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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繁荣高凉.4

作者:宋其蕤 当前章节:15217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0:44

宁俊杰听他说冼夫人要推广三包制,也是气愤难平。他咆哮着:“她想废除祖先留给我们的合亩制,这是妄想!”凭直觉,他知道三包是他们这些首领的克星。三包会叫他们失去特权和利益。不能凭借手中的权力进行分配,也就没有多分多占的便宜。那怎么行?首领嘛,肩负着领导的重任,怎么能像村民一样去干活呢?没有好处当什么首领?不行!坚决不能让这俚人婆瞎来乱来,不能让她和高凉太守冯宝在高凉任意妄为!

宁俊杰在厅堂里来回走,心情十分烦躁!决不能让她推广三包制!一定要阻止她!宁俊杰把拳头擂在方桌上下了最后的决心。

然后,宁俊杰约见陈佛智,他们一拍即合。陈佛智倒不是害怕推行三包,他只是恨冼夫人,他忘不了当年求婚所受的侮辱。只要是和冼夫人作对的,他就积极支持和参与。所以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宁俊杰的要求,参与绑架冼夫人洗劫那西峒的阴谋。早几天,他就率领着家丁住到宁峒,等待时机。

听说冼夫人要来那西峒,那西峒首领急忙派人下山去报告宁俊杰。

宁俊杰哈哈大笑,立即带领着陈佛智以及几十个精壮剽悍的家丁马仔拿着武器来到那西峒,躲藏在山路旁的密林里,等待那西峒首领把冼夫人引下藤轿而后动手。

冼夫人却坚持没有下轿,一直向村峒里去。那西峒首领没有办法,只好眼看着冼夫人和她的部下一直上山去了。

宁俊杰眼睁睁看着冼夫人从眼皮下走掉,无计可施。等冼夫人的人走远了,他们才骂骂咧咧钻出树林,抓挠着身上脸上脚上腿上被蚊虫蜈蚣咬的红包,从另外的小路上山,等待其他机会。

那西峒首领钻进村寨后面的密林里,把双手捂在嘴上,学着布谷的叫声“咕——咕——”“咕——咕——”地叫了几遍。

宁俊杰也把手捂在嘴上,“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回应着,从密林深处钻了出来。

“怎么样?能不能动手?他们觉察了没有?”宁俊杰迫不及待地问。

那西峒首领奸笑着:“她们正看歌舞呢,一点都没觉察,现在动手正是时候。歌舞结束了,村民走动起来,难免有人会看到我们。我看,动手吧。”

“好!现在动手!”宁俊杰向他的家丁发出了命令。

陈佛智脸上狞笑着,挥手让家丁跟着自己,两队凶悍的家丁们轻手轻脚地向村寨场面上包抄过去。

冼夫人像小孩子一样开心地大笑着,那西峒的歌舞实在太精彩了,叫她忍不住发出开心的大笑。冼玉丹总是轻轻地咳嗽着提醒着她,可她并不理会他。摆什么架子啊?她才不要在俚人面前摆派头。

冼玉丹微微皱着眉头:什么样子?一点也不顾及身份!这般随便亲切,没有一点都佬的派头,俚人能听你的命令吗?百姓是欺软怕硬的!

冼夫人又发出一阵开心的清脆的大笑,观看的村民也都哄笑起来。原来一个跳舂米舞的姑娘一不小心跌倒在场面上,引起大家开心的哄笑。

冼玉丹突然听到身后的树丛中传来树枝折断的噼啪声。不好,是不是大虫来了?还是野猪?冼玉丹急忙起身。他还没来得及抽出砍刀,树丛里跳出几十个精壮的獠人打手向他扑来。坏了!遭遇埋伏了!

“獠人来了!”冼玉丹大声喊叫着,向冼夫人报信。

家丁刚刚跳起来想保护冼夫人,獠人挥舞着砍刀长矛大棒已经冲过来,逼近冼夫人,他们挥舞着武器向俚人家丁疯狂地乱劈乱砍,几个俚人家丁倒在血泊中。宁俊杰指挥着精壮獠人打手包围住冼夫人,把冼夫人身边最后几个家丁也砍倒在血泊中。

那西峒的村民纷纷抄起竹竿,向獠人冲过来,和獠人格斗,想冲过去保护冼夫人。陈佛智指挥着自己的打手挥舞着武器,凶横地冲进那西峒村民中,见人就砍。有的打手疯狂抢劫,把姑娘头上的银钗、项圈、耳环拽了下来,姑娘的耳朵流出鲜血。场面上哭喊着尖叫着,乱成一团。

宁俊杰指挥着他的打手架起冼夫人,拖着她向树林丛里跑去。

冼玉丹想去救助,只听扑的一声,脑后挨了一棒,一道热流冲下他的脸面,流进他的双眼。他一头栽倒在地,什么也看不到听不见了。

挥舞着大刀指挥的宁俊杰见打手已经把冼夫人拖进了密林,就急忙擂鼓让他的人退进树林去。

陈佛智见宁俊杰撤了,也急忙呼喊着自己的家丁撤退:“回来!我们走!走哇!鸟你老母!还不快走!”陈佛智冲上前,挥舞老拳,劈面打在一个还在和那西峒姑娘撕扯的打手脸上。

“蒙上她的眼睛!”进入树林,宁俊杰命令打手。打手用黑布蒙上冼夫人的眼睛,架着她急匆匆向阳春方向奔去。宁俊杰不敢把洗夫人留在高凉,他想把她弄到阳春去藏起来。

7.冼夫人遭恶人绑架 陈将军遇路途援助

陈霸先骑马率领着他的部下向高凉方向慢慢行去,他已经摘掉头盔,脱掉了沉重的军服,穿着小袄短裤凉快悠闲地欣赏着风光。

他还是第一次离开广州。自打随着萧映从吴地来到广州,他总是守护着萧映,不敢离开广州一步。对这美丽的西江流域的风光,他还是第一次领略。过了西江以后,风景又有了新特点,走在穿越热带雨林的路上,看着那参天的古树,缠绕盘旋的古藤,树和藤的纠缠,观察着古藤形成的各种造型,听着美丽的热带鸟鸣,欣赏着各种各样的热带植物的形状,很是惬意。盛夏的天气,虽然炎热,但是却有阵阵海风吹来,还是很舒服的。

“快到阳春了。”陈霸先的长史侯安都靠了上来,在马上欠身说。

侯安都是始兴曲江人,世为始兴曲江郡的显著大姓。父亲叫文捍,年少时就在州郡里任职。史书说侯安都“涉猎书传,兼善骑射”,“为邑里雄豪”(《陈书•侯安都传》卷八,143页)。他很早就在广州刺史府任职,对广州以及广州西南情况十分了解。这一次,萧映特别把他调给陈霸先,让他充当陈霸先的顾问,帮助陈霸先熟悉了解西江情况。

“进了阳春就是进了罗州地界。”他又补充说。陈霸先点头,

“我们要不要去阳春郡府?”侯安都又问。

陈霸先摇头:“不必了,还是直接到罗州去吧。”他想起阳春郡守李迁仕,他不大喜欢他。

“看来,今天恐怕赶不到罗州。要不,我们先到高凉去住一夜,休息一下?”

侯安都抬头看看天空,太阳已经西斜,拉长了树木和人马的影子。

陈霸先又摇头:“到高凉有些绕路,算了吧,不如连夜赶往罗州,夜里走路还凉快些。”

侯安都点头:“也好。那我们就不进阳春,走那边那条大路。”他转头对领队的军官参军沈恪说。

沈恪,初为新渝侯萧映的主簿,萧映为广州刺史,他为府中兵参军,曾经多次为萧映带领军队征讨俚峒。他也是吴兴人,与陈霸先同乡,很得陈霸先的喜欢。这次到罗州,陈霸先特意请求萧映允许沈恪同行,做他的主簿和参军。

沈恪正与陈霸先的远亲陈拟并排行走,说着家乡话,闲聊着。听到侯安都的传令,他急忙命令前头兵转进密林掩映中的一条大路,让队伍慢慢走进了山脚下那条通往罗州的路。

远处密林里隐约可见一条小路,从密林里蔓延不尽的绿色里迤逦出来。小路上走出一伙獠人,椎发裸体,有的拿着大刀砍刀,有的扛着长矛铁戟,背上背着弓箭斗笠。为首的两个首领模样,穿着短裤,短汗褡敞露着,正哈哈狂笑着说话。后面几个獠人用绳子牵着一个头蒙黑布的女人,穿着绸缎衣裙,俚人打扮。

沈恪拍马上前,对陈霸先说:“督护,你看,那伙獠人。”

阳光从树阴里洒下刺目的光芒,陈霸先眯着眼睛看了看,说:“好像是强盗抢了个民女。拦住他们,问问情况。”

沈恪催马上前:“哒!大胆强盗!站住!”

宁俊杰正与陈佛智哈哈狂笑着说话,突然看到面前站着一队官兵,吓得一下子愣住了,半天回不过神。

冼夫人听到前面有人说官话,心中一喜,急忙喊了起来:“救命!救命啊!强盗打劫了!”

宁俊杰把绳子一拽,喝道:“收声吧!八婆!”

冼夫人拼命挣扎,大声呼喊着求救。

“箍颈!”陈佛智命令他的马仔。一个獠人冲上来,用胳膊勒住她的颈,冼夫人挣扎着,却喊叫不出来。

陈霸先命令沈恪:“去把那妇人救出来!”

沈恪带领着几个军官下马,拿着朴刀,冲到獠人跟前:“放开她!”他们把刀架在宁俊杰和陈佛智的脖子上。

宁俊杰想命令手下人反抗,陈霸先已经指挥他的队伍把他们前前后后包围起来。好汉不吃眼前亏,宁俊杰想着,只好放开手中的绳索。士兵冲上来,把冼夫人拉出獠人圈子,取下她头上的黑布,用刀挑断捆绑她的绳索。

陈霸先也跳下马,走到冼夫人面前。冼夫人急忙向他鞠躬道谢:“感谢官人救命之恩。”

陈霸先见这女人俚人打扮,却说着一口还算清楚的官话,心下有些奇怪:这还算标致的俚人女子,怎么会说官话?她是什么人?

“你是什么人?为何被他们捆绑?”陈霸先戴上头盔,问。

“我是高凉俚人的都佬,高凉郡太守冯宝的夫人,冼夫人。”冼夫人恭敬地回答,自我介绍。

“啊?”陈霸先大吃一惊,急忙抱拳作揖,“让你受惊吓了,冼夫人。他是什么人,竟敢绑架打劫官家眷属、俚人首领?”

“他是高凉獠人都佬,叫宁俊杰。他也是獠人首领都佬,叫陈佛智。”

“他们为什么绑架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绑架朝廷命官家眷?”陈霸先愤怒地问。

冼夫人想了一下,微笑着说:“他们獠人经常喜欢和我们俚人玩绑架游戏,来显示他们的力量。今次是我的下人失手,让他占了便宜。不过,过去我们也曾多次绑架他们,他们也经常输给我们。”

“嗷,原来是这样。这么说不必追究?”

“是的,不要追究了,放他们走吧。敢问官人是……”冼夫人说。

“我是广州总管刚刚任命的罗州督护陈霸先,正要前去罗州上任。”陈霸先说。

冼夫人一听急忙邀请说:“感谢督护救命之恩。同时也请督护到高凉小住一日,让我和高凉郡守略表感谢之心。”

陈霸先沉吟着:李迁仕说高凉冯宝和俚人冼氏结合,大有脱离朝廷之倾向,顺便去高凉暗中察看察看,倒也是时机。

“也好,我们先去高凉看看,歇歇脚。”陈霸先操着浓重的吴兴口音说。

“他们怎么处理呢,冼夫人?”陈霸先用马鞭指了指宁俊杰几个,尊敬地问。

冼夫人笑着:“他们獠人和我们俚人都是这高凉地区土著,世世代代生活在高凉,还望督护上任以后,能关心我们。俚獠有许多自己的古老习惯,喜欢互相绑架,不过是闹着玩罢了。让他们回去吧。宁都佬,你说是吧?”

宁俊杰听说自己遇上的是新上任的督护,心中早就慌成一团,听到冼夫人这般为他开脱,又感动又惭愧,急忙红头涨脸地说:“是的,是的,冼夫人说的是,冼夫人说的是。我们是在闹着玩。”

陈霸先看着眼前这光景,心下明白,暗中称赞:好个宽厚女人!难得!难得!不过,他还是决定要敲打敲打眼下这一伙凶蛮的獠人!

陈霸先脸色一沉:“这种玩闹可不好!要是万一玩出什么意外,可怎么好?要是今天我把你等当做强盗,不问清情况,命令士兵下手,你们还想活着回去吗?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情,本督护决不留情!滚回去吧!”

宁俊杰急忙率领着自己的马仔钻进树林。

陈佛智看了冼夫人一眼,咬牙切齿地小声说:“我们没完!”冼夫人微笑着看着他。

陈佛智急惶惶地一头撞在大树上,眼睛冒着金星,翅趄着倒在扑过来架住他的马仔怀里。马仔架着他,在陈霸先士兵的一片哈哈哄笑声中钻进密林。

冯宝在高凉郡守府里急得团团乱转。

冼家人前来报告,说冼夫人去视察那西峒时被獠人绑架。他派出高凉郡府所有差役和冼家家丁一起出去寻找,天都已经昏暗下来,还是没有一点音信。

春香和秋香都站在厅里抹眼泪,奶娘和陈秀英也都很着急。

一个差役从前院里冲进后院,又冲进厅里:“老爷,老爷,夫人回来了!夫人回来了!”他高声呼喊着。

冯宝一把抓住差役的胳膊:“真的?在哪里?”说着就要向外面冲去。

“在这里。”一个熟悉的声音温温软软地说。

冯宝惊喜地转过头,看见他的夫人,便一下子扑了过去,紧紧抱住冼夫人,抽泣起来。

冼夫人又感动又不好意思,轻轻推着冯宝:“看你,看你。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快别这样,叫他们笑话。”

“我不管,谁笑话就让他们笑话去吧,你可急死我了!你不知道,我着急得一天都没有吃饭,还管谁笑话?”说着,两只胳膊紧紧抱着冼夫人,好像生怕别人再把她抢走似的,把她放到长榻上:“快说说,快说说,谁绑架了你?是不是宁俊杰?是不是他?该死的獠人!"

冼夫人脸红红的,急忙从长榻上站了起来:“看你,也不等我把话说完。你还没有见过我的救命恩人呢。”

冯宝转过身,看见厅门口站着一个将军打扮的人。

“他是……”冯宝疑惑地看着冼夫人,小声问。

“这是我的救命恩人,广州来的将军。”冼夫人爽朗地笑了起来,“今天多亏将军援手相救,不然真不知道能不能再见你了!”说到这里,冼夫人有些伤感,眼圈也红了。

冯宝走到陈霸先面前,抱拳作揖:“感谢将军搭救下官夫人,请接受下官一拜。”说着,就要下跪。陈霸先急忙扶住他。

“这是新任命的罗州督护陈将军陈霸先。”冼夫人介绍着。

冯宝更是吃惊,张着嘴,呆呆地望着陈霸先:“新任命的督护?那原来的督护孙固将军呢?”冯宝一边让着陈霸先,一边问。

“孙固将军调回广州待命,罗州督护的职务暂时由本将军代替,以后西江七州的军事都由本人肩负。还请冯太守多多支持。”

冯宝又抱拳作揖,见过督护,请督护陈霸先入座,吩咐长史周中健带着差役去接待督护的部属,安排督护部属歇息。

 “陈督护先在寒舍歇息,明日闲暇,我再向督护禀报高凉郡事务。”冯宝毕恭毕敬地说,脸上很是忠厚诚恳。

“冯太守不错嘛,哪有李迁仕说的霸道。全是那李迁仕的诬陷。”陈霸先想,心下对李迁仕又增添了几分不满。

8.蛮首领挑衅无端 冼夫人临危不乱

陈佛智甩开结实的臂膀,敲击着放置在庭院廊下新近铸造的铜鼓。

这是一面半人高面宽丈余的大鼓,大铜鼓通身黄澄澄,发着耀眼的金光。铜鼓中间凹两端鼓,以区别冼家的中间突出的铜鼓式样。鼓面蒙着最好的牛皮,绘着太阳光芒,叫人看着就眼花缭乱。鼓身遍是铸造的虫鱼花鸟和腾飞的龙,通体均匀,只有两分厚薄。鼓面的边缘上站着四只金光灿灿的蟾蜍。自从陈佛智看到冼家楼的大铜鼓以后,便下决心要铸造一个超过冼家的大鼓,.现在他如愿以偿,终于拥有周遭几个郡俚獠村峒最大最精致最漂亮的铜鼓。

陈佛智用最好的沉香木做成的鼓棰得意地敲击着,铜鼓发出响亮的咚咚声,震荡在村峒上空。

“都佬敲铜鼓了!都佬敲铜鼓了!”新宁獠人村寨里响起人们的喊声,一些看着像是首领模样的男人匆匆走出干栏楼,向陈佛智的干栏楼跑来。

每一个跑来的男人都拿着一把金银做的大叉,进到陈佛智的庭院里,首先来到铜鼓前,用自己的金银大叉敲击着铜鼓。敲过以后,放下金银大叉,离开铜鼓到厅里去。陈佛智收拾起这些金银大叉。这些金银铜鼓叉,是他的部属祝贺他铸造铜鼓的贺礼。

“都来了吗?”陈佛智走进大厅,用自己深陷在眉骨下的豹子眼环视着厅里坐着的十几个獠人首领,问。

“都来了,都佬!”十几个小首领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扯着嗓子喊。要是哪个声音不够大,就会被陈佛智认为是心怀异议,被他抓出来鞭笞一顿。

陈佛智召集他的峒主,正是为了实现他谋划的另一次行动。陈佛智站在大厅中央,一手叉腰,一手在面前挥舞着,口角白沫飞溅。他正在发布讨伐冼夫人的讨伐令。想起上次行动,他就恼怒不已。本来想绑架冼夫人,出出自己心中窝憋很久的那口恶气,可是人算不如天算,计划周密的绑架却被一个新上任的北佬官给破坏了。他和宁俊杰真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真丢脸。

他并不感激冼夫人的宽宏大量,那天绑架失败以后,和宁俊杰钻进林子,他就对宁俊杰说:“不成,我们不能就这样算了。这八婆的三包推广以后,我们这些当都佬的人还会有什么好处啊?我们不如去抢劫那西峒,去烧那西峒人开垦的田地,让他们种不成地。走!我们这就去!杀他个回马枪!血洗那西峒!"

宁俊杰却直摇头。

“你怎么啦?被那个八婆吓怕了不成?我们杀回去,一定能抢许多粮食和牲畜,那西峒一定预料不到。我们能搞掂的!走吧!你犹豫什么?”陈佛智催促着,拉着推着宁俊杰。

“不!我不想去!”宁俊杰从陈佛智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我厌倦了与冼夫人作对!她刚才的举动叫我感动,我不能以怨报德!算了吧,伙计!好男不和女斗!她都放了我们一马,我们为何还要去自讨没趣呢?”

“你不去,我自己去!”陈佛智暴躁地咆哮着,用脚跺着地,“走!我们走!”他转身挥手命令自己的马仔跟着他哄喊起来,拥着他往回走。

宁俊杰摇头:“唉!真是鬼迷心窍!有你的苦果子吃!”

陈佛智和马仔回头向那西峒走去,走着走着,他的脚步却渐浙慢了下来。

“都佬,快走吧!天快黑了,要是天黑我们还走不出这密林,那可就要喂大虫野猪啦!”马仔催促着。

好像响应马仔的话似的,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虎啸。陈佛智和他的马仔都一哆嗦。

“好啦。我知道了,催命鬼!”

陈佛智嘴上骂着,心里却发虚。没有宁俊杰的支持,他感觉自己很孤单。去打那西峒,会不会招惹来高凉俚人的报复?陈佛智停住脚步,看看自己周围十几个人。算了吧。他想:还是回家先啦!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在心里安慰自己。在高凉,他心里不踏实,只有在自己地盘上,他才觉得自己具有呼风唤雨的力量。“回新宁!”陈佛智大声喊着,率领着自己的家丁马仔撤了回去。

“高凉冼夫人,仗着她是朝廷命官的夫人,经常欺压我们獠人弟兄!高凉獠人和俚人弟兄,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赋税沉重,不堪忍受。仅有的一点口粮,都被冼夫人逼着交了官粮。最近,我去了一趟一个叫那西峒的俚人村寨,那里的俚人没有土地耕种,没有葛布做衣,冼夫人在那里搞了个什么三包,废除了我们俚獠自古以来传下的翁堂打,俚人弟兄被逼迫得走投无路,只有去投靠獠人首领。你们说,我们应不应该去解救我们的俚人兄弟?”陈佛智开始向他属下的首领演说。

“应该!”十几个首领振臂高呼起来。

“好!大家说应该,我这就发动我们新宁獠人去攻打高凉冼夫人,去解救我们高凉的獠人俚人兄弟!你们说好不好?”

“好!”十几个首领又振臂高呼。

陈佛智灵敏的耳朵捕捉到一个显得犹豫和细弱的声音,那声音的底气不如其他人足。他气势汹汹地走到首领面前,一把揪着其中一个矮个子首领的汗褡衣襟,把他揪出队列:“阿发,你是不是没有劲头啊?”

“不是的,都佬!不是的,都佬!我只是在想,冼夫人是高凉太守的老婆,我们去打她,官府会不会出兵?我们可不是官府的对手啊。这些年,官府的兵力越来越厉害,我们这些人打不过他们。”那个叫阿发的首领畏畏缩缩地说。

“鸟你老母!还没出兵呢,你就长别人的志气,动摇自己的军心?”说着,扬起巴掌,左右开弓,噼噼啪啪扇了起来,把阿发扇得杀猪似的嚎叫。

打了一通,陈佛智觉得解了气,才住了手,他搓着自己发红的有些疼痛的手,继续发布他的命令。

“现在,我命令你们回去召集家丁,明天天一亮,在这里榕树下集合!我们要在明天凌晨赶到高凉!要是哪个峒来晚了,可别怪我无情!”

冼家楼里,冼玉丹刚刚起身,他光着脚走下楼梯,来到庭院里,脸上头上还敷着草药。家丁急忙端来铜盆,伺候着他洗脸。一个丫鬟端着黑漆描花的茶盘,上面放着青花细瓷的茶壶茶碗,站在一旁等待。一个家丁匆匆走过大门,向冼玉丹走来,慌里慌张地喊:“不好了。冼都佬!陈佛智率领着新宁十几个峒的俚人打来了!”

“鸟他奶!陈佛智!老子高凉俚人招你了惹你了?你来打老子做乜!”

冼玉丹一巴掌把铜盆打翻在地。

“都是妹仔惹的祸!那年陈佛智来求婚她不答应,这鬼佬到现在还在记仇!鸟他奶!不嫁他就不嫁他!他倒不断来找麻烦!还说要结亲呢,全是鬼话!”冼玉丹嘟嘟嚷囔地说着,从丫鬟手里拿过茶碗,咕咕噜噜地饮了几大碗。

“抬铜鼓来!”冼玉丹大声喊。家丁急忙从大厅里抬出铜鼓,放置到廊下的鼓架上。这铜鼓是他们上辈传下来的,黄铜已经有了暗绿色锈斑,没有那耀眼的金光了,但还是十分精致,突出的黄铜鼓身上铸造出的各色图案还是十分鲜明,那条腾空的龙还是活灵活现地盘旋着,眼睛吐放着咄咄逼人的光芒。

家丁把沉香木鼓棰递给冼玉丹。冼玉丹抡起胳膊,用劲敲击起来。咚咚的鼓声惊醒了附近村寨,各峒峒主都匆匆赶来。

“发生乜事了?”峒主互相询问着,走进冼家楼大院。

冼玉丹神色严肃地站在院子里等待着各位峒主的到来。峒主抱拳作揖,见过他们的首领:“冼都佬,出了乜事?”

冼玉丹皱着眉头:“鸟他奶!新宁獠人陈佛智打上门来了。你们说我们该怎么对付?”

峒主纷纷议论:

“我们冼家已经多年没有发生争斗了,他们新宁獠人找上门了做乜啊?”

冼夫人一进冼家楼大院,首领就齐声欢呼起来:“冼都佬回来了!这下可好了!”

“出了也事?为也敲铜鼓?”冼夫人镇静地问冼玉丹。“新宁陈佛智打上门来了!”冼玉丹简单地说了一句。

冼夫人皱起眉头:“真没想到!真没想到!他有什么理由打我们?”

“还不知道呢。他们刚刚到北山。”

“我来敲鼓!”

冼夫人接过冼玉丹手中的鼓棰,甩开臂膀,有节奏地敲击着。一阵激越却带着委婉和悠扬的鼓声立即荡漾在高凉城上空,慢慢扩散着传向附近俚峒村寨。

“冼夫人击鼓召集我们了!”

俚峒的男人们立即从床上跳了起来,抄起武器,戴上斗笠,女人们把粽子或者糯米鸡塞到他们手里,他们匆匆地一边吃着手中食物,一边向冼家楼跑去。冼夫人亲自击鼓召集他们,说明一定发生了大事,要他们立即赶去保卫冼家楼,保卫他们自己的家园。

四面八方的俚人匆匆赶来,集合在冼家楼前面的场地上。

冼夫人站到高台上,镇静地看着前来的父老兄弟。不能让他们白白流血。冼夫人想。冼家俚人已经很久没有和獠人或者其他俚人部落发生过械斗事件,今天一定要想方设法化解和陈佛智的纠纷,不让事态扩大。也许冯宝的敌人正在兴高采烈幸灾乐祸地等待着看这场热闹,添油加醋地去汇报给广州总管,挑唆广州总管撤了冯宝,他取而代之。不行!她冼夫人一定不能让这阴谋得逞!她要想方设法维护冯宝,维护了冯宝,最终维护了高凉她自己家园的安定。

“有人打来了!”下面有人惊慌地喊着。陈佛智的队伍已经出现在不远处的路上,透过树林的稀疏处,可以看到他们晃动的身影。

“莫要慌!请大家坐下来!”

冼夫人扬着手高声喊着:“坐下来!坐下来!他们也是来听我讲话的!不要慌!不要乱!不许动手!要是谁动了手,我一定不放过他和他全家!按老规矩杀他一家!烧他房子!”

冼夫人继续高声喊着,从容指挥着乱哄哄吵嚷嚷的人群。冼玉丹不解地看着她,生气地责问:“你糊涂了?看着陈佛智就要打过来,你却要大家坐下来!这不是要大家坐着等死吗?”

“坐下来!坐下来!听我讲话!”冼夫人不搭理冼玉丹,继续喊。

场面上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人们听话地坐到地上。冼玉丹不大放心,带领着几十个家丁,在场子外面摆开阵势,防止陈佛智的攻打。

“不要先动手!”冼夫人对冼玉丹喊着说。冼玉丹点头。

冼夫人看着陈佛智的队伍走到场子前,她立刻清了清嗓子,大声地演讲起来:

“都佬细佬们,今天召集大家来,是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大家知道,那西峒是我们各峒中间最贫穷的村峒,今年他们丰收了!他们头一次交了官粮!他们家家有了口粮,再不会整年吃薯蓣了!大家说,这是不是好消息啊?”

“是!”场子上响起一阵雷鸣似的喊声。

黑压压的人们静静坐着听冼夫人讲话,人群外面站立着手拿大刀长矛长戟、身穿藤甲牛皮甲的武士,虎视眈眈地望着走过来的陈佛智的队伍。陈佛智带领的队伍被眼前的场面镇住,不敢轻率冲进去。

陈佛智的人拿着手中的武器站在场外,侧起耳朵听冼夫人讲话。

“这是怎么得来的呢?我要告诉大家,这全是因为实行了三包。今年那西峒采用了三包,那西峒获得空前的好收成。”

“什么是三包?”场下的人纷纷议论,“三包这么好啊?”连陈佛智的人也都互相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

冼夫人及时地接着大家的问话说:“三包就是把田地分给各家,各家自己种自家的地,不参加俚人过去的翁堂打种地,打下的粮食归各家,各家交纳自己家的税粮。各家税粮,按照自家人头多少来交,10岁以下的细佬细女每人交纳一半。你们说,这种办法好不好?”

“好!”场下又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喊声,连陈佛智的人也都禁不住一起喊了起来。

“不许跟着喊!”陈佛智用手中长矛戳着呐喊的部属。他的手下急忙躲到远处去,有的偷偷坐进人群里,陈佛智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我宣布,在我们洗峒里,以后一律执行高凉太守的告示,实行三包,废除翁堂打合亩制种地!大家同意不同意?”冼夫人挥着手问。

场下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冼夫人站在台上,微笑地看着场边的陈佛智。陈佛智的手下,许多已经离开队伍,偷偷坐到人群里,和身旁的人低声嘀咕着,征求和倾听着他们的意见。陈佛智一脸无奈,他暴躁地咒骂着,用长矛戳着坐在场中的马仔。冼玉丹带着家丁走了过来,他沉着脸,看着陈佛智,责问着:“你这家伙屡次挑衅,究竟为了什么?你不是还给我家妹仔做媒吗?为什么转脸来攻打我们?”

“不关你的事!我为她而来!”陈佛智黑着脸,指了指冼夫人。

“怎么不关我的事?”冼玉丹反驳着,“我劝你还是赶快回去!我们俚人不是好欺负的!你跑到洗峒,怕是有来无回!”

陈佛智不再说话,挥舞起长矛向冼玉丹刺过来。“动手吧!”陈佛智大声号召他的家丁。冼玉丹吆喝着闪避着,并不与他交手。身边的几个马仔互相看了看,不见同伴上来,都向后缩,谁也不敢上前。

那边高台上,冼夫人微笑着提高声音,追问着:“大家同意不同意?"

“同意!”场面上山呼海啸般回答,包括许多陈佛智的手下来人。

“那好,我现在正式宣布,从今年开始,冼家各峒推广三包,自家包开荒,自家包种,自家包交赋税。你们谁有本事多开田,你们就能多种地。你们谁有本事种好田,谁家就能多打粮食,交纳赋税,剩下的粮食完全归你们自己!多种多收,就能多得!”场面上又是一阵欢呼。

“远道来的獠人兄弟,你们说,我们冼家的办法好不好?”冼夫人故意朝陈佛智喊。

“好!”有几十个新宁獠人不管陈佛智的恫吓,也扬着手中的武器高声喊了起来。

鸟他奶!陈佛智咒骂着,垂头丧气地一屁股坐到地上。这仗,是打不成了!

冯宝的太守府里,陈霸先和冯宝一起听取差役的报告。

“这还得了?本督护刚到高凉,就给本督护一个下马威啊?”陈霸先愤怒地说,“走!我们去会会这陈佛智!我记得几天前路上释放了他,他倒又找上门来!”

陈霸先命令他的参军沈恪和陈拟:“去召集队伍!”

冯宝急忙劝阻:“陈督护鞍马劳顿,走了多日,来高凉几日,尚未歇息过来,还是暂时在寒舍里安歇,让下官和冼夫人去处理吧。想他陈佛智也没有熊心豹子胆,竟敢跟官府作对!”

“不行!这陈佛智根本没把官府放在眼里,他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你去没有用的!你那几个差役对他根本就没有威慑力!让我去杀杀他的威风,也树树本督护的威风!让他们知道陈督护有几只眼!走!我们一起走!”陈霸先大手一挥,长史侯安都和参军沈恪、陈拟都紧紧跟随着陈霸先出去召集队伍。

“官兵来了!”冼家楼前有人高喊。

“不要动!坐着不要动!”冼夫人急忙喊,安抚着场面上的群众,“官兵不是来打我们的!不要怕!”她知道,俚人被官兵欺压得太久,有许多俚人非常害怕官府和官兵,一听说官兵来了,他们会做拼死的反抗。

“千万不要乱!”冼夫人声嘶力竭地喊着,用手势安顿着俚人群众。

陈佛智听到喊声,他一激灵,站了起来:“官兵打来了!跟他干!”他喊着,挥舞起手中的长矛,“冲啊!冲过去!”他带来的獠人部属都纷纷站了起来,随着他向场外冲去。

“不要去!不要去!”冼夫人急忙跳下木台,慌忙中,她跳在一块石头上,崴了脚踝,她一拐一拐地朝陈佛智跑去:“新宁的都佬们,听我劝说,千万不要去!官兵人多,武器好,你们要吃亏的!只要我们坐在这里,没有反抗他们,他们不会动手的!相信我!”冼夫人声音嘶哑地喊着,伸出双臂试图阻拦那些冲过去的獠人。

陈佛智恼怒地跳了过来,一拳把冼夫人打倒在地:“你和官府穿一条裤子!”,他咆哮着,挥舞着长矛,“快走!快走!”

冼夫人被冼玉丹拉起来,捂着红肿起来的脸颊,还是拼命嘶哑着嗓子大声喊着阻拦着混乱的獠人:“不要听他的!他是把你们往火坑里推啊!”

一些獠人犹豫着,不知该听谁的话。有几个精明的家伙,又坐了下去,把头深深埋到双腿中,不让陈佛智发现。

陈佛智率领着几十个獠人家丁迎着官兵的队伍冲了过去。马上的陈霸先看见一群挥舞着长矛砍刀的獠人冲了过来,急忙命令陈拟和沈恪带领着人马包围过去。官兵分成两路,朝陈佛智的人包抄过来。

陈佛智看见官兵包围过来,高声喊叫着:“官兵来了!杀我们来了!跟他们拼了!”他扬起长矛朝官兵刺去。

“杀他狗日的!”马上的陈霸先大声喊。沈恪和陈拟都喊了起来:“冲上去!冲上去!”多日没有打仗的官兵兴奋起来,眼睛放光,高声呼喊着:“杀啊!冲啊!”端着锋利的闪闪发光的长矛冲向陈佛智的人群。陈佛智的队伍立刻混乱起来,哭声、喊声,交织在一起,鬼哭狼嚎,叫冼家楼前的俚人个个胆战心惊。

冼夫人疯狂地冲到陈霸先的马前,一把拉住陈霸先的马缰绳,喊叫着:“陈督护,放过他们吧!不要杀了!让他们投降吧!”

陈霸先的坐骑喷着气,发出咳吹的愤怒叫声,他紧紧勒住马嚼,让坐骑避开面前的太守夫人。

“鸣锣收兵!”他命令传令兵。

铿锵的锣声响起来,镇住了正在厮杀的官兵。陈拟和沈恪互相看了看,陈拟很遗憾地说:“士兵刚杀得性起,还没有尽兴,就收兵了,真可惜。”士兵已经把几十个新宁獠人包围在中央,把他们逼到一起,正准备一个一个结果他们。在这些经常征剿俚獠土著的士兵眼里,杀个俚人獠人,就好像杀鸡一样轻松,而且比杀鸡更能激起他们的兴奋,叫他们高兴。可是收兵的锣声响起,他们只好恋恋不舍地退了回去,几个正杀得红了眼睛的士兵,心有不甘,趁参军没注意,突然冲到獠人中间,朝一个獠人猛戳了几枪,那獠人惨叫一声倒了下去。

陈霸先从马上跳了下来,不解地问冼夫人:“他们来打你们你为什么要替他们求情啊?”

冼夫人抱拳作揖:“感谢陈督护收兵!他们都是无辜百姓,上有老下有小,家里等着他们温食,望督护饶过他们,放他们回家吧。”

陈霸先想了想:“也好。你去对他们说,告诉他们以后不要与朝廷和官府作对,老老实实种地,老老实实交纳赋税!若再聚众暴乱,本督护重惩不贷!不过……”陈霸先看了看被几个士兵捆绑着的陈佛智,“他不在饶恕之列!带他到罗州去,我要重重治罪于他!”

冼夫人看了看陈佛智,摇了摇头,狠狠地说:“你这是罪有应得!”

她大声把陈督护的话传达了一遍,新宁獠人欢呼起来,齐刷刷地跪倒,感谢冼夫人的救命之恩。冼夫人急忙指着陈霸先:“你们感谢陈督护陈将军!”新宁獠人又转过头去感谢陈霸先。

陈霸先挥手:“回去吧!回去吧!”新宁獠人站了起来,撒丫子向新宁方向拼命跑去,他们害怕官家变卦。

“送信给我的弟兄!叫他们来解救我!”陈佛智扯开嗓子大声叫喊着。

陈霸先命令士兵:“把那个带头闹事的头领绑了,带他走!”士兵们拴了陈佛智,带着他随大队回太守府邸。

“回太守府吧,夫人。”陈霸先尊敬地对冼夫人说。

冼玉丹也说:“你回去吧,这里没事了,我让大家散去。”

陈霸先又说:“回去我还要向夫人请教治理俚人獠人方略呢.请吧,夫人。”陈霸先挥手,让参军拉来一匹马,士兵扶着冼夫人上了马。第一次骑马的冼夫人胆战心惊地坐在马背上,僵直着身体,一动不敢动,生怕马一地蹶子把她摔下来。

9.冯太守设宴谢督护 冼夫人送女配将军

回到太守府,冯宝设宴招待陈霸先和他的部下,感谢他们为高凉平息了一场灾难。陈霸先脱去沉重的头盔甲衣,冯宝让仆从挂在衣挂上。

陈霸先把佩刀解了下来,交给冯宝,冯宝接了过来,看了一眼,不由得叫起好来。这佩刀刀锋闪着寒光,刀柄刀身有些地方铮铮闪光,有些地方黯然无光,黯然无光的地方呈现着一些隐约可见的灵龟花纹。冯宝用手去抚摩那些看起来凸凹不平的灵龟时,却觉得手指下一片平滑,没有任何的凸凹不平。奇怪!冯宝又用手仔细抚摩着,还是光滑得很。冯宝翻来覆去端详,看不出原因。

“陈将军,好刀啊!这是什么刀?如此精致,下官从没见过?”冯宝拿着刀,翻来覆去,爱不释手。冯宝身为文臣,却也喜欢佩刀佩剑,不过,他除了健身舞弄几下花哨的剑舞,并不会真正使用刀剑。

陈霸先哈哈笑着:“冯太守真乃识货之人,一眼就看出这佩刀不同凡响。告诉你,这是我们吴越之地最新的刀剑,叫花纹钢刀,这花纹钢刀,根据刀剑花纹的不同,有不同的名称。我这刀上的花纹有灵龟,所以叫灵宝;色似彩虹的,叫流彩;彩似丹霞的叫含章;状似龙文的,叫龙鳞。都是采用百辟方法炼制而成,所以,也叫百辟宝刀。剑呢,就叫百辟宝剑,匕首叫百辟匕首。”

冯宝一边让陈霸先入座,一边说:“陈将军这么一说,倒叫我想起来了。当年我跟随父亲读书时读到傅玄的《正都赋》,里面有一句说,苗山之铤,铸以为剑,百辟文身,质美铭鉴。父亲解释说百辟是一种铸造剑的方法,只说这剑精美异常,可我总不理解这精美的剑到底如何文身?我想,剑非人也,如何可以文身呢?当时追问父亲,父亲也只是支吾,说不明白。原来就是指的这花纹剑花纹刀啊,果然是文身!”

冯宝说着,抚摩着刀锋,继续说:“这文身的刀剑,在古人的许多文章里都提到过,比如曹毗的《魏都赋》、裴景声的《文身刀铭》、《文身剑铭》,张协的《七命》等都提到过的。裴景声的《文身刀铭》说,良金百炼,名工展巧,宝刀既成,穷理尽妙,文繁波回,流光电照。你看,古人把这宝刀描写得多生动。可是为什么近年来却不见了呢?”

陈霸先叹息着:“冯太守果然博闻强记,居然记得这么多文章!我不知道原来古人已经有这宝刀宝剑,我只知道吴越之地近年来十分时兴这花纹钢,用它造了不少宝刀宝剑匕首,但是价钱也惊人。这么一把宝刀要银两上千呢。”

冯宝猛然拍了一下脑门:“我想起来了。这花纹钢最早见于春秋末年!你们吴国的铸剑大师干将莫邪铸造的干将剑,史书上说它身作漫理,那漫理就是水的波纹,那莫邪剑身做龟文,不就是将军宝刀的龟文吗?对,对,《越绝书》卷十一载,说越国铸造刀剑的大师欧阳子制作了三把剑,一叫龙渊,一叫泰阿,另一叫工布,说龙渊‘观其状如登高山’,说泰阿“观其状巍翼翼,如流水之波’,说工布‘文若流水不绝’。将军你看,这不都说的是这花纹钢吗?”

陈霸先惊叫起来:“哎哟,我的祖宗!原来我们老祖先这么早就有了花纹钢啊!就有了这么厉害的宝刀宝剑啊!我还以为这花纹钢是吴越近年的新玩意呢,原来不过是学老祖先的啊!春秋末年到现在也有几百年了吧?”

“可不是,已经整整九百年了!”冯宝也太息着,“我们的老祖先多聪明啊。可惜这一二百年战争太多,许多好东西都灭绝了。看来这花纹钢也慢慢失传了,不过在曹魏的时候,还是有的嘛,刚才说的那些文章都是那个时期的。对,还有曹丕,曹操的大儿子,他写的一篇《剑铭》,说建安二十四年,他命令图工精炼宝刀宝剑九枚,全按照刀剑上的花纹命名,对,就是将军刚才说的那些名字,有灵龟、流彩、含章、龙鳞什么的!我也忘记了,说不全了!”

陈霸先哈哈大笑,笑得一时气都接不上来,他一边大笑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我还以为我们吴越人聪明呢,既能造出这么精巧的刀剑,又能起许多美好的名字!却原来不过是拾人牙慧!还是拾老祖先的牙慧!真令人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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