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迁仕数过之后,抬起头,搓着双手,似乎很不好意思:“宁都佬送这么重的礼,下官如何受用得起?不知宁都佬何事相求,不妨说出来,让下官掂量掂量看能不能帮上忙。”
宁俊杰哈哈大笑:“只要李太守愿意帮忙,没有帮不了的。你看我这侄子,在高凉太守冯宝手下窝憋着混官饭吃,什么时候才能威鱼翻生啊?想求李太守看在我大哥宁逵与老爷交情的份上,把他调到阳春老爷你的手下,提拔提拔,关照关照,不知李老爷可愿意帮忙?”
李迁仕看着宁猛力,心想:阳春地界獠人很多,许多獠峒归属宁家统领,把宁猛力调到自己郡府,对治理阳春大有帮助。何况这是财神爷,将来许多地方需要他掏荷包。再说,宁家是冼家的死对头,依靠这獠人,将来也许能够整垮他的心头大患冯融父子!
李迁仕哈哈笑了起来:“我以为宁都佬有什么大事求下官呢,区区小事,何须如此重礼?宁都佬只要张口说一声,下官立刻调他来阳春郡府当班。阳春由县改郡,吃俸禄的人员名额增加,长史、役、牢头、统领等全由我任用。你说吧,想干什么差使?”李迁什向宁猛力。
宁猛力看着李迁仕:“我在高凉是统领,来阳春还干这个吧。”李迁仕摇头:“调动一次应该升职一次。我想,你来阳春郡府当阳春县的代县令吧。等我上报广州总管,得到恩准,再任命你为正式县令。”
宁俊杰高兴得一蹦三尺:“那可太好了,太好了。县令才算个官呢。”
宁猛力有些怀疑:“阳春县令也由郡守大人任命?”
李迁仕笑了:“按说郡守没有任命县令的权限,不过这些年,艇政令越来越松弛,各地官吏自行其是。特别是我们岭南,官吏任命和行政区域划分,越来越混乱。俚獠地区,不少州郡都采用直接任命俚獠官员的做法,先任命后上报。这郡与县的界限也越来越不分明,阳春由县改郡,阳春郡没有一个所属县,成什么事?我决定依然保留阳春县。保留阳春县,需要任命一个俚獠人做阳春县令,你不正好是现成人选吗?怎么?你不想干?”李迁仕故意问。
“哪里。哪里。小人衷心感谢大人提携!”宁猛力作揖到地,连声感谢李迁仕的提拔。
差人进来报告:“大人,獠人首领陈佛智前来拜见。”
李迁仕把脸一沉:“带他进来。”
宁猛力看了看宁俊杰,然后问李迁仕:“大人有事,我们是不是要告辞才好?”
李迁仕摆手:“不必,我还有事要和你们一起商量。”
陈佛智大大咧咧地摇摆着走了进来,上身也只穿一件汗褡,没有扣上裕襻的衣襟随着脚步忽扇,好像大鸟翅膀。陈佛智来到李迁仕面前随意地一抱双拳:“陈佛智前来拜见太守。”
李迁仕还是阴沉着脸:“你的架子可真不小!我不派人去请,你还不来呢。你看宁都佬多识做,亲自上门祝贺下官上任。你请都请不来。”
陈佛智看了看宁俊杰和宁猛力,急忙抱拳作揖:“宁都佬和宁老弟,小弟这里有礼。”然后他又面对李迁仕解释:“李郡守,不是小弟不识做,小弟近来确实事情太多,一时抽不出身,还望老爷莫要怪罪。”
李迁仕稍微和缓了颜色,对差役喊:“看座!”差役搬来椅子,陈佛智坐了下来。
李迁仕又喊:“看茶!”差役送来凉茶,陈佛智咕噜咕噜喝了一碗。
李迁仕才些微带出些笑问:“陈老弟近来忙什么?”
陈佛智看了看宁俊杰和宁猛力:“还不是为收稻米钱财的事。晚造都快要收获了,各峒早造的稻米却迟迟交不上来。峒主说村民抗着不想交,说今年春夏大旱年成不好,怕晚造收成不好,想留下早造做一年口粮。这还得了,我只好带着家丁一个峒一个峒地讨要,哪有时间来拜访老爷啊?”
李迁仕盯着陈佛智的脸,那张黧黑的脸证明他没有说瞎话。李迁仕点头:“老弟辛苦了。这粮食收缴得如何?什么时候可以交纳官粮?”
“快了,快了,就这几天吧。”陈佛智用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抬眼看着李迁仕,“老爷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事吗?”
李迁仕摇头:“除了解官粮收缴情况,还有一事相告。朝廷最近下诏,要官府修整官府衙门以建官府威仪。阳春官衙破旧,乃周道最为窄逼最为破旧之官府,最不足于体现官家威仪。重修阳春官衡,乃本官上任头等大事,需全郡上下齐心协力,俚獠各峒出钱出力。你们獠人各峒能出多少银两,多少人力?先自报个数目。”
陈佛智苦楚着脸,嗫着牙花子:“哎哟,我的李老爷!这官粮还没催要到手,这官银又摊派下去,要不要獠人活了?”陈佛智唠叨着抱怨。
李迁仕皱起眉头:“收声吧,这是朝廷诏令,你敢违抗?我你自己先报,是对你的照顾。要是你不愿报,我就让长史计算后分配给你,分配给你的数目肯定要大大超过你自己上报的数目。你看着办吧。”
陈佛智苦着脸,轻轻说:“还是自己报吧。一百多个峒,一个峒出银十两,一共一千两。行了吧,大老爷?”
李迁仕知道,一次征敛太多,难免激起獠人不满,他爽快地点头籍应:“行,就依你报的数目收缴。”他指着宁猛力向陈佛智介绍:“这是你们阳春宁县令,以后阳春县赋税由他征收。”
陈佛智心下奇怪:什么时候任命的?不过他也不便发问,高兴地上前向宁猛力施礼祝贺:“祝贺宁大人高升!獠人有了自己的县令,真是大好事!请宁县令多多关照!多多关照!”
宁猛力起身还礼,客套着:“还请陈都佬多支持!獠人一家亲,互相关照!互相支持!”
李迁仕见他们二人如此亲热,心里涌上几分酸溜溜的醋意,急化说:“你们倒套起一家人来了。你们虽然都是獠人,可都还是阳春郡属下,不要忘记全力支持本官!不要为难本官哟!”
“不敢!不敢!”“那当然,那当然。”陈佛智和宁猛力异口同声地说,生怕李迁仕误会。
“你二位乃我阳春才俊,年轻有为,前程无量!本官要借助二位协助,把阳春郡治理成罗州第一郡。”李迁仕踌躇满志。
“对,对。我们要把阳春搞好,超过高凉。”宁猛力急忙附和。
“是啊。高凉郡守冯宝和冼家结亲,靠着俚人冼家帮助,气焰器张,不可一世。本官借助獠人,是不是该盖过其风头呢?”李迁仕笑着对宁俊杰说,他要故意激一激这獠人,“不知宁家有没有冼家那样的能耐?”
一直说不上话的宁俊杰被晾在一边,心里正有些焦躁,见李迁仕这么说,便腾地站了起来,脸红脖子粗地大声说:“能耐?冼家那算鸟能耐?冼家不过依靠官府狗仗人势罢了!我们宁家在阳春说一不二!李大人,以后但凡用得着獠人的地方,你只管说,看我们宁家能不能超过冼家!”
“好!宁都佬胆色过人,雄霸獠峒!借助宁都佬、陈都佬,阳春有望矣!我李某人叫朝廷刮目相看也不远了!”李迁仕兴高采烈,满脸得意。
提到冼家,陈佛智就想起当年求婚所受的羞辱,他咬牙切齿地说:“应该想法子搞掉冼家的后台!扳倒冯家父子换上我们李老爷当罗州刺史,獠人不就彻底翻身了吗?冯家父子一倒,看他冼家还神气什么?”
陈佛智的话一下子拨亮了李迁仕的心。对,要想升官,既要有政绩,还要有垫脚石,冯家父子害得他差点丢了官,为什么不能让他们做自己的垫脚石呢?既报了一箭之仇,又除掉绊脚石做了垫脚石,一石三鸟,何乐不为?
“来人!”李迁仕喊,“准备酒宴,我要宴请几位都佬!”差役摆上酒菜,李迁仕把他们让到酒席桌上,“来,都佬,我们一边饮酒一边商量。"
几个獠人都佬大口饮着美味醇香的岭南米酒,夹着大块鸡鸭鱼肉吃着,李迁仕慢慢饮着酒,一边思量着如何导引谈话。
“你们说,冯宝在高凉主要靠冼家支持,是不是?”李迁仕问。
“是啊。要是没有冼家的支持,俚人獠人才不服从他呢。”宁俊杰嘴里塞满食物,声音模糊地说。
“要是俚人没有冯宝和冯融的支持,是不是也就没有了现在的威风?”李迁仕又问。
“那是当然的啦。冼家仗势官府保护,互相利用,狐假虎威。”宁猛力小心翼翼地附和着。
“我们如何才能改变眼下局势?”李迁仕一边给獠人首领夹着鱼肉,一边引导试探着问。
“想办法挑起俚人对官府和冼都佬的不满。”宁俊杰转动着凶狠的大眼睛,不假思索地说。
“挑拨俚人峒主对官府的不满。”陈佛智补充了一句。
“如何挑起不满?俚人和獠人一样,非常服从自己的都佬,而俚人都佬又是冯宝的老婆。你们说秤杆离不开秤砣,老公离不开老婆,怕是难办。”李迁仕夹起一块鸡腿,放在嘴里慢慢撕咬着,眼睛在各人面孔上溜来溜去,想从他们不善于掩饰的脸上寻找答案。
“这倒是个难题。”几个人都感到为难。
“我有个办法。”李迁仕眨巴着眼睛,满面诡秘地说。“那你说出来我们听听。”陈佛智催促着说。
“不过你们可要保密,不能走漏风声。让冯宝或者是冼夫人知道,我们可就死定了。你们知道那些俚人脾性。恨起谁,会恨到死。”李迁仕正色说。
“怎么?你李大人信不过我们?”宁俊杰眼睛一瞪,盯着李迁仕,“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这算什么?说话藏头露尾的!”
陈佛智打着圆场:“李太守,我们已经坐在一条船上,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你就放心讲出来吧。要不宁都佬可真急眼了!”李迁仕招了招手:“你们凑过来,听我说。”
几个脑袋凑在酒桌上,听李迁仕嘀咕。
3.挑拨离间安排美人计策 行奸使坏为害高凉州郡
冯宝正在郡府衙门里处理公事,一阵喧哗声传进厅堂,冯宝从台面上抬起头,皱着眉头对在旁边伺候的差役说:
“去看看外面发生什么事,如此喧嚣?”
差役进来报告说有女子在衙门外插草标卖身救父,围了许多人观看,所以喧闹。
“走,我们去看看。”冯宝带领着长史周中健走出衙门。
火辣辣的太阳照着,蓝天上飘荡着几片白云,知了尖利地鸣叫着,发出刺耳的声音。衙门前的几棵大榕树下,围着许多闲杂人,衙役驱赶着他们,他们正吵闹着与衙役争吵不休。
冯宝和长史来到人群中间,只见中央跪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还算整齐,头上挽着时兴的窝堕发髻,沓布衣裙,绣花木屐,跪在榕树树阴下,拿着一把胡琴,面前地上摊着一张书写着字的白纸。那年轻女子并不羞涩,抬着头,看着面前的人,声音朗朗地说:“大爷都佬,行行好,救救小女子。谁愿意出钱埋葬小女子的义父,小女子愿意终身为奴,伺候老爷都佬一辈子。”说完,拉着胡琴唱了起来,声音清亮婉转,曲调哀怨。一曲唱完,围观的人们高声叫好,有人向她扔去几个铜板。
冯宝看着她面前的白纸,低声读了起来。纸上说,她叫陈秀英,躲避北方战乱与义父一起逃亡流落到岭南,靠卖唱为生,义父年迈,身染时疫,不幸去世,她无钱埋葬老人,愿意卖身葬父。文辞通顺,字也工整,冯宝看了看跪着的女子。这一眼,叫冯宝心里满是怜惜。这女子很年轻,不过20出头,白皙清秀,五官清丽,一双杏核似的圆眼睛上覆盖着毛茸茸的弯曲上翘的长睫毛,最是好看。可怜,可怜!如此姣好女子,沦落在此,可惜可叹!冯宝暗自叹惋。
陈秀英见来了两个官人,又听到人们议论:“冯太守也是北人,也许可以救这女子。”心下暗喜。她抬眼看着冯宝,倒头便磕头,一边磕头,一边哭诉:“大官人救救小女子!大官人救救小女子!”
冯宝急忙让差役去搀扶她。陈秀英却是怎么也不肯起身。“大官人救救小女子!小女子无路可走,还请大老爷发发慈悲!”冯宝弯腰搀扶起她:“有话起来说,有话起来说。”
陈秀英正要站立,却突然头一歪,晕倒在冯宝的臂弯里。冯宝急忙抱住她,喊衙役过来:“快把她抬进府里去!她热晕了。”
衙役七手八脚把陈秀英抬进太守府。冯宝喊春香和秋香,却不见她们出来。冯宝想:她们一定是和夫人一起去冼家楼了。只见冯宝的乳母走了出来:“公子,什么事情啊?夫人回冼家楼去了,晚上才回来。”
“这女子晕倒在衙门前。你快来救救她。”
乳母走了过来,翻起陈秀英的眼皮看看了瞳孔,摇头说:“没有什么,她已经醒了过来。”说着,接过衙役递过来的凉茶扶起她的头,说:“饮杯凉茶吧,歇息一下就好了。”
陈秀英睁开眼睛,眼睛转着,看了看面前的人,饮下凉茶,一翻身从卧榻上滚到地上,跪在乳母的面前,一个劲磕头:“谢谢老夫人的救命之恩!还望老夫人大发慈悲,买下小女子,小女子愿意做老夫人的奴婢,终身做牛做马伺候老夫人。”
乳母看着冯宝,懵然不知所措。冯宝笑着对乳母解释:“这女子想卖身,来埋葬她的爹爹。”
“喔,如此孝顺,难得!难得!真是可怜,可怜!”奶母颤巍巍地说着。她也是北方人,如今见这么个可怜的北方姑娘,不由动了慈悲心。她看着冯宝:“公子,你准备怎么办?”
“先安置她吃顿饭。然后打发她一些钱,让她去埋葬她爹爹吧。”冯宝说。
听说要打发她走,陈秀英放声痛哭,抱住奶母的胳膊不放:“求老爷可怜小女子!求老太太可怜小女子。不要打发小女子走。小女子孤身一人,无处安身,万望老爷可怜收留小女子,小女子愿意做牛做马服侍老爷一家!”说着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乳母动了恻隐之心,便试探着问:“公子先把她留下,如何?”
冯宝为难:“我有两个丫鬟,府里不需要人手。”
乳母小声说:“老爷和老夫人那里,一个丫鬓出嫁,只剩一个年纪幼小的小丫鬟,是不是可以留下她,送给老爷和老夫人,表表你一片孝心呢?"
冯宝想了想:“可也是个办法。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也罢,暂且留下她,等夫人回来再作商议。”
陈秀英连忙磕头感谢,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流露出顾盼自如的光辉。
冼夫人回到太守官邸,一进厅堂,就看见一个年轻女子在厅堂里打扫,这女子面容很娇媚,不像丫鬟。一见冼夫人进来,她急忙退到一边,躬身问好:“夫人回来了?”说话间,眉眼里飞着一种卖弄风情似的亮光。
冼夫人奇怪地问:“你是谁?哪里来了?”
那女子急忙回答:“我叫陈秀英,是太守刚刚买来的丫鬟。”
冼夫人摇头,心里不悦:买丫鬟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正在这时,乳母走了出来,笑着招呼:“夫人回来了。公子在书房里等待夫人。”
冼夫人说:“知道了,等我冲过凉后进去。”
春香和秋香急忙伺候夫人冲凉。陈秀英一见,立刻凑上来张罗着帮手提桶。春香毫不留情地拦住她:“你放着吧。夫人冲凉有我和秋香呢。”说着,白了她一眼:“你还是扫你的地吧。”陈秀英只好放下木桶,讪讪走开去,继续扫着厅堂。
冼夫人冲过凉,在春香和秋香的伺候下,换上一套淡绿色的宽松家居葛布衣裤,飘飘逸逸,去书房里见冯宝。
“回来了,夫人?冼家事务处理完毕?”冯宝放下笔,扭过头,笑着问。
冼夫人坐到黑漆卧榻上:“叫我有什么事情?”
冯宝从书桌旁站立起来走到冼夫人身旁,扶着她的肩头坐下,轻轻抚摩着她的湿发,关心地说:“你怀有身孕,需要多休息,不要这么频繁回冼家楼去。这样你会累着的。”
冼夫人说:“不要紧的。我心中有分寸。你叫我有什么事情?”
“你看见厅里那个女子了吗?”
冼夫人脸色一沉:“我正要问你,什么时候买了个丫鬟?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冯宝赔着笑脸:“这不是和你商量吗?是这么回事。”冯宝把上午的事情说了一遍,“乳母的意思是把她送给爹爹和娘做丫鬓,我想有道理,也是救人吧,就同意把她先留在我们这里,等到罗州去,再把她送去伺候父亲母亲。”
冼夫人沉思了一下:“就这样吧。不过,这女子细皮嫩肉的,不像苦人家出身,看人眼睛滴溜溜转,倒像风尘中人。瞧她的眉眼,总爱斜睨,好像很会勾引男人,你可得防着点,不要被勾了魂。”冼夫人笑着警告冯宝。
冯宝笑了:“瞧你说的。有你在身旁,任是什么狐狸精也别想勾我的魂去,我的魂早就被你勾走了。”说着,冯宝爱昵地亲着冼夫人的面颊。
“你想让她干什么?去伺候你,行吗?”冼夫人故意试探冯宝。
“你让她干什么,你分配好了。我有春香秋香伺候就行了。你这么不放心,看来我要找个小书童来伺候,好让你放心。”冯宝搂抱着冼夫人,耳鬓厮磨,小声说。
冼夫人轻轻唾了一下:“去你的!当我是醋坛子啊?”
冯宝想起陈秀英婉转清亮的歌喉,笑着说:“她很会唱曲呢,天让她唱一曲给你听听,歌喉婉转,很可人呢。”
冼夫人警惕地看了冯宝一眼,黑亮的大眼睛闪过一丝疑虑,冯宝语气里明显的赞赏叫她心有所动。防患于未然,还是把陈秀英打发到他接触不到的地方好。
“去叫陈秀英来。”冼夫人对秋香说。秋香去把陈秀英叫了进来,冼夫人问了问她的年龄、家庭,说:“老爷已经把你的情况对我说了。你也怪可怜的,先去葬你的爹爹,回来在我家做丫鬟,到后院做些扫地浇水一类活计。你可要遵守府里规矩,不该你问的,你不要乱问,不该你管的事,你不要插手,你就老实呆在后院,没事不许往前院来。要是触犯规矩,我饶不了你!”
陈秀英千恩万谢,眼睛却时不时瞟那边坐着的冯宝一眼。
冼玉丹在冼家楼里坐着饮早茶。高凉天气热,早晨饮多一些茶水,一天才不干渴。自从妹子嫁到冯宝太守家,她经常带来冯家的一些生活习惯,煲凉茶、药材煲汤、饮早茶一类,确实叫他们身体好了许多。
家丁进来报告:“南海陈佛智前来拜见。”
冼玉丹心下奇怪:自从登门求婚被阿英拒绝,他摔门而去,以后再无来往。今天,他来干什么?“快请。”冼玉丹站了起来,迎到厅堂门口。
陈佛智打扮一新,穿着崭新的葛布夏衣,扎着裹腿,脚上穿着黑亮描画的木履,头上围着红色俚锦,插一根五彩野鸡翎,挺胸凸肚,神气活现地走了进来。
“冼都佬,你好。”陈佛智向冼玉丹抱拳问好。
“陈都佬,好精神!哪阵风把你吹来了?近来好吗?”冼玉丹走上前,抱拳回礼。
“来人!”陈佛智回头向厅外喊。两个家丁挑着担子走了进来,放下担子,陈佛智揭开竹篮子上盖着的红布,从中拿出礼物,—字排在冼玉挺面前。
“原来陈都佬大喜了!怪不得全身喜气洋洋!”冼玉丹看着他排出的四色礼品,笑着说。獠人结婚报喜,送四色礼品:猪肉一挂,槟榔88粒一盒,装着公鸡母鸡的漂亮精巧的小鸡笼,一罐贴着喜字的米酒。
陈佛智把礼品都摆放在厅堂中,捧起黑釉陶瓷酒罐,揭开红纸封口,在茶碗里倒满米酒:“来,冼都佬,饮我一杯喜酒!”
冼玉丹接过酒碗,看着陈佛智:“陈都佬,还没有告诉我,你娶了哪家妹仔啊?”
陈佛智哈哈大笑:“你的老相识,宁俊杰的细妹仔。”
冼玉丹心中一惊:宁俊杰的女儿?他成了宁俊杰的女婿?两个死对头结成亲家,他冼家怕是又多了一个对头。
陈佛智高声说:“来,饮酒,饮酒!饮了这杯喜酒,我还有事情要和你商量。”
冼玉丹饮过陈佛智的喜酒,抹了抹嘴唇,问:“陈都佬还有什么事情?”
陈佛智拉着冼玉丹,坐到长榻上,拍着冼玉丹的肩膀:“都佬,你的运气来了。宁俊杰想和你攀亲。听说你有个女儿,到聘人的年龄,他想为他的侄子宁猛力求亲。”
“宁猛力?可是太守郡府中做官的那一个?”冼玉丹问。
“是的,就是他,如今是阳春县令了。年轻有为啊!你们两家结成亲家,高凉阳春可又成为俚獠天下了。高凉原本就是我们俚獠的,这些年,被那些躲避战乱跑来的北佬霸占了许多地方,还个个当官,骑在我们头上扇屎局尿!让我们缴税、服徭役,把我们整治得无法活。想我们上辈,多威水啊,说撵北佬官员,北佬官员就得滚蛋!可现在,我们像孙子似的,任北佬作威作福!你说,我们俚獠不联手起来怎么行啊?要是俚獠都佬互相结亲,不就又可以恢复过去老辈的威风吗?”陈佛智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发表着声讨北佬的檄文。
冼玉丹没有应声。他并不讨厌汉人,冼家地位的提升,不也仰仗了冯家父子吗?他怎么会讨厌汉人呢?
陈佛智见冼玉丹不说话,突然一拍大腿:“你看我,怎么这么糊涂?我忘了你们冼家已经和汉人官家结了亲戚!你们已经不是俚人了!”
冼玉丹被激怒了:“谁说我们不是俚人?我们不是俚人难道成了汉人?”
陈佛智急忙赔不是:“对不起,冼都佬,你知道俚獠都是直肠子,说话不会拐弯抹角。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不要往心里去!那你同意把女儿嫁给宁猛力了?”
冼玉丹想了一会儿,有些犹豫:“这我还要和妹仔商量商量。”
陈佛智白了冼玉丹一眼,撇了撇嘴:"我来的时候,宁俊杰就说,你冼玉丹在冼家做不了主,一切要听你妹仔的。我说,他别的事情做不了主,自己女儿的婚事他应该能够做主的。看来宁俊杰说对了,我算是白跑了!”陈佛智摇着头站了起来,一脸轻蔑不屑的神情,怪声怪调地说:“算了吧,算了吧。你这男人算是白当了。”
冼玉丹被激得满脸通红,他腾地站了起来:“好!我就做主给你看看!我同意把女儿嫁给宁猛力!让他送定亲礼来!”
“好!痛快!”陈佛智满脸嬉笑,拍着冼玉丹的肩膀,“像个俚家男人!这是求亲槟榔盒,你请收下!我回去告诉宁俊杰,让他送定亲礼物来!我们一言为定!”
冼夫人回家看见陈佛智送来的求亲槟榔盒。“这是谁家来求亲?”冼夫人问二哥冼玉丹,不等回答,她又笑着自言自语:“看着侄女就长大了,已经有人上门求亲了。日子过得可真快!哪家来求亲啊?”
冼玉丹笑着说:“你大概想不到,是宁猛力求亲。”
冼夫人大吃一惊:“宁猛力?怎么是他?谁来说亲的?”
冼玉丹呵呵笑出声:“你就更想不到了。是陈佛智,他来替宁猛力说亲。”
“怎么是他们?奇怪了。他们怎么勾搭到一起了?”冼夫人沉思着,一边自言自语。
“那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都是獠人,自然是经常走动互相往来,也就有这互相帮着说亲的事情了。再说,陈佛智娶了宁俊杰的细妹仔,他们成了亲戚,更要互相帮忙了。”
“他们成了亲家?”冼夫人惊呼起来,她皱起眉头,看着冼玉丹,很忧虑地说,“以后他们要联手对付我们了。”
冼玉丹笑着:“他们来求亲,说明他们不想和我们作对,想改善和我们的关系。”
“不那么简单,我看这里面有鬼名堂。二哥,你没有答应他吧?”冼夫人担忧地看着冼玉丹,期待着他的否定回答。
“答应了。你看,已经接下他送来的求亲槟榔盒了。”冼玉丹眉开目笑,女儿有人来说亲,他很是高兴。
“不行!我不同意这门亲事!”冼夫人断然说。
冼夫人断然的口气叫冼玉丹不大高兴,他辩解着:“我的女儿,我有权决定把她许配给谁!”
冼夫人脸上一沉,提高声音责备着冼玉丹:“二哥,你怎么这么糊涂!你怎么能答应这门亲事啊?宁猛力是我们家的仇敌,他的老都被冯刺史处死,他与我们有杀父之仇啊,作为宁逵的儿子能喜欢我们冼家的妹仔吗?他这是别有用心!将来女仔要吃亏的!”
冼玉丹看着妹仔变脸,心中已经产生很大的不快,又被妹仔劈头教训,更是有些恼火。他阴沉了脸,提高声音说:“宁猛力已经高升为阳春县令,过不了几年,他就能升至太守,他年轻有为,这么好的一门亲事我为什么不能答应?”
“我的二哥,”冼夫人更提高声音,说,“他宁家是我们冼家的仇人,宁逵杀了老都,杀了我们的亲兄弟!这个深仇大恨你忘记了吗?”
冼玉丹毫不相让,他把手一摆:“事情过去了许多年,老记着那仇干什么?何况杀人的又不是宁猛力。宁猛力是官人,他不像他老都,他有教养!”说到这里,冼玉丹抬眼看了看冼夫人,想起陈佛智的话,更大的不快笼罩在心头,“你不是害怕我和獠人官家结亲,势力盖过你和你的冯宝吧?”他白了妹仔一眼,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冼夫人吃了一惊。她没想到,自己的亲哥会这么看待她。
“你……你……你怎么能说出这话?”冼夫人伤心地流下眼泪。抽泣起来。
冼玉丹见妹仔哭了,很是手足无措,他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不该说这么伤妹仔心的话。他沉默着,想找些话来向妹仔道歉,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不知道说些什么来表示自己在认错,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妹仔。
冼夫人甩手回了自己的家。
“你怎么啦?”冯宝关注地望着选夫人红红的眼睛,“你哭了?为什么?是不是谁欺负你了?还是身体不舒服了?”冯宝手足无措地连声问着,他很是焦急张皇。
冼夫人见老公这么关心,竟一时控制不住,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她把头抵在冯宝的怀里,呜呜咽咽,抽抽搭搭,酣畅淋漓地宣泄着胸中的委屈和郁闷。
“你怎么啦?怎么啦?”这更吓着了冯宝,他满脸惊慌,搂抱着冼夫人一个劲地追问。
冼夫人痛快地大哭了一场,心中舒服了许多,才擦了眼泪,擤了鼻涕,从冯宝怀里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看着冯宝:“你笑话我吧?”
“瞧你!把我吓得要死,哪里还有心情笑话你?你说嘛,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惹你这样伤心?”
冯宝抚摩着冼夫人黝黑的头发,扶着她坐到长榻上,温柔地劝慰着:
“你都快要临盆了,还这样东奔西走!我实在心疼担心你。我娘说,怀孕期间要心情愉快,要注意给胎儿实行胎教,要不将来孩子脾气暴躁。”
冼夫人看了看冯宝,很歉意:“我这不是没有办法嘛。谁叫我是冼家都佬?他们推举我做都佬,我就得把冼氏部族的事情管起来。我自家亲哥却不和我同德同心,你说,我以后该有多为难?”冼夫人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冯宝抚摩着冼夫人的黑发,息事宁人地劝说:“宁家来提亲,我看也不一定是坏事。俚獠历来有联姻,现在宁俊杰想和你冼家联姻,正看出他想交好于你们,这没有什么不好。俚獠联姻总比交恶要好,他的侄子娶了你的侄女,以后宁洗不是不再打斗了吗?俚獠安宁,高凉就安宁。这有什么不好呢?”
“你啊,你!太实心眼啦!你以为这是獠人宁峒的好意啊?我告诉你,这是宁家的恶毒之处哩。他想通过和我二哥的联姻来孤立我们,来挑拨我们和我娘家的关系。将来,我二哥会慢慢疏远我们,然后投向獠人宁峒那边。到时候,看你孤立无援,可怎么好?”冼夫人气愤地说,用手指恨恨地戳点着冯宝的额头,“你们怎么都这么冥顽不化啊?”
冯宝有些不高兴:“你怎么光从坏处猜测人啊?总是俚獠蛮人习惯!”
冼夫人生气地推了一把冯宝:“你……你……!怎么这么说话?谁是蛮人啊?你到现在还这样轻视我们?”
冯宝见冼夫人动怒,急忙站起身作揖鞠躬连连赔不是:“夫人息怒,我一时说溜了嘴,不是有心的,还望夫人饶恕。”
冼夫人终于撑持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冯宝见冼夫人不再生气,心里也舒坦了。他笑着说:“我本来有个好东西给你看,叫你这么一哭,忘了我的事。你看这是什么?”冯宝指着一堆薯蓣、粉葛样的块状东西。
冼夫人走了过去,仔细看着:“这不是薯蓣吗?”说着,拣起一个看,她马上摇头否定刚才的说法:“不是薯蓣。不是薯蓣。俚人薯蓣没有这么大的块,也不是紫红的皮。可这也不是粉葛啊。这是什么?”
冯宝笑了:“这是电白县官送我的,他说这是电白霞洞一个林姓郎中从交趾国带回来的,叫番薯。这番薯,比俚峒薯块大,一窝生十几个,又比俚峒薯甜。电白许多村峒都开始种植,他送我一些,让我在高凉种。你看如何?”冯宝说着,对使女春香说:“你拿一个去洗净,让夫人尝尝。”
冼夫人接过春香洗净的番薯,咬了一口,果然满口清甜脆爽,很是好吃。“好好味,好好味。”冼夫人连声赞叹着,又一连吃了几口。
“拿一些到厨下,让厨子蒸一些,晚饭时大家食。蒸熟了更好食,比薯蓣好食多了。”看着冼夫人这么喜欢吃,冯宝对春香说。
“那林姓郎中到交趾去干什么?”冼夫人把番薯给了春香,洗了手,在躺椅上坐了下来。
“累了吧?”冯宝关心地问,“身子这么沉,还要东奔西跑,也真是的。”冯宝心疼地责备着,“你刚才问什么?”
冼夫人笑了:“睇你,像个老娘婆似的。我问你,那林姓郎中到交趾去干什么?”
“是这样的。去年电白大旱,林姓郎中随灾民到交趾关,在那里治好了扼守关口的将军的病。后来,交趾国公主病了,这将军就推荐林姓郎中去给公主医病。林姓郎中医好公主的病,国王感谢他,赠他金银财宝,他都拒绝了。他知道薯蓣是交趾主要食物,好食又多产,就想,要是把薯蓣带回电白霞洞种,乡亲就不会挨饿了,可是这薯蓣是交趾国的国宝,决不许外传。郎中对公主说,他很喜欢生食薯蓣,能不能给他几块生食呢?公主答应了,送他一条生薯,他食了一半,把另一半偷偷藏起来,急忙辞别,离开王宫返回高凉。他刚离开王宫,国王就得到禀报,说郎中偷窃了国宝薯费,国王非常愤怒,派遣将军追捕,将军的船很快赶了上来。郎中把家乡的灾荒和饥民的情况说给将军,告诉将军,自己这样做只是为了拯救家乡亲人。将军听了郎中的话,大为感动,毅然决然送郎中过江。将军送郎中过了江,自己却投江自尽。林姓郎中朝江水跪拜,把番国薯蓣带回电白霞洞,给霞洞俚人种植,果然高产,几块薯蓣切了小块,种下以后,当年就结了几百斤。这种薯蓣个头大,每个重一斤多,有的还重几斤呢,一窝结几个十几个。听说霞洞还准备建造番薯林公庙,来感谢林姓郎中和番薯,祈祷来年番薯丰收。”
冼夫人急忙说:“好动人的故事。那我们把它送给那西峒,让他们先种,要是种好了,不也解决了那西的粮食了吗?”
冯宝点头:“好,听你的,送到那西峒去种。”
4.阳春太守进谗言 广州总管布机关
李迁仕虽然部署了宁俊杰和陈佛智一些做法,还是放心不下。官场上的事,他参悟得明明白白。如果有后台,即使做天大坏事,官位也掉不了。没有后台,即使大好官,只要有人进谗言使坏,也当不成当不长。李迁仕一直在千方百计地为自己寻找靠山,可是在前任广州总管那里,他说不上话,前任广州总管是刺史冯融的亲家,他有什么办法呢?广州新总管上任,给了他机会和希望,不断登门拜访,不断送礼,他和广州新总管结下深厚交情。
广州新总管萧映喜欢下围棋,这可乐坏了李迁仕。李迁仕棋道颇为精湛,自吹是下遍岭南无对手,赋闲在广州等待另行安排的那些日子,他天天在总管府里陪新总管下棋。下棋时,他细心揣摩总管棋路,常常在总管最需要的时候给总管开方便之路,让总管赢自己那么一目半目。这样善解人意的棋友千载难逢,广州新总管萧映喜欢得不得了。
既然与广州总管默契,李迁仕决定充分利用这关系,来加快动作,争取早日把冯融父子扳倒。
李迁仕准备了一份厚礼,亲自上广州,到总管府邸拜见上任一年的广州新总管萧映。
广州总管萧映,是梁武帝的侄子,自小聪明伶俐,深得梁武帝喜爱,被武帝称为“吾家千里驹”,封为新渝侯后,不久到吴兴任太守,后被武帝送到岭南这富庶之地做广州新任总管。
萧映见到李迁仕,非常高兴,他哈哈笑着,热情接待:“你可上广州来了。这些天无人陪我下棋,正烦闷着呢。来,来!先下一局,解解闷。”
萧映立刻命令下人在铺着藤席的竹卧榻上,摆上棋枰,二人用古代汉人习惯跪坐下来,开始斗智斗勇。几个时辰下来,还是胜负不分。尽管李迁仕采用惯用伎俩,揣摩着萧映的心思和动向,无奈萧映总是患得患失,结果反倒让李迁仕多占了许多地方。萧映拈着一颗黑子,沉思着,犹豫不决,不知道把它放到哪里。
李迁仕看出,这盘棋他赢定了。如何替萧映解围?他心里盘算着。何不趁这个时机,把话头引到高凉和罗州的治理上呢?一则分散萧映的注意力,打消他对下棋的兴趣,另则达到他上广州的目的,他来广州可不是来下棋消遣的。
“总管大人,”李迁仕堆起满脸讨好的笑容,用手指了指棋枰的一个位置,“这是一着好棋,放到这里如何?”
萧映摇头:“不好,这是孤棋,容易被你吃掉。”
李迁仕呵呵笑了:“正像小官在高凉的处境,孤子一个,总有一天,难免被高凉郡守吃掉。”
萧映抬头看了李迁仕一眼,哂笑起来:“你小子脑瓜子转得还挺快,怎么扯到你身上来了?”
李迁仕尴尬地一笑:“可不是嘛,小官在罗州孤掌难鸣,苦衷太多,睹物思情,容易比兴了。”
萧映也看出局势不利,自己难于取胜,便放下黑子,直直腰,伸伸胳膊,活动活动四肢:“说说你的苦衷吧,要不一会儿你又睹物思情,大发比兴,我这棋就难下了。”
李迁仕心里高兴,嘴上却连声赔罪:“小官不识时务,搅了大人的雅兴,实在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没有关系的,没有关系的。”萧映说,又仔细看了看棋枰,摇了摇头,“算了,不下了,我有些疲累,说说话吧。”他推开棋枰,喊下人端上好茶,他们要品茶聊天了。
“说说你的处境,为什么是孤子一个?”萧映用茶碗盖小心地拨弄着漂浮在上面的茶叶,慢慢啜了一口,在嘴里品味着,缓缓地问
“大人,你看,罗州刺史冯融,在罗州做刺史快20年,培植起一大群私人势力。又让他的儿子冯宝做了高凉郡太守,娶了高凉俚人首领冼夫人,这样,不仅高凉是他们父子的天下,罗州也全控制在他们父子手里。我这个阳春太守可不是孤子一个吗?”
萧映拈着胡须微笑点头:“是这样。”
“冯冼联姻以后,两家势力联合,威霸罗州,罗州已针插不进、水泼不入。宋齐时代,高凉就如此,我朝武帝以来,有所改观。如若任其发展,旧观重现,高凉与罗州,便成为冯洗天下。小人担忧朝廷诏令不得下达,总管意图难于贯彻,政令不通,百姓只知冯冼而不知朝廷不知总管,将如何是好?”
萧映脸色逐渐凝重起来,他站了起来,倒背双手,在厅里踱步。
李迁仕端起茶盅,慢慢饮着,到现在,他才品出茶的味道,感到这茶分外香甜。
“以你意思,如何防范此局面发生?”
萧映站住脚步,转身看着李迁仕,定定的目光泄出了担忧疑虑:
李迁仕急忙站了起来,走到总管面前:“以小官之见,总管还是要防患于未然的好。是不是可以调他们父子的其中一个离开罗州或者高凉?”
“不!”萧映断然摇头,“既然你说他们已和俚人结成联盟,俚人是不会同意这种做法的。万一激怒俚人,俚人搞出暴乱,本官担当不起如此重大责任。罗州高凉地区,已平静十几年,本官一接手就发生暴乱,如何向皇帝交代?皇帝能不怪罪于本官?本官虽然是皇帝侄子,皇帝也不会饶恕本官!此等低下计谋决不可提!”
“那……”李迁仕语塞,挠着头思来想去,沉默很久,嗫嚅着,
“不然的话,总管另派官员到罗州去行使监督?”
萧映还是摇头:"罗州和高凉没有编制、机构,如何另行增添官员?没有职务,谁肯离开广州到那荒僻之处?”
李迁仕灵机一动,突然想出一个办法:“朝廷不是允许俚獠地区自行设置左州左郡左县吗?可不可以在高凉设州,重新任命高凉州刺史?如此一来,缩小罗州管辖范围,削弱罗州权限,同时又有数个官职空缺,以供总管大人使用?此乃一举两得一石二鸟呢。”
萧映看着李迁仕,极为赞赏:“还是你有头脑。不过,增设新州,不是本官权限所及,非朝廷批准不可。本官只能上书朝廷,提起疏请,供朝廷决策参考。”
萧映又倒背着手走了几步,站住脚步:“普通四年(公元523年),当时广州刺史萧厉上表朝廷,请求高凉立州,一直未得朝廷诏令,此事一直搁置。本官不妨上表,旧事重提,督请朝廷恩准:如若高凉设州,本官一定推荐人选,以代替冯宝。”
“小人斗胆打听,大人心目中何人合适?”李迁仕急切地问,满怀希望地盯着萧映的嘴,多么盼望他的嘴唇一张,吐出一个“你”来。
萧映似乎猜透了他的心思,故意挑逗地问:“你说呢?”
李迁仕嗫嚅着:“总管高屋建瓴,统摄全局,小官局促于岭南一隅,目光如豆,缺乏总管大人胸怀,哪敢胡乱猜测大人部署?猜不出,猜不出。”
几句漂亮的恭维让萧映开怀哈哈大笑:“谅你也猜不出。不过,不必着急,此事八字还没一撇,到时你自会知晓。”
李迁仕的心咚咚跳了起来:萧大人是不是在暗示我?我有希望做将来高凉州的刺史吗?李迁仕心神不宁,想人非非,开始做着美丽的升官梦。
这时,一个年轻壮实魁梧的将官走了进来,用吴语说:“报告总管大人,小将陈霸先处理了城里乞丐流民暴乱,请大人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