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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乱世砥柱

作者:宋其蕤 当前章节:15347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0:44

1.审时度势发兵军坡 顶风破浪攻占崖州

冼夫人在冼家楼大厅里召集各峒首领,了解交纳租税的事情。实行三包,各峒上缴的粮食明显多了,可是海上收入叫她很不满意。冼家的渔船经常遭受崖岛上海盗袭击,难于出海捕捞,而崖岛上的渔户又被当地土豪控制,过来交纳租税的渔船越来越少,按时交纳租税的船户几乎没有了,这情况叫冼夫人感到忧虑。

“阿昌,你什么时候缴珍珠、玳瑁、珊瑚啊?海鱼交得也不如上年多,这是咋搞的啊?”冼夫人冷着脸,看着阿昌。

阿昌急忙站立起来,向冼夫人鞠躬作揖抱拳:“冼都佬,可怜可怜小人。小人实在是有难处。如今这海上韫食是越来越艰难,我们的船队进不到崖岛,当地土著在岸边设各种障碍阻挠我们登岸。我们没有办法啊!"

冼夫人冷着脸:“东南上不去,儋耳那边上不去,你们难道就不会从崖岛西北上岸?绕远一些,到西北去,难道也上不去?”

阿昌苦楚着脸:“我们试过的,上是上去了,可没有用。西边人烟稀少,而且那里的土著非常凶蛮,经常躲在密林里用毒箭毒弩射杀船民,还挖了许多捕猎野兽的陷阱来活捉我们。他们不宾服我们冼家,我们无法让他们交纳财物。”

其他首领都纷纷议论:

“这崖岛俚人原本和我们一家,如今却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了。”

“我们要去征服他们才行。”

“是啊,要想想法子了。”

“要不以后就没有渔产收入了。”

阿昌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冼夫人,说:“冼都佬,这样下去他们会越来越厉害,要赶快想办法收复他们才行啊,要不,崖州就控制不住了。"

冼夫人看着自己的大侄子冼挺。冼挺已经长成一个大小伙,住在太守府里,跟着冯宝习文学字,出落成一个文质彬彬的后生仔。

“你有什么办法?”

冼挺想了想:“我看,要发军上崖岛,不然那些海盗越来越猖狂,势力越来越大,万一占领了整个海岛,到时候我们将一筹莫展,说不定他们还要过海峡来滋扰我们。”

“是啊,这崖岛自从汉代伏波将军马援征讨归附朝廷以后,先后设立朱崖、儋耳两郡,领有十六县。可是这几百年,却越来越松懈,朝廷所设郡县已经名存实亡,现在越发脱离朝廷的管辖,连我们冼家也不认了。他们世世代代在冼家和朝廷双重管辖下,我们不能坐视不管!是要给他们一些教训,不能让他们越来越猖狂,不能让他们脱离朝廷,更不能让他们脱离我们冼家!另外,听说李贲利用他距离近的便利条件,想出兵占领朱崖,这可坚决不行!我们冼家不能让他的狼子野心得逞!”

冼夫人说着站了起来,在厅堂里走来走去,她猛然站住脚步,抬起胳膊在空中用力地劈下来,斩钉截铁地说:“现在就定下来,等年一过,我们就出兵崖岛!我亲自带领军队过去!你们各峒现在就开始准备!各峒出一百个青壮年兵丁,出十石稻谷,一石薯蓣。另外还要准备弓箭武器!”

冼夫人又补充说:“现在正好是出兵时机,广州城里混乱得很走马灯似的一会儿一换刺史,西江督护调去攻打交州李贲,冯太守被停职在家,高州刺史也空缺着,正是没有官府约束我们的时候,我们趁这个时机正好扩大冼家地盘。”

年一过,冼家各峒就开始忙起来。冼夫人已经准备好船队,准备渡海。春天没有飓风,海上风平浪静,渡过海峡十分容易。

听说冼家要渡海峡去征崖岛,冯宝很不赞成,他苦口婆心劝阻着冼夫人,试图说服她改变主意,极力打消她征伐崖岛的念头。可是,各种理由都改变不了冼夫人的决心,冯宝只好使出最后一着,试图用儿子冯仆来挽留她:

“你这么一去,少则几个月半年,多则一年,你让我和儿子阿仆怎么生活?”冯宝生气地说,“阿仆正在念书学习,你不在家教育督促他,反倒要带兵到崖岛,你知道这危险有多大?崖岛上瘴疠横行,土著猖獗,海上经常遭遇飓风海浪,你不怕回不了高凉?你不怕阿仆失去阿娘照顾?你不怕阿仆成孤儿?”

冯宝因为孙固被杀受了牵连停职在家,可是因为广州动乱,无法委任新太守,他依然住在高凉郡守衙门里,依然行使太守职权。

冼夫人平静地说:“这是我们冼家的事,我这做都老的,如何能不管?阿仆的教育只好托付给老爷你了,我也认识不了多少汉字,留在家里也没有多大用。这崖岛,是非我亲自去不行!”

冯宝非常沮丧地叹着气抱怨说:“我就知道,你这倔婆子根本不听我劝!你还有什么要嘱咐的,趁阿仆不在,赶快嘱咐,一会阿仆散学回来,又脚跟脚缠着你,没我说话的时间了。”

冼夫人甜甜地笑着,拍着冯宝的手背:“还是我的冯老爷开通,从来就支持我!还有什么嘱咐的?"她沉思着眨着眼睛,想了想:“别的也没什么要嘱咐的,冼家的事,我都安顿好,官府的事,有老爷你,我还嘱咐什么呢?对,只有俚人村峒办学,我还有些挂念,高凉城里办了官学,可城外村峒,还是没有一所学校,富人家延请私塾先生来教孩子识字读书作对,可贫穷村峒的孩子还是目不识丁。要是能在大一些的村峒里兴办几所乡学,就好了。老爷把这事放在心上,看看能不能办起来。”

冯宝摇头叹气,心情很是沉重:“广州那里,走马灯似的换刺史,高州刺史也没有任命,我这里已经停职,恐怕什么事情也办不成。”

冼夫人笑着:“管他广州干什么?反正你在高凉依然是太守,你一样干你的事。广州乱,我们高凉不能乱!高州没有刺史,你就是高州的刺史,管他呢?没有刺史,你正可以放开手脚干你想干的事,高凉天高皇帝远,谁也管不了我们!”

冯宝笑着点头:“你说的也是,我听你的,你就放心去吧,希望早日平安归来,不要让我和仔仔挂念!”说到这里,冯宝戚然动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冼夫人被冯宝弄得也伤心起来,眼睛发热,她擤了擤鼻涕,掩饰自己。

阿仆冲了进来,一脸稚嫩的阿仆快和冼夫人一样高,他刚刚从郡守官学散学,急急跑回来。阿娘很快要离家,他心里很依恋,这些日子,只要一放学,他就急忙跑回家守在阿娘身边,寸步不离。好在这有十几个官家孩子上学的郡守学堂就在衙门附近,他抬脚几步就到。

“老都,阿妈。”阿仆像俚人一样喊着打招呼。

“仔仔散学了?”冼夫人慈爱地招手,“过来,说说今日先生教你们什么?”

阿仆放下书包,接过春香递来的凉茶,饮过以后,抹了抹嘴,才回答冼夫人的问题:“今日学了论语孟子,还学了诗和骚,另外还临摹了王右军的兰亭字帖,学着作对。”

“哎呀呀,学了这么多东西,你能记住吗?”冼夫人惊奇地说。

“当然能记住了,不信,等晚上你看老都考我。”阿仆自豪地说。

“晚上我不能看你老都考你了,阿妈要率领队伍出海到崖岛去。”冼夫人有些忧伤,一丝遗憾闪过她明亮的眼睛。

“快,对你阿妈说,阿仆不让她去。”冯宝捕捉到这一丝遗憾,急忙拉着阿仆,教他说。

乖巧的阿仆,立刻扑到冼夫人的怀抱里,在她怀里扭动起来,把自己的脸紧紧贴到冼夫人的脸上,哼哼唧唧起来:“阿妈,你不要去嘛。我舍不得你去。”

冼夫人也紧紧抱住阿仆,亲着他的脸蛋:“阿妈也舍不得仔仔啊。可是阿妈非去不行。阿妈很快就回来,从崖岛给你带回大珊瑚大玳瑁,带几个最靓的大海螺,还给你带崖岛的大椰子。你不是最爱饮崖岛的鲜椰子汁吗?阿妈给你带一大堆回来,让你每天饮一个,还让厨子给你做椰丝饼,加上甘蔗汁,再放上石蜜,让你天天食,你看好不好?”

阿仆立刻破涕为笑:“阿妈,崖岛上有没有靓螺壳?”

冼夫人抚摩着阿仆的黑发:“有啊,崖岛有最靓的螺壳,大的像小瓦盆,小的像指头豆。各种各样,靓极了。阿妈一定让兵士给你拣多多的带回来。”

阿仆高兴得紧紧抱着冼夫人:“那阿妈可要说话算话,早一天回来。”

冼夫人亲着阿仆,叮嘱着:“你要听老都的话,听奶娘的话,好好读书上学,可别逃学啊。"

这时,冼玉丹和冼挺进来催促冼夫人,冼夫人知道,船队就要出发了。他们要趁着夜色的掩护出海,早日登陆崖岛。

冼夫人和冼玉丹、冼挺来到漠阳江入海的海口处,船队已经整装待发,白色沓布的白帆张挂在高高的桅杆上,各船的船老大和船工都已经各就各位,船舱里坐着年轻的俚人,背上背着箭筒弓箭,手里拿着大刀长矛,牛皮或藤制的铠甲穿在身上。早春的天气还不热,在江面上甚至还有点凉意,他们都戴着藤帽或斗笠。

冼夫人一行登上最大的头领船。船舱里准备着卧榻几桌,船头上放着铮亮的新铸的大铜鼓,这铜鼓高大,更豪华,更精致漂亮。冼夫人站在船头,海风吹拂着她的黑发,她把飘拂到脸上的一绺黑发向后拢了拢,扬起胳膊挥手,冼玉丹擂动铜鼓,船老大高喊:“开船!”几十条大木船一起扬帆出发。

头船慢慢破开水面,在水面上破开白色的浪花,岸上模糊朦胧的树团慢慢向后移动。白色的船帆在迷蒙的黄昏中慢慢鼓了起来,白白的,慢慢飘向苍茫的南海。

船队开出漠阳江口,驶进南海。海上没有风,但是无风三尺浪的南海,依然波涛起伏。黑蓝的海水汹涌着,波浪撞击着船舷。木船在海面上颠簸着,忽上忽下,好像树叶似的在浪尖和浪谷中飘摇。船上有人呕吐起来。

冼夫人坐在大船的船舱里,心里开始发呕。冼玉丹看了看她发白的脸,急忙递来一块槟榔,她接了过来,慢慢嚼着,蠕动的胃才慢慢平静下来。

“你行吗?”冼夫人看着脸色苍白的侄子冼挺,问。

从没有出过海的冼挺,胃里正翻江倒海般翻腾着,不过,他还是强忍着,不想在姑妈面前显出自己的软弱无能。他知道,姑妈坚持带他来,就是想磨练他,让他能够经受住大风大浪。姑妈把他看做冼家未来的峒主,将来他要代替姑妈掌管冼家家业,连这么点风浪都经受不了,他怎么对得起对他寄以厚望的姑妈?

“还行。”他对姑妈冼夫人笑了一下,拼命控制自己。冼挺到底年轻,虽然有些眩晕,却还是坚持下来,没有呕吐。

“要不要嚼块槟榔?”冼夫人关心地问。

冼挺摇头,他从小生活在姑妈的太守府里,很少嚼槟榔,他讨厌满嘴鲜血似的槟榔汁液,更讨厌那满嘴黑牙。

“那就是海陵岛。”冼夫人指着海面上黑糊糊的一团影子,对冼挺说,“你三叔就死在那里。”

冼挺看着那黑糊糊的岛屿,心中充满遗憾。老都就是因为二叔和阿公的死,才抛弃家庭到寺院出家的。

“你们睡觉吧。等一会儿到深海,浪还好大呢,睡一觉就不难受了。这路还远着呢。”冼玉丹站起来,“我去船头看看船队。”

“天这么黑,船队会不会迷失方向?”冼挺问。

“不会的,这些船老大都是成天在海上行的老行尊,他们闭着眼睛也能找到朱崖岛。”冼夫人侧身卧到船舱光滑的柚木船板上,头枕一块碧玉枕头。

“你也躺下吧,阿挺。”冼夫人指了指对面。“我躺到卧榻上。”冼挺说。

冼夫人笑了:“傻仔,你会滚落下来的,卧榻躺不住啊。”冼挺不信,他还是躺到卧榻上。

海面上,哗哗的波浪扑打着船舷,黑蓝的天幕上闪烁着几点灿烂的星光,半弯的月牙挂在天海交接的天幕上,闪烁着淡淡的柔和的光。船队的大小船只首尾几乎相连着,在海面上行驶。圆鼓鼓的张风的帆,在夜色中泛着白光,为后面的船指引着方向。船上静悄悄的,士兵们都抓紧时间在睡觉。

一个高大的波浪发出沉沉的吼声,从远处推来,浪头扑打在头船上,头船颠簸起来。船舱里咚的一声,好像什么东西摔到船板上,冼挺发出几声痛苦的喊叫。冼夫人开怀大笑起来。

黎明,黑蓝色的海面染上红色的朝霞。太阳快要升起,海面的景致美极了。一半墨蓝,一半火红,红与蓝浸染着海面,互相争斗,忽而蓝,忽而红,闪闪烁烁,光暗明灭。太阳慢慢从海平面上升起,蓝色慢慢消退,红色占领了海面。太阳跳出海面,朝霞慢慢退去,海面上红色越来越浅越来越淡,蓝色一寸一寸地出现,慢慢扩散着,最后的一抹红色终于消融在一片蓝色中。这时候,海上是蓝色的世界,天蓝水蓝海蓝。

船队慢慢接近朱崖。

“看,那就是朱崖。”冼夫人和冼挺并肩立在船头,看着白色的海浪扑打着船头,溅起朵朵浪花,冼夫人指着远处一团蓝色海面上漂浮着的一团黑绿色说。

“从齐康出发,只要一天,就可以渡过海峡到朱崖。齐康是海上最好的港口,从齐康可以到海外去。”冼夫人解释说。

“那我们为什么不从齐康过海呢?”冼挺问。“从高凉到齐康要行三天,时间太长。现在交州李贲闹事,齐康也不安全。”冼夫人微笑着,遥望着越来越清晰的海岛,海边上茂密的红树林依稀可见,红树林里栖息的鹤鸟在树林上空盘旋。

“我们从哪里上岸?”冼玉丹过来请示冼夫人。船已经靠近朱崖,需要选择上岸的地方。

“不能从那里上岸。”冼夫人指着最近的海岛突出点说,“那里虽是港口,齐康过来的船大多在那里登陆,但是我们不能在那里登陆。在那里登陆容易被俚人发现,他们会立刻集合起来射杀我们。我们一定要选择一个不被他们注意的地方。”冼夫人眯缝着眼睛,瞭望着朱崖海岸。

“东岸如何?”冼玉丹指着朱崖的东面海岸。

“东面海岸不行,”船老大阿昌说,“东海岸岩石突出,石壁陡峭,水深流急,无法泊船,就算勉强泊船,人也攀不上去。”

“西边如何?”冼夫人问阿昌。

“西边我们去的次数不多,好像有些地方可以登陆。”阿昌也眯缝着眼睛,望着海岛的远处。

“向西岸开。”冼夫人低声命令。

船队慢慢绕过朱崖最北面的尖角,向海岛西面驶去。船队尽量接近海岸,慢慢行驶。海岸线上有的地方悬崖峭壁陡立,有的地方滩险流急,有的地方红树林蓊郁封闭着海滩。船队一时间还是找不到靠岸的合适港口。

“看来,我们只能从当年伏波将军马援上岸的北部湾里上岸了。”冼玉丹注视着海岸。

“不要灰心,再看看,也许能在这一带找到登陆的港湾。要是找不到,还是把船队开进南渡江里,再寻找合适地方登陆。”冼夫人立在船头,看着海岸,沉静自若。

“依我之见,船队进南渡江吧。要是再往西行驶,又要花费一天时间,我们已经在海上行了几天,士兵太疲倦,需要赶快登陆休息,也需要及早补充食物和淡水了。”冼玉丹商量着对冼夫人说,“你看,那就是南渡江的入海口。”他指着海岸上一个弯进去的海湾说。

一条淡绿色的像绸缎飘带似的海水环绕着绿色的海岛,近岸和海湾里海水从深蓝变成淡绿,一道白色的水流缓缓流进淡绿色的海水,形成一条很清晰的水道,—看就知道是一条淡水江河的入海口。海滩上铺展着黄白色的沙滩,浅水滩上长着一些红树林,上空盘旋着白色灰色的鹤鹭鹳鸟。白色的水鸟落在红树林碧绿的枝叶上,远远看去,好像枝头上绽开着雪白色的花朵。船队开过来,激起了波浪声,惊动了红树林枝头上栖息的水鸟。水鸟成群飞了起来,一阵扑棱棱的展翅,冲上蓝天,在蓝天蓝海上面,在红树林上空盘旋翱翔。

“江大不大?船队可以开进去吗?”冼夫人问船队首领阿昌。

阿昌回答:“没问题,我驾大船进去过,水深河宽,船队可以直接开进去,不用泊在海湾。”

“好!开进南渡江!”冼夫人命令着。冼玉丹立刻让指挥发号施令,命令船队开进南渡江。

船队离开海面,慢慢驶进被两岸茂密的树林染成绿色的南渡江。白帆在绿色的海洋里穿行,不时地惊起岸边树林里栖息的水鸟。岸边茂密的热带雨林遮天蔽日,粗大的几个人十几个人合抱的古树伸展着枝繁叶茂的丫权,垂着粗粗细细枝的须根,遮蔽着天光。各种古藤缠绕着大小树木,与各种攀缘植物交相缠绕,互相纠结,攀缘而上,在树木枝干间交缠,形成各种绿色圆柱绿色拱门,紫红、金黄的三叶花,挺立着金黄的花蕊,挂在绿色的藤蔓上,蓝黑的、青紫的、黑白的蝴蝶和一群嗡嗡的蜜蜂在花间飞舞。

船队开进南渡江行驶了半天,江中出现一个绿色沙洲、沙洲三面环水,一面通向陆地。沙洲上长满各种不算太高的灌木,高大的乔木不多,由江水冲击而来的鹅卵形石头铺在靠近江边的沙洲上。石头中间生长出的茅草一人多高。沙洲靠近陆地的地方还有些开垦的山禾地,种着山禾。刚刚插种的山禾已经青翠一片,长势喜人。灌木掩映处,隐约露出一片黑色的茅草稻草棕榈蒲葵苫顶的干栏屋顶和红色泥砖的土墙,几丛黄色佛肚翠竹点缀在干栏房屋中间,屋前屋后还种着一些开着红花的焦花,张挂着鱼网,晾晒着银白的咸鱼干。

“这里有村峒啊?”冼夫人问阿昌。

“回都佬,这里有个叫沙坡的村峒,也叫沙源,是个俚人村峒,村民大多姓梁,已经归附了我们,过去每年向我们交纳租税。”阿昌说,“泊船在这里安全。”

冼夫人说:“好!命令船队停泊!这里易于出海,又利于进攻!”

船队抛锚,军士们纷纷上岸。

“传令下去,我们驻扎村外沙洲,各队人马不得进村扰民!发现有抢劫者立斩!”冼夫人对冼玉丹和冼挺命令,让他们立刻传令各队首领和军士。

2.营根比武大胜山王 中和平乱安定九峒

安营扎寨以后,部队在沙坡休整。这一日,冼夫人在中帐里召集几个主要都佬研究进军方案。冼夫人说:“崖岛地大人少,人口稠密的地方主要集中在环岛靠海的西部和东部。我看,兵分东、西、中三路向南部推进。中部山区俚人不多,派冼挺指挥,阿昌辅助。东部由冼玉丹指挥。西部叛乱最为严重,由我亲自带领。三路大军分别向南进发,一路上收复俚人和土著村峒。每到一峒,要注意安抚俚民,不要乱杀无辜,除非有俚人拼死抵抗,否则,不要血洗村庄。如果首领归附,就让他们歃血为盟,举行我们俚人古老的归附仪式,让他们每峒雕刻下跪石人,写上首领的姓名和归附日期,全峒举行盟誓,宣布归附条件。”

冼玉丹看了看侄子冼挺,有些不放心地问冼夫人:“阿挺行吗?他第一次出征,没有经历过征战。”

冼夫人拍拍冼挺的肩膀:“我想他行。虽然后生,但是有阿昌这老行尊的辅助,我看行。阿挺,行不行?”

冼挺声音铿锵:“没问题!我一定顺利进军到最南边,在海边和二叔胜利会师!”

阿昌也说:“我看没问题。中路只有很零星的村峒,大多是被当地恶霸撵进山里的俚人,住得分散,人数很少,没有抵抗能力。他们憎恨欺压他们的豪族大户,早就希望有人来救助他们。我估计,我们进驻那里,不仅不会遇到抵抗,反而会得到他们的支持援助。不过,我有些担心西路,叛乱势力都集中在西部临高、中和一带,多是当年伏波将军的后人,很是凶猛。都佬一人率领部众,力量会不会单薄一些,是不是多拨一些军士为好?”

冼夫人点头,接着说:“也好,从中路拨五百军士充实西路。我这里先说的是,你们各路一定要严加约束部众,决不允许伤害俚人百姓!不许抢劫俚人财物,不许祸害俚人妹仔!若是发现此等事情,立即就地正法!决不宽贷!我们孤军深入崖岛,要是胡作非为,激起俚人百姓一致反抗,不供给粮食淡水,我们不仅难以取胜,恐怕插翅也难飞回高凉!只有让当地俚人亲眼看见我们确实给他们带来安宁,让他们过上平静日子,比那些欺压他们的盗贼和当地头领好,他们才会支持我们。有了他们的支持,我们才能取得胜利!”

大家都点头。

“我重申这一点!要是哪支队伍出现了这些叫我深恶痛绝的事情,我一定要严惩你们这些首领!我决不会因为你们是我的亲人就原谅你们!”冼夫人提高语调,又重新严厉地强调了她对部队的要求。

“我们出兵前,先在沙坡大肆演练几天,再搞一个声势浩大的出兵仪式,让岛上人都知道我们冼家军的威风。”冼夫人继续她的部署。

“那不是走漏消息了吗?兵贵神速兵不厌诈啊,若是我们的行动传到当地人的耳朵里,他们不是会做好准备来对付我们吗?我们如何打赢他们?”冼玉丹满怀狐疑地看着冼夫人,实在想不明白她的用意。

“你说的不错,兵贵神速,不让敌人知道消息最好。”冼夫人沉静地看着各位指挥,解释着,“不过,这里俚人村峒分散孤立,各村峒没有紧密联系,我们声势浩大地练兵出兵,小村峒一定会害怕,有些村峒会主动归顺。我想,不费一兵一卒,不动一刀一枪,正是兵家所说不战而胜。所以,我们要在沙坡大练兵,搞得声势浩大一些,让消息传得越远越好。”冼夫人沉静地说着。

冼挺还是不解,他也提出疑问:“俚人听闻有所准备,我们不是很难取得胜利了吗?”

冼夫人耐心解释说:“几天摸查,我掌握了岛上情势。力量最大的叛乱队伍在临高、中和一带,大约有九个峒,每峒有兵丁千人,但是,这些峒历来互相仇恨,械斗不断,互不宾服,很难聚合。你说,他们哪个峒的势力能抗衡我们?所以,就算消息传到他们的耳朵里,又能怎样?相反,我们大造声势,反倒可以震撼他们,一旦军心瓦解,士气动摇,必将不战自溃。他们先自瓦解或者溃散,我们不就省事了吗,何必动手呢?真刀真枪干起来,既伤害他们,也伤害我们弟兄,何必呢?”冼夫人微笑着说。一番话,说得大家直点头。

按照部署,冼夫人在沙坡举行大规模的演练习武,进行出兵前的准备。沙坡村峒外的一片沙洲,铲除了灌木茅草,平整了地面,变成演兵场,每200人编成的军士方阵,穿戴着很齐整的牛皮甲胄,雄赳赳气昂昂,来回演习队列,练习格斗拼杀,震耳欲聋的呐喊回荡在沙坡村峒的上空,惊飞了一群群水鸟。

一传十十传百,方圆几十里的村峒听说冼夫人沙坡大练兵,都好奇地从四面八方跑来看热闹。冼夫人率领大军上岛的消息像海风一样,很快传开,朱崖岛上,从东到西,从北到南,许多村峒都听闻了这传说。一些小股匪盗估计不是大军对手,有的自动解散,有的转移进中南部的深山里藏匿起来。

二月初九,冼夫人在沙坡举行装军仪式。她把队伍集合起来,进行出兵前的总动员。士兵们把牛皮铠甲拿在手里,弓箭队战士背着箭囊,挂着弓箭,大刀队士兵腰里挂着大刀,长枪队手执亮煌煌的长枪,站在平整的沙洲上。春天阳光不太强烈,天气不太热,军士们斗志昂扬、意气风发,同仇敌忾,威武雄壮。

冼夫人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向全体士兵进行训话。“都佬细佬们!”冼夫人扬起胳膊高声喊。看着台下整齐的队伍,她很兴奋。现在的冼家队伍,已经像官军一样齐整,再不是当年俚人散兵游勇模样。她曾经把一些年轻的冼家村峒首领和后生送到官军队伍里,接受官军校尉的约束、训练,回来以后,他们按照官军方式分别训练各村峒队伍,各村峒队伍的纪律相当严明。经过多年训练和整治,集合起来的冼家军像官军一样齐整,很有战斗力。

“今天,我们高凉军要出发了!我们来解救朱崖的细佬亲人,安定朱崖混乱局面!我们代表朝廷作战,我们代表高凉和高州官府作战,我们要严明约束,严明行为,要精神焕发,斗志昂扬,要衣着整齐,军纪严明!到了村寨,一不许祸害百姓,二不许抢劫财物,三不许祸害女人!我要你们记住,朱崖的老人就是你们的父母,朱崖的细妹就是你们的细妹!杀朱崖的老人就是杀你们自己的父母,奸淫朱崖的细妹就是奸淫你们自己的细妹!听到没有?”

“听到了!”沙洲上响起排山倒海的吼声。士兵举起手中的武器呐喊着,喊声惊飞了远处树林里栖息的鸟群,一大群水鸟扑棱棱飞上天空。

“记住没有?”

“记住了!”又是排山倒海般的呼啸。

“开始穿戴盔甲!武装自己!”冼夫人命令。

士兵们放下武器,穿戴起牛皮盔甲,带上藤条头盔,背上武器,大刀队、长枪队也都背上箭囊和弓箭。

“开始!”总指挥冼玉丹高声喊着。中路的队伍开始出发,四人一列的队伍保持着整齐的队形,校尉喊着口令,肩上扛着长枪的士兵们呼喊着口号,在统帅冼挺和阿昌的带领下,出发了。接着是东路军,最后是西路军。队伍呼喊着,通过冼夫人站着的高台时,士兵高举起武器,整齐地呼喊着:“冼夫人!高凉!”“冼夫人!高凉!”表示他们的敬意和必胜的信心。

盛大的阅兵仪式一结束,各路人马就向海岛东、西、中部挺进。

各路军队离开沙坡以后,在向导的带领下,各自进军。

冼夫人率领的西路军继续乘船沿南渡江溯江而上,向朱崖郡方向前进。朱崖郡已经空有其名,朝廷对它的控制早已名存实亡,郡守早已成为当地豪族傀儡,原本由朝廷任命的郡守早就被当地恶霸充任。

队伍来到一个叫那大的村峒,这里山匪猖獗,多股山匪互相勾结,称霸一方,危害俚人,当地百姓没有一天安宁。冼夫人决心第一仗歼灭这里的山匪。

南渡江与几条河汇合,在这里形成一个宽阔的水面,再往上,江面狭窄起来,船队不好通过。冼夫人命令船队驻扎下来,士兵离船上岸。

周围的俚人村峒听说冼夫人率领的官军来了,脸上文着各种蓝色图案的土人男女,围着包阳布,几乎赤身裸体,纷纷跑出来,聚拢在道路旁,好奇地观看热闹。看着大陆来的穿着铠甲的、脸上干干净净没有蓝色花纹的士兵,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着,感到很新奇。俚人首领在路途上献上粮食家禽,冼夫人命令部下犒赏他们葛布和绸缎衣物,给那些只围包阳布、没有穿衣习惯的俚人发放了短衣短裤。

冼夫人让队伍在岸边一个平坦的地方安营扎寨。安营以后,冼夫人召见当地村峒首领。周围愿意归顺的村峒首领抱着公鸡,提着米酒,前来求见;不想归附的首领逃到山林,聚集各路山匪准备和冼夫人决一死战。

冼夫人安抚了归附的村峒首领,和他们歃血为盟,立了归附约定,让他们各自回村峒雕刻归附石人,安放在村子祠堂,以示永远宾服。

村峒首领走了以后,冼夫人在自己的营帐里歇息,突然,外面一阵喧哗,好像有人叫阵骂战。冼夫人命令卫兵去看,卫兵回来说,一个文身椎发的俚人首领在外面叫战。

“哦?有人叫战?”冼夫人笑了起来:还有如此不怕死的人?没有听说我冼家和官军的声威?“走!我们出去看看!”

冼夫人信步走出营帐。只见一个文身椎发、围包阳布的俚人,被士兵反剪着双手,推操着过来。这首领脸上身上都文着蓝色花纹,从额头到嘴角,是一道一道蓝色花纹,胸脯上飞腾着一条蓝色巨龙,后背游走着一条盘旋的大蛇,胳膊上飞舞着一双矫健的大鸟,腿上盘绕着蛇,虽然没有穿衣服,倒也不给人赤身裸体的感觉,好像穿着一件蓝色的花衣服。

冼夫人笑了,她在高凉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如此精致的文身,高凉俚人已经废止了文身文面习惯,接受了汉人的生活习俗。

那俚人正大喊大叫挣扎着。

“放了他!”冼夫人命令。士兵放开他,他抚摩着自己被士兵捆绑得有些疼痛的手背,哇哇啦啦喊叫着。冼夫人走了过去,士兵急忙掣出大刀跟在后面,警惕地盯着这俚人,生怕他伤害冼夫人。

“你要干什么?”冼夫人用高凉俚话问这俚人。

俚人哇啦哇啦说着,手里比画着,指着士兵手里一支带羽毛的箭。冼夫人终于明白了过来,这俚人是替他的头领前来送信,俚人首领要求和冼夫人比武,如果冼夫人赢不了他,冼夫人就要放过他们村峒,他们不归附。如果冼夫人赢了他,他就带领着周围几个大村峒的全体村民归附选夫人和朝廷,答应永远不作乱。

冼夫人的副手摇头,小声说:“答应他这要求干什么?带兵过去一举围剿,不就行了吗?”

冼夫人也小声说:“我看,能不打尽量不要打。既然他提出比武,我们就答应他的要求,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冼夫人对作为使者的花里胡哨的俚人说:“好!我们答应你们的要求!明日让你们的首领带人前来参加比武!"

第二天清晨,又是一个春天丽日,冼夫人登上连夜搭起的高台,微笑地看着已经集合起来的军队。士兵们精神焕发,斗志昂扬,听说俚人前来比武,都很兴奋,他们全副武装,等待着他们到来。

“他们到来后,先进行阅兵仪式。”冼夫人对副手说。

“他们来了。”副手指着不远处山脚下,一队花花绿绿的俚人正向这里走来,扛着长矛,背上背着箭囊和弓箭。

“开始阅兵!”冼夫人大声命令。

各队校尉喊起了口令:“开步行!”横竖成列成行的队伍雄赳赳地通过高台,高喊着“冼夫人!高凉”的口号,挥舞着长枪大刀。一个方阵过去,又一个方阵通过高台,他们环绕着来回走了几趟,叫前来的俚人眼花缭乱,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官兵。在他们眼里,官兵好像数不清,人山人海。

俚人队伍停在场外,呆愣愣的,看着这从没有见过的场面。在他们的一生中,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多的人和队伍。

俚人首领高扬着手中的长矛,背上背着藤制的弓和竹做成的箭,催促着自己的队伍:“快走!快走!”可是被震惊了的俚人只是呆站在原地,并不前进。俚人首领气恼地咒骂着,用手中的长矛戳着面前的土人。这首领精壮高大魁梧,脸上文着蓝色和红色的花纹,嘴部好像是只振翅高飞的崖鹰,前胸上文着一条腾飞的巨龙,后背是一条盘旋的大蟒蛇,腿上也是盘旋的花蛇,吐着鲜红的信子。他的椎发上插着一根美丽的孔雀毛,以区别于插野鸡毛的部下,显示出他的尊贵地位。

冼夫人挥手,让已经走了多趟的队伍停了下来,由校尉带领着回到场子边上,各自站好,等待俚人队伍入场。

从没有见过这种场面的俚人早已经吓得蒙头转向,木头人似的被带到场子中间。头领的心里也发毛,扑通扑通直跳。不过他毕竟是头领,和朱崖的官军有过多次交锋,也算经过风雨和世面,所以,他还算镇静地率领着队伍走了进来。

首领后面,四个俚人抬着一个独木皮鼓,一个赤身裸体的男子抡着膀子敲击着走进场子。这是一面崖岛俚人村峒常见的牛皮鼓,用百年的紫檀木掏空制成,3尺多高,3人合抱粗,用竹钉钉水牛皮做鼓面。鼓面边缘用朱砂画着鲜艳的太阳光芒似的花纹,中央用各种颜料画着色彩鲜艳的人骑鹿人骑牛等图案。鼓手抡着膀子把鼓敲击出有节奏有规律变化的鼓点,后面的人随着鼓点的节奏高呼着自己都佬的名字。

朱崖俚人都佬十分神气地傲慢地抬脚登上台子,他手下把那独木鼓敲得如同爆豆一样。

冼夫人让传令校尉把首领带到自己面前,威严地看着首领,问:“你就是中和俚人首领?”首领点头。

冼夫人微微一笑:“敲铜鼓!”

士兵把冼家铜鼓抬了上来,放在高台中央,朝阳正照射着铜鼓,铜鼓立刻向四面八方散发出灿烂耀眼的光芒,金光灿灿的。顿时,俚人首领眼前只剩下金光灿灿,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清楚了。他眯缝着眼睛,用手遮着阳光,这才看见台上摆放着的一个高大灿烂鲜艳的铜鼓,比他的独木皮鼓要高二尺多。

两个鼓手抡起膀子敲击出进攻的鼓点,急促,雄壮,震撼人心。

首领脸上的得意傲慢消失了,他带着一脸好奇和景仰,走到铜鼓前面,小心翼翼地抚摩着金光灿灿的黄铜鼓身,抚摩着上面精致的阴阳花纹,一个一个地把上面的六个活灵活现的小青蛙都摸了一遍,又伏身到鼓面上,看着鼓面上面的图画,仔细地和自己的木鼓上的图画做着比较,一边发出啧啧的赞叹声。他直起身子,看着旁边自己的木鼓,苦笑似的摇了摇头,从鼓手的手中接过鼓椎,在铜鼓上敲了起来,像孩子似的哈哈笑着敲击着。

冼夫人看着这都佬,微笑着,等他疯敲一顿之后,才命令军队:“比武开始!”

冼夫人看着都佬,说:“你要求比武,本帅接受你的请求进行这场比武。我来问你,要是你输了,你能履行你的诺言吗?你能心悦诚服地率领中和各峒归附本帅吗?”

首领眨了眨眼睛,一脸傲慢地说:“当然了!朱崖俚人说话从来算数,决不食言!不过,要是我们赢了,都佬你能退兵中和吗?”

冼夫人哈哈大笑:“都佬你看我们这军队会让你赢吗?当然,要是你得到陈帝的保佑,有奇迹出现,你赢了,我一定按照约定退兵中和!”

“好!我们一言为定!”俚人首领伸出右手,和冼夫人击掌三下。

“都佬准备如何比武?是单对单还是队伍对队伍?”冼夫人微笑着问。

首领看了看场下整齐的官军队伍,思忖了一下:“还是单对单吧。我们一个对你们一个,先比试射箭,然后比试长矛、大刀。”

“好!一切依你!”冼夫人爽朗地笑着,答应了首领的要求。“不过,我还有个要求。”首领看着冼夫人,迟疑地说。

“你尽管说!不管什么要求我都会答应你!”冼夫人明朗的眼睛看着首领。

“要是我们输了,你得答应我,不伤害我和我的弟兄!”

冼夫人又哈哈笑了起来:“都佬你把我冼都佬看做什么人了?你去高凉问问,我冼都佬干过这种卑鄙的事情没有?比武伤人,那是最卑鄙的!我既然答应和你公开比武,就决不会伤害你们!即使你们输了,我也不会动你们一根汗毛!你尽管放心!我也是俚人!我们的脾气是一样的!”

俚人满面狐疑的脸色开朗起来。

首先比试射箭。俚人首领从队列里叫出十个俚人射手,冼夫人也叫出十个射手。箭靶挂在远处一个高大榕树树枝上,是一个小牛皮鼓,鼓面上画着鲜艳的太阳花纹。俚人箭尾是孔雀毛,冼夫人射手的箭尾是野鸡毛。

比赛开始了。俚人射手走到射台上,拉弓射箭,飞出去的箭飞向牛皮鼓,扎在牛皮鼓的太阳花纹上。场上响起欢呼声,连官军士兵也为这俚人的箭法欢呼。

俚人射手得意洋洋地看着自己的都佬,都佬朝他竖起大拇指,他哈哈笑着神气活现地跳跃着离开了箭台。

官军射手上来,他不慌不忙地搭箭瞄准,然后用力拉开弯弓,把弓拉得像满月似的,嗖的一下,箭飞了出去。众人的眼光都紧紧随着飞箭。带着响声的飞箭在空中拉出了一道弧光,稳稳扎在牛皮鼓中央的太阳圆心上。满场掌声和欢呼声雷动,俚人也都情不自禁地叫着好。

冼夫人沉稳地微笑着。俚人首领轻轻皱了皱眉头,立刻又舒展开来。

双方射手交替着走上台,飞箭一支支飕飕地飞向牛皮鼓,有的扎在牛皮鼓上,有的落在地上。

等十个射手都射完,冼夫人和首领双双走下高台,来到榕树下,双方一起把牛皮鼓取了下来,首领从牛皮鼓上拔下带孔雀毛的箭,冼夫人拔下带野鸡毛的箭。首领手中只有5支,而冼夫人手中却有9支。冼夫人把自己手中的箭递给俚人首领,俚人首领不识数,他一遍又一遍地拨弄着,和自己手中的箭反复比较着,最后终于点头说:“你们赢了。”

下面比试盖猎。盖猎是山里俚人用来强身健体的一种游戏,也是经常用来比赛的项目。盖猎用汉语说是串藤圈。

俚人首领看着自己的5名选手,滚动着染成红色的大小不等的藤圈上场,得意地微笑着。他们的选手是岛上出名的盖猎能手,无往不胜,方圆几百里没有人赢过他们。

官兵的5名选手也推动着染成绿色的藤圈上场。双方站到10丈开外的地方,互相推动藤圈。双方又派出5名选手,各拿着红色和绿色的长矛,站在10丈以外的地方,互相向对方的滚动的藤圈里投掷自己的长矛。俚人红色长矛投进官军推动的绿色藤圈里,官军绿色长矛投进俚人红色的藤圈里,投中以后,藤圈和投枪都被放倒,哪方投中的多,哪方为胜。红色绿色的长矛划过空中,有的投进藤圈,有的落到藤圈外。点算之后,俚人5投5中,官兵5投4中。

“你们赢了!”冼夫人微笑着对俚人首领说。

下面开始长矛比武,双方选手要在场上比试长矛对打。

双方选手上场,各自手端长矛,互相围着兜圈子,寻找进攻的时机。俚人选手个子不大,却机敏灵活,像猴子一样跳跃着寻找机会进攻。官兵高大壮实,沉实地一步一步移动,等待机会进攻。双方虎视眈眈。

俚人选手主动进攻,长矛刺向官兵的胸脯,官兵一闪,俚人向前一扑,闪空了。官兵举起长矛,向俚人胸脯刺去。俚人跳了起来,一下子跳出圈外,官兵的长矛没有刺中。俚人鹞子翻身,回身举枪,枪尖直逼官军咽喉。官兵一个下蹲,避过俚人的长矛,然后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压过俚人,扬起手中长矛,大喝一声:“看枪!”长矛裹挟着风声,啪的一声,把俚人长矛打掉地上,长矛明晃晃闪着寒光直冲俚人的咽喉刺去。

俚人选手被官军选手逼到角落,脚下一个趔趄,倒了下去。

“不许伤人!”冼夫人厉声喊着。

官兵选手急忙收拢手中长矛,伸出手,把倒地的俚人拽了起来。全场的官兵和俚人一起欢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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