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宝摇头:“这叫红海柳,你看,它多像北方的柳树啊,婀娜摇曳。它比珊瑚要少,而且生长期特别漫长,你看这棵,不过一尺来高,据说已经生长了千把年了。所以,海柳比珊瑚还要贵重,特别是红海柳黑海柳,才名贵呢。”冯宝很内行地介绍着,其实,这也是冼家送他的礼物。
冯夫人感叹地说:“刺史大人是当今皇帝的堂侄子,你不仗恃自己显赫的身世大加敛财,而时时处处以朝廷利益为重,一片公心,可鉴天地。”
萧厉感慨地说:“历届广州刺史大多贪婪,可能就是因为喝了贪泉之水,给广州带来许多苦难,除了晋代吴隐之清廉以外,梁以来我的那些前任,那些宗室,在广州都没留下好声名。我不想继续玷污梁朝皇帝宗室的名声,想以自己微薄能力把广州治理好。不过,积重难返,广州官吏贪污成风,我怕是难以改变现状。”
萧夫人携着冯夫人坐到厅堂里,冯夫人询问萧小姐的病情。萧夫人说:“小女不习惯广州又湿又热的天气,春天这阴雨连绵忽冷忽热的鬼天气使她染上时疫,上吐下泻,眼睛都黄了。这一折腾,本来就弱的小女,几乎起不了床。”萧夫人眼睛发红,声音哽咽,说不下去。
冯夫人劝说着:“岭南地方湿热,瘴疠猖獗,许多北人不服水土。不过小姐这病并不厉害,吃些药调理调理会好起来。我从我爹爹那里学到一些医方,知道这种上吐下泻的病叫霍乱,不大紧的。”
萧夫人擦拭着眼泪:“但愿托你吉人吉言的福,让小女早日好起来,让她和阿宝冬天成婚。”
冯夫人叹口气说:“我和他爹爹也想早日把他们的婚事给办了。可是阿宝这孩子却执意要先立业后成家。他说,大丈夫要先立业,无业何以为家!你听听,这是什么话?”
萧刺史却大为赞赏:“不错,好男儿应该有志气!先立业后成家!我同意!我赞成!”
萧夫人不满意地瞪了丈夫一眼。
“你同意!你们男人就知道立业!什么是业啊?谁知道立的业有多大意义?今天王侯明日阶下囚,谁知道今天干的事明天有没有意义?我看,这儿女大事才是头等大业呢。”
冯夫人也接着说:“我看也是这么个理。爹娘还不是为儿女活着?让儿女生活好,我们的心意就算尽到了。立业,到现在连官职也没有,立什么业?怎么立业?还是等小姐病好之后,及早成亲的好。”
萧刺史听出了冯夫人的话外之话,不由得微笑了。
“冯夫人不必着急,阿宝任命之事,已经有了眉目。我已经把冯刺史的封事转送了朝廷,关于撤换高凉郡守的事情很快就可批示下来,也就是这一年半载的事。”
萧夫人和冯夫人一起惊呼起来:“还得一年半载!”
冯宝也笑了:“一年半敬说不定一拖就是几年!朝廷办事的施拉可是有目共睹的。不过,反正我是抱定先立业后成家的信念的”
萧夫人叹息着:“那小女可惨了,还得等待下去。你啊,你这老东西,就不能想想办法,让任命快一点下来。”
萧厉笑了: “我有什么办法?任命郡守是要朝廷批示的。”
萧夫人不满地斜了萧厉一眼,对冯夫人说:“你看这死心眼的人!岭南距离朝廷那么远,来回一趟要用几个月。过去那些刺史经常瞒着朝廷自行其是,你就不可以效仿一下?何况这是为朝廷好,老让那个坏人李迁仕占着高凉郡守职务,说不定还要激起俚人獠人的暴乱呢。把他调离高凉,不是有利于高凉的安定吗?让阿宝到高凉上任,一定会治理好高凉。你说呢?”萧夫人推了一下萧厉。
萧厉想了想,点头说:“可也是,我这个广州刺史作为几个州的总管还是有权任命临时郡守的。不妨那边等待朝廷正式诏令,这边先进行临时调动,先把李迁仕调离高凉,让他等待新任命。这边我先任命阿宝作高凉临时太守,等朝廷正式诏令下来即时转正。这样,阿宝就可以早日施展他的雄心壮志了。你们看这样行不行?”
“那当然好了,当然好了!”冯夫人、萧夫人一起说,互相高兴 得拉起手。冯夫人看阿宝只是傻笑,推了推他,提醒说:“傻儿子, 还不快快感谢你萧伯父。”
冯宝赶快跪下磕头:“谢谢萧伯父,谢谢萧伯父!”
萧夫人笑得合不拢嘴:“是岳丈,岳丈。”
冯宝又向萧夫人磕头:“谢谢岳母,谢谢岳母!”
萧厉和夫人笑容满面,慌忙扶起冯宝。
冯夫人说:“我想去看望看望小姐,不知方便不方便?”
萧夫人说:“丫鬟说,小女刚才睡下,刚好入睡,等一个时辰再去看她。我们先说说话,难得你这么老远赶来,让我们姐妹亲热亲热。你不知道,我在广州很闷呢。”
冯夫人想了想,又问:“听说广州这几年建了不少寺院,我想选择一个香火旺的寺院和阿宝一起去给小姐上上香,请求菩萨佛祖的保佑。萧夫人,你看,哪个寺院合适?”
冯夫人想了想:“广州这些年建了几十个寺院,比较大一点的还算王园寺,现在叫制止道场。离衙门不远,又是年代最长的寺院,香火一直很旺。”
“那好,明天我和阿宝去上香。”
“小姐醒了。” 丫鬟报告说。
冯夫人急忙站立起来:“快让我去看看她。”
萧夫人领着冯夫人走出厅堂,从圆形拱门进入院落,院落里紫薇开得灿烂,白玉兰吐放着芬芳,几棵玉堂春盛开着小碗大的洁白花朵,散发着阵阵清香。婆娑的大叶榕树投下满园的阴凉,芭蕉在风中摇曳着绿叶。
她们走过黑白黄色鹅卵石拼花的小径,进入回廊,左拐右拐, 来到小姐卧房。
小姐闺房里,青铜熏香炉正轻漾着袅袅的青烟,散发出丝丝缕缕的沉香香气。丫鬢老妈子见夫人到来,急忙上前迎接。
萧夫人和冯夫人走到床前,小姐勉强睁开眼睛,深陷的无神的眼睛缓慢地转动着,看着母亲和伏身在眼前的陌生女人。
萧夫人握着女儿的手,轻柔地说:“这是你未来的婆母,高凉剌史夫人,冯宝的母亲,她从高凉来探望你。”
萧小姐眼睛一亮,脸上流露出喜悦,她挣扎了几下想坐起身,可是虚弱的她没有力气撑起自己单薄的身体。
冯夫人急忙轻轻按住萧小姐:“躺着吧,不要起身了。”
冯夫人双手紧紧握住萧小姐的另一只手,关心地问:“是不是感觉好一些?哪里不舒坦?”
萧小姐有气无力地说:“全身就好像被抽光了血没有了骨头似的,没有一点气力。这肚子里觉得有些鼓胀。”
冯夫人拨开小姐的上下眼皮,只见她的眼白上布满黄色斑块, 黄黄的,好像染着一层雄黄。冯夫人心里一紧:这女子病得不轻! 她八成是得了臌症!
这病可是要命的。冯夫人见过这样的病人,初起浑身无力,吃饭不香,上吐下泻,到后期,全身发黄,还会伴以腹水,肚子鼓胀得像小鼓一样。
面前的姑娘,瘦弱得几乎只剩了一副骨架,看来怕是熬不过这个夏天了。
冯夫人遮掩着自己的担忧,拉着萧小姐的手说了许多宽心的话。冯夫人告诉她,她爹爹已经决定先行任命冯宝做高凉郡守,等冯宝上任以后,冬天就来迎娶她。
萧小姐凄惨地一笑,有气无力地说:“谁知道我能不能支撑到那个时候?”说这话的时候,眼圈已经红红的,眼眶里溢满了泪水。
冯夫人自己也红了眼睛,只是不便在病人面前流露伤感,硬是强忍着伤心,安慰着姑娘:“快不要说这些丧气话。病来如山倒, 病去如抽丝,这病是要慢慢调理的,急不得。你要安心养病。明日里我和阿宝到王园寺上香,有菩萨和佛保佑,你会很快好起来的。” 冯夫人故意很轻松地说。
“阿宝也来了吗?”萧小姐有些羞涩地问。她只见过阿宝两次。
“来了,他在厅里和你爹爹说话。我这就去把他叫来。”萧夫人说,立刻要叫丫鬟去传唤冯宝过来见见小姐。
“不要了。”小姐揺头,“我已经支持不住了。”说着,头一歪,又沉沉睡去。
萧夫人流下眼泪,对冯夫人说:“你看,她已经虚弱成什么样子了。”
“要赶紧请最好的郎中给她看病,她病得确实不轻。”冯夫人走岀小姐闺房,深深地叹了口气,对萧夫人说。
“可不是,这广州城里凡是有名气一点的郎中全都延请过,我也是几乎所有的寺院、道观都去上香求签,什么办法都用遍了,就是不见好。”萧夫人说着,不禁又流下热泪。
冯夫人急忙劝慰着:“夫人不必焦心。明日我和阿宝去王园寺进香夫人看还有什么香火盛又灵验的地方,我们都去拜拜。也许哪家神仙会可怜见小姐,保佑小姐好起来,也未可知。”
萧夫人擦去眼泪,强颜欢笑着:“王山下有个道观叫越岗院,是东晋时南海太守鲍靓建造的,传说鲍靓的女儿、道士葛洪的老婆鲍姑在里面修行,里面有鲍姑祠,山前院后有个深井,叫鲍姑井,有人叫越王井,土人说有九个泉眼,说井水清冽,治疗百病,广州土人经常去那里祈祷求签求水。另外东城外还有个城隍庙,也有土人祈求。”
“这些地方我们都去进进香。病急乱投医,说不准哪里就灵验了。”冯夫人说。
第二天一大早,冯夫人和冯宝在萧夫人以及差役仆从的陪同下,到王园寺进香。
王园寺就在总管府邸南边不太远的地方,原来是南越王赵佗第三代孙赵建德的府邸,三国时代吴国孙权的骑都尉虞翻贬徙广州 时,开辟为园林,在那里聚徒讲授易经,在园子里植了许多苹婆诃子,人们又称它作诃林、虞苑。虞翻死后,他的家人把它捐献出来作庙宇,命名为制止寺,以后改名为法性寺,晋时叫王苑朝延寺、王园寺,梁时又叫制止道场。
王园寺是岭南最有名的寺院。从东晋隆安五年(公元401年)到梁这一百多年里,经常不断有外国僧人来这里说法讲佛,隆安五年,三藏法师昙摩取舍东来说法,受皇帝之托,来治理翻译佛经;南朝宋武帝永初元年(公元420年),求那罗跋僧人也到此布道,他指着诃子树对众人说:此西方诃厘乐果林也,也叫诃林制止。于是寺名诃林,僧人在里面建立戒坛和制止道场。梁武帝天监元年(公元502年)天竺僧人智药三藏到此传教,随身带来菩提树一棵,栽在戒坛前。
冯夫人和阿宝进入山门。迎面那棵智药三藏亲手种植的菩提树,已经小水桶口粗细,郁郁葱葱,张着硕大的绿伞,遮盖着盛夏阳光下前来膜拜顶礼的信徒。那些古老的苹婆诃子树,也叫多罗树、贝吉多树,它们老态龙钟,树干扭曲向左盘旋,好像图画里画出来的枯木。二月刚刚发出的新叶已经碧绿一片,三月开的花还没有完全凋谢,许多边白内黄外紫的奇特花朵还挂在枝头,散发着栀子一样的馥郁花香。诃子树结果七八月熟,子黄似橄榄。每当诃子 果熟,寺院僧人就煎熬诃子汤,广为布施,请施主喝。如果再加些甘草,就更加甘甜爽口,清热去火,更得香客喜欢。
冯宝从地上捡起一片被飓风吹落的诃子树叶,对着阳光欣赏着这比菩提叶尖一些、大一些的绿叶,在阳光下,绿色中透出美丽的花纹,很是好看。他又拣了一颗诃子籽,把它们一起揣进袖子里。他要把诃子带回高凉,种在一个他喜欢的地方,把美丽的树叶夹在他读的书里保留下来。
王园寺极其雄伟,以大雄宝殿和山门为中轴线,两边分别是经堂钟楼鼓楼、延寿庵虞翻祠等建筑。左右还有石刻的法幢。大墨宝殿高大巍峨,飞檐斗拱,青砖红瓦,彩栋画梁,是典型的当时建筑。
冯宝陪同冯夫人、萧夫人慢慢走进大雄宝殿,在释迦牟尼前上香,跪下膜拜,请求释迦牟尼佛和阿弥陀佛保佑萧小姐早日康复。
释迦牟尼端庄地站立着,左手下垂,结“与愿印”:伸手掌向外,指端下垂,表示满足众生所求。右手曲臂上伸,作“施无畏印”:竖右手于胸前,舒五指,掌心向前,表示施无畏给众生,能够解除众生苦难。这是释迦牟尼的旃檀像,不同于感觉寺的成道坐像。
冯宝小声给母亲讲解。
释迦牟尼佛的右边是阿弥陀佛的立身像,也就是大家常说的接引佛,他也具备佛的所有特征,右手下垂,作“与愿印”,左手当胸,掌中放置金莲台,显示接引众生到极乐世界的形态。
释迦牟尼佛的左面是药师如来佛,结釧趺坐于莲花座上,身披袈裟,左手执药器,右手结施愿印。
冯宝小声对冯夫人说:“药师佛他能够解除众生的生死之病,信徒只要呼唤他的名号,他就可以为众生解除一切病痛之苦,就可以叫信徒不人畜道不下地狱,还可以免除九种横死:得病无医死,王法诛戮死,鬼怪乘隙夺得精气死,火焚死,水溺死,恶兽吞食死,坠崖死,中毒死,饥渴死。药师佛可以除去众病,令众生身心安乐。为萧小姐许愿祈祷,最好拜他。”
冯夫人和萧夫人长跪在药师如来佛面前,祈祷着。
从广州回来,冯宝就接到广州刺史的公事,任命冯宝为高凉郡代理太守,原太守李迁仕到广州待命。
冯宝到高凉郡走马上任。
阿英听说冯宝上任高凉郡守,很高兴,特意备办了一份厚礼去高凉郡府衙门祝贺。冯宝听说阿英前来祝贺,自然不敢怠慢。
“快请!快请!”冯宝换好衣服来到厅堂接见阿英。
阿英带领着几个挑担子的家丁走进厅堂。阿英看着冯宝,偷偷笑了。过去见到的冯宝常常短衣短裤,一副普通汉人打扮,如今却也宽袍大袖、峨冠博带,官靴官服的,完全换了个人。
冯宝觉得自己做了太守,已经是朝廷命官,难免要拿岀当官威仪出来,于是就拿捏着官腔说:“听闻首领见访,不胜荣幸之至。下官不才,还望首领多多提携!首领请上坐!”说着,双手作揖,深深一拜。
阿英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冯宝不好意思,闹了个大红脸,为了掩饰窘态,嗫嚅着问:“不知首领缘何发笑?是下官说话不得体,抑或下官行为失措?”
阿英越发感到好笑,几乎笑弯了腰。冯宝见阿英只管傻笑,有些气恼,又不便发作,只是愣愣地看着她笑。小刁蛮,当了首领也秉性不改!真是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啊!
阿英依然吃吃笑个不停。冯宝终于也撑不住,禁不住也笑了起来。冯融长史周贵年的儿子周中健,做了冯宝的长史,见二人笑个不停,也傻笑起来。厅堂里一片笑声。
阿英终于笑够了。她嗔怪地看着冯宝,说:“你好像突然换了一个人似的,不光穿衣变了,怎么说话也拿腔作调的,叫我忍不住发笑。”
冯宝恍然大悟,一拍手。
“你就是为这傻笑个不停啊?真是少见多怪!做官的不都是这样说话吗?有什么可笑的,做官就得有做官的样子嘛!”
阿英白了他一眼。
“什么是做官的样子?拿个官架子就是做官的样子?可笑!做官的样子是为百姓多做好事,让百姓生活好起来,才不是端个官架子呢。我们俚人最讨厌汉人官吏狐假虎威的样子!见了上司好像一只狗,见了我们俚人凶得好像雷神!我可不希望你做这样的官。”
“那你希望我做个什么样的官?”冯宝好奇地问。
“我希望你成为一个能给俚人办好事的官!”阿英说,“一个不欺负俚人的官!给俚人好处的官,一个好像都佬一样爱护俚人的 官。”
阿英响亮地说,每一个字都落地有声。
冯宝点头,说:“我答应你,做一个这样的官。可是你也得答应我,你要协助我治理高凉,不领导俚人闹事。”
阿英说:“只要你不欺压俚人,我就答应你,帮助你治理好高凉。”
冯宝伸岀手:“好,一言为定!来!我们击掌为盟!”
阿英用力在冯宝手掌上击出响亮的一掌:"好!我们击掌为盟!”
冯宝请阿英坐下,家人端来凉茶,这是他母亲冯夫人特意为他配制的消暑解热去湿下火的凉茶,有金银花、菊花,还有白茅草的甜根,加一些甘蔗鲜汁,喝起来清爽甜蜜又略带一些苦味,饮下去舒服极了。
阿英咕咕饮了一杯,问:“这是什么茶?比我们常饮的云雾茶还爽口。”
冯宝笑了: “这可是我母亲祖传的凉茶秘方,消暑解热,我们 饮这种凉茶,才能在罗州度过酷暑,不怕湿热瘴疔。要不,我们就 像许多官员那样,一到夏天就得离开岭南回北方去,或者到高要那 些高地方度夏。你看,我们一家十几年也没有在夏天离开罗州,就 是靠我母亲绐配制的各种凉茶度夏。”
“可不是,上次在你家饮的是金银花茶,比这苦却很解渴。”阿英说。
“金银花茶是刚进入夏天时饮的,现在到了仲夏,需要饮这种消暑去燥的凉茶了。等到伏天,就又要加苦丁加蜂蜜加竹叶。总之,这凉茶是我外公在岭南多年摸索出来的秘方,他传给我母亲。”
“原来这样。”阿英沉思地说,“我们虽然祖辈都生活在这里,不怕暑热,可是每到夏天,我们也经常生病,瘴疠也会入侵我们。俚人都活不了很长。要是太守把这凉茶秘方公布出来,教我们俚人饮用,俚人一定很感激太守。你看,这不就为俚人办了好事吗?”
冯宝双手一拍:“这很容易,以后我让我母亲把各种凉茶配方配制岀来,开个凉茶铺,让俚人来饮,不就行了吗?”
冯宝又说:“我看,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做呢,比如教俚人种植水稻、桑树,养蚕织造丝绸。我父亲早就说过,也做了一些,不过罗州地方太大,总是力不从心。我以后要在高凉大力推广这些来教化俚人。你同意不同意?"
阿英说:“那有什么不同意的?用先进技术教化俚人,对我们 俚人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支持你!”
冯宝高兴地说:“你真是一个开通的首领。要是獠人也有你这 样的胸怀就好了。獠人的生活习惯更落后野蛮,你看,到现在獠人 还喜欢赤身裸体,还是断发文身,还在刀耕火种,也不喜欢接受汉 人的东西,比起俚人,差远了。”
阿英说:“獠人也会慢慢变化的,只要官府不欺负不镇压他们,让獠人自己治理自己,獠人也会很快向汉人学习的
冯宝点头,感动地想:这小刁蛮已经长大了,她不但能够管好冼峒,也能够协助官府治理好高凉。要是她能够经常在身边,帮助自己出主意想办法,自己在高凉为官就容易多了。
冯宝的心又怦怦跳动起来,那种隐秘的渴望又悄然从心头潜升。
“要是……你……”冯宝嗫嚅着,不敢说岀自己想说的心里话。
阿英突然感到冯宝的目光异样,她的脸一下子发热,心也怦怦跳动着,她不敢看冯宝的眼睛,只是低下头,沉默着。相通的心灵叫他们一时无话可说,竟有些痴痴的,各自想着心事。
阿英猛然醒悟过来,急忙告辞,她觉得自己跟这年轻的太守进行了一次心灵的对话,他们之间似乎产生了默契,一种终身相托的默契。可是他们既不敢、也不好意思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因为,他们都知道,在他们之间横亘着不可逾越的障碍,那就是冯宝已经定亲的事实。
4.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小阿英抗拒慈母令
阿英正在卧房里对着铜镜打扮自己,丫鬟春香为她梳理着黑油发亮的头发,小丫鬟秋香,也就是那个海陵岛上的小姑娘,下楼去端冼脸水。春香把阿英的一头黑发梳理到头顶,熟练地挽了起来,用银簪把它固定,插上一支象牙簪。
春香左看右看,觉得还是不满意。她拉岀红木妆台上的抽斗,从里面挑选出一条珍珠链把它缠绕到阿英发髻上。
阿英笑了:“细妹仔还挺会打扮人呢。”
春香嗽着嘴:“小姐如今也是我们冼家的都佬了,应该打扮得靓一些喔。可惜小姐的首饰太少。你看冯刺史夫人,脸上擦着官粉和胭脂,戴着满头珠翠,金光灿灿的金钗多靓啊。可惜小姐没有,只好用珍珠来打扮小姐了。”
“对,上次我们去拜访她时,她送了我几件首饰,还有官粉和胭脂。呶,在这个抽斗里。”阿英一边说一边拉开另一个抽斗,“春香,靓是乜啊?”听到春香多次重复使用这个字眼,阿英好奇地问。
春香得意地一笑:“就是我们说的好看啊。我跟冯刺史家丫鬟学的,她说,官家的话和我们俚人的话不一样,他们把好看叫靓,把跑叫走,把走叫行,把他叫佢,把拿叫撮,把是叫系,总之跟我们说话不一样。她说广州官家都是这样说。”春香把一支金钗插到阿英发髻上。
阿英笑着轻轻微了春香一指头:“细妹仔接受新东西满快的。去了一趟刺史府,就学会这么多文绉绉的官话。”
春香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官话好听嘛,多斯文啊。”
阿英点着头:“是的,斯文一些好,我们以后也学着斯文一些。”说着,抬头望出窗户,只见一枝白玉兰一枝紫薇在窗前摇曳,枝头上白玉簪似的白玉兰和紫薇花正盛开着,吐放出阵阵浓郁的清香。
阿英顺手从探进窗户的花枝头摘下几朵洁白的玉兰,递给春香:“给我戴上吧。你看这白玉兰,多像白玉簪啊!这是最好的首佈,是不是?一年四季可以每天换着戴,今天戴白玉兰,明天戴大红花,后天戴紫薇,然后戴桂花,还有羊蹄甲花、梔子花、柳叶桃、茉莉、七里香、满山红、白鹤花、山石榴、姜花、兰花、菊花,草花树花,要什么有什么,它们想什么时候开就什么时候开,四时开不完,我们呢,想什么时候戴就什么时候戴,四时戴不完。这散发出缕缕清香的鲜花可比首饰靓,是不是啊,春香?”
春香笑着把白玉兰和紫薇插在阿英发髻上,左右端详:“小姐插上鲜花,真靓丽啊。我们这里到处有鲜花,一年四季有鲜花,真对小姐喜欢鲜花的脾性呢。”
阿英顺手也给春香插了一朵,故意学着说:“春香也靓了啊。” 春香高兴得咯咯笑了。
这时,小丫鬢秋香端着冼脸盆和冼老太一起上楼来。
“阿妈,你早啊。”阿英笑着站了起来。
冼老太坐到凳子上,看着阿英:“阿英,你今天真好看啊。”
阿英笑了:“阿妈,我今天靓了。”
“凉了?什么凉了?天这么热,哪里凉了?”
阿英和春香一起哈哈笑了起来。
冼老太摇头:“真是些傻妹仔,傻笑乜呀!”
“阿妈,今天有事吗?”阿英问。
“是的。一会儿会有贵客来,你二哥已经在安排,等一会儿你去招呼招呼。”冼老太一脸神秘的样子,慈眉善眼地笑着。
“什么客人啊,这么神秘?”阿英好奇地看着母亲的眼睛。
冼老太只是笑,只是揺头:“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说罢起身,笑着揺着头,很满意地走出房间。
阿英看着秋香问:“你知道是谁要来吗?”
春香不待秋香说话,调皮地笑着:“可能是小姐的心上人来拜访冼家大首领吧。”
阿英心头猛地跳动起来:难道是新太守来拜访他们?这是多年以来高凉的规矩,哪个新太守上任之初都一定要先来拜访冼家——高凉俚人的都佬。
阿英急忙坐回梳妆台前,仔细照着自己:脸有些黑黄。要是能像那些北佬一样再白一些就更靓了。阿英想。她拉开抽斗,拿出一盒冯夫人送她的官粉和胭脂。“帮我匀到脸上。”阿英对春香说。
春香模仿着她在刺史府看到的冯夫人和她的丫鬚的打扮,把官粉和淡淡的胭脂均匀地擦到阿英的脸上。春香惊呼起来:“小姐,现在你靓过所有的人呢。比那些北婆还要靓呢。冯太守见了你,眼珠都要掉下来了!”
阿英一下子羞红了脸。她从铜镜里偷偷地打量着自己,镜里的姑娘脸盘白皙,染上淡淡的红晕,配上弯弯长长的黑眉毛和一双黑亮的毛茸茸的大眼睛,确实漂亮极了,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自己有这么漂亮。
春香捂住嘴偷笑。
“死妹仔,让你笑话我!”阿英用力掐了春香一下。春香故意大声叫喊:“小姐,饶命!饶命!”
厅堂里,冼老太和冼玉丹正招待着远道而来的一个客人,南海獠人首领陈佛智,一个刚刚二十岀头的后生仔。陈佛智的父亲与高凉冼家相识多年,他又和冼家老二冼玉丹很要好,这次来拜访冼玉丹,说是为走动走动互相联络联络,加深与俚人感情,加强俚旅来往。其实,他是另有所图。
典型马坝人长相的獠人陈佛智浑身上下打扮一新,一件黑红相间的吉贝无袖衣,葛布短裤,脚上登着漆黑发亮的新木屐,椎发上插着银簪象牙簪,脖子上戴着大珍珠项链和银项圏。他让家人把挑来的竹夢筐放在冼老太和冼玉丹面前,把送上的礼物一一让他们过目。最后,他从萝筐下面取出一个黑漆紫檀木包着黄亮铜什件的小盒子,放在桌子上,有些紧张地看着冼老太和冼玉丹,说:“小子还有一个请求,请把这个盒子送给冼都佬、阿英妹子,不知她愿不愿意收下?”
陈佛智打开盒子,盒子里铺着一块鲜红锦缎,锦缎上放着一个饱满的金黄色槟榔。
冼老太欢喜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她会收下的,会收下的。是不是,阿丹?”
冼玉丹也笑了:“会的,会的。阿智这么年有为,是南海獠人的都佬,正好配我们阿英!你给她送上去。”
冼老太摇头:“先别莽撞。这事我没有告诉阿英,她那个性,要是遇上不高兴,被她回绝了,可不大好办。还是我先拿上去好。
“算了吧,喊她下来,当着我们的面,她总不会给客人难堪的。”冼玉丹说,一边派老家人上去喊阿英。
阿英高兴地从楼上下来。她的心因为紧张怦怦直跳。近来,她总是情不自禁地想着冯宝。有几天没有见他,新官上任,总是要先忙一阵子,他这些天在忙什么呢?
阿英来到厅堂。羞涩地低下头,悄悄打量着厅里的来客,好像不是冯宝。阿英抬起头,看到一个她不认识的獠人后生仔坐在二哥冼玉丹身边。阿英满腔高兴立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莫名的失望立刻袭上心头。
冼老太说:“阿英,过来坐。”
阿英丧气地坐到中间的红木圈椅上,眼光落在桌子上打开的盒子上,盒子里躺着一个黄澄澄的槟榔。她一下子全明白了。这獠人后生仔是来求婚的。
阿英抬起眼睛,冷漠地看着打扮一新的后生,目光落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典型的獠人脸孔:高眉骨,高额骨,抠眼窝,大嘴巴,暴牙齿,黑黄的皮肤,精瘦的身材。她的心一凉:难道自己命中注定非嫁给土著獠人不可?难道就不能嫁给一个想嫁的人?
冼老太清清喉咙,慈祥温柔地说:“阿英,这是南海獠人首领陈佛智,你二哥的好友,今天专程来看望我们。瞧,他送来多少礼物!”
冼老太指了指陈佛智,又把面前的礼物指给阿英看。
阿英抬抬眼皮扫了陈佛智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陈佛智正张大着嘴,一动不动地盯着阿英看,好像一个傻佬。这么好看的俚人妹仔,他还是第一次见。这妹仔那么白嫩,脸腮上还有淡淡的红晕,使她那双黑亮的大眼睛显得更加水汪汪更加灵活光亮,好像漠阳江的水光亮鉴人。陈佛智怎么也移不开自己的眼睛。
阿英狠狠地白了他一眼,陈佛智还是不移开他死死盯着阿英的眼睛。阿英心下恼怒:真是野蛮人!她猛然扭转身子,避开陈佛智火辣辣的目光,也不想搭理母亲。
冼老太只好又说:“阿智还送来一个槟榔盒,你看看,喜欢不喜欢?”冼老太把桌子上檀木盒子推到阿英眼前:“你看,这槟榔多好看,你尝尝,甜不甜?”
阿英白了母亲一眼:“你当我是细佬仔啊?哄骗我啊?”
冼老太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一下:“我还不是怕你生气吗?阿智可是真心实意喜欢你,他是南海獠人首领,也领有几千婀獠人,家境很好咧。你也不小了,该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冼玉丹也插话说:“阿英,阿智可是獠人的好后生,你可要想清楚,可不要错过这好机会啊了
阿英伸手把盒子里的槟榔拿了起来。
陈佛智心里一喜:有希望!他睁大眼睛紧紧盯着阿英的手,眼巴巴看着她,希望她把槟榔放进嘴里,哪怕只咬那么一小口,都表示她接受了自己的求婚。咬吧,咬吧。陈佛智心里祷告着:一小口,哪怕只是一小口 !
冼老太也很高兴,盯着女儿阿英,心里祷告着,让她快些咬一 口。
阿英拿着槟榔仔仔细细地把玩一会,微微一笑,又把槟榔轻轻放进盒子,轻轻盖上盖子,把盒子慢慢推回母亲面前。
陈佛智失望地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低下头。都说这冼家妹仔挑剔得很,果不其然,她毫不留情地拒绝了自己的求婚。
陈佛智心里慢慢升起恼怒和不满:她到底要挑个什么样的人?我陈佛智可是南海方圆几百里内的人尖,多少人家上门说媒,都让我拒绝了。如今,却被眼前这女仔无情地拒绝了!真是没面子到极点!他感到脸皮发烧。
你当你是谁啊?陈佛智心里谩骂着,脸色铁青,霍得站了起来。
冼玉丹急忙拉住他:“阿智,等一等。”
阿英也站了起来,一句话不说,转身要上楼去。
冼玉丹大喝一声:“站住!阿英!你眼中还有没有我这当哥的!你眼中还有没有阿妈!”
阿英站在楼梯上,慢慢转过身,看着冼玉丹和母亲,沉默了好久,终于开口说:“阿妈,二哥!不是我不把你们放在眼里,这婚姻大事是我一辈子的大事,我不敢马虎,我不敢把自己一生托付给 -个我不喜欢的人。我要不不嫁人,要嫁人,就一定要嫁一个我自己喜欢的人!”说完,一转身,快步跑上楼去。
冼玉丹跺着脚,咆哮着:“好你个死妹仔,当了都佬,眼中没有你二哥了!"
冼老太摇着白发苍苍的头,叹着气。
5.萧小姐撒手人寰 冯太守梦想成真
冯宝上任伊始,一切事情都需要从头收拾。李迁仕的郡守衙门里公事堆积如山,要他一件一件地处理。虽然郡守长史提醒他,应该抽时间去拜访高凉俚人首领冼家都佬,可是他总是抽不出时间。何况,他知道如今高凉俚人首领是阿英,他和阿英之间已经达成默契,她不会怪罪自己的。
这一天,他正在郡守衙门监督长史周中健整理文书账簿,差人来报,说罗州刺史有公事送达。冯宝让差人把送信人带了进来。冯宝接过罗州刺史的公事,那是父亲冯融的亲笔书信,信上说,他接到广州萧总管的信,说萧小姐病重,药石无救,已经离开人世。
“阿宝吾儿,萧小姐之事令人心伤,可人死不能复生,万望吾儿以政事为要。吊唁之事父已安排就绪,吾儿不必亲到广州,可另派专使吊唁。只是母伤心过度,卧床不起数日。如若有暇,返来看望,以慰佢心。”
冯宝轻声读着。
萧小姐去世的消息,叫他感到有些难过,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这么早就离开人世,他觉得很可惜。可是,从心底里,他却又产生一种解脱的感觉,好像突然从桎梏中解脱出来,变得一下子轻松了。他极力想压抑住自己这种不很道德的、违背佛教宗旨的感觉,可是,这感觉还是抑制不住地强烈地滋生起来。冯宝觉得自己失去了往日的羁绊,像一只放生的小鸟,可以自由飞翔了。
一种喜悦浮出冯宝心头:现在他可以去实现自己那个潜藏在心底很久很久的愿望了。那愿望是什么呢?他却不敢往下想。
不过,冯宝还是立刻准备吊唁礼物,让高凉长史代表他到广州去吊唁萧小姐。他自己连夜赶回罗州,去探望安慰母亲。
冯夫人一见冯宝,拉着他的手,哭泣起来。
“我儿怎么这么命苦,定亲还没有把媳妇娶回来,人就走了。我儿,你的年龄不小了,等她这么久,盼着她好起来,与你成亲,设有想到,她却撒手人寰,叫我儿孤单一人。”冯夫人抽泣着唠叨
“看你,阿宝不是还可以再重新定亲娶亲吗?唠叨那么多干什么?”冯融在旁边温柔地责备说。
“都是你阻拦,要不我们帮他多娶几房,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让阿宝孤身一人。”冯夫人又唠叨起另一个话题。
冯宝笑了:“娘,你可真有意思,你不让爹爹娶妾,怕家里不和睦,如何就允许我娶妾?你不怕我后院不安定吗?”
冯融苦笑:“她就这么糊涂!一会儿一个样!”
冯夫人唠叨了一番,心下舒坦了许多。她坐了起来,自己也笑了起来。
冯宝见母亲已经好了许多,放心了。
冯夫人对冯融说:“萧小姐已经去世,我们也无可奈何,可是阿宝的亲事却耽搁不得,阿宝转眼就奔22岁了,我们要赶快给他说个人家。”
冯宝笑了:“母亲不必为儿担心,儿心中已经有了可意之人
“是谁?快快说出来。”冯夫人和冯融都催促着,意味深长地互相看了一眼,想起过去的谈话。
冯宝不好意思地搔着头皮:“不过,不知道你们是否同意。佢可不是我们北方人。”
冯融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夫人,他们相视而笑,心下都明白了。
“同意,同意,我们怎么会不同意呢?北方人和南方人,不都是人吗?只要姑娘靓,能干,身体好,没有克夫相,就行。”冯夫人笑着说。
“靓是蛮靓的,只是不知道佢的面相,不知道有没有克夫相。不也就算佢克夫,我也不怕。”冯宝笑着说,“只要佢答应嫁给我就行。”
冯夫人笑了:“绝对没有克夫相,我见过的。不过为了牢靠, 我们去求婚时再带个道士,让他好好给相相面。”
“什么?你们知道我说的是谁?”冯宝吃惊地看着父母。
“你当我们都是傻佬啊,怎么会看不出来?”冯融拈着须笑了。
阿英带领着冼玉丹和丫鬟春香去视察茶山。管理茶山的管家来报告说,獠人宁峒首领宁俊杰手下带领着一伙獠人抢了新茶,还破坏了茶山。
阿英站在茶山,看着眼前凌乱的茶林,心头怒火中烧。这宁峒族人总是惹是生非,令人恼火。这一片整齐茂盛的茶林,都是最好的云雾茶,如今被獠人用棍棒打得一片凋零,叫人看着就心疼。抢茶就抢茶吧,为什么要这般破坏?
阿英看着二哥冼玉丹:“二哥,你看我们该怎么办?”
冼玉丹在茶园里走来走去,心疼地扶起那些被打断的茶树,嘴里咒骂着:“好你个宁俊杰!你都佬被砍头,你还不甘心!总有一天,你的脑袋也要丢掉不可!”听见阿英问,他愤愤不平地说,“我看还是敲铜鼓集合冼峒人,去把宁峒的獠人杀个片甲不留!”
阿英看着茶山管家,问:“宁俊杰来了没有?”
管家回答:“宁俊杰没有来,只是一个小头目带领着十几个獠人干的。”
阿英沉吟着。
冼玉丹却催促:“阿英,快些下命令吧。要不以后獠人会更猖狂地欺负我们了。他们就是看到我们冼家的首领是个女的,就猖狂起来了。你可不能让他们看到你怕他们,你好欺负!”
管家也在旁边撺掇:“冼都佬,打吧!你看这么好的茶山被他们糟踏成什么样子了,多气人啊。他们那个小头目指着我们的漆树林说秋天要来抢我们的漆树呢。”
“他敢!”冼玉丹咆哮着。
阿英说:“谅他不敢!这样吧,这次就先吃点亏吧。我一方面派人去警告宁俊杰,要是他不管好他的部下,再来骚扰冼峒的话,我们一定要以牙还牙!另一方面,我要到郡守府去把这件事禀告冯太守,让他告诉宁猛力,让宁猛力劝说他的叔父和族人。听说宁猛力还是比较开通的。"
冼玉丹不理解地看了看阿英:“你这么着要吃大亏!他们獠人不识好歹,你的忍让会被他们看做软弱好欺呢!"
阿英命令茶山管家带领茶山家户收拾茶山残局,一边安慰冼玉丹:“没关系的,让他一次,让他宁俊杰知道,我们冼家不计较他。我们宰相肚里好撑船。他无非是对他大哥的死不满意,想挑起事端,给新上任的太守找麻烦。我们不能上他的当!”
冼玉丹黯然。
阿英和冼玉丹回到冼家楼,老家人端着一铜盆凉水迎出来给阿英冼脸,一边报告:“家里来了贵客,小姐,快冼冼脸去迎接!”
阿英接过葛布擦脸手巾,蘸着淡水冼脸,一边笑着说:“什么贵客?瞧你这慌里慌张的样子。”
老家人冼忠佝偻着背:"你去看就知道了。可是你想不到的贵客。”
阿英擦去满头满脸汗水,走进厅堂。厅堂里还算凉快,阵阵凉风从四面敞开的窗户和屋顶的天窗里吹了进来。这干栏式楼房具有很好的通风和避阳的功能。
阿英一进厅堂,看见正面坐着自己的母亲冼老太,一对穿戴着官服的夫妇坐在红木黑漆的长卧榻上,一个道士打扮的人坐在旁边。
阿英吃惊地“啊”了一声,急忙上前拜见刺史冯融和冯夫人。冯夫人正在好奇地观看着这精致的干栏楼房。
冯夫人亲热地拉着阿英的手:“听说你去处理和獠人的纠纷了, 顺利吗?真难为你,这么年轻,却要担当这么重的首领责任。看, 还是我们汉人女人好,只在家相夫教子,不用管那么多事。你们俚人怎么到现在还是让女人管事啊,该男人主理外面的事嘛。”
冯夫人唠叨地说。
冼老太让阿英坐了下来,笑着对阿英说,“冯刺史和冯夫人专程来看望你。瞧你,还不赶快感谢冯刺史和冯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