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除旧弊创建新制 惩恶霸拯救村民
婚后,阿英按照俚人不落家的习俗经常回娘家去住,好在郡府与冼家楼相距并不很远,抬脚就可回郡府去。如果冯宝想接阿英回郡守府,他就按照俚人习惯,派八音队抬着轿子,吹吹打打到冼家楼去,接了阿英,再一路吹打着回到郡守府邸。高凉从此多了一道风景,太守府过三天五天,就会涌出吹打队伍,在郡守府衙和冼家楼之间吹吹打打走个来回。每当太守冯宝接郡守夫人、冼家俚人首领回郡守,高凉百姓就走出家门,三三两两站到路边看热闹。
回到郡府,阿英便是汉装,大家都叫她郡守冯夫人。可是,一回冼家楼,阿英就换上自己的俚人装束,俚人都叫她冼夫人或者冼都佬。
冼夫人回到冼家楼,看见院子里跪着一个几乎赤身裸体的年轻男人,正向冼玉丹哭诉着什么。冼玉丹和管家面色凝重。
“什么事,二哥?”冼夫人走进厅堂问跟着她进来的冼玉丹。
冼玉丹看看院子里跪着的那个男人,满脸忧虑:“这个那西母的人来告状,说那西帽打架斗殴,死伤了几个人。”
“为什么?”冼夫人关心地问,一边自言自语,“我们俚人打架斗殴的习惯什么时候才能改掉啊?动不动就打架。”
冼玉丹直着眼睛,看着妹子:“还不是为了秋收的分配,一些人嫌峒主分配不公,就哄闹起来。峒主带领着家丁和几个亲信把那几个带头闹事的人绑了起来,关在水牢里。还派人去烧了他们的房子,把他们的老婆崽女都赶出村峒。这个人是偷着跑出来告状的。”
“有这么霸道的峒主?”冼夫人拍着桌子,愤怒地喊,“是哪个峒的?我们去看看这峒主!”
“是几个偏远的俚峒。你刚回来,还是歇息着吧,让我和管家去处理。”
冼夫人摇头:“不行,我还是要去看看。我们俚人不安定,如何安定獠人?冯太守就担心我们俚人不能安定。”
“冯太守去不去?”冼玉丹看着冼夫人,“他要去的话,我们还要先做一些准备。那里太偏远,不大太平,生活也不大好
“给他找件衣服穿,这样赤身裸体多难看。”冼夫人对管家吩咐完以后才回答冼玉丹的问题,“我看,还是我先去看看的好。等我们了解了情况,再和他商量。毕竟还是我们俚人自己的事情。”
冼夫人微笑着说。她不是不相信冯宝,而是她具有很强烈的民族自尊感,她不想让冯宝知道太多有关俚人的野蛮事情。
冼夫人带领看冼玉丹、管家和十几个强壮的家丁,让那个俚人带路,沿着弯弯曲曲的山间小道走进那西崛。那西峒在山腰一个平坦的地方。那,俚语指水地水田。峒,指山涧平地。那西峒村寨呈 长方形,前低后高,村外一片水塘,浇灌着村峒的田地。村口上竖立着一块巨大的黄色石头,这是俚人村寨用来抵挡鬼邪的标志。
那西峒是一个只有几十户俚人的小村,在冯融推广水稻种植以后,也开始改变刀耕火种的种地习惯,学着种植稻谷,可是技术不好,他们只会种植旱稻,产量极低。
那西村外峒,水塘里有几只水牛戏水,发出峰峰的沉闷叫声,几个放牛娃在旁边追逐嬉戏,发出尖细清脆的笑声喊叫声,与水牛叫声交相呼应。山洼里几片晚稻稻田已经收割完毕,枯黄的旱稻茬子还长在地里,几个黧黑的赤身裸体的细佬仔在稻田里拾稻穗。他们挎着竹筐,竹筐里装着一些稻穗,看见山路上走来一伙陌生人,都站起身子,睁着大大的黑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呆愣愣地望着来人。
家丁指着山洼里绿树中一片稻草和棕榈蒲葵叶子苫顶的黑糊糊的干栏房,告诉冼夫人,那就是那西峒。
管家向田地里拣稻禾的细佬仔扬手大喊:“细佬仔,回去告诉峒主,冼夫人来了!”
一个还算机灵的光屁股细佬仔急忙掉头向村里跑去。
“峒主!冼夫人来了!冼夫人来了!”光屁股细佬仔跑上那西峒最新最大的干栏房的梯子,边喘气边大声喊叫。
一个40多岁的黧黑的男人正躺在床上睡觉。作为一峒之主,他在这个几十户俚人的小村里,生活得自在得意。他可以不干活。几十户人家釆用合亩制生产方式,大家一起种地,一起劳动,一起收获,然后一起分配。作为峒主,他的任务是分配大家干活,收获以后主持分配。他很精明,分配劳作任务时,他把最轻松的活计分配给他的家人和相好,把最重最脏的活分配给那些最老实的和他不 喜欢的村民。主持分配粮食时,他自然懂得给自己和家人预留最多的一份,给那些最老实他最不喜欢的和那些不巴结他的分配得很少。所以他吃穿不愁,过着大王一样的日子,有村民叫他大榭王,他听着心里很是舒坦。
大白天的,村民都在编制藤席藤椅,准备换取钱财,他却在自己凉快的干栏房里睡大觉,他的女人在房里监督俚人女奴纺车纺线,不断厉声呵斥。
听到细佬仔的喊声,那西峒主急忙奔下干栏楼。他有些吃惊,那西是个偏僻的山峒,除了管家代表冼都佬一年来两次收取赋税租子和布置徭役以外,冼都佬从不来,现在冼都佬亲自来干什么呢?是不是他的村民告状告到了冼夫人那里?
峒主忐忑不安地跑步迎接冼夫人一行。
“欢迎冼都佬!”峒主来到冼夫人面前,扑通跪了下去。
冼夫人冷眼看着面前下跪的男人。他的额头文着蓝色花纹,还算穿着衣服,不过只是一条比包阳布长一些的短裤,上身穿着一件盖不住肚脐眼的短汗褡。
冼夫人冷冷地问:“你就是那西的峒主,花名大榭王?”
“小人就是,小人就是。”
“起来吧。”冼夫人冷冷地说,“带我去看看那西峒的村民
峒主心中大惊:要是见到村民,他们一起告状,那可咋办?不能让冼都佬见村民。他急忙挤出一脸讨好的笑容:“回冼都佬,村民都不在家,他们上山砍藤去了。”
正说着,村里涌岀许多男女老少,高喊着:“冼都佬来了!冼都佬来了!”他们一起朝这边冲了过来。俚人男女,几乎赤身裸体, 男人仅仅围着包阳布,女人穿着遮蔽下体的短裤,上身的破烂汗褡,几乎遮蔽不了肉体,有的还露着一双晃荡的乳房。年纪大一些的男女额头都文着蓝色的蛇形图案。
冼夫人几乎不好意思正视这些贫困的女人。她有些愧疚地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锦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头上的金银钗钿,轻轻摇了摇头:以后到这些贫穷地方,还是换换衣服好。
“你不说村民都上山了吗?”冼夫人定定地看着峒主,阴沉着脸,问。
峒主抓挠着头皮,差点把头顶上的椎发抓散,他哼哼唧唧,支支吾吾,不知道如何回答冼夫人的问话,他的心剧烈地跳动着,预感到大祸临头。俚人部落有极严厉的惩罚措施,如果有人触怒了首领,惩罚极其可怕,轻的用烧红铁杆穿耳、烙足,重的砍手、剁脚,甚至沉塘、砍头。
村民拥到冼夫人身边,纷纷跪了下来,哭诉着请冼都佬帮助。
“冼都佬,救救我的崽和我的老公吧。他们被峒主关在水牢里已经四五天了,再不放岀来,他们就会死在水牢里!” 一个头发散乱面容憔悴的女人在地上爬行着,爬到冼夫人面前,抱住冼夫人的腿,哭喊着。
其他人也都大声诉说:“快把他们放出来吧!天气这么热,水里有蚂蟥水蛇,还有蚊子,只怕他们要死在牢里!”
诜夫人愤怒地转向峒主,厉声呵斥:“你是什么东西?竟敢私设牢狱残害百姓!走!快带我去放人!”
峒主还想狡辩,冼夫人的管家已经扬起了手中的蟒蛇皮鞭,几个家丁正虎视眈眈地逼视着他。好汉不吃眼前亏。峒主急忙站起身,喏喏地带领着冼夫人向村寨走去。
他们来到峒主干栏房的后面,那里是一片蕉林。在蕉林中间有一个不大的水塘,四周围着高高的削尖了的竹桩栏杆,几个精壮的家丁手拿铁铲木棒铁矛守卫着栅栏门。污黑的水塘里站着几个赤身禄体的男人,瘦骨嶙峋,身上满是污泥和伤痕,腿上吸附着蚂蟥。一个只有十几岁的细佬仔在水里挣扎着,哭喊着,声音凄厉。
冼夫人疾步冲到栅栏前,厉声命令:“打开门!”
那西峒打手不认识冼夫人,他们看了看峒主,迟疑着不肯动。
冼夫人愤怒地拖过一个家丁,把他摔倒在地上,恼怒地咆哮:“开门!开门!”
家丁急忙打开栅门。
“你!”冼夫人指着峒主,“下去把他们搀扶上来!”
峒主犹豫着不肯下水。冼夫人上前,揪住他的椎发,把他拎到水里。“先把那细佬仔抱上来!”冼夫人命令。
峒主不敢违抗,急忙抱着那细佬仔上来。冼夫人命令家丁把他身上的污泥冼净,蹲下身,把吸附在他腿上的蚂蟥轻轻揭了下来。
水塘里的人走岀水牢,跪在冼夫人面前感谢冼夫人的救命之恩。
冼夫人黑着面孔:“把他们送到你家去,给他们吃顿饱饭!”
峒主心疼地喊叫起来:“冼都佬饶命!我家管不起这么多人的饭啊!”
冼夫人厉声呵斥:“你管不起,那谁能管得起?!那西峒数你家粮食多!快回去准备饭菜,我们这十几个人今天也要在你家吃饭!你管不管?”
冼玉丹和管家一起吆喝着:“快回去准备!饭菜要丰盛一些。告诉你!冼夫人可是高凉郡守夫人,要是招待不周,小心高凉官府 发兵来剿灭你那西峒!”
峒主苦楚着面孔,连声说:“我这就去,这就去。”急忙奔回去准备饭菜。
“去吧,去峒主家等着吃饭吧。”冼夫人笑着对那几个被关押的俚人说。那几个从水牢里放出来的俚人在亲人的搀扶下蹒跚着向自己破旧不堪的家走去,并不敢去头领家吃饭。
冼夫人知道,他们害怕峒主以后报复。在合亩制耕作方式下,他们一切都受制于峒主。
冼夫人深思着,走回村寨。
村寨中央是一块平整干净的稻谷场地,场地周围长着粗大茂盛的大榕树,浓荫下有许多石板搭的石凳石桌,还有一盘石磨和一盘石碓。这里既是村民加工稻谷的场所,又是村民晚上乘凉的好地方。平整的场面上堆放着收割回来的稻谷捆,一些俚人正在木桶上 摔打着稻谷脱粒,一个农人赶着黄牛,黄牛拉着石碌碾压着稻冬场面上一片金黄色。一些农人正用木叉垒起几个金黄的稻草垛子。
冼夫人拣了一个石凳坐下。
“来,大家坐下,坐下。”冼夫人招呼着村民。
村民互相推操着,胆小的往后退缩,胆大一些的磨蹭着走到前面,有的蹲着,有的坐到地上,有的坐到石磨和石碓的石盘上,瞪着眼睛看着冼夫人,这个他们听说过却没有见过的都佬,他们俚人的首领,官府太太。
“你们说说,为什么打架?”冼夫人和蔼地问。
村民互相看着,推操着,迟疑着,谁也不敢开口。一个从水牢里岀来的后生仔终于忍耐不住,他气愤地说:“我们辛辛苦苦干了几个月,分配时,峒主克扣我们,每家分的粮食连口粮都不够,他峒主却把多余粮食偷偷卖了,换了许多金银首饰绸缎给他老婆崽女用。干活是我们干,好处是他们得,这么不公正不公平,让我们活不活啊?我们去和他讲理,他就让家丁把我们关进水牢!”
冼夫人问大家:“他说的可是真的?”
村民见冼夫人和蔼,不再畏缩,都纷纷说:“是真的,全都是真的。”
冼夫人说:“你们想怎么办?”
“撤换峒主!”
“换了他!”
“重新选一个峒主!"
村民七嘴八舌地喊。
还是那个从水牢出来的青年男子说:“我看,换谁也还是这样!天下老鹄一般黑!谁当峒主都要为自己牟利!”
冼夫人好奇地看着他:“依你的看法呢?”
那男子想了一会说:“这问题我想过许久,我看,还是把土地分给各家,让各家自己耕种,我们给自己种地,干得好,我们就多政,干得不好,自己少收。这样,峒主就没办法克扣我们了。现在这翁堂打(意为合亩制耕作)方式,难得分配公平!”
村民中有些人响应:“这办法不错,不错!把田地分给各家,让我们种自己的田地。我们不想翁堂打种地了。”
冼夫人想了想:“可是,官府规定要交纳赋税,把田地分了,这赋税如何交纳?”
那男子又说:“赋税分摊给各家,不就行了吗?百姓当然要向官府交纳赋税。我们不会赖赋税的!”
冼夫人点头:“这办法听着是不错。要不,允许你们先试一试。”冼夫人沉思了一会儿,接着说:“从现在起,那西峒不再合亩制耕作,我宣布废除翁堂打!明日起,让我的管家来主持分田,把现有的田按人头分了。以后开山开荒的耕地,属于自己,打下的粮食也归自己,各家分摊租税,由峒主收缴。你们同意不同意?”
村民全都站立起来,高举着胳膊欢呼。
冼夫人看着村民赤身裸体的样子,笑着说:“我回去以后,禀告高凉郡太守,给那西崛乡亲调拨一些葛布,不知大家愿不愿意做成衣服穿,像我们家丁这样穿上短裤汗褡?男人女人以后都不要文身文面。你们可愿意?”冼夫人拉着一个女人的手问。
“愿意!”男人喊。
“当然愿意!文身很痛苦的!”几个女人说。
“好!就这么定了。见了其他崛的俚人,也就这么告诉他们。俚人以后要穿衣服,不要文身!”
冼夫人站立起来,对那个领头的男人说:“我明年再来看望你们,希望明年你们能过上好日子。明年我到你们家吃饭!”
那男人激动地说:“冼都佬,你放心,明年再来,我们一定让你吃上最香的那西饭菜。你让我们不种翁堂打,让我们分田耕种,我们肯定能过上好日子!”
这时,峒主亲自走来请冼夫人和随从到他家吃饭。
“他们几个呢?”冼夫人又黑起面孔问。
村民急忙推辞:“我们回家吃饭,不用冼都佬费心!”
冼夫人也不勉强他们,和冼玉丹、管家和家丁在峒主陪同下,一起向他家走去。今天一定要海吃他一顿,临走还要拿他许多东西,给这个贪婪的峒主一点教训!冼夫人恶作剧地想。
回到太守衙门,冯宝也刚从前面衙门回来,一看见冼夫人,冯宝大喜过望,他三步并做两步,喊着:“你可回来了。我盼着夫人你回来,秋水都望穿了。”
冼夫人已经冲过凉,换上家居短裤短汗褡,踱拉着木屐,摇着葵扇,在院里紫薇树下乘凉。鲜艳的紫薇花早已凋谢,枝头上挂满串串紫薇果,肥大碧绿的紫薇叶在晚风中轻轻摇动,发岀窸窸窣窣的声音。丫鬟春香和秋香正在忙着摆放吃饭的桌椅。
看见冯宝连喊带跑,走进拱形门,冼夫人从竹卧榻上站了起来:
“老爷回来了。”冼夫人调皮地走上前行礼。
冯宝笑着说:“夫人这般有礼,可是越来越有风度了。将来一定奏请皇帝,请他分封你个品级。”
冼夫人笑着说:“我要让皇帝专门分封我,单独嘉奖我!”
冯宝摇头,颇不以为然:“皇帝分封夫人,都是因老公业绩,好像还没有听说过专门分封女人。"
冼夫人笑了,反驳说:“那是汉人女人依赖老公,没有本事。我是高凉俚人首领,要是不配合朝廷和官吏,看皇帝他要不要为高凉操心?我要是把高凉俚人治理好了,皇帝一定要单独分封我。你信不信?”
冯宝急忙说:“我信,我信,我哪敢不信?治理高凉俚人,当然要仰仗夫人说着,深深作揖到地,“夫人,请多帮忙!”
冼夫人急忙拉住冯宝,嗔怪地说:“瞧你,没正经样!也不怕作笑话!”
冯宝就势把她拉到怀抱里,亲了一口。“怕什么,不都是你的陪嫁丫头吗?一家人,笑话什么?是不是,春香,秋香?”
春香和秋香掩口笑着跑回庁堂,任他们小两口亲热。
“快先冲凉去吧。满身臭汗的。”
冼夫人从冯宝怀里挣扎岀来:“春香,伺候老爷冲凉!”
春香答应着,提着木桶拿着手巾皂角和干净的短衣裤从卧室走出来。冯宝站在院子角落里的青石井台上,等待着春香打水伺候他冲凉。天气大热的时候,他总是在这里用刚打上来的清凉井水冲
痛快!痛快!冯宝用瓜瓢舀着木桶里的水,浇着全身,一边高兴地喊叫着。春香和冼夫人都掩口笑他。他浑身上下只穿一件短裤,把水哗哗地浇淋在身上,冰凉的井水冲去他浑身的燥热和一身大汗。
冯宝冲完凉,换上干净短裤和汗褡,接过秋香端上来的菊花茅根凉茶,痛快地喝了一碗,抹了抹嘴,夸奖着:“这凉茶煮得好极了,已经有了我们冯家家风。”
冼夫人笑了:“家婆把各种凉茶配方誉写在纸上,给我订成本子,并且注明什么季节喝什么,你说,我还能学不会煲冯氏凉茶?不光冯氏凉茶学会了,这冯氏汤也会煲了。不信,你来尝尝这马蹄甘蔗瘦肉汤的味道。”
冼夫人拉着冯宝,坐到餐桌上。春香和秋香端上白瓷蓝花的大汤盆,用白瓷汤匙为老爷和夫人盛上马蹄甘蔗瘦肉汤。冯宝用小汤匙舀着汤,吹了吹,慢慢送进嘴里,故意在嘴里吧唧着品尝着它的甘甜清香。
“怎么样?好喝吗?”冼夫人目光定定地看着冯宝,眼睛里流露出期盼夸奖的小姑娘似的天真神气。
冯宝偷偷看了她一眼,心里忍不住感到好笑。像个小姑娘似 的,眼巴巴等着夸奖。冯宝故意皱了皱眉头。
“怎么?不好喝?”冼夫人急忙问。
冯宝哈哈大笑起来,一口汤呛了他,一阵剧烈的咳嗽叫他说不 出话来。春香急忙上来为他捶背,冼夫人看着他咳嗽得满面通红, 也站了起来去给抚摩前胸。
冯宝又饮了一口,然后咕嗜咕噜一口气把一碗汤饮了个干净。 “真好味!真好味!真是冯氏祖传靓汤! ”冯宝赞不绝口。
冼夫人白了他一眼:“衰崽!我还以为你不喜欢饮呢!”
冯宝让春香又给他盛了一碗,看着冼夫人说:"高凉这么热, 全凭汤水养人。天一热,我就不想吃饭,只想饮汤。从小我娘就想 法煲各种靓汤给我饮。如今可要靠老婆煲汤给我饮了。”
“你放心。我也会煲靓汤的。不要以为只有你娘才会煲靓汤。 我们俚人也有许多祖传靓汤,像菜干咸鱼头汤,蛭豉豆豉汤,还有 土茯苓花生猪脚汤,你喝过吗?"
“没有。”冯宝老老实实地回答。
冼夫人一下子高兴起来,像个顽皮的小女孩拍手说:“那太好了。明天我就给你煲一煲蛙豉汤给你喝,那是我们俚人最爱喝的靓汤。清热下火去湿,要是你口舌生疮,喝一次就好。” 。
冯宝笑着说:"我们冯家祖传靓汤和你们冼家祖传靓汤结合起来,保证我们不生病,保证我们身体健康。以后,冯氏靓汤和冼氏靓汤轮流煲。对,干脆在高凉推广我们的冯冼涼茶和靓汤吧,让高凉人都健康长寿。如何?”冯宝笑着说。
吃过饭,春香和秋香撤了皆桌,在茶几上摆放了荔枝、龙眼和黄皮,斟上茅根竹蔗凉茶。冯宝和冼夫人躺在竹制躺椅上摇着蒲扇乘凉。天上闪烁着几点星光,一轮快圆的明月朗照若高凉,透过茂密的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黑白光影,涼风吹过,斑驳的光影摇曳,变幻出各种图案。
冼夫人惬意地躺在躺椅上,望着天上的星星,向往地说:“要是我们能够变成星星该多好,可以看见天下各处。我一生没走出高凉,不知道高凉以外是什么样。”
冯宝笑了:“天下各处都差不多,不过,有的地方山多,有的地方水多江河多,有的地方房屋多。北方和南方气候不一样,南方热,北方凉。有些树木果实不一样,北方没有我们高凉这么多样的果子。”
冯宝从盘子里拣起一枝鲜红的荔枝,这是两颗并蒂荔枝,还带着碧绿的叶子,虽然月光下它的鲜红有些黯然,还是依稀看出它诱人的色彩。
“是啊,我们一年四季有鲜果吃,现在有荔枝、龙眼、黄皮,再过半个月一个月,有空心蒲桃、杨桃、橄榄、槟榔、菠萝蜜,秋天有橘柑橙,冬天有香蕉、甘蔗。岭南真好!我看哪里都比不上高凉好!”
冯宝急忙表示同意:“是的,确实如此。听爹爹说,我爷爷刚来岭南时,不断抱怨岭南这不好那不好,经常怀念北燕国。住了十几年以后,再也听不到他抱怨了。后来他自己说,让他回北燕国他也不回。我那在北魏掌大权的太姑奶魏太后托人带信,让我爷爷、 我伯父、我爹爹回北魏去呢。”
听到这里,冼夫人急忙从躺椅上坐了起来,不放心地问:“他们回去吗?”
“瞧把你急的。这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我那太姑奶已经去世 40多年了。他们谁也不想回去,都说自己离不开岭南,回去不习惯。”冯宝摇着蒲扇,赶着蚊虫。
春香在院子里点燃了蒿草,驱赶蚊虫。树上的夏蝉鸣叫着,发岀聒噪声,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冼夫人轻轻地舒了一口气,不过,她还是又追问了一句:“那你呢?想不想回北方?”
冯宝笑着:“我生在岭南,早已是真正的岭南人,回北方干什么?怎么,你想赶我回北方不成?”
冼夫人用蒲葵扇子轻轻拍了冯宝一下:“你真衰!”她的声音那么娇嗔,冯宝听了,好像吃蜜糖一样甜蜜。
“你回家是不是有事啊?”冯宝随口问。
冼夫人本来很舒服地躺在躺椅上,听了这句话,猛地坐了起来:“怎么,没有事情就不能回家来?我已经几个月没回家,你不想我回家啊?”
冯宝叹了口气,说:“看你说的!怎么不想你回家啊?不是说望穿秋水吗?隔几天去接你一次,你总是在为俚峒忙碌,我也不好强求你。你是俚峒都佬,不能像我们汉家女人,她们一岀嫁就是夫家人,可不敢随意回娘家。”
冼夫人微笑了:“你真的想我?没有偷腥吧?”
冯宝有些心虚,急忙辩解:“怎么会呢?太守府里有什么荤腥给我偷食啊?只有春香秋香,秋香太小,春香吗,还差不多,又被你紧紧看管着,她时刻跟着你,我有机会吗?府里只有我的老奶娘。”
冼夫人放心地又躺到躺椅上,随口说:“也没什么大事,有几个俚峒因为分配不公,惹起村民愤怒,有的峒打了分配不公的峒主,有的峒主打了闹事的村民。每年到夏收,就有闹事的。我看,俚人的翁堂打有毛病,我在一个叫那西峒的山寨废除了翁堂打。”
“什么叫翁堂打?”冯宝没有听懂冼夫人的这俚话,打断她的话头问。
“翁堂打就是你衍说的合亩制耕作。”冼夫人解释着。
“可不是,合亩制耕种是不大好,大家一起种田,一起分配,容易产生分配不公。谁管分配,谁肯定要多占。”冯宝笑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谁当峒主都要想办法给自己多分。你想怎么改变这合亩制?”
冼夫人又坐了起来:“我今天回来就是和你商量这事。我想废除合亩制,把田分给村民耕种,谁开的荒就是谁的土地,想种植什么庄稼就种什么。赋税按家征收。你看,这办法行不行?”
冯宝也坐了起来,叹气说:“咳!说了半天,还是有事才回来,要是没事,看你还是不落家。”
冼夫人伸出手,轻轻抚摩着冯宝的脸颊:
“快别抱怨了,谁说我不想你啊?我也是望穿秋水呢。可是我真的走不开。阿妈年纪大,精神大不如从前。大哥进寺院修行,二哥没主意,还犟性子不听人劝。你说,这冼峒的事情我能甩手不管吗?俚人事情管不好,你这太守都做不安稳。过去几十年里,俚獠驱逐官吏的事还少吗?我管好冼峒事务,其实也是帮你,你别讨了使宜卖乖。”
冯宝打了个咳声:“总是你有理,我不说也罢。”想了想,又接上冼夫人话头,发表看法,“高凉还算富裕,可收缴的赋税也仅仅够上缴朝廷,百姓交了赋税,便没有多少余粮,如果峒主再分配不公,百姓怎么有心思好好种地啊?我看,你这办法可行,分田给百姓,耕种自己的田,收获自己的粮,交纳自己的租税,不怕峒主克扣,百姓就会拼命开荒种地,让日子好起来。”
“要是你觉得这办法可行,能不能马上以官府名义发公示来推广它?”冼夫人深情地望着冯宝。
冯宝沉思了一会儿:“好,就这么办。明天让长史周中健拟写告示,布告全郡推广包开荒包种植包交赋税的三包耕种制,废除合亩制。”
洗夫人轻轻拍着巴掌,笑着:“这就好了,洗峒里打架斗殴的麻烦事以后会少许多,村民忙着种地,谁也没工夫去打架了。对,还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
冯宝笑着:“瞧我们,这家都成了公事衙门了。”
洗夫人也笑着:“这不是没办法吗,谁叫你是官呢,官不就是管吗?百姓事情你不管谁管?我们俚人认为官就是百姓的仆从,哪个官只谋私利,俚人肯定要把他撵走。你这个郡守也得小心点,小心俚人把你撵走!”
冯宝装做害怕的样子连声讨饶:“好夫人,我可是好官啊,是俚人的好仆从,千万不要撵我走。”
洗夫人笑了:“将来我的儿子就起名冯仆,让他做俚人的好仆从。”
冯宝苦笑起来:
“我的好夫人!我一个人做你们的仆从就够了吧,为什么要让我儿子也做仆从啊?真乃苦命。”他连连摇头叹气,脸苦楚成核桃。
洗夫人轻轻抚摩了一下他的脸,笑着安慰:
“看把你苦的。做官终究还是得利多,要不怎么会有那么多人争抢着做官,还花钱去买官做?连宁逵都知道做官好处多,花钱买个小官做,把我老都害死。”说到这里,洗夫人有些伤心,声音竟哽咽起来。
冯宝急忙转移话题:“你说,还有什么事情要和我商量?”
洗夫人擦了擦眼睛继续说:
“那西峒太穷,男女赤身裸体,太伤风化,我想让郡府给他们发放一些葛布,教习他们穿衣,来改变那里习俗。你看得不得?”
冯宝想了想,搔着脑勺,有些为难:
“你的想法我当然赞成,可是你不知道,高凉郡府饷银不多,又被李迁仕折腾得亏空很大,账目一塌糊涂!这银两恐怕一时拿不出来。”
洗夫人说:“这我知道。我思谋着,俚人历来不喜欢官府,要是高凉郡给贫苦山村送些葛布、粮食去抚慰一下,不是正好可以改善俚人和官府的关系吗?高凉郡爱护俚人,俚人一定会拥戴官府,官府以后不就政令通畅了吗?政令通畅,百姓拥戴,你这郡守的日子不是好过了吗?至于钱嘛,我会想办法从洗家楼收入中贴补的。”
冯宝一下子抱住洗夫人,很是激动:“我的好阿英!好夫人!你可真是我的好帮手!太感谢你了,难为你处处为我着想!好,就依你说的办!明天我就派人去购买葛布,让长史和差役送过去。”
“另外,还想让你选派一些懂水稻栽种的人去那些偏僻的俚峒,教助他们种植水稻。”洗夫人又说。
“那没问题。我们的长史和差役许多都是从新宁来的,他们懂种水稻,派他们下去送葛布,顺便让他们在那里多住几天,帮教他们种水稻。”冯宝看着洗夫人,“你想得真周到。俚人一定会喜欢你的。”
洗夫人甜甜地笑着说:“只要你喜欢我,我就心满意足了。我还有个建议,太守你要是亲自率领衙役到各村峒走一走,看一看,那就更好了,俚人一定会把你当神一样敬起来。”
“是吗?这么说我也要下去看看?”冯宝笑着问,“可当官的历来高高在上,哪有亲自下乡的先例啊?”
洗夫人摇头:“你们这些食皇帝俸禄的朝廷官员,架子太大,我们俚獠首领就不摆什么臭架子,经常下去。虽说没有先例,你就不能破个例?你下去,得到俚人百姓拥护,有什么不好?去朝廷述职,说不定还得皇帝嘉奖赏封呢。”
“那行,我们赶俚人村峒开耕时去,去主持俚人开耕节。”冯宝爽快地说。
洗夫人亲昵地捶了一下:“傻佬,开耕节在过年以后的春天,现在哪来的开耕节?”
冯宝说:“我们特意去给他们过个开耕节,就算是开秋耕的开耕节吧,依着开耕节的所有仪式过,他们一定喜欢。”
“也好,主持开秋耕的开耕节。过几天我们一起去那西峒。”冼夫人微笑着投入冯宝的怀抱。
冯宝突然想起冼夫人刚才说的一句话,他紧紧拥抱着冼夫人,在她耳边小声问:“我们什么时候才有儿子?”
冼夫人羞涩地说:“已经有了。”
冯宝手舞足蹈,从躺椅上跳了起来,大声喊:"我快成阿爷了。春香,秋香,你们听到没有?以后要小心服侍夫人,要是有什么闪失,小心我惩罚你们!”
2.沆瀣一气官獠勾结 暗流涌动高凉祸患
“太好了!”宁俊杰一拍大腿,霍地站了起来。他的家丁向他报告,说李迁仕大人已经被任命为阳春太守。老相识了,他一定会念旧情的。宁俊杰想。
自从都佬宁逵被官府处死,宁俊杰和獠人一直慑于官府威力,夹着尾巴做人,老老实实地不敢在高凉治下乱说乱动。他的侄子宁猛力代替他老都宁逵职务,依然在高凉郡府里统领衙役,可是他总害怕郡守冯宝报复,心情很是不好。宁猛力多次请求宁俊杰,希望二叔帮他活动活动调出高凉。宁俊杰有心无力。
最近,冯宝发布的高凉废除合亩推行三包的告示叫许多獠人峒主不满,纷纷来他这里诉苦。獠人峒主说他们的利益遭受极大侵害,分田以后,村民不再惧怕峒主,峒主不能像过去那样不劳而获。他们纷纷要挟说,要是獠人也实行分田三包,他们就撂挑子不干了。虽然知道他们是在说气话,是在要挟他,他们终究舍不得峒主的地位,不当峒主,以后更没有人搭理他们,他们哪能忍受那种冷落局面?可是,宁俊杰还是不能不郑重其事考虑峒主的话,他是獠人首领獠人都佬,不能不为獠人峒主利益打算。他和那些峒主,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具有共同利益,他的地位需要峒主维持,峒主需要他提携,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别看他是野蛮人,也很懂得这一点,所以,他要想办法整倒高凉郡守冯宝和罗州刺史冯融父子,阻挠他们在罗州推广分田三包,以维护獠人原有的耕种方式,维护峒主的既得利益和特权。
听到李迁仕出任阳春太守,宁俊杰觉得希望和机会来了,宁家出头之日为时不远。借助李迁仕,重振宁峒威风,勾结李迁仕,耀武扬威于阳春,想办法赶走冯融冯宝父子,宁俊杰要大干一场报过去的一箭之仇!宁俊杰确信无疑他能够调遣摆布李迁仕。首先,宁明在阳春的势力大,李迁仕想在阳春呆下去,势必要借助宁峒力量,交好他宁家獠人。第二,他对李迁仕了如指掌。只要有钱财送上,李迁仕就是宁峒的一条狗!让他干啥他就会乖乖地干啥。
“来人!”宁俊杰大声喊。
管家急忙走了过来。“快去准备一份厚礼,我要去拜见阳春太守李迁仕老爷。”
“老爷,准备些什么礼品好呢?”管家小心翼翼地问。
宁俊杰想了想:“大哥那时经常送他什么礼品呢?”
管家说:"我记得宁都佬那时送李迁仕老爷的礼品多是象牙、珍珠、玳瑁、珊瑚一类珍稀物品。”
宁俊杰轻声骂了一句:“鸟他奶!净是值钱的好东西!我们被冼家断绝了海上通道,珍珠珊瑚这些东西没有了,只好送金钱吧。准备百两黄金,去拜访李迁仕。”管家答应着退了下去。
“二叔,我回来了。”一个穿着官服的獠人青年走了进来,向宁俊杰问好。
“阿力,你回来得正好。我正有事要与你商量。”
宁猛力像他的父亲和叔叔一样,黧黑,凹眼狮子鼻,不过比他父辈高大壮实,因为在衙门上班,穿起官家衣袍,蹬上鞋袜,脸上少了些蛮气多了些文雅,举止也斯文了。
宁俊杰看见宁猛力回来,十分高兴。宁俊杰有几个儿子,整日吃喝嫖赌,打架斗殴,昏吃昏睡,愚钝粗鲁,不堪造就,只有这侄子宁猛力,在官府里当差,熏陶得人模人样,精明能干,可堪重负。他把侄子宁猛力看做宁家的希望和明天。
丫鬟端上凉茶。宁猛力接了过来,饮了几口。
“什么事,二叔?”宁猛力放下茶碗,看着宁俊杰问。
“你听说了没有?李迁仕到阳春来当太守了。”宁俊杰眼巴巴地看着侄子。
“是的,我回来正是告诉你这个消息。”宁猛力的眼睛里流露出期盼的亮光,“我想,二叔是不是去拜访拜访他,想办法把我调到他那里任职?我在高凉总是心惊胆战,冯郡守不喜欢我,我总担心整我。你想,他那冼家的老婆能放过我?”
“是的,二叔知道你的难处。我正想去拜访李迁仕,你和我一起去吧。你的官话流利,我嘴笨舌拙,说官话说不好。”宁俊杰有些忧虑,紧皱眉头,看着宁猛力。
宁猛力点头:“好吧。我和二叔同去。”
“走,我们这就去。”宁俊杰站起身。
李迁仕在阳春衙门里走来走去。阳春原本是高凉郡下的县,在李迁仕频繁出入广州梁总管的家以后,梁总管为了安置他,特意上书请求朝廷把阳春改县为郡,安置李迁仕做了阳春的太守。
李迁仕看着这阳春县衙,心里很不是滋味。窄逼、狭小、破旧,哪有郡守衙门的气派啊?不行!当务之急是重修一个高大宏伟的郡守衙门,以壮他阳春太守的声威。
想到这里,李迁仕倒背着两手,昂头挺胸,脸上流露出得意的笑容,好像看到高大宏伟气派非凡的衙门一样,竟不禁趾高气扬地大步走过来走过去。
走了几步,李迁仕的气势一下子又低落下去。他耷拉下头,眉头皱了起来。
修建衙门需要大量钱财,阳春县衙的账上只余下不足百两白银,连修建一个像样的茅厕都不够。钱从何处来?
李迁仕烦躁地搔着头皮。钱!钱!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却是万万不能的。这是哪个同僚的名言?他一时想不起来。管他谁说的,说的确实是至理名言。
钱啊,钱!你可要难倒我李迁仕这英雄了!李迁仕叹息着。咳!李迁仕一拳砸在面前的桌子上。笨蛋!蠢货!他咒骂着自己。怎么这么蠢?钱还成问题吗?你不是最善于搞钱吗?怎么会让钱愁倒自己?
“来人!”李迁仕大声喊。长史急忙走了出来。
“马上差人去叫阳春俚獠首领来见我!”李迁仕突然想到,走马上任一天,居然没有见到当地一个豪绅首领前来拜见。真他妈的架子大!这些南蛮子一点礼数都不懂!需要好好教化教化!
正在这时,差人通报:阳春獠人首领宁俊杰请求拜见。
“咳!真是瞌睡给个枕头!”李迁仕高声叫好。几年前,他在高凉建感觉寺正为钱发愁时,宁俊杰都佬宁逵前来拜见,给他解决了许多困难。今天又为钱发愁,他宁俊杰来求见,不是又意味着滚滚财源吗?獠人宁家真是他李迁仕的财神爷!财神爷得罪不得,要好好招待!
“快请宁家大爷进来!”李迁仕恨不得叫他老爷!只要给钱,喊什么都可以,哪怕喊祖宗亲爹呢。
宁俊杰和宁猛力走进厅堂,李迁仕已经就坐在厅堂中央的大圈椅上,等着宁俊杰拜见。虽然他看重獠人首领的钱,可是太守的威风和派头一点也不能丢,獠人要按照大礼磕头拜见他堂堂的朝廷命官。
宁俊杰和宁猛力按照獠人习惯拱手拜见李迁仕。宁俊杰短裤头下扎着裹腿,短汗褡本来就遮盖不住肚脐眼,还敞胸露怀,头上胡乱缠着头巾,插上一根野鸡翎毛,光着脚板。
李迁仕抬起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獠人首领,心里很是不满,不过他瞥见宁俊杰身后跟着一个挑夫,估摸着是来送礼的,也就忍耐着没有发作。李迁仕不屑地瞥着宁俊杰的打扮,心里骂着:蛮獠,还是如此没有教养!
李迁仕冷漠地问:“宁都佬前来拜见本官,不知有何见教啊?”
宁俊杰没有听懂“见教”,他愣愣地看着宁猛力。宁猛力急忙赔着笑脸,他在高凉太守府中已经学会如何在短时间里把自己的面孔上堆满笑容,学会赔笑脸。“宁都佬专程前来拜访太守老爷,不知太守老爷还认识宁家都佬吗?"
李迁仕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了几声,站了起来,说:“认识,认识!怎么会不认识呢?高凉獠人首领名扬天下,谁不认识?看座!”
差役为宁俊杰和宁猛力搬来椅子,端来凉茶。
李迁仕又落座到太师椅上,端起凉茶,饮了一口,拿捏着官气十足的语调:“不知二位都佬前来为着何事啊?”
宁俊杰听懂了李迁仕的官话,坐在椅子上,挺着直板板的身躯,粗声粗气地说:“李太守,我们记挂老朋友,前来探望,也来祝贺,祝贺李太守就任阳春太守。送上来!”宁俊杰回头挥手朝厅堂外大声喊。
那几乎赤裸着身体的獠人挑着扁担进来,把竹篮放在李迁仕的面前。宁俊杰揭开红绸,摞在筐底的一块一块金条闪烁着灿烂金光。
李迁仕心中狂喜得有些难以把持,他喘着粗气,结结巴巴地问:“宁都佬,可是……送……送本官的?”
“是的,送李大人的,请李大人笑纳。”宁猛力替他叔叔用文绉绉的官话回答。
李迁仕喜笑颜开,几乎扑在箩筐上,贪婪地抚摩着,仔细地数着数目,眼睛、牙齿、皮肤上都映着金黄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