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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繁荣高凉.3

作者:宋其蕤 当前章节:15409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0:44

萧映向李迁仕苦笑一下:“北方战乱不断,广州流民乞丐不断增加,真叫人头疼。寺院收留不下,尚有许多流窜于广州街头,偷盗强抢,聚众闹事,扰乱治安。丐帮头子纠结流民乞丐,暴乱官府,不知天高地厚!陈将军负责治安,头疼得很。”

陈霸先看了看李迁仕,不知为什么,他不喜欢这个地方官员。

李迁仕讨好地向陈霸先微笑着,这年轻的武将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霸气,威慑着他,让他浑身不自在。

萧映对陈霸先说:“这是阳春郡守李迁仕,你们认识一下。以后也许会派你去罗州高凉一带督军事,那里的俚獠势力很大。”

陈霸先操着很难懂的吴语官话,抱拳作揖:“李大人,久仰久仰。”

李迁仕急急还礼,一揖到地,十分谦恭。

长史周中健来见太守冯宝:“冯太守,你可听说外面的童谣了没有?”

“什么童谣?”冯宝微笑着漫不经心地问。

“阳春的儿童到处在唱:高凉风,阳春无,高凉风,见李停,阳春李树罗州种。你看,这是不是在影射什么啊?”

冯宝轻轻重复着:“高凉风,阳春李,高凉?阳春?风?冯?李?好像在影射什么。什么意思呢?影射什么呢?”冯宝转着眼睛想了想,又摇头说:“童谣不过是黄口小儿顺口溜而已,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算了,不必去管它。”

周中健摇头:“冯太守,可不要轻视童谣啊。从上古以来,童谣都是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专门用来制造舆论散布谣传的谶言。他们利用人们相信童言无忌和童言藏谶的心理,编制成童谣,广为传播,迅速流传,以散布他们想要散布的舆论,煽动人心,鼓惑民众。利用童谣做谶言,最容易影响百姓啊。”

冯宝点头:“是的,从上古以来就有这么个传统。史书上就记载着尧时流传的童谣,暗示尧应禅位于舜。孔子还听童谣: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秦始皇时有童谣:阿房阿房,亡始皇。结果秦朝果然因为阿房而亡。”

“冯太守固然博闻强记。”周中建不失时机地奉承了一句,接着冯宝的话说,“在我们岭南也一样啊,也曾有童谣谶言流传,舆论蛊惑的事情。前朝义熙年间(注:东晋安帝年号,公元405~418年间),广州卢循卢元龙暴乱进攻广州,驱逐了刺史吴隐之,自摄广州号平南将军,后来安帝只好给他个征虏将军广州刺史的官做:到义熙中,广州大街小巷流传童谣:官家养芦化成荻,芦生不止自成积。童子到处传唱,搞得人心惶惶,大家都警觉起来。这童谣揭示卢循的狼子野心,预示卢循的失败。后来卢循果然起事,却被刘裕所破,卢循逃到交州,被交州刺史杜慧度所杀。这童谣是不是很灵验?”

冯宝不以为然地一笑:“其实我看,这是卢循败后人们编造出来的童谣,并不是卢循败前预示卢循暴乱和失败的谶言。你看有无道理?"他征询地看着长史周中健。

“我同意郡守的看法。童谣作为谶言无非两种,一种是事前用来蛊惑人心号召民众制造舆论,另一种是事后编造出来警示后人。不过,据本人剖析,眼下流传的童谣是前一种。大人不能掉以轻心。”

冯宝看着长史周中健,疑惑不解地问:“这高凉风,看来是指我,那阳春李,可是指阳春太守李迁仕?”

周中健一拍手:“大人终于完全明白过来了。不是指他,还能指谁啊?”

“那他李迁仕是借童谣来蛊惑高凉生民,想把我们父子扳倒?”

“看来是这么个意思。”周中健嘟囔着,“那是个野心家,对冯刺史当年处理耿耿于怀。大人你可得提防着他。”

“他能奈何我?我身正不怕影斜。只要清廉为官,不贪不占,不坑害百姓,他能奈我何?”冯宝颇为不屑地说。

“大人你可不要小看小人能量,小人难防啊。小人要陷害人,可是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无中生有,造谣中伤,捏造事端,构造陷阱,进谗言说小话,打小报告整黑材料,手段千奇百怪,无所不有,构陷诡计叫你防不胜防。”周中健有些忧虑地看着冯宝那满不在乎和坦荡的样子,极力提醒他注意。

“好,听你的。你说,我们应该如何对付?”

周中健却摇头:“我暂时也没有什么办法好想。他现在编造一些童谣叫小孩传唱,我们又不能禁止。依我之见,只有请冯刺史到广州拜见新总管,拉拢感情,取得信任,也许不至于被李迁仕的谗言所迷惑。”

冯宝点头:“可我爹爹的脾气你也知道,他大约不会去的。不过……”冯宝沉思着:“不过,我可以请西江督护孙固大人帮忙。他和新总管关系不错,由他去说比我们自己去说还好。”

周中健点头:“不错,不错。事不宜迟,大人要尽快去求见孙大人。”

萧映等李迁仕离开,对陈霸先说:“李太守来说,罗州刺史冯融和高凉太守冯宝父子与俚人首领冼家联姻,他担心冯家父子在罗州搞独立王国,独霸一方,你看,有无此种可能?”

陈霸先摇头:“我看不会,冯融父子乃朝廷命官,在罗州多年,俚獠还算听话,没有发生暴乱,罗州高凉地区稳定平静,这是冯融的功劳。至于与俚人联姻,正是笼络俚人办法。不然,俚人能宾服他一个北方来的汉人吗?依小官之见,冯氏父子没有什么野心。他们能把罗州治理安稳,大人还是应该继续信任他们的好。”

萧映端着茶盅,慢慢啜饮着,黯然不语。许久,萧映放下茶盅,看着陈霸先:“我还是决定安插一个自己人过去,这样才放心。”

陈霸先点头:“对,大人考虑得甚为周全,毕竟要稳妥一些,防患于未然的好。”

萧映说:“你一直追随于我,从我在吴兴当太守你做天师道小头目开始,就一直为我出力,又不远万里,不避瘴疠,随我从吴兴来到广州,夙夜辛劳,劳苦功高,理应得到提升。现在封你做振武将军,派到西江去当督护,驻防罗州,你可愿意?”

陈霸先急忙跪下:“感谢总管提拔栽培。小将愿意为总管肝脑涂地。”

萧映端起茶盅:“起来吧,我们就这么约定。你到罗州去,为我镇守罗州七郡,一方面督军事,另一方面,协助刺史治理罗州高凉一带。以后再委任你做一个州刺史。这样,有你镇守,我就放心了。以后,西江一带安宁全要依靠你了。”

陈霸先站了起来,声音朗朗地:“我一定不叫总管大人失望:不过……”陈霸先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萧映,他想到一个问题:“那原来的西江督护,大人准备如何安排?”

萧映想了一会:“原来的西江督护叫孙固,在罗州多年,熟悉罗州高凉情况,我想还是留他在当地为官的好。我准备接纳李迁仕的建议,在高凉设州,调孙固任高凉州的刺史。让高凉郡归高州,这样就调开冯融父子,防患于未然。我已经上书给朝廷,皇上很快就会批准我的奏请。”

陈霸先笑了:“皇上那么信任大人,又那么喜欢大人,大人奏请无不准行!”

萧映自得地微笑着:“我也这么想。所以,事不宜迟,你要立刻准备赴罗州上任。孙固那里先调到广州待命,等准予高凉设州诏令下来,他就可以走马上任高凉州刺史。”

“冯融那里呢?”陈霸先问。

“那里就不动他了,我看他也快到致仕年纪了。冯宝那里嘛,你到罗州以后,明察暗访,若发现有不轨举动,再作定夺。”

5.怀鬼胎丫鬟引诱 生疑虑夫妻龃龉

冯宝走进厅堂,冼夫人和丫鬟春香、秋香一个都没见着,她们到冼家楼还没返来。

冯宝心里有些气恼。生了孩子刚刚满月,就慌忙地往娘家跑,连孩子阿仆也被带走了,她又要在冼家楼住一段时间了。

老乳母走了出来,为冯宝解衣换鞋。

陈秀英拿着扫帚从院外慢慢蹭到厅门口,她轻轻呼唤了一声:“老爷,下堂了。”便怯生生地站在门口。

老乳母却说:“阿英,过来帮帮手,去给老爷端凉茶过来。”陈秀英等的就是这句话。她顿时喜笑颜开,把扫帚放到门外,急忙连跑带跳进了厅堂,故意在冯宝面前扭动了一下腰肢,回头给冯宝一个明媚娇艳灿烂的笑容,进入厅后去端凉茶。

陈秀英把凉水舀到铜盆里,对着水盆里的水梳理了一下发髻,从衣袋里拿出几朵鲜艳的绢花,插到乌黑蓬松的云鬓发髻上,又急急掏出胭脂官粉,轻轻涂抹。她仔细看着水中的影子,原本就好颜色的吴越女,这一淡妆叫她更加唇红齿白,粉白细嫩,魅力无限。进冯太守家几个月来,冼夫人看守她很紧,让她住在后院小屋里,整日在后院做些扫院浇菜一类粗笨的活,不许到前院里来,她没有一点机会见到冯宝,无法向冯太守施展她的魅力。好在太守府里伙食很好,比在广州教坊里的日子好过,她也就很安心地住在太守府里,当一个看守后院的粗笨丫鬓。不过,她从没放弃希望,时时窥探着留心着,寻找一切可以接近太守的机会。

一有机会,她就找借口到前院里来,有时帮帮老奶娘做些活,老奶娘也常常到后院去找她说话。都是北方人,她们像娘俩一样,能说到一块。

今天,老奶娘知道冼夫人回娘家住一段日子,就大着胆子把陈秀英从后院叫到前院,让她来帮助自己做些伙计。陈秀英的刺绣手艺很好,老奶娘想让她帮助自己为刚刚出世的阿仆绣几件衣服、鞋帽和兜兜。陈秀英来前院之前,特地梳了一个当时教坊最流行的双凤髻,插上一朵素净的绢花,把几朵鲜艳的绢花揣到怀里。原本想涂脂抹粉,却被奶娘呵斥了,只好把胭脂也偷偷揣进了怀里。

陈秀英对着水盆打扮了一番,确信自己已经楚楚动人,这才端着面盆走到厅里:“老爷请洗面。”陈秀英娇媚地说,把面盆放到冯宝面前的盆架上。

冯宝早就淡忘了这个丫鬟。他好奇地看了她一眼,问老奶娘;“她是新来的丫鬟吗?是不是夫人新买的?”

老奶娘笑了:“老爷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她可不是夫人买的,是老爷你自己买的。”

“我自己买的?”冯宝惊诧地反问,“什么时候?我怎么没有印象?”

陈秀英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紧紧逼视着冯宝,嫣然一笑:“半年前,是老爷把小女子买来,让小女子埋葬了自己的爹爹。老爷的救命之恩小女子没齿不忘。” 说着,眼圈一红,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我想起来了,有这回事。这半年我怎么没有见过你?你到里去了?”

陈秀英故意轻轻噘起小嘴,弄出稍微有些娇嗔的样子,撒娇似的:“老爷还问呢。老爷把小女子打发到后园子里浇地种菜,让小女子没有报恩答谢老爷的机会。”

“唔,我说没有见过你呢。原来是这样。”冯宝想了起来,原本是说要送给母亲的,可这半年一直忙,倒把这事给忘了。冯宝看了看陈秀英,心想,这么靓的女子去种菜,真有些委屈她了。想到这里,冯宝就说:“这些日子春香秋香和夫人都不在,你就在前院帮助奶娘做些事吧。”

陈秀英喜出望外,急忙跪下磕头道谢。老奶娘也高兴,急忙说:“还不快去给老爷端凉茶?”

陈秀英嫣然笑着,脸颊上露出两个迷人的小酒窝,叫她的颜面好像总是在甜甜地微笑着一样,很迷人。冯宝看着她,有些走神了。

“今天我们该回去了吧?”春香从冼夫人怀里接过阿仆,抱起来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边问冼夫人。

冼夫人掩上衣襟,说:“再住几天,还有些事务需要我处理。”

春香噘着嘴,嘟嚷着:“我们回来一个多月,从生阿仆到现在,夫人只回去做了个满月酒,住了几天,阿仆现在都快过百日了,老爷来接过好几次,夫人还是不回去。这几天怎么也不见老爷来接啦?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冼夫人笑了:“能出什么事情呢?对俚人来说,我在老公家住的时间够多了。你看,还有那么多的俚人女仔不落家呢。”

春香说:“老爷的奶娘经常对我说,俚人的不落家不好,他们汉人的女子一出嫁就是男家人,除非被休,否则是不能回娘家的。可是被男家休,是女人最大的耻辱,她们不敢也没脸面回娘家,她们生是男家的人,死是男家的鬼。”

“小女仔懂得还蛮多呢。”冼夫人亲昵地捏了春香的面颊一下,笑着说,“这么说来,还是我们俚人女子金贵,我们想回老公家就回,不想回,还可以长住娘家,随心所欲,多好啊。”冼夫人可心地笑着,整理着自己刚刚喂完奶的襟怀。

“反正奶娘不赞成你长住娘家,她说是为你好,我看也是,我也赞成奶娘的说法,长住娘家不好。为什么老爷还不来接夫人呢?我有些不放心!”春香嘟着小嘴说。

冼夫人见春香那副真心诚意为她着想替她着急的样子,挺感动,却并不在意,她用手指轻轻戳了她的额头一下:“鬼妹仔,我还不着急呢,你倒着急了?”

春香脸一红,车转身,逗着怀里的婴儿玩,还嘟嚷着:“反正是该回去了。我总不放心那个陈秀英,你看她的眼睛,看见老爷就放光,狐狸精似的。”

“别瞎猜,那个陈秀英在后院里,老爷见不到她。何况老爷又不是那种好色之徒。”

春香还是继续小声辩解:“奶娘说,男人都是好偷腥的猫,她让我经常提醒着你一点,不要离家太久,还是早点回去的好。”

“好,听你的。等我看着把秋粮收上来以后,去看看那西峒,我就回去,热热闹闹地给阿仆过百日。”

正说着,冼玉丹进来通报:“太守来了。”

冯宝进来。冼夫人笑着说:“我们这里刚说到曹操,曹操就到了。今日衙门无事?”

冯宝眼睛暗淡,脸色有些阴沉,声音也透出极大的不高兴:“我来看看仔仔,已经有些日子没见到他,老婆见不到,仔仔也见不到,我这寡男的日子可不好过。”

冼夫人急忙吩咐春香把阿仆交给冯宝,让他抱抱。冯宝小心翼翼把儿子阿仆抱在怀里,亲了又亲。阿仆被冯宝脸上的须髯扎得哭了起来,冯宝一边拍着阿仆,一边问冼夫人:“你什么时候回去网?你要是忙得回不去,我要把阿仆抱回去,找个乳母去喂养他。”

冼夫人迟疑了一下,说:"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再过几天,等官粮都收缴上来,我就回去。”

“到那时候,怕是阿仆都不认识我这当爹爹的了。你瞧他,现在就有些认生了。”冯宝不高兴地说。

“他这哪里是认生啊?他还不认识人呢。”冼夫人笑了。“不!反正我要带他回去。”冯宝说着,抱着阿仆就往外走。冼夫人急忙阻拦:“你不能带他回去。他还在吃奶呢。”

冯宝不搭理冼夫人,还是继续向外走去。冼玉丹看着冼夫人,劝说着:“那你就先回去住两日,我们过几天再去那西峒也不迟。”

冼夫人心里有些气闷,一句话不说,跟随着冯宝回太守府。

冼夫人在太守府里还没有起床,她赖在床上,眯着眼睛,悄悄注视着冯宝的举动。冯宝正在慢慢地从床上移动下来,蹑手蹑脚地慢慢往外走。

冼夫人没有动,看着他走出去。

回来这几天,冯宝每天清晨总是早早起身,偷偷摸摸地向外溜。一次问他干什么去,他说是操练五禽戏以养生。

冼夫人知道冯宝练五禽戏。冯融致仕以后,邀请罗浮山朱明洞道士苏玄朗到他罗州府上,和他一起切磋养生之道。苏玄朗有时也来高凉,在太守府或者冼家楼小住几天,给一些人做道场,代替师父李志宏来高凉宣传道义,催促高凉建道观。

生命在我不在天。道士苏玄朗经常对冯宝和冼夫人说,把道家调息静坐的养生气功以及动静结合的五禽戏教给他们。冯宝喜欢动静结合的五禽戏,而冼夫人则喜欢调息静坐的气功,她把道家气功和佛家打坐结合起来,在闲暇的时候,也修炼修炼。

听着冯宝在院子里打一通五禽戏,冼夫人出来看,他却不在院子里。“你去哪里了?”冼夫人有时候好奇地问。

冯宝却显得有些不高兴:“我到府衙外走了走。”

冯宝的反常引起冼夫人的狐疑:今天,我一定要看看他到底干什么。冼夫人等冯宝走出卧房,听到厅里门打开,也起了身。春香和秋香在隔壁房间里睡得正香,她不想惊动她们。冼夫人穿好衣服,略微整理了一下发髻。头上的倭堕发髻已经有些散乱,她用金钗正了正,光脚走出卧房。

来到院子里,冼夫人四下张望,院子里寂静一片,只有微弱的晨风吹过树梢,发出簌簌的声音,不见冯宝的踪影。冼夫人急忙走出院门。衙门外面也没有人。她来到太守府衙正门。朱红的大门紧紧关闭着,两只漂亮的白石雕刻的麒麟高高蹲踞在石座上,守卫着太守衙门。这高凉太守衙门,经过翻建,也已经大为改观。差役没有上班,连扫院的差役都还没有起身。

冯宝哪里去了?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冼夫人走回院子。突然,一道阳光照亮她的头脑。也许冯宝到后院练五禽戏去了。她急匆匆转到后院去。

后院是一片菜园,也很安静。后院里,青菜葱绿,莴苣菜张着肥厚的叶片,滚动着一颗颗晶莹剔透的露珠,瓜棚豆架上晃荡着碧绿的青瓜、葫芦,一串串半尺长的豆角,晨露中的青瓜一身嫩刺,上面染着一层白色的露水、水汽,顶着没有脱落的黄花,叫人看见就垂涎三尺。

冼夫人在瓜棚下张望着。

菜园边上有一间小屋,里边传出轻轻的说笑声,一阵悠扬的琵琶声响了起来。

冼夫人慢慢走了过去。小屋的房门紧紧关闭着,一个小窗户挂着一块染了绿色的葛布。

冼夫人走到门前,侧着耳朵贴到门板上,里面有轻微的声音,分明是男人的喘息和女人的呻吟。

冼夫人知道,这是冯宝买来的粗活丫鬓陈秀英的房子。谁在里面?是冯宝吗?她想推门进去看一看。

冼夫人举起手正要推门,手却停在半空。万一不是冯宝,她这堂堂太守夫人闯丫鬟的房算什么?要是冯宝呢?她的脸面更是没有地方放。冯宝呢,被老婆抓奸在床,他这堂堂朝廷命官的脸面又往哪里放?

不妥,不可造次。冼夫人放下手。

转回去?

不行!她不能转回去。搞不清楚里面的男人是谁,她难以平静。冼夫人的心紧紧地揪扯着皱成一团,焦灼和愤怒让她浑身微微颤抖。这样回去,不知道结果,她不会安生!她要弄个明白,一定要看个明白!

冼夫人轻轻离开小屋,躲到茂密的瓜棚下面,透过瓜秧菜叶的缝隙,张望着小屋。

露水打湿了冼夫人的头发和赤脚。只听“吱呀”一声,小屋的房门慢慢打开,头发蓬松面如桃花的陈秀英探头出来,四下张望了一下,送出一个身穿白色沓布汗褡短裤的男人。陈秀英恋恋不舍地紧紧抱住那男人的腰,在他的脸上摩挲了一会,才推开那男人:“你走吧。明晨早点来。”

冼夫人头发晕,几乎倒在瓜棚下面,她勉强支撑着自己,慢慢蹲了下去,抱着自己的头,让自己冷静下来。

怎么办?怎么办?头脑中只有这一个声音敲击着她。冲出去?抓住冯宝?捉他们的鲎?

鲎,是海湾里一种软体海洋生物,圆鼓鼓的好像古代武士头盔,雄性与雌性双行双栖,肉味鲜美,鲎血寒凉,专治热症。渔民很珍惜它,所以很少捕杀,如果要用它的血治病,至多只从它身上取一半血,取血以后一定要再放它回归大海,回到大海里,它可以继续成活而且能够重新造血。渔民却又鄙视它,因为雌雄鲎总是成双地叠在一起,很有些伤风败俗的意味。渔民捉鲎总是一捉一双,所以高凉一带的渔人把捉奸叫做捉鲎。

冼夫人眉头拧在一起,紧张地思索着。和他大闹一顿,然后再回冼家楼,永远不落家?

冯宝走过瓜棚,他的脸上洋溢着幸福满足的微笑,那是一个男人的欲望得到满足以后极为幸福快乐的笑容。

冼夫人几乎站起来冲过去。不能!冼夫人出奇地冷静下来。如果这时抓住他,以后叫他如何做人?他的体面官威在自己面前一败涂地,他在自己面前将永远无地自容。在女人面前无地自容,他还能和她生活在一起吗?不行,她不能这么冲出去!

冼夫人手抓着棚架,拼命控制着自己,她身体僵直,一动不动,眼看着冯宝走过身边,向后院小门走去。

突然,远处冼家楼方向传来咚咚的铜鼓声。冼夫人一机灵,站了起来,等冯宝走出后院,她这才急匆匆回去。冼家楼的铜鼓声,把她从恍惚中拉回到现实,她忘掉刚才所见到的一切,冼家楼俚人那里需要她,她要赶回冼家楼。

冼夫人回到卧房,抱起儿子阿仆,亲了亲他的小脸蛋,对春香、秋香说:“走,我们回冼家楼!”

“怎么又要走啊?才回来几天呀?”春香不高兴地问。

“叫你走,你就乖乖给我走!问什么问!”冼夫人突然发怒,大声喊起来。春香吓得一句话不敢再说,接过阿仆,跟着冼夫人出门。

“你们大清早到哪去?”冯宝刚跨进院子,撞到出门的冼夫人身上。冼夫人冷着脸,一句话不说,径直走出郡衙大门。

冯宝呆愣愣地站在大门口,心中有些忐忑。

6.推行新制招嫉恨 视察那西起风云

听说冼夫人要来那西峒参加上田节,那西峒村民喜笑颜开忙碌着做准备。

那西峒的村民今年真高兴,去年冼夫人来那西峒,让他们采用三包种地,他们把原有水地作了划分,各家分得了水田,官府派来的差役手把手教他们种植水稻,他们种植的水稻今年第一次获得丰收。冼夫人送来的番薯也在那西峒生根结实,第一次种的番薯挖了几百斤,大大小小堆得小山似的,大的有十几斤重,一个细佬仔都抱不动,紫红的皮,紫红的瓤,又好看又好食。被三包调动起热情的村民,纷纷上山砍树烧荒,扩大干栏地,种了许多山禾和薯蓣。一年的辛苦,换来了丰收。村民各家都比合亩制时收成多。还有许多稻谷堆在场上,家里的稻谷囤子已冒出金黄尖顶了,他们从没有见过这么多的稻谷。

每个那西峒的俚人都忘不了那西峒去年补过的那个开秋耕的开耕节。开耕节也叫鞭春,是流行在岭南许多地方的风俗节日,在岭南的北部、西南和珠江三角洲广大地区,开耕节在各地的时间不大相同,有的在立春,有的在冬至后一天,一些獠人村峒定于三月三,还有的壮人定于二月二,高凉俚人习惯在立春那天过开耕节。立春那天,俚人赶出自家黄牛水牛,贴上花纸,驮上稻谷米袋,驮上木制的叫“春子”、“太岁”的芒神,杀鸡摆宴祭祀祖先天地,请出村峒的首领,由首领用鞭子赶着群牛和芒神到田里去走一遭,一路上村人都来争相打牛,争相向芒神撒稻谷,希望太岁保佑来年五谷丰登。由于大家都来鞭牛,黄牛经常身受重伤影响耕作,许多地方后来都用土牛代替活牛,那西峒也一样。

冯宝和冼夫人来到那西峒,让衙役和俚人在田地里用土堆了个土牛,照着俚人的习惯,举行了开耕节的仪式。冯宝和差役一起,抬着芒神,在田地里巡回一圈。“来啊,大家都来向太岁撒稻谷。去年他没有保佑你们村峒丰收,这是芒神的不是。来,大家一起责备他!”冯宝向大家喊着,鼓励着俚人。从没有见过官人的那西峒村人还犹豫,不敢责备芒神。

冼夫人也鼓励着大家:“你们一定要做这个礼节,要不芒神就以为你们软弱好欺,今年他还不保佑你们,你们还是丰收不了。来!我们一起来责备他!”冼夫人说着,向芒神撒去大把稻谷。那个被冼夫人救出来的俚人青年也喊着,向芒神撒去稻谷。这个仪式后来被叫做礼太岁,一直流传到后世,有些地方一直流传到民国初年。

冯宝抬着芒神来到田地,接过那西峒的农具铁锸,走进田里开始挖地。他挖了第一铲土,抬起头高声说:一铲风调雨顺。然后又一连挖了三下,说了三句吉祥话:二挖国泰民安,三挖六畜兴旺,四挖五谷丰登。

“得了,得了,冯太守。该鞭牛了。”人们喊,都跃跃欲试,等着鞭牛以后蜂拥上前去抢土牛碎块。

冯宝放下铁锸,走到田地里的土牛旁,拿起准备好的蛇皮皮蒹,狠狠抽了土牛几鞭。冯宝一放下皮鞭,俚人村民就欢呼着跳跃着围拢过来,纷纷动手,把土牛打得粉碎,争抢着掬起一捧土牛碎块和牛肚子里的稻谷,带回家撒到猪圈、牛栏、鸡舍以及自己的田地里,争取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家人平安。

鞭春仪式结束以后,那西峒在场面上举行了歌舞聚会庆祝。“走,我们去俚人家里看看。”冼夫人拉着冯宝,向农户家里走去。

一走进俚人的干栏楼,便看见几头猪在干栏楼的阶梯下哼哼着,用嘴拱着脚下的湿泥,几头牛在猪栏旁边哞哞叫,两只五彩斑属的鸡公高昂着骄傲的头,正咕咕召唤着一大群鸡婆和鸡仔,鸡婆和鸡仔都扑扇着翅膀,扑腾着飞着跑着奔了过来,互相争抢着鸡公为它们寻觅到的食物,鸡公却心满意足地高昂着骄傲的头,扬着脖颈高声歌唱起来,显示着它的功绩。一只刚刚生了蛋的鸡婆咯哒咯哒地欢快地叫着唱着,无比自豪地夸耀它的功劳。

这番生机勃勃的景象并没有引起冯宝的注意,他皱着眉头,用手捂住了口鼻,猪牛鸡鸭的粪便把他熏得睁不开眼睛。冯宝摇着头对冼夫人说:"这种居住方式太不好了。还是应该推广人和牲畜分开的好。”

冼夫人转过头,对那西峒村峒首领和几个俚人说:“冯太守希望你们把牲畜另外圈养,就像我们冼家楼一样,把牲畜养到房屋后面去!”

“好!好!我们明天就照办!”村峒首领点头哈腰连声答应。

走上木楼梯,进入俚人房屋。里面十分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冯宝连声说:“房里太暗了,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要教他们给房屋开几个窗户,上面开一个天窗。”

选夫人又向村峒首领传达了冯宝太守的指示,并且详细告诉那首领什么叫窗户,如何使用,首领连声答应。

这时候,冯宝和冼夫人才看清房屋中央有一个俚人女人在纺线,她摇动着纺车,自管干活,头也不抬。

冼夫人走到纺车前,和那女人交谈起来。原来这是一个崖州女人,来那西峒投奔她的一个亲戚。冼夫人奇怪地看着她的纺车,这纺车和高凉俚人纺车不大一样。这用脚踏的纺车同时纺两个锭子。那女人纺着线,均匀的白色木棉线从她手下抽出来,自动绕在两个饱满得像包谷穗一样的锭子上。

冼夫人奇怪地问:“你这纺车怎么能够一次纺两个锭子啊?”

那女人见一个穿着绸缎戴首饰的高贵女人走过来问她话,才抬起头,看了冼夫人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纺线,一边说:“崖州俚人的纺车就是这样的了。这纺车纺线又快又匀。”

冼夫人看了看冯宝:“这么好的纺车,要在高凉推广才好。这妹仔,你们崖州俚人还有什么新东西?”

那女人站了起来,走到旁边,那里放着一台弹木棉的弓和一台织布机。她看着冼夫人说:“你看这是不是新东西?这都是我刚从崖州带来的,也是崖州南边这些年才用上的。”

冼夫人走过去,摸着那弹木棉的弓子和织布机,问:“这和我们这里的有什么不同?”

那女人笑着说:“这弓子比你们的大,你看这捶弓,有四尺长,比你们那二尺长的捶弓大得多,用牛皮绳子做弦,又比用绳子做弦有劲得多,弹出的木棉又快又均匀,把木棉弹得很松软。木棉弹得好,纺线不断线,线又细又均匀。这织布机,比原来的投梭织布机轻便小巧,你看才这么一点,可以坐到地上织。织完以后,可以收拾起来。我看你们的织布机,那么大,占很大地方,很不方便。我这织布机,可以织出提花来,你那种大织布机不行。”

冼夫人连声说:“太好了!要推广开来!推广开来。”她转向冯宝,商量着说:“太守,能不能派几个会木匠手艺的衙役来看看,让他们学会造这织布机和捶弓?以后在高凉推广它们,你看行不行?”

冯驻说:“当然行了。推广以后,高凉的织布技术不就更好了吗?看来,崖州俚人也有好东西啊。”

冼夫人笑着:“你总是小瞧我们俚獠。其实,我们俚獠也有许多很好的东西呢,只要你不带偏见,总可以发现。”

“对,俚人打稻谷的风车听说也比北方的机巧,能够很快把稻谷壳和米糠吹干净,要比北方用木锹扬场快得多。对,还有造纸,高凉的纸比其他地方的纸好,我们的纸光洁平整,还有一些好看的纹理,这就多亏俚人在用麻、桑树皮、竹瓤造纸的时候,掺进一些海菜。”冯宝说着,和冼夫人慢慢下了楼。

这是那西第一次开耕节的情景,深深留在那西俚人心里。从此以后,高凉地区由县太爷亲自主持开耕节的风俗就开始流传下去。

那西峒的村民正扶老携幼拥向场面。听说今天冼夫人来参加那西峒庆丰收的上田节,那西峒的俚人怎能不高兴,全靠冼夫人的关照,他们才又有好收成。

上田节是俚人庆祝丰收的盛大节日,这天,村峒、场面、地头,到处都插上彩色小旗,男人女人来到自家田头,摆放上米酒、猪肉、鸡鸭,全家跪下,一起喃喃唱说着:“田头公,田头婆,保佑今年好好禾。五风十雨好世道,五谷丰登割多多。”“上田青青,下田绿绿,朝间插下,晚上长起,穗大牛尾,粒大榄子。”田头跪拜以后,收拾起祭品,把米酒猪肉鸡鸭装进竹篮,回到村峒,把竹篮供品摆放到粘米做成的稻谷粒“禾胎”前,全村一起乞求五谷丰登。

高凉的上田节大多在夏收夏种以后,今年为了隆重庆祝丰收,那西峒特意推到晚造收割以后举行。这天,那西峒全村女人动手,用粘米做了一个特大“禾胎”,摆在场面中央,这“禾胎”过去只做成七八寸长手指粗细的、两头尖尖的谷粒,眼下却做了个丈把长尺把粗细的巨型谷粒。村民正陆续从田头归来,把自家的竹篮摆放到巨大的“禾胎”前,场面上一派欢声笑语,很是热闹。

有人欢喜有人恨。那西峒首领把自己关在他那黄澄澄稻草和樟木盖的干栏楼里,蹲踞在三块石头的灶火前,用打火石猛烈敲击着,溅起的火星点燃了灶里易燃的松毛,松毛冒出白烟,他抓起吹火筒向灶火里吹,一股浓烟猛然从灶火里喷了出来,扑在他的脸上,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白色浓烟弥漫了全屋,他流着眼泪,不断咳嗽着,向灶火里添加着松毛和木柴,木柴慢慢燃烧起来。“鸟他老母!”他骂骂咧咧地站了起来,向铁镬里添着水。他从没有过过像今年这样难受窝憋的日子。过去,他分配村寨里的人轮流来他家做活伺候他,他什么活都不干。自从冼夫人宣布废除合亩制,他的好日子一去不返,村民全都去忙着种自己的地,没有人来伺候他。老婆病了,要想喝汤,只好自己去生火。

“鸟他奶!”那西峒首领继续咒骂着,擦着泪水,站起身,在屋里走来走去,胸膛里积攒了一腔仇恨。

他仇恨三包。合亩制给了他许多好处,叫他不劳而获,叫他吃穿不愁,叫他多吃多占,叫他有人伺候,叫他作威作福。废除合亩制,他和家人不得不去种地开田,全靠他和家人的辛苦劳动换取全年的口粮。

“跳达不了多久!”那西首领咬牙切齿说,“你一进那西村峒,就别想回去!”他冷笑起来。

“都佬,冼夫人快到了!”一个马仔在外面喊。他只好对老婆说:“你自己熬汤吧,我要去迎接那死八婆。”

首领率领着几个马仔来到山脚下迎接冼夫人,他恭敬地跪在路上:“冼都佬,欢迎你来那西峒。”

冼夫人在藤轿上摆着手:“起来吧。起来吧。”

首领谄媚地笑着,趋步上前,凑到冼夫人的轿子旁,说:“请冼都佬先下轿来歇息一下,我们再上山不迟。”他挥着手,他的马仔端来新鲜的荔枝龙眼:“冼都佬,下来尝尝鲜果吧。”

冼夫人说:“不必了。我们还是先上山去,村民一定等急了。”首领还想说什么,冼家总管却不耐烦了:“你还啰嗦什么!冼都佬说上山你就上山吧。”

首领四下看了看,只好向他的一个马仔使了个眼色,自己带着冼夫人向上山小路走去。那马仔趁人们不注意,刺溜一下溜进密林。

冼夫人藤轿上到村寨旁的小路上,站在高台上的乐队指挥大手一挥,喜洋洋的曲调由乐手手下和口中和谐地流淌出来,飘荡在山寨的树梢头。木鼓咚咚,铜锣锵铬,丁冬嗡嗡,鼻箫洞箫清脆悠扬婉转,山林里飘荡出欢快喜悦的曲调。场面上的盛装的舞蹈队,伴随着欢快的曲调,开始他们的竹竿舞。

冼夫人在头领的搀扶下,走下藤轿,被头领牵引着来到场面大榕树下的几张藤椅上坐下,盛装的姑娘捧着各种鲜果和黄焦流油的烤乳猪欢迎着冼夫人。

那西峒乐队的小伙子穿着冼都佬送来的葛布做成的新衣,头上插着美丽的孔雀翎或野鸡翎,站了一排,使劲地吹打敲奏着。他们是那西峒的乐队。

那西峒俚人乐队,同当地的俚人乐队的构成差不多,都是由弄、丁冬、口弓、鼻箫、洞箫组成。

弄是俚人木鼓,由一段大树千当中掏空,把丁字形的木签交错穿进鼓洞里,两端蒙上牛皮,用木签钉固定。鼓面上画上鲜艳的花鸟虫鱼图案,鼓身上雕刻着各种美丽的花纹,用高凉特产山上漆树的汁液染成油光乌黑。木槌敲击时,咚咚嗡嗡的响亮声音传向很远。俚人敲击木鼓庆丰收,众人敲着铜锣和其他乐器,奏出丁冬的乐曲,俚人男女随着乐曲跳起庆祝丰收的招福舞、竹竿舞。

丁冬,又是一种木制的打击器。高凉一带的山里有许多野兽出没,特别是大象和野猪,经常祸害俚人獠人的山岚田,每当山岗田的庄稼熟的时候,俚人獠人就在山岚地里建一个茅草寮,悬挂起两根木杆,敵击木杆发出丁丁冬冬的声音驱赶野兽保护庄稼。当守田人孤独无聊的时候,他也敲击着木杆玩,有一个喜爱敲击木鼓的小伙子发现一种叫中平树的树木发出的声音特别好听,他就用不同粗细的中平树木杆来做丁冬。以后,俚人就把这种敲击的木杆变成一种特制的乐器,打击它发出各种粗细高低不同的音响来表达自己的感情。

口弓,俚人叫改,是一种用竹片制造的弹奏乐器,4寸长,不到1寸宽,头大尾小,形状像舌头,中间有一个1寸多长的小活片,吹奏时,左手拿住口弓的尾端,右手拇指弹拨头端,利用口唇吸吐气让小活片在撩拨时发出振响,弹出优美动人的曲调。传说,从前有一个叫改的小伙子,整日唱着美丽动听的歌曲,吸引了龙宫里龙王的小女儿。龙王的小女儿倾听着这美丽悠扬的乐曲,就爱上了他,龙王坚决不同意女儿嫁给民间的俚人后生仔,便残忍地割去改的舌头,让他无法唱歌。可是聪明的改用竹片削成舌头形状,来代替自己的舌头,又吹奏和弹拨出美丽动人的曲调,终于把美丽的龙女娶回自己的村峒。

鼻箫,俚人叫巡,是用竹制成的吹奏乐器。在竹管的两头,保留原始竹节,管的上方下方,各有三个音孔,吹奏时,箫管向右侧横斜,箫头压着右鼻孔,左手食指或中指按着上方音孔,右手拇指按着尾部上端音孔,利用右鼻孔吐气和按放技巧,来控制音调的高低,发出小而微弱的优美曲调。俚人姑娘喜欢吹鼻箫。每当皓月当空,俚人男仔就会弹吹着口弓,来到自己喜欢的女仔的干栏楼下,向她弹拨出倾诉心声的悠扬曲调。女仔也会吹起鼻箫应答,于是月光下的凤尾竹林梢头,就荡漾摇曳起婉转悠扬绵长的俚人音乐曲调。

洞箫,俚人叫酌,也是竹制的吹奏乐器。4尺多长,1寸粗,头端开有吹音孔,管上有几个音孔,吹奏时,左右手分别按着管上的各个音孔,用四五寸长的细竹管插在吹音孔,用嘴含着竹管吹奏出宽厚优美的曲调。

俐咧,俚人叫德垒,是吹奏乐器。7寸多长,头大尾小,用山竹的细竹管制成。管杆上大管套小管,一共套了8节,首节用来吹奏,如玉米粒大小,含在嘴里吹奏,其他7节都有音孔,用手指按着配合吹奏出欢快活泼清亮的曲调。

场面上,竹竿舞跳得正紧。小伙子手执竹竿,把它们互相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响,几个身手敏捷的小伙子和姑娘在竹竿中轻快地跳跃着,舞出各种优美的动作。他们一对对灵巧地跳出竹竿时,持杆的后生就高声呼喊着:“嘿!呵嘿!”要是跳舞的后生胆怯,或者一不小心,动作稍微慢一下,就会被竹竿夹住双腿,让持竿人用竹竿抬了起来倒到场外,观看的人们发出愉快的哄笑。

冼夫人高兴地观看着。从村民愉快的舞蹈中,她已经看到了三包制给山寨那西峒带来的好处。“可以推广三包了。”冼夫人回过头,小声对她二哥冼玉丹说。冼玉丹默默点了点头,他正紧张地寻找那西峒的首领。他把他们安置好以后,却悄悄溜走,冼玉丹到处找都找不到他。

冼玉丹小声问总管:“那西峒首领呢?”

总管四下看看:“他刚才还在这里的,可能去安排饭食了。”

冼玉丹点点头,继续观看着场面上的舞蹈。场面上的竹竿舞已经结束,村民又跳起舂米舞,这是由女仔们跳的。八个俚人女仔面对面地站着,扭动着胳膊和头部,双腿时曲时直,发出咕——吃、咕——吃的有趣的声音,表演着舂米动作。女仔们欢笑着,跳跃着,热情洋溢,活泼生动。冼夫人看得高兴,竟高声大笑起来。

那西峒首领趁大家不注意,溜出了笑语喧哗的场面,闪身进了村寨旁的密林里。密林藏着几十个精壮的獠人和俚人打手,为首的正是宁峒的都佬宁俊杰和獠人首领陈佛智,这是那西峒首领精心策划的。那西峒实行了三包,他的心头总是扎着一根尖刺,让他寝食难安,他日思夜想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如何报复冼夫人来出胸中的那口恶气。他早就听说宁峒首领嫉恨冼家俚人,于是想尽办法结交了獠人宁峒首领宁俊杰,专门备了份厚礼,来拜见宁俊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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