”

“是啊,这探望是一定不能免的。萧小姐已经正式聘给我们冯家,我们哪能不管不问。只是我有公事在身,一时走不开。你娘身子骨弱,我不放心让她长途奔波,心下正在踌躇。”

“当然是我去了。”冯宝望着冯融说。

“可是萧小姐到底还没有正式过门,你去还是不方便。”冯融犹疑,看着夫人。

“我和阿宝一起去。我一定要去探望生病的媳妇。路上有阿宝照顾,你就放心好了。”冯夫人站起身,一边说一边急急向外走。

“你干什么去?”冯融也站了起来,拉住冯夫人的衣袖。

“我这就去收拾东西。你看该给萧总管带些什么礼品,你赶快去料理。我们收拾好马上动身,耽误不得。”冯夫人一点也不犹豫,立刻回到自己的卧房去收拾衣物。

冯融吩咐家人帮助冯宝收拾行装,自己去书房准备礼品。这一次要顺便催问一下冯宝任命的事情,这礼品不可不厚重一些。

冯宝和母亲冯夫人连夜启程,第二天黄昏到达广州刺史府邸。白云山迤逦而来,东西连绵三里,落于珠江北岸,形成一个三山包围的小平原。东南为禺山,西北为番山,北面高峻碧绿的为越王山。三山环抱之中,葱绿一片,是一个小平原。这里曾经是越王宫殿。这块小平原南越国时候原是一片河湾,南越国国主赵佗在这里采用俚人建造干栏楼的“柎”法建造起越王宫殿。先用粗大的楠木樟木做支柱夯进河湾的淤泥层里,再用粗大结实的樟木楠木做横梁,把厚实的楠木樟木沉香木铁木等大木板横竖排列铺陈在淤泥上,木板上再铺以几尺厚的红土夯实打好地基,然后在上面盖起豪华的宫殿。这种建筑方法使南越国宫殿地基牢固。后来,南越国宫殿被南征的杨仆火烧,这里变成一片瓦砾。

时光流失,沧海桑田,越王宫殿早已荡然无存,当年巍峨宫殿和宫殿后面的御花园早已湮没在垫高的泥土之下,在当年宫殿的基础上,坐落着雕梁画栋巍峨高大壮丽的广州总管衙门。这里曾经是汉越王宫殿,风水好,头枕山面临海,站在越王山上,可以看到南面的汪洋大海,可以看到玉带似的大江如巨龙翻腾。所以,汉代以后几百年,历代的刺史还是看中这块风水宝地,把自己的官衙和府氏建在这里,在汉越王宫殿的遗址上填填埋埋,不断削平周围的山闪坡地,建造府衙。到了萧厉时候,他在前人基础上重新修缮和扩建了总管府邸,使这座府邸官衙更加漂亮、宏伟、气派。

如今的广州总管府邸,比当年南越国的宫殿扩大了许多,宫殿后面的高坡已经被削平,被削平下来的红土填充夯实,做了坚实的地基,比南越国宫殿地基高出丈把多。

“那是什么树?恁好看?是木笔辛夷,还是榕树?你看它花像木笔辛夷,树干却又像榕树一样垂下许多须根。”冯夫人指着总管府邸东边城隍庙外的多棵高大粗壮的大树问冯宝。冯宝扭头顺着母亲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东面有一片大树,大都四五人合抱粗,大树通体根须蟠结,像老榕树似的,却又满树鲜红,树枝头直立着红色的好像笔管一样的花朵,十分好看奇特。

冯宝说:“那是管树,不是辛夷,也不是榕树。榕树冬天不落叶,它冬天落叶,春天才发出这些新叶,它的叶子要比榕树叶子大。木笔是花,那红卷却是叶子,不是花。等过些日子,这些红色笔管就会舒展开来,慢慢变成绿色叶子了。我们罗州一带有土人叫它压笔,也不知道是哪几个字,我就把它写作压笔。”

“瞧我儿子,真是个小博士,什么都知道。”冯夫人高兴地夸赞着,向总管府邸大门走去,请门子通报。

总管府邸大门建立在高台上,朱红大门,上面钉着金光灿灿的大铜钉,高大的门槛,门前左右蹲踞着两只汉白玉的石雕麒麟,张牙舞爪地保卫着官邸。大门上瓦脊斗拱,雕刻着各种花卉动物,门两旁的青砖上也都雕刻着各色花卉动物图案。看里面的几座殿堂,彩绘画栋,雕刻画梁,梁柱上金碧辉煌,楠木紫檀木的门窗隔扇,全是精致细腻的雕刻,各色花卉,各色动物,故事神仙传说人物,都栩栩如生地雕刻在上面。

冯宝和母亲走进广州总管府邸,院子里铺着大青方砖,方砖上雕刻着精致的菱形图案,通道上铺着黄色青色的打磨过的平整石板,夹杂着各色鹅卵石,铺出一些方形菱形三角形的图案。

冯夫人看着总管府的雕梁画栋,拱檐斗脊,很是羡慕。她小声说:“这官邸比我们罗州官府气派多了!早就听说南海有很精巧的砖雕木雕石雕,这下算是见到了,真是名不虚传。”

冯宝见过京都气势,颇不以为然:“娘,你真是少见多怪。皇帝宫殿才叫气派呢。”不过,他心里却在暗想:以后要是能把我自己的官邸和宅院修建得如此气派才好呢。

刺史萧厉和夫人十分热情地接待冯宝和冯夫人。冯宝送上父亲赠送的各种特产,萧厉十分高兴。他看着冯融送来的礼物,高兴地说:“我当广州刺史以来,给朝廷进贡了许多财物,使朝廷的收入大增,当今皇帝十分满意,说朝廷就靠广州。可是,我自己倒是没有聚敛多少财富。你爹爹送来的这些珍珠、玳瑁、珊瑚、犀牛角,可让我一下子富起来了。”萧厉看着眼前礼物,笑得嘴都合不拢,他最喜欢那株红珊瑚,围着它左看右看:“这比当年石崇斗富的珊瑚小不了多少,真是名贵啊。”

冯宝指着另一株珊瑚样的红色东西说:“萧刺史,你看这一盆,这比红珊瑚还要贵重呢。”

刺史萧厉说:“这不也是红珊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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