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笑了起来。
冼夫人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她急忙插话:“看我们老爷,可算是有了一个难得的卖弄学问的机会!也不向陈将军表示我们的谢意,只管说着什么宝剑宝刀的古!”
冯宝这才举杯,向陈霸先表示感谢:“陈督护,请接受下官水酒一杯,感谢督护出兵保护高凉。”
冼夫人也站了起来:“我代表高凉冼家俚人敬督护一杯,督护今天保护了我们高凉冼家和俚人部落,我代表全体洗峒俚人向督护表示感谢。”说着,她恭恭敬敬地向陈霸先鞠躬。陈霸先忙不迭地摆手。冼夫人看了看冯宝,微笑着提醒说:“请个会唱歌的丫鬟唱给将军听,让将军高兴高兴吧。”
冯宝为难地看着冼夫人:“太守府没有会唱歌的人,哪里去找歌女呢?”
冼夫人微笑了:“谁说没有?老爷太健忘了吧?请陈秀英来为将军演唱。”冼夫人命令差役。
冯宝一愣:陈秀英?怎么想起她?冯宝满腹狐疑,可是心中有鬼,又不敢流露出什么来。冼夫人频繁地不落家,他终于没有抵抗住陈秀英的诱惑,在陈秀英那里,领略到冼夫人所没有的消魂方式。如果一个长相还不错的女人成心去勾引一个男人,恐怕没有几个男人能抵抗住这勾引。冯宝经常这么为自己开脱。
听说冼夫人请她去酒宴上演唱,陈秀英也大吃一惊。不过,她终究还是很高兴,风尘女子怕的是寂寞和孤独,向往的是热闹和繁华,太守老爷酒席上的场面她还没见过,肯定有许多山珍海味,有些达官贵人。
陈秀英心中暗喜,急忙梳洗打扮,擦官粉抹胭脂,把自己带来的首饰和冯宝送给她的珍珠花和绢花插在倭堕髻上,换上光鲜的绸缎服装,抱着琵琶,来到太守大厅里。
“拜见太守和夫人。”陈秀英行礼。
冯宝把眼睛从陈秀英身上掉转开来,有些尴尬地看着冼夫人。冼夫人倒是与往常一样,脸上挂着微笑,微笑中流露着威严和权势,叫陈秀英有些心惊。
冼夫人意味深长地看了冯宝一眼:“老爷,这陈秀英可是你买回来的,你不知道她会唱吗?你没有听过她唱吗?”
冯宝心里乱跳,干笑了两声。
陈霸先盯住陈秀英,心里直赞叹:这岭南荒蛮处还有如此靓丽的佳人,难得,难得!
冼夫人平静地看着陈秀英,说:“太守冯老爷宴请陈督护,陈老爷是北人,他听不懂我们高凉曲,听说你会唱北方小曲,就拿出你的本事,给陈老爷唱几曲。要是唱得好,陈将军高兴,我会好好奖赏你。”
陈秀英抬眼,瞥了陈霸先一眼。陈霸先浑身都燥热起来,这女子的眼睛好像放射出一种勾魂摄魄的光芒,叫陈霸先为之心动。
陈秀英调着丝弦,拨动转轴,三两声中,虽然未成曲调,却已透露出几丝思乡的哀怨。陈秀英确实思念家乡,思念吴兴,思念烟波浩森的太湖,思念太湖边上的渔家和渔家日子,童年时代,她和父亲一叶小舟泛于湖上,撒网捕鱼,夕阳西下,在一片橘黄色霞光中收网,渔歌唱晚,摇橹归来。童年时代的这生活经常出现在她的梦中。后来她的爹爹被萧映的军队抓去当兵到处流动,听说到了岭南,她在亲娘死了以后,跟随着叔叔到岭南来寻找爹爹,在广州被叔叔卖到教坊,后来遇到李迁仕,被李迁仕赎买,算起来前前后后也有了四五年光景。
陈秀英拨动琵琶,弹起家乡小调。她最喜欢吴声中的《子夜歌》,她从小就会哼唱太湖美。陈秀英慢慢拨弄着丝弦,悠扬婉转的江南丝竹小调像淙淙的流水,流淌荡漾在厅堂上。陈秀英婉转唱了起来;
蚕生春三月,
春蚕正含绿。
女儿采春桑,
歌吹当春曲。
采桑盛阳月
绿叶和翩翩。
攀条上树表,
牵坏紫罗裙。
陈霸先不等陈秀英弹完唱完,就惊呼着推开座位站了起来:“这位姑娘,侬是吴兴人?”他激动地冲到陈秀英面前,眼睛直直地望着她,改用纯粹的吴兴方言说。
陈秀英一听到这多年没有听到的乡音,稍一愣怔,竟泪水满面,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只是一个劲点头,过了好一阵,她才用吴兴话结结巴巴地说:“依是吴兴人?侬是吴兴人?”
陈霸先伸出双手,一下子拉起陈秀英:“姑娘,我们是老乡亲啊。侬什么时候来到岭南?”
陈秀英双眼含着眼泪,看着陈霸先,简单地说了说她的经历。陈霸先的眼睛竟也饱含着泪水,只是不停地摇头叹息,不停地说:“可怜,可怜。孤身一个女儿家,跑到这荒蛮地方。可怜啊,可怜。”
叹息了一阵,陈霸先说:“我的队伍里有许多士兵,都是随新渝侯萧映从吴地来到岭南的,我会帮你打听你爹爹的下落,看他还在不在我的队伍里。”
冯宝愣愣地看着陈霸先和陈秀英亲热交谈,心里有些酸溜溜。冼夫人推了他一把:“陈督护这么高兴,是怎么回事啊?”她听不懂他们的吴兴话。
冯宝说:“陈督护遇到老乡了。”
冼夫人高兴地站起来:“让我们过去祝贺一下,别这么傻坐着。”
冯宝只好端起酒杯,和冼夫人一起走了过去。“祝贺陈督护他乡遇故知。”冯宝说。冼夫人端起酒杯:“陈督护,祝贺你们!为你们老乡亲相遇饮一杯!”
“好啊!来,姑娘,坐到我旁边!让我们好好饮几杯!”陈霸先拉着陈秀英,让她坐到自己旁边的座位上。
冼夫人看在眼里,一个念头突然出现在脑海里,她微笑了,几天来一直困扰她的问题看来迎刃而解。
陈霸先不停地给陈秀英夹菜,不停地用吴兴话跟她说着什么,他简直已经忘记了主人夫妇。冯宝有些气恼地瞪着陈霸先和陈秀英,可他们根本就不看他一眼。
冼夫人轻轻咳嗽了一声,陈霸先从陈秀英身上转过眼睛,看了冼夫人一眼,看见冼夫人正看着他,就哈哈笑了起来:“太守,夫人,你看我,在你们这里遇到一个老乡,高兴得什么都忘了!在广州,除了队伍里的老乡,还从没有遇到过老乡。今日遇到这姑娘,叫我高兴坏了!"
冼夫人直点头:“可不是,高凉地区外来的北方人不多,难得遇到乡亲。这可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要是督护不嫌弃这姑娘的丫鬟身份,我和太守愿意把她送给督护伺候督护老爷。老爷,你说呢?”冼夫人转过脸,问冯宝。
冯宝心里一愣,支吾了半天,说不出什么。
陈霸先一听,腾地站立起来,抱拳拱手向冯宝和冼夫人行礼:“本人感激不尽!太守和夫人如此厚爱,本督护永远铭记心头!姑娘,你可愿意随本督护前去罗州?”
陈秀英心中还在犹豫,可是见陈霸先转来询问自己,却不由自主地点头了。凭她多年卖笑生涯养成的察言观色的本事,她知道跟随陈霸先有更光明的前途。她看了看支支吾吾的冯宝,很幽怨地给了他一个媚眼,款款柔柔地说:“感谢太守和太守夫人!”说着,起身向太守和冼夫人跪了下去。
冼夫人举杯对陈霸先和冯宝说:“来!让我们开怀畅饮,庆祝陈督护喜得美人!陈督护,请接受我们两公婆的祝贺!”
陈霸先举起酒杯,哈哈笑着:“我老陈戎马佐您几十年,一直没有家眷累赘,今日得太守和夫人见赠,叫我老陈从此有了眷属。今后,我老陈就是你们公婆最好的朋友!不管有什么用着老陈的地方,只管开口,老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来人,准备好马十匹,送冯太守和夫人!”
冼夫人说:“等等!督护是朝廷命官,娶个没有名分的家室会叫人笑话。来,摆上香案,按我们俚人的习惯,我要和秀英结拜姐妹。”
家人摆上香案,香案上备好香烛神位,冼夫人拉着陈秀英跪到香案前,祭告天地。冼夫人从自己怀里拿出一块晶莹剔透的淡绿色的圆形玉佩,交给陈秀英:“这是我家的一块传家的龙凤重环佩,听说还是我先祖从南越王后裔那里得到的。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说到这里,冼夫人转身提高声音对大家说:“从今以后,陈秀英就是我们高凉俚人的一员,是我们选家的妹仔,要是谁敢笑话她,就是笑话我冼都佬!我要按照俚人规矩严厉惩罚他!”选夫人对大家说。
陈秀英感动得眼圈发红,她紧紧抱住冼夫人,呜咽着说:“大姐,你对我太好了。我以前对不住你!不过,小妹这是奉李迁仕的命令而来。以后,阿姐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一定以死相报!”
陈霸先也说:“那也就是我的事。你们夫妻的事我一定会竭力帮助!”
大家重新入座,继续开怀畅饮。陈霸先提到陈佛智,说要带他到罗州去,先示众后问斩,给当地俚獠一个下马威,来树立他督护的威风。
冼夫人想了想说:“这陈佛智聚众闹事,理应重惩!可他毕竟是獠人都佬,希望督护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太为难他!俚獠食软不食硬,治理獠人俚人还是要靠笼络和感化,不能靠武力镇压。督护刚刚上任,立足未稳,先杀獠人都佬,怕是难以收复獠人心!督护在罗州为官,还是要先得俚獠支持才是上策!”
陈霸先既惊讶又敬佩地看着眼前这貌不惊人的俚人夫人,很是感慨:如此宽容大度的女人实在难得!他爽快地说:“既然夫人为他说情,本官也就顺水推舟做个人情。把那陈佛智带来,让本官严加训斥,放了他吧。”
冼夫人高兴极了,连连感谢。
冯宝一直不痛快,眼下更加别扭,他嘟囔着说:“我看他狗改不了吃屎!你放了他,他未必就感恩戴德,他还是不肯改过自新。只怕你这是放虎归山!有一天,他又来捣乱,以怨报德!”
冼夫人微笑,想解释什么,陈霸先却豪爽地挥手,对冯宝说:“冯太守不必过虑!夫人以德服人,便是顽石,也受感动。若是他冥顽不化,以怨报德,我这七州督护可不是吃素的!我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10.李迁仕为仕途行贿 萧总管听掌故生气
陈佛智这边动身去高凉寻衅,李迁仕那边就立即动身上广州,带着很多礼物,装了满满一车。陈佛智去进攻高凉冼家,意在挑起冼家俚人的不满,如果能挑动起高凉俚人和新宁獠人的流血械斗,他李迁仕就成功了。所以,他急忙带上厚礼上广州去求见总管萧映,迫不及待去向他反映高凉俚獠内讧械斗的情况。
前几次来广州,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回,这一次,他准备在广州多玩几日。广州有那么多的寺院,寺院里不断举行讲经会,有各种辩论,听说在辩论人死之后神灭还是不灭,一个叫范缜的说人死神灭,引起皇帝菩萨和僧人群起而攻之,双方辩论得十分精彩和激烈。还听说有外国来的大师在广州翻译和讲解佛经。这些都引起他的兴味,很想去听听。
像往常一样,萧映在李迁仕送过礼物以后,召见了他。李迁仕进到萧映的总管府花厅,萧映在那里等着见他。
“大事不好了。”李迁仕拜见过总管萧映,急惶惶地说,满脸的焦急忧虑与不安。
“发生什么事了?”萧映急忙问,心中不免慌张起来,心也怦怦跳个不停。岭南这地方的俚獠百越总叫他放心不下。从接受武帝任命来广州这几年,他萧映总是战战兢兢,生怕俚獠暴乱,破坏岭南安定,辜负武帝信任。岭南,地处遥远,富庶又不易管理,梁武帝是非宗室亲人不委任到岭南。可是,派到岭南的梁朝宗室诸位子弟,并没有给武帝争光。天监初年的萧昌,是武帝的堂弟,性好饮酒,经常酩酊大醉,酒醉以后,行为放浪,径直进入百姓家为非作歹,不抢即淫,或者独自到野外草莽,胡乱闹事,处理公务,任意而为,判刑杀戮,没有法度尺度,在广州民怨沸腾,武帝不得不免去他的职务。接着派来乐山侯萧正则,武帝的侄子,京城最顽劣的四大豪门公子之一,因为被人检举说他藏匿在京都劫杀沙门的劫盗而被削去爵禄,武帝爱惜他,把他派到岭南郁林,他却劣根不改,招诱亡命,进攻番禺,刚刚举事,事情败露,他逃到茅厕藏匿,被村人捆绑送官,武帝下诏斩于南海。
只有萧映的前任萧厉,在广州还算有所作为,得到广州当地人的好评。萧映知道,皇帝派他来岭南,是对他的高度信任,是想让他接续萧厉,治好广州。所以,他总是战战兢兢,惟恐在广州留下骂名,辜负了朝廷和武帝的信任。
李迁仕看萧映有些张皇失措,急忙安慰:“总管不必惊慌,也没什么大事。”
萧映舒了口气,生气地瞪了李迁仕一眼:“你可吓死本官!没有什么大事,你惊慌什么?大惊小怪的!”萧映又很不满地白了他一眼,坐了下来,端起青花瓷杯,慢慢啜饮着,平复着刚才的紧张心情。
李迁仕赔着笑脸,补充解释:“大人有所不知,新宁獠人和高凉俚人打起来了!”
萧映一惊,手中的茶杯哐啷一声,掉到青砖地上,摔成碎片,他腾地站立起来,大声喊叫着:“这还不是大事?什么时候?”
李迁仕心里发笑:一听说俚獠打起来,就把他吓成这样!他故意打住话头,慢腾腾地站起来,慢腾腾地说:“下官来时,新宁獠人刚动身,双方交战结局,尚不得而知。”
萧映大怒:“你这人是怎么回事?俚獠打起来,你不留在阳春解决俚獠纠纷,跑到这里干什么?要是你阳春的俚獠也趁风扬沙闹起事来,事态如何掌控?”
李迁仕哈哈大笑:“总管过虑了。我阳春俚獠尽在下官掌控之中!阳春县令乃獠人,治理俚獠很有方略!总管大人尽管放宽心!”
萧映定定地看着李迁仕流露着狡黠神色的脸,稍微安心了一些,他询问着:“本官记得你曾说过,高凉郡守夫人也是俚人,高凉郡守冯宝应该能够掌控局势,应该说是没有什么危险的吧?”
李迁仕眉头一皱,做出急切的样子,反驳萧映:“大人尚不能断言。新宁獠人就是冲那俚人婆去挑衅的,下官以为,冯宝无法掌控局势,俚獠必然大打出手。再说,冯融父子图谋不轨,已初露端倪,罗州一带,流传童谣,大人要不要听听?”
萧映皱着眉头:“你就说说吧,童谣是民心民意的反映嘛。”
李迁仕喜出望外,急忙摇头晃脑地学唱起来:“
罗州有风不得旺,遍地种李食得饱。
罗州风水旺,全在李树上。
阳春旺,李树上,高凉败,在风向。
大人你看,是不是有点意思?"
萧映还是皱着眉头:“这风大概是指冯融冯宝父子,这李,是不是就是指你李迁仕啊?童谣大多是别有用心者编造出来叫童子传唱的,这是不是你自己编造的啊?你这点伎俩还想来骗我?”
李迁仕呵呵地笑着,急忙作揖鞠躬:“大人明察秋毫,明察秋毫。小人不敢欺骗大人。请大人海涵。”
“好了,好了,不要装神弄鬼,还是治理好阳春,有了政绩,本官一定关照你。告诉你个好消息,高凉设州之事,已获朝廷恩准,本官正寻找合适人选做高凉州刺史。你还是很有希望的嘛。”
李迁仕心花怒放,一通鞠躬作揖,甜言蜜语,感谢总管栽培重用之恩。
“好了,早早回去吧。俚獠没有信誉,说闹事就闹事,你还是小心为妙,不要让阳春发生意外。对,皇帝菩萨继续推广佛教,诏令地方大建寺院,阳春郡有没有实际行动响应皇帝菩萨之诏令啊?”
李迁仕急忙回答:“下官已选好寺院地址,正筹措资金,不日即将动工,到时还请总管大人赏光去举行奠基仪式。阳春风光旖旎,俚獠女仔擅长歌舞,到时下官为大人选几个上好歌女,以娱大人平素劳顿。”
总管萧映微笑了一下:“你的心意本官心领,只是本官公务繁忙,无此闲情逸致消受,你还是快返阳春,勿使阳春发生意外。否则,高凉刺史职务……”萧映故意吞回后半句话,意味深长地看着李迁仕,拈着须髯,微笑着。
李迁仕心下明白,连声答应,他明白了总管的暗示,高凉刺史一职非他莫属了。李迁仕心里美滋滋地离开总管府邸。
陈霸先到罗州接任了孙固的差使,孙固回到广州,到总管府去述职交割自己的差使,等着总管重新任命。
孙固去拜见萧映,萧映在客厅里接见孙固,孙固禀报他任职罗州督护的情况。
“听说新宁獠人和高凉俚人打了起来,结果如何?事态有何进展?”总管萧映这几天一直挂念着这事,又得不到任何消息,见了孙固,便首先打问此事。
孙固笑了:“回禀大人,说来十分凑巧也十分可笑,此事恰被上任去罗州的陈督护路遇,很快被平息了。陈督护原想重重惩处新宁獠人首领陈佛智,但是高凉俚人都佬冼夫人苦苦求情,陈督护严加训斥后释放。现今俚獠稳定,家家忙于开荒种地呢。”
“俚獠变化从何而来?”萧映很感兴趣地问。
“此乃冯宝与冼夫人之功劳,他们在高凉废除合亩制,推行三包,极大调动俚獠种地热情,人心稳定。”孙固兴致勃勃地讲起三包制,萧映专心听着。
“罗州刺史冯融,是否配合服从督护?”萧映想起李迁仕的话,顺便问孙固。
“冯刺史这人很不错,多年为官,勤勉恭谨,小心慎重,在安定俚獠、维持人心、治理罗州上自有一套。在他之前,罗州特别是高凉,俚獠暴乱,驱逐官员,反抗朝廷,抗拒赋税徭役,他去了之后这十几二十年,罗州未有大型的俚獠暴乱。眼下,他年老体衰,要求致仕。他的儿子冯宝太守与俚人首领冼夫人联姻以后,高凉安定,这两年粮食丰收,税粮多缴许多。”
“原来是这样。”总管萧映拈着须髯沉吟起来。为什么李迁仕所说截然不同?谁的话可信?萧映打量着孙固,凭直觉,他知道孙固的话更可信一些,可是,感情却又让他不能不相信李迁仕,李迁仕给了他那么多好处,他哪能不相信李迁仕呢?
“你尝尝这个,满甜的。”萧映指了指面前小几上的碟子,碟子里有些蜜饯果仁。他又问孙固:“这叫什么来着?我忘记了。”
孙固从碟子里拈起一颗,看了看,放在嘴里品尝,笑着:“大人,这叫益智仁。益智仁好像毛笔笔毫,七八分长,二月开花,花朵鲜艳好像莲花,五六月结实,果子味辛辣,可以盐渍,也可蜜糖渍。这是用蜜糖腌渍的。”孙固详细地给萧映介绍。“这是谁送大人的?岭南风俗不请人吃益智仁。”孙固笑着,又补充了一句。
“哦?为什么?这又是什么岭南风俗啊?”萧映对这岭南特殊的民情很有兴趣,总是想多了解一些。
“岭南人认为,请人吃益智仁,是影射此人蠢笨。因为它叫益智仁,只有蠢笨之人才须吃它以补益心智。”孙固又拈起一颗,放在嘴里,一边品尝,一边笑着说:“岭南还流传着一个关于益智仁的故事,不知总管想不想听?”
“什么故事?”萧映勉强微笑着问。
“安帝义熙元年时,卢循为广州刺史,五月端午节,卢循送安帝刘裕益智粽,就是用蜜饯益智仁包的粽子,安帝一看,明白了卢循的意思,无非是嘲弄他蠢笨,于是就回赠了他一条续命缕。卢循接到安帝的续命缕,不敢轻举妄动。”
萧映哈哈大笑:“好!好一个续命缕!五月五日续命缕,可以延续人的性命。看来,我是不是也应该回赠李迁仕一条续命缕,以回报他送的益智仁?"
“嗷?是阳春太守李迁仕赠总管的礼物?得罪得罪!”孙固急忙道歉赔罪。
“没什么,没什么,与你无关。”萧映拈起一颗蜜饯益智仁,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岂有此理!”萧映突然一拍桌子,怒喝起来。
孙固惊吓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战战兢兢,趴伏地上:“总管恕罪!总管恕罪!下官胡言乱语,万望总管海涵,饶恕小官!”
萧映笑了:“不关你事,起来吧。本官恼怒李迁仕,他在本官这里极力贬低冯融父子政绩,无非是想取而代之!不行!本官不能让他得逞!你对罗州高凉一带民风熟悉,与冯融多年共事,去治理高州最为合适,本总管奏明朝廷后任命你为高州刺史,你准备准备,不日动身上任。”
回到阳春,李迁仕思谋如何赶快建造寺院,以敷衍他在广州向总管讲的大话,因为,他根本没有筹划过在阳春建造寺院。做官不讲大话,哪能为官?他在上司面前所讲的话,十句只有一句是实话,其余九句不是大话,就是谎话假话,要不就是空话。从广州总管萧映那里,他知晓这建造寺院依然是当前的中心任务和大事,不能只以大话来应付上司,想升官,一定得有政绩。
寺院地址选在哪里呢?他一时还没有主意,要叫宁猛力来商议商议。自从把宁猛力调到阳春做县令,宁猛力成了他最可靠的心腹,什么事情都要和他商议。何况宁猛力对阳春的山水比他熟悉得多。
“去请宁猛力县令来。”李迁仕对差役吩咐。
“郡守大人叫小官来?”只一会儿工夫,宁猛力就乐颠颠地跑了进来,微微喘着气。作为年轻的獠人,在讲究出身的梁武帝时代,不是世族出身,居然做到县令,他对提携他的李迁仕充满感激,也充满讨好的心思。要想升官,讨好顶头上司永远不会错。
“阿力,请坐。”李迁仕屁股动也不动,用十分亲昵的语气说。这语气一下子拉近二人的距离,叫宁猛力感到郡守大人的关心爱护,感受到大人对他特有的亲昵,当然,也叫宁猛力感到大人的官威和居高临下的威严,叫他不敢造次,叫他产生敬畏。
宁猛力战战兢兢地在李迁仕的下手坐下:“大人,什么事情传唤小人?”
李迁仕微笑着:“我刚从广州回来,见到萧总管,萧总管说高州设州呈文已批复下来,叫我们早点做好建州的准备。”
“真的?”宁猛力惊喜地反问,“高州刺史可是大人?”
李迁仕故意不回答,脸上流露出一种很有把握的自信的笑容,微微摇着头:“说不准,说不准。”
“祝贺大人!祝贺大人!”宁猛力看李迁仕一脸的得意和自信,急忙起身作揖表示祝贺。
李迁仕还是那样一副洋洋自得的表情,不过,他立刻把话题拉到他的目的上来:“朝廷眼下继续号召全民向佛,皇帝菩萨数次舍身寺院,把高僧请进皇宫,高坐在上,跟他谈佛论经。萧总管部署说,各郡县要继续落实皇帝诏令,大修快建寺院,大兴佛事,寺院要建造到郡县上。阳春至今尚无寺院,怕是难以通过总管查验。本官以为,要尽快在阳春建造起比高凉感觉寺还大的寺院。今天叫你来,就为此事,你对阳春熟悉,看在阳春哪里建造适宜。”
宁猛力轻轻皱了皱眉头,小心翼翼地问:“请问太守大人,这钱从哪里来?修建寺院很费钱,大人知道,阳春并不富裕。”
李迁仕一挥手:“钱以后再说,先选好地点。我们要在阳春选择一个风光最好的地方修建寺院。你看,阳春哪里风光好?"
宁猛力只好打住自己的问题,想了想,说:“天下名山寺院不少,阳春的名山也就是锦石岩了,那里有很大的岩洞,山中有小溪,树木遮天蔽日,风光很美,那里的俚獠妹仔靓歌喉也靓。”
李迁仕点头:“我也听说过,可惜没有去过。我们现在去考察一下,如何?”
宁猛力高兴地说:“我也正想再去玩玩呢。”“也不算远。我们现在就去。”
阳春四面皆山,西南有高大的白水山,北有凉缴岗,远看像张着的一把凉伞,又像寺院里的宝幢。东西有云林、射木、磁木数山,山山笼翠,云霭缭绕,面江耸立,与江水相映成趣。一条碧江由黄泥湾起迤逦到阳春,汇入左泷水,又迤俪南行与轮水汇合,波涛滚滚地汇入漠阳江。夹江布满奇石,自云林铺到下马水,峰峰奇崛陡峭,连绵百余里。其中最著名的是空同岩与锦石岩。
宁猛力专门找了个当地獠人衙役做向导。他们出郭向西走了三里路,过渡转向南,又走了四里,满目葱茏遮天蔽日的树林中,矗立着五六座赭红色的高大石峰,山峰并不峭拔。向导介绍说,这就是空同岩峰。
放眼看去,空同岩下长满翠绿的佛肚竹、松树、榕树、各种葵蕉。向导拨开树丛,一个巨大的石洞入口出现在众人眼前,这洞口倾斜着通向幽深的山体。
向导点燃起火把,让人举着,领着大家小心地下到洞口。众人鱼贯相随。
洞里凉风习习,不知从什么地方吹来的风把火把吹得上下左右摇曳跳荡,明灭不定。“那边也有个洞口,风是从那里吹来的。”宁俊杰对李迁仕说。说话的声音震荡在石洞里,响起嗡嗡的回声。大家举起火把照亮石洞,石洞里上下怪石嶙峋,有的像床几,有的像盘盂筐篮,洞顶上下垂倒挂着朵朵莲花玉兰紫葳,倒垂着各种蝙蝠老虎鹰隼。
向导引领着大家进入里面。里面另有一洞天,大家的眼睛一下亮堂起来,火把的光在灿烂的日光照耀下已经失去光芒。抬头向上望去,原来这是一个巨大的上下两层的石洞,如同巨大的两层干栏楼,在几柱巨大石柱的支撑下,上面还有一层,日光从顶层照射下来,把两层石洞照耀得光亮一片。
“真靓啊!”李迁仕不由赞叹。
石洞里到处是白色的石雕,好像高明石匠的精心雕刻,瓜果菜蔬,日常家具,树木花朵,动物鸟兽,无不栩栩如生,鬼斧神工。石洞顶壁上有涓涓泉水流动,不断滴着水珠。正是这些水珠水流在不断地建造着石洞里的雕刻,有些石笋还在慢慢生长着。
走出石洞,只见群山清翠,满目葱茏,片片闪光处,皆深潭湖泊,周围是各种岩石,有的像巨龙探水,叫龙水岩,有的像童子骑豹,叫赤豹岩,有一石如水牛犄角,叫牛角岩。岩下是形形色色的岩洞,蔚为壮观。
在向导的引领下,他们从深不见底的绿潭边走过,潭水深绿,掩映在四围翠竹绿树中,潭后的石壁上垂挂着开着黄红紫白各色小花的绿萝葛藤,好似虬龙须髯。两座石峰夹峙,中间有碧流从石壁上泻出,丁冬作响,又穿石洞喷薄涌出,轰然作声,争相流出山涧。
妹妹唱歌哥斫柴哎,
妹妹浣衣哥种禾哎,
妹妹纺纱哥种田哎,
合合美美一家亲哎——
这时,一阵悦耳清脆的妹仔对歌的歌声穿过密林飘过树梢,漾在山涧。接着,又有清脆委婉的女声唱着:
中间日出西边雨哎——
一树石榴颗颗红哎——
有情妹仔思情郎哎——
腮边泪珠飞纷纷哎——
山下传来一阵姑娘的清脆的大笑。
“这是这里最有名的歌仙刘三妹的歌声。”向导对大家说,“周围俚獠村峒都喜欢她的歌声,她经常在这里和人对歌,四方百姓来观看,可热闹了。俚獠人叫她歌仙,有好事的人还在山腰上给她建了个小寮棚,还有些老太婆上去烧香祭拜呢。瞧,就在半山腰那块锦石岩上。”向导指点着。
大家顺着他的手指向上望去,半山腰突出一块巨大的红黄相间杂色的巨石,半悬在空中,好像一个半亩大的平台,平台上长着一丛翠竹几棵松树,一块两丈多高的红黄杂色的巨石斜倚山壁而立,好像一只猛虎似的,它的下面还有一块小一些的淡绿色的小石,紧紧依偎着巨石横卧着,好像初生的虎犊紧紧依偎着母亲。旁边果然有个小茅草寮棚,似乎还有袅袅的青烟。
“那就是锦石岩。”宁俊杰对李迁仕说。
“这个地方不错嘛。”李迁仕抬眼望去,“既然有歌仙的祠,那就说明这里有神气。看来,我们就把阳春的寺院选在这里。你看如何?”
宁俊杰看了看:“不错,不错。前有巨龙,后有猛虎,已经有上山的路,看来建造寺院不难。对,依山靠壁,可以建造一个不小的寺院。"
“我们上去看看。”李迁仕兴趣很浓。
向导引领着大家,走向上山的小路。上山的小路紧靠着山涧,曲曲折折迤逦通向山腰。小路很崎岖,间或有些石板石块搭成的阶梯。山坡上满目葱茏,老态龙钟的大榕树垂挂着密匝匝的须根,红棉挺拔直插云霄,荔枝、龙眼、大果五加、樟木、山茶都间杂着竞争生长,最奇特的是一片树干红似猪血的猪血木林,粗大的村干上寄生着各种菌类,黑色的木耳、银白的银耳、点缀着斑点的金黄的猴头菇、鲜红的蛇菇,与青翠欲滴的青藤缠绕在一起,十分鲜艳夺目。猪血木林子中,地面上生长着许多肥厚的植物,开放着鲜艳的黄黑相间的花朵,好似老虎颜色,这种虎颜花只生长在这里。向导介绍说。李迁仕不由赞叹起来。他这才知道,自己管辖的阳春有如此美丽的风光,一时间竟叫他生出许多感慨,也令他生出豪情和良心,一时心潮起伏,竟思谋着应该如何治理好这好山好水。这是他为官生涯中惟一一次最为干净的没有想到如何捞钱的为政念头。
上到锦石岩上,大家才发觉这平台很大,平台下面是悬崖峭壁,幽深怕人,平台里面是巨石陡壁,生长着不见天日的高大粗壮的树木。在那块耸立着的大石旁边,确实建了个小寮棚。寮棚后面,居然是一个天然山洞。向导点燃了火把,大家进入山洞,里面石床石几石凳石碗石盆俨然,全部天成。火把照着岩壁,只见岩壁上青苔斑斑,好似字迹,仔细辨认,才发现不过是青苔浸润出的痕迹。洞里卧着一块巨石,好像曲几,正可以卧睡一人。石洞里偶然听到滴答的水声,增添着里面的幽静。
宁猛力叹息道:“可真是修行的好地方。”
“就在这里建造我们阳春寺院!”李迁仕大声说,“这里太美了。等寺院建造起来,我要请一些高僧,将来我致仕之后,也来这里住些日子。我看就叫它通真寺吧。这里真是通向佛真的圣地!”
寺院地址选好以后,他们才下山,沿着水流走了半里,只见山势趋平,一个小村峒坐落在山涧,几个獠人妹仔坐在山涧溪边的黄色大石上洗衣服,在漂洗她们用靛青和红花草染的沓布和俚锦,水流里流出一股股青色红色。妹仔们一边漂洗一边唱着她们的山歌。
这些浑圆的大石都是被山洪冲下来的,一块块圆滑晶莹,煞是爱人。
“她们哪个是刘三妹?”李迁仕问向导。向导哈哈笑着:“她们都叫刘三妹!”原来,这里把会唱歌的女子一律叫做刘三妹,也有叫刘三姐的。
李迁仕和宁猛力都笑了起来。今天是他们为官生活中惟一风雅的一天。
11.官员设州兴土木 夫人使计保那龙
李迁仕在自己的郡府里欣赏着歌舞,他从广州买了几个歌伎带回阳春,闲来无事,就让她们排练歌舞娱乐。宁俊杰和宁猛力也被邀请来欣赏。李迁仕准备在高凉设高州时举行一个盛大的庆祝,要有花车、舞狮、高跷游街,让这些歌伎在花车上跳舞。
李迁仕和宁俊杰、宁猛力一边喝酒一边商量高凉设州的庆祝活动。宁俊杰说:“搞这么一个大活动,要花很多钱的,我们宁峒可没钱出啊。”
李迁仕举起酒杯,打着哈哈:“宁都佬不要太孤寒嘛,钱,挣来就是给人花的,谁不知你宁峒的宁都佬家产万贯?你不为高州出点血,可不要怪我不关照你们宁峒人。我调任高州刺史,这阳春郡守的职位不就空缺了吗?你想想,有多少人觊觎这位置?你不想让你侄子高升一级?你要是不想要,这职位可就是高凉冯宝的了。”
宁猛力急忙说:“太守不要多心,我叔父就是心直口快,说话有口无心。郡守庆祝高州设州,也是宁峒大事,宁峒欢喜都欢喜不过来,哪能不全心全意支持太守的活动呢?太守需要什么,只要太守张口,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你只管说。”
李迁仕这才舒展眉头微笑了,他看着宁猛力,极力夸赞着:“还是后生仔懂事识做,官场上可不能太孤寒啊。多少人跑官要官,为什么有人跑来了,要来了?有人跑断腿也跑不来,要不来?为什么?这里面大有春秋啊。你以为都是吏部考察政绩的结果啊?俊了你!政绩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口实而已,提升官吏的秘密全在于一个钱!钱送到了,没政绩也有了政绩,说你行你就行!钱送不到送不够,就算是多有政绩,恐怕升迁也轮不到他,说他不行就是不行!好坏还不是凭上司说?这嘴是圆的,舌头是软的扁的,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我听说有人为了一个县令,可是花了十几万银两的。”
宁俊杰心里骂道:“这不是说给我听吗?要我花十几万,没门!”他举起酒杯,哈哈大笑:“十几万?有十几万我买那个官做什么?我有钱,不是照样可以快活?”
李迁仕轻蔑地发出“哧”的一声:“咳!真是蛮夷,啥也不懂!你当有钱就有了一切?我告诉你,有权才是有了一切。有权,就有了钱,权可以换钱。而且最重要的是有了威风。人活在世上,为的什么?还不是为了威风吗?你宁都佬的威风,不就是因为你是宁明的首领吗?有权!可是,你那点权力比起朝廷官吏来,就一钱不值了。你被西江督护捉了去,罚了一笔钱,不是你侄子来求我,我去求情,才放你回来了吗?所以,花钱买官绝对上算。要不,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去花钱买官做呢?许多人想花钱还没地方花呢!你都佬倒好,放着这么好的门道你不用,还说什么不当官照样快活!快活个鬼!不信,老子明天就叫你快活不成!”
宁猛力随声附和着:“是这个理!是这个理!我们獠人还没有充分尝到做官的好处,所以难免还看不起官人。不过,我是知道的,做官和平民就是大不一样。其实我叔父也是知道的,只不过被官府捉过几次,心里憎恨官府罢了。”
宁俊杰被李迁仕和宁猛力数落得有些恼怒,他啪的一下把手中酒杯摔到桌面上,瞪着圆大的眼睛朝李迁仕喊:“用你来教训老子!老子去高凉还不是听了你的撺掇!结果害得老子死了好几个细佬,还被督护捉了去,关了几天大牢!你他娘的还在这里唠叨你的能耐!老子要你赔老子的损失!”说着,一把抓住李迁仕的衣襟,把李迁仕拎着离开了座位。
“宁都佬,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
李迁仕连声求饶。好汉不吃眼前亏!李迁仕知道獠人发起怒来,可不是好惹的。他赔着一脸讨好的笑,左一声都佬右一声都佬地喊,同时又作揖又抱拳鞠躬。
宁猛力站起来:“二叔,不要生气!不要生气!”
宁俊杰猛地放下李迁仕,怒喝道:“要是再揭老子的短,小心你的脑袋!”
李迁仕赔着笑脸:“再不敢了。”说着坐了下来,小声嘟囔着:“真他妈的狗脸!说变就变!”
“你说什么!”宁俊杰眼睛一瞪,嚷着。
“没什么,没什么。”李迁仕急忙辩解,“我说这天怎么说变就变,变得这么热。宁都佬,再饮一杯,来饮胜了!"说着,举起酒杯。
宁俊杰也举起酒杯,学着他的话说:“饮胜!饮胜!”
厅堂里歌舞继续着,李迁仕讨好地劝说着宁俊杰和宁猛力饮酒。
一个差役从院子里匆匆走了进来:“报告太守,前面太守府衙来了一个差人,说是新上任的高州刺史府里送公事的。这是他送来的公事。”差役递上一个公事封。
李迁仕急忙接了过来,他的心颤抖起来;新上任的刺史?他是谁?怎么不是自己了?他颤抖着双手,胡乱扯开公事封套,抖出里面的公事。他轻声读着:高州府台孙固晓谕高州所辖郡县太守县令,高州府定于下月初一午时于高州临时衙门高凉太守府与各位大人晤面,恭请各位大人拨冗莅临。
李迁仕愣怔在原地,手中的公事飘落到地上,嘴张得老大,说不出一句话。
宁猛力走过来,从地上拣起公事,自己读了起来。他已经粗识一些汉字,能够读一些简单的公事。
“出了什么事情?”宁俊杰问。
宁猛力小声回答:“任命了新的高州刺史。不是李大人。”
宁俊杰小声嘟囔:“刚才还在大张狮子口夸耀自己,这转眼间升官就泡了汤。这官场算乜!”
宁猛力见李迁仕脸色难看,急忙摆手挤眼叫他不要再说、宁俊杰也只好不说什么,看着李迁仕发呆。
李迁仕愣愣地坐回座位:“不能这么罢休!”他自言自语。
“你能有什么办法?朝廷已经任命,你就认命了吧。”宁猛力小声劝说着。
“不行!不能这么善罢甘休!我非要把他挤出高州不可!”李迁仕还是自言自语。
宁俊杰倒是哈哈笑了起来:“有种!对!不能善罢甘休!来!让我们帮你想想办法。别看你吹嘘你是朝廷官吏,告诉你吧,在这獠人地界,强龙还是压不住地头蛇。让我们獠人帮助你夺回你的刺史地位吧。不过,你得答应,要让阿力做阳春太守。”
“我答应!我答应!只要你能够帮我夺回刺史官位,我就一定答应让阿力做太守。你说,你准备怎么帮助我?”
宁俊杰想了想:“我被督护捉了去以后,我的细佬去交州联络了交州獠人都佬李贲,又联络了南海獠人兰钦,他们答应去罗州抢我回来。后来你出面作保,陈督护放我回来,他们也就不动作了。我出面去联络他们,獠人一同起事,赶走孙固,拥戴你上任如何?”
李迁仕皱着眉头,想了许久:“也只好这么办了。不过,这可是要闹大了。”
“老子早就想和官府闹一次大事!官府太欺压我们獠人了!”
李迁仕急忙摆手:“都佬千万不能率性而为,这要从长计议,要慎重从事。这非同小可非同儿戏!”
宁猛力也劝说:“二叔,你不要乱来!还是让李大人从长计议!”
“那好吧。你来出谋划策。我听你的。你决定起事的时间。”宁俊杰痛快地说。
“我要先去高凉会会这刺史孙固,我们也是老熟人了。要是他对我还好,我们就晚一些日子起事,要是他和冯宝关系密切,我就提早动手,以防不测。”说着,李迁仕脸色舒展开来,笑得花朵一样灿烂。
“欢迎各位!”换上刺史官服的孙固,站在高凉太守府衙门的台基上,抱拳迎接各位前来聚会晤面的太守和县令。冯宝站他的身后,作揖鞠躬迎接同僚。
“李大人请进。”孙固对李迁仕说,“各位都到了,就等你了。”李迁仕作揖鞠躬,一个劲地表示歉意:“实在对不起,路途上轿夫把脚给崴伤了,故此来迟,还望大人海涵。”其实,李迁仕故意让轿夫行慢一些,他想看看新刺史大人对他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