俚人首领抱拳向冼夫人拱了几拱,表示感谢。他回转身,向自已的俚人大声喊了起来:
“我们服输了!服输了!”他高声喊着,挥舞着手中的弓箭,把弓箭远远地抛到地上。俚人一起欢呼起来:“冼夫人!冼夫人!冼夫人!”他们有规律地呼喊着。
俚人首领向冼夫人跪了下来,场上的全体俚人也都跟随着首领跪了下来,向冼夫人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冼夫人急忙伸手把俚人首领搀扶起来:“起来,起来!都佬!”
俚人首领说:“我回去就去联络中和九峒的都佬,我们要连夜雕刻归附石像,三天以后,在中和举行归附仪式。”
三天以后,在中和,这个最乱的地方,举行中和九峒向朝廷和冼夫人表示归附的盛大仪式。
中和,风光秀丽旖旎,一边是北门江清水流淌,一边是松林岭原始热带雨林遮天蔽日,枕山面水,钟灵毓秀。它在历史上很有名,也是朱崖开发最早的地方。西汉武帝元封元年(公元前110年)伏波将军马援登陆朱崖,就屯军这里,以后在这里设儋耳郡。自汉代以来,这里就聚集着比较多的人口,聚集着从大陆来的伏波将军和他的将士的后裔,聚集着官员商人农民渔夫。可是,这几十年来,官府腐败,导致俚人不断暴乱反抗,中和官府瘫痪,行使不了行政权力。周围9个俚人村峒联合起来,宣布脱离官府管辖,他们占领了官府衙门,杀了几个官吏。但是,几个俚人村峒又互相争斗,争夺中和的地盘。中和原来属于冼家的俚人也趁机拒绝向冼家交纳赋税,宣布脱离冼家和官府。听说冼夫人率领大军前来,几个村峒的俚人首领急忙又联合起来,选派这个最有力量的首领来和冼夫人比武。
俚人首领心悦诚服地回去召集俚人村峒都佬,把比武的情况向大家说了一遍。九个村峒的都佬一致同意归附冼夫人。大家分头连夜准备归附的仪式。
三月十二,中和一片热闹。九峒首领带领着九峒俚人,扛着槟榔木杆的大旗,上面绣着“俚人向化”四个大汉字,抬着陈帝像、关公像、一个与人等高的冼夫人石像,后面抬着一头黑猪熊和一只黄鹿,几个俚人身背着很大块的结着花的沉香,这是宾服以后的进贡物品。俚人乐队敲着铜锣、俚鼓和铜鼓,吹奏着俚人鼻箫和丁冬,欢天喜地地走过中和的各条大街,最后来到大场子上。他们把石像抬进祠堂,高高供在祠堂里,点燃中和香烛,燃烧了各种供品。
“冼夫人!冼夫人!”九峒俚人都佬欢呼着,把冼夫人抬了起来,让到祠堂高座上,九峒的首领齐刷刷地一字跪在她的面前,一起宣誓说:"崖岛中和九峒都佬向陈帝、关公和冼夫人宣誓:从今以后,诚心诚意归附朝廷,服从高凉冼夫人管辖,若有异心,陈帝关公降罪,老天惩罚!”
冼夫人命令手下抱来几只公鸡,割下鸡头,把鲜红的鸡血滴进米酒碗,九峒首领和冼夫人都举起酒碗,大声欢呼着,仰起脖子,把还冒着热气的血酒一口气灌了下去。
场子上的官兵和俚人一起欢呼起来:“冼夫人!冼夫人!冼夫人!”
九峒首领抬出9个雕刻成下跪模样的石人,在铜鼓铜锣的敲打下,放到冼夫人的石像前,作为永远归附的象征。
俚人又欢呼起来。他们归附冼夫人,也就算归附了朝廷。
选夫人对九峒首领说:“我要上书朝廷,建议在这里设崖州郡。现在,我要留下我的人来治理朱崖岛。我要让我的士兵来教大家种植水稻,织沓布和俚锦,以后,男人也要学着穿衣服,男人女人都不要文面。朱崖天气热,文身文面容易溃烂流脓,很痛苦的。你们看,我们身上没有你们这么多疤痢,好看是不是?”
九峒首领都点头。
消息传到沙坡,沙坡的俚人也很兴奋。他们俚人从来就没有真心归附过朝廷,朝廷派来的官员总是欺压他们,他们不得已,只有从海边富庶的村峒迁移到朱崖中心地区的山地密林里,过着艰难的刀耕火种的日子。现在他们归附了冼夫人,也就算归附了朝廷,从今以后,他们可以过上比较安定的日子。沙坡的俚人,举行了盛大的庆祝活动,他们模仿冼夫人出征前的仪式,把全体俚人召集起来,举行模仿冼夫人出兵游军的全套仪式,高举着各种农具做武器,排着整齐的队伍,高喊着“冼夫人!冼夫人”的口号,在沙坡村峒外绕圈走。
游军以后,村峒都佬安排了最好的酒席饭菜,全体村峒俚人一起吃军坡饭。每家做一个最好的饭菜,叫“打赏”,然后各家把打赏都摆放到村里场院拼起的大桌上,全村俚人都集合起来一起吃。场面上欢声笑语激荡在南渡江上,连江水都流出哗啦啦嬉笑的声音。
军坡饭后,酒足饭饱的俚人开始迎接冼夫人归来。村峒乐队敲击着铜锣铜鼓和木鼓,在村峒都佬的带领下,用藤轿抬着冼夫人像和关公陈帝的石像开始游行。大人细佬都尾随在轿子后面,跳着唱着,有的还头戴着各种动物形的头饰,后生仔舞着龙,他们挨家挨户地送关公冼夫人。每到一家,就要在家门口放下藤轿,抬出关公和冼夫人,把他们抬到家里,去坐一会儿,然后再抬出来放回轿子,到下一家去。各家的主人都恭迎恭送,人人欢笑着,凡是迎来关公冼夫人的家,都不再担心鬼怪妖魔的侵害,有了关公和冼夫人的保佑,他们全年平安。
村峒都佬决定在沙坡建立梁沙婆祖庙专门祭祀冼夫人。
这就是海南军坡节的来历,一直持续到现在。海南民谣说:二月就是军坡期。这风俗从朱崖西部地区扩展到东部,流传至今。到近代和现在,这军坡节更加热闹,有了唱戏舞狮等更热闹的活动。
中和平定归附以后,朱崖岛上西路其他地方都纷纷归附。
东路中路的俚人土著几乎没有抵抗就全部宣布归顺。一时间,儋耳“归附千余峒”。实在不归附的土著俚人,纷纷逃进深山老林躲避起来,在五指山深处安家落户,过着不与外界沟通的半原始的生活。
3.刺史叛乱祸患岭南 将军平叛安定广州
陈霸先自任前锋,经过数月艰苦跋涉,平了交州,听说冼夫人发兵朱崖,他迅速回兵,驻军石康,准备接应。
在石康,陈霸先闲来无事,这一天,天气晴朗,风和日丽,他带着沈恪、胡颖、周文育、杜僧明等几个主要部从到石康海边视察海上丝绸之路,视察石康到朱崖的海道。一路上,他在当地向导的带领下,边走边看,很是写意。
“那是谁的庙?关公还是土地?”陈霸先指着一处建筑俨然的庙宇,问向导。向导告诉他:“那是陈王庙。”
陈霸先笑了:“在广州就听说粤人好鬼神,果不其然,到处建有听都没有听过的神庙鬼祠。不过这神有点意思,我得进去看看。这陈王与我同姓,原本是一家人了。”陈霸先笑着向神庙走去。
进得庙来,只见高台上供着一个泥塑的陈王,面黑眼白,形象丑陋。
“陈王十分灵验。”向导告诉陈霸先,“这陈王凶恶异常,如果不供奉他,他便化作巨龙,兴风作浪,掀起几十丈高的巨浪,刮起一阵盘旋的飓风,可以卷走树木房屋水牛和人。一路卷过去,所过的地方树倒屋塌。”
陈霸先想了想,眼睛一转,命令部从马上上香。他煞有介事地对大家说:“陈王与我同姓,从今以后便是我的叔父。我凡事都要向叔父请教,征得叔父同意,然后方可行事。”他跪倒在陈王泥塑像前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响头,郑重其事地对泥塑说:“小侄愿意与叔父同行。”说着,从陈王供桌上取下牌位,让沈恪捧着。
同行的土人敬畏地看着陈霸先,就像看着陈王一样。路上的土人看到汉人官兵过来,虽然愤恨,很想放冷箭攻击,可是看到他们捧着陈王牌位,心惊胆战,不敢加害他们。
陈霸先到了海边,看着风平浪静的大海。要不要出兵朱崖?他没有得到冼夫人的消息,自己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问问陈王吧。”他笑着说。
陈霸先向空中抛掷了一枚玉珓,玉珓的背面朝上落在地上。陈霸先急忙跪拜:“叔父明示,小侄听从叔父教导,暂不出兵朱崖!”
他诚惶诚恐地拜了又拜,一再谢罪,好像陈王就在眼前似的。土人惊吓得面无血色,各个簌簌发抖。
“他们不敢乱来了。”陈霸先心中暗喜。
就在陈霸先安定交州时候,梁朝廷里发生了侯景叛乱。
侯景,朔方(今内蒙古杭锦旗北)人,是北魏六镇戍兵将军,善于打仗,有谋略,追随高欢开创东魏基业,高欢派他领兵十万,总揽河南十三州军政。武定五年(公元547年),高欢病死,侯景便据河南之地反叛,遣派使者向南朝梁武帝请降。东魏派兵攻侯景,侯景见萧梁援兵迟迟不到,又以河南十三州请降于西魏。西魏丞相宇文泰正想向东扩展自己的势力,就派兵东进解除了东魏军对侯景的围攻。宇文泰深知侯景是个反复无常的野心家,未必会真心归附西魏,他在东魏军退走之后,命西魏军东进,逐步侵蚀占领侯景领地,又征侯景入朝,准备削去他的兵权。侯景识破宇文泰的计谋,又转头请降于萧梁。
梁武帝看见侯景带着河南十三州来降,十分高兴,不顾满朝文武大臣反对,决定接纳侯景,他沾沾自喜地说:“得景则塞北可清,机会难得。”于太清二年(公元548年)六月,正式接纳侯景。
侯景请降以后,梁武帝便开始任用侯景进行北伐来扩张自己的势力。但是,向东扩张势力的梁朝大将萧渊明不久被东魏打败,东魏开始攻打侯景。侯景只好向南转移,侯景的兵士留恋河南不愿南下,纷纷倒戈。侯景见大势已去,只得收拾残部,占据安徽寿阳,向梁武帝请求兵器甲仗,梁武帝不顾文武大臣的反对,发放兵器满足侯景要求。
东魏在打败侯景以后,与梁朝议和,提出用侯景换宗室萧渊明。梁武帝同意东魏的议和条件,侯景却极力反对,梁武帝置之不理,却不加防范。侯景见自己走投无路,便起兵叛梁。侯景假借为民请命号召天下:“皇帝有大苑囿,王公大臣有大宅第,僧尼有大寺塔,普通官吏有美妾满百,奴仆数千,他们不耕不织,锦衣玉食,不夺百姓,从何处得来?"
侯景从寿阳起兵,率领军队万人,战船千艘,一路攻下许多城池,他又秘密交通萧衍侄子萧正德,答应攻下建康立他为主。萧衍得到侯景渡江消息,派萧正德迎敌。里通侯景的萧正德便迎侯景入建康。10月24日,侯景进兵朱雀门,围了石头城。25日,侯景指挥将士围台城(皇宫),挖掘沟壕,堆土为山,准备攻城。
被围在台城里的萧衍,命令城里官军堆土以抵抗侯景,他命令城中王公朝臣每日背负二十石黄土。围城多日以后,城里无柴,拆尚书省、武库、左右仓库的梁柱以为柴烧。城外虽有援军,因侯景围城紧密无法交通消息。有一个小儿提议,放飞纸雉出城联络。太子萧纲做了数十丈的绳,头部缚一纸雉,纸雉北部绑着一封求救信,又在纸雉口里写着:“若有得雉送援军者赏银百两。”太子萧纲出太极殿放飞纸雉,纸雉趁西北风飞出台城。但是,城外的侯景一见飞起纸雉,就命士兵走马射落。屡放屡射,终于没有与援军联络上。台城被围多日,城里无粮,人多相食。城外侯景也缺粮草,侯景诈称求和。萧衍信以为真,命令城外援军撤退,还命令援军调拨战船三百艘给侯景。言而无信的侯景得到喘息,继续攻城。130多天的台城保卫战之后,于太清三年(公元549年)三月十二日侯景破台城。
破城后的台城里,“自云龙、神武门外,横尸重沓,血汁漂流,无复行路。”侯景入城,收尸焚烧,烟气张天,臭闻数十里。原来建康有男女十万多人,如今只余二三千人,繁华六都景象不再。侯景自为大都督,执掌朝政军事大权,又囚禁梁武帝,梁武帝萧衍在建康活活饿死。不久,侯景以萧纲为傀儡皇帝,改元。
在侯景叛乱以前,梁朝廷任命了元景仲为广州刺史。元景仲原本是东魏降将,与侯景同时投降梁朝。太清三年三月,侯景攻破建康以后,6月派人到广州来诱劝广州刺史元景仲,侯景答应元景仲为主,使元景仲终于背叛了梁朝,打出反梁大旗,配合侯景起兵,在广州宣布支持侯景。
广州城里一片混乱。忠于梁朝的官兵和叛乱官兵发生了混战。
陈霸先听说,十分愤怒,他要回兵广州去消灭叛贼,安定广州。但是,要回兵进攻广州,他必须有一个稳固的后方根据地作为支援。谁可以做他坚强的后方支援呢?冼夫人,舍她其谁?
陈霸先专程到高凉拜见冼夫人。
从朱崖回来的冼夫人,已经上书朝廷,朝廷批准朱崖建立崖州,任命冼夫人主管崖州,她委派自己的侄子冼挺和二哥冼玉丹到崖州总管崖州事务,并且从高州带了许多冼家户籍和兵丁到崖州去,住在崖州治所临高中和。
冼夫人非常高兴地接见了陈霸先。
“久违了,陈将军!”冼夫人在自己按照中原的院落结合干栏楼的样式新盖的豪华大宅里接见陈霸先,把陈霸先让进宽阔高大的厅里。
“冯郡守呢?”陈霸先关心地问。
冼夫人有些凄然:“冯相公身体不好,已经卧床几个月。”
陈霸先摇头。冼夫人关切地问:“将军前来有什么见教?”
陈霸先说:“朝廷近来发生混乱,广州刺史元景仲和朝廷叛贼侯景勾结一起,在广州宣布叛乱。我作为朝廷任命将军,自有拯救广州和朝廷于危难之中的责任。我前来,是想和夫人商量一下出兵广州的事情,我想得到夫人为首的地方首领的支持。”
冼夫人沉思了一下,为难地说:“我家老爷也是朝廷命官,理应为朝廷效力。可自从李迁仕被委任以高州刺史以后,处处与冯郡守为难,虽然有我冼家势力,他李迁仕不敢把冯老爷怎么样,可毕竟处处掣肘,叫他难以作为。所以,没有高州刺史李迁仕的命令,他是无法支持你。我呢,新近征伐朱崖刚刚返回,大部分士兵留在崖州,恐怕也不能帮你多少。”
陈霸先急忙摇头:“我不会请求夫人援助兵力,我只是想和夫人结成联盟,在需要的时候,帮助我筹集粮草钱款,助我一臂之力。现在,我已经联络了几个州的刺史,以我们几州兵力进攻广州绰绰有余!”
冼夫人爽朗地说:“既然如此,将军尽管放心。高凉冼家就是将军你的后方,什么时候需要,我什么时候把粮草给你送去!将军有什么打算,可否给我说一说?”
陈霸先笑了:“看夫人客气的!我有什么不能跟夫人说呢?我想联合几州刺史,打进广州消灭元景仲,以安定广州!”
冼夫人佩服地看着陈霸先:“将军真乃孤胆英雄!可惜我一个俚人女人,不能随将军同去消灭叛贼。我有一个想法,不知当不当讲?”
陈霸先豪迈地挥挥手:"夫人何必客气?有何想法只管讲,霸先洗耳恭听。”
冼夫人想了想,理着自己的思绪,慢慢地说:“我和冯老爷经常议论眼下混乱局势。眼下朝廷很是危急,无人可以挽救朝廷于危难之时。道士苏玄朗说将军有成就帝业的贵人相,我也看出,将军是成就大业的英雄,非一般无能之辈。在此混乱之时,将军何不挥兵北上,打到建康,消灭叛贼侯景,以恢复梁朝江山呢?”
陈霸先一怔,惊愕地瞪大眼睛,看着冼夫人:“夫人何以出此言论?叫霸先大吃一惊。霸先才疏,出身微贱,恐怕难以担负如此重任。”
冼夫人笑着摇头:“将军过谦了,我和冯老爷私下议论,以为将军神勇过人,定能成就大业。将军难道没有听说过当年陈胜起事说的那句振聋发聩的豪言吗?”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陈霸先与冼夫人异口同声地说了出来,又一起哈哈大笑着。
陈霸先敬佩地看着冼夫人:“夫人远见卓识,令霸先佩服!我原本出于义愤,只想举兵安定广州,本无长远计谋,夫人一番话如醍醐灌顶,叫霸先茅塞顿开,心头为之一亮,也许霸先应该思谋长久之计。”
冼夫人笑道:“冯老爷常对我夸赞将军,他说,以将军之才,安定朝廷,方为鸿鹄之志,陈胜乃山野村夫,尚存振臂天下之志,何况将军?我觉得他说得很对,将军不妨现在思忖思忖。"
陈霸先被冼夫人说得心动,一时激情难耐,站了起来,在厅堂里来回踱步,认真思索冼夫人的一番话。走了一会儿,他停住脚步,面对冼夫人,激昂慷慨地说:“霸先愿意听从夫人所言,挥师北上,灭叛勤王,拯救朝廷!”
“好!将军有此壮志,想必有方略在胸,我愿意听闻其详。”冼夫人也站起身,很有些激动。
陈霸先整理着自己的思绪,继续说:“听夫人一番话,霸先心中有个想法。首先联合几个州发兵广州,消灭叛贼元景仲,安定广州,然后迎梁宗室为主管。广州安定之后,立刻挥兵北上,联合北方兵力攻打建康!”
冼夫人拊掌叫好:“将军英雄气概,即刻显现出来!不过,将军一去,恐怕再也不回岭南,准备如何安排秀英和孩子呢?”
陈霸先挠着头:“这个问题我还没想,幸亏夫人提醒!依夫人看法呢?”
冼夫人说:“依我之见,将军还是把秀英和孩子送回老家去,较为妥当。这样一来,将军无后顾之忧,可以全力以赴,破釜沉舟,一举消灭叛贼侯景!将军应该早日北上,不要迟疑耽搁!”
陈霸先只是不断点头。
冼夫人继续说:“北上以后,如果将军一举消灭叛贼,朝廷势必委将军以重任,振兴梁朝也许就靠将军。所以,将军北上之前先把家眷送回老家,恐怕是最稳妥的办法。将军最好派得力心腹,一面送家眷回北方,妥善安顿家眷,另一方面,藉此时机在北方为将军招募兵马,等将军回师北上之时,正可以配合将军行动,我以为比联合北方其他势力更为牢靠!”
陈将军一拍桌子:“夫人如此神机妙算,霸先佩服之极!一切依照夫人谋划办理!我回去立刻筹划送秀英回去!”
冼夫人站起身,坚定地说:“将军北上,我在岭南全力以赴支援,除了为你筹集粮草,如果有需要,我一定会配合你,消灭和牵制一些追击你的兵力。我看,将军此次定能逐鹿中原,拯救朝廷,力挽狂澜于既倒!”
陈霸先看着冼夫人,满脸感激神色:“夫人襄助,我陈霸先没齿不忘!”
陈霸先回到高要自己家里,夫人陈秀英和儿子热烈欢迎他。陈秀英把陈霸先迎进厅堂,欢喜地说:“今天早上一起来,就看见喜鹊在院里白玉兰枝头喳喳地叫,我估摸着老爷要回来了。”
陈霸先说:“可不是,我在外奔波征战一年多,儿子都这么大了。过来,让阿爷抱抱。”陈霸先向儿子伸出手,刚学着走路的儿子却畏缩地藏在陈秀英身后,怎么也不出来。
陈霸先苦笑着:“瞧我这儿子,都不认识他阿爷了。”
陈秀英把儿子拉了过来,轻轻推到陈霸先的怀抱里:“去,让阿爷抱抱。”
陈霸先把儿子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满是胡子的脸去蹭他的小嫩脸,扎得他不停地尖叫。父子亲热一通,秀英让奶娘带儿子出去玩。
“老爷,这次回来,不走了吧?”秀英试探地问,她实在不想再让陈霸先去征战,她已厌倦了过这种整日牵肠挂肚的思念日子。
陈霸先笑了:“我们当兵的哪有安坐家中的日子啊?以后恐怕更要打仗了。”陈霸先苦笑着。
“为什么?”陈秀英急忙问。
陈霸先把当前的局势给她简单地说了说。“我要把你和儿子送回老家去,你现在就收拾,等收拾好了,叫沈恪送你们回去。”
陈秀英神色凄然,很忧伤:“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这里生活方便,冬天不冷,夏天也不算太热。我们老家冬天太冷,夏天又很热,回去恐怕都不习惯了。”
陈霸先笑了:“你可是忘本了。原本吴人,居然说不习惯吴地生活。我想,以后我们怕是要在老家生活一辈子,不会有机会再来岭南了。”
正说着话,家人进来通报,说外面有高凉冼夫人来拜访。
陈秀英高兴地从座位上蹦了起来:“阿姐来了,快请进来。”说着趋步到门口迎接。冼夫人已经进来,秀英抢步上前,一把抱住冼夫人:“阿姐,正说到你,你可叫我想死了。一年多没见你了。”
冼夫人笑着:“还不叫我坐下,我跑了这么远的路,都快累死了,让我坐下再说话。”
陈秀英拉着冼夫人,生怕她跑掉似的,紧紧拉着她的手,把她让到座位上。陈霸先笑着欢迎她:“前几天刚见过你,你可没有说要来啊。"
冼夫人笑了:“当时我也没想到这一层。等你走了以后,我才想到,你这次是要送秀英回老家的。我不来一趟,恐怕永远见不到我这妹仔。”说着,冼夫人眼圈有些发红。
秀英已经掉下眼泪,轻轻啜泣起来。
冼夫人让家丁把礼物送了进来,说:“妹仔远行,阿姐这里送一些高凉特产,让妹仔在北方也记挂着高凉阿姐。”说着,把高凉的犀牛角、象牙、碧玉、珍珠、珊瑚等拿了出来。
陈霸先摇头说:“夫人真是情义中人!对秀英这么好,叫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表示我的感谢好。将来,要是有机会,我一定报答夫人!”
冼夫人笑了:“快别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只要将军此行能够安定朝廷,报效国家,也算我这岭南俚人首领对朝廷尽了一点心意。”
陈秀英把儿子喊了回来,让儿子认冼夫人为干娘。
陈霸先让沈恪送家眷上路,随后挥兵广州。几个州的兵力合围广州,陈霸先带人到曲江亲自迎接梁宗室曲江公萧勃。
梁宗室萧勃,封为曲江乡侯,是前广州刺史萧厉的弟弟,定州刺史。萧勃原本怀有野心,交州李贲暴乱时,朝廷命令他和交州刺史会合到西江随陈霸先征讨李贲,萧勃却贪生怕死拖延不出兵,他还挑唆交州刺史留到曲江,不要随陈霸先出征。交州刺史没有听从,随陈霸先出征交州,并且夺回交州。就这么一个小人,陈霸先还要去迎接他,让他做广州刺史、总管,只因为他是梁朝宗室,具有号召力。
被围在广州城里的元景仲并不甘心失败,他继续纠集力量,准备进攻陈霸先。
陈霸先集合了成州刺史集兵于南海,发檄征讨元景仲。檄文说:“朝廷以元景仲与贼(侯景)连从,谋危社稷,今使曲江公(萧)勃为刺史,镇抚此州。”
元景仲的部下听说陈霸先发兵,个个惊魂,纷纷逃跑。元景仲无计可施,七月在广州自缢。
太清三年(公元549年)初夏,陈霸先迎萧勃到广州,让萧勃做了广州刺史。
4.萧勃野心乱广州 霸先北上展鸿图
太清三年(公元549年)八月,正是广州最热的时候,飓风时不时地袭击广州城,一场飓风过后,城里被连根拔起的老榕树横七竖八地躺在街道上,被飓风吹断的树枝树叶撒得满路。
广州刺史衙门前后,也是一片狼藉,飓风过后,萧索遍地。高大壮丽的衙门里,萧勃皱着眉头,在大厅里走来走去,谋划着自己的未来,部署着在广州的行动。
萧勃知道,建康城里,他的叔父、梁武帝萧衍,已经被侯景围城活活饿死,侯景拥立了萧衍儿子萧纲为简文帝,改元为大宝,明年为大宝元年。萧勃心里很清楚,虽然新帝即位,但野心勃勃的侯景拥立萧纲不过是权宜之计,有一天侯景还是要杀萧纲以自立的,这朝廷未必能够安定下来。朝廷不安定,这天高皇帝远的岭南一时就顾及不到,他虽然没有得到新皇帝的正式任命,只要他能够控制住陈霸先,有陈霸先的拥戴,他这广州刺史的职位暂时还能够坐下去。同时,他也清楚,他虽然是梁宗室,有些号召力,可是在岭南没有根基,广州刺史能不能长做,还是未定之数,眼下他只能依靠陈霸先。
陈霸先!这陈霸先是关键。萧勃继续思谋着。只有牢牢控制住陈霸先,让他为自己所用,趁朝廷内部自顾不暇,抓住这大好机会,利用岭南天高皇帝远的优势,慢慢扩充自己势力,在广州发展壮大起来,以便将来有能力和朝廷抗衡。
萧勃正默默地谋划自己未来,陈霸先进来报告:“刺史大人,刚接到消息,说前衡州刺史兰裕,出兵攻打始兴内史萧绍基,正在夺取始兴郡。大人认为该如何对付?”
萧勃站住脚步,眉头紧皱,忧心忡忡地看着陈霸先问:“始兴内史萧绍基,也是梁宗室,他兰裕发兵攻打是何居心?”
陈霸先走到萧勃面前:“末将的看法是,兰裕想打通通往岭北的门户,然后慢慢向北进军,扩大他的地盘和势力。也许他想学侯景打到建康去坐天下呢。”
萧勃咬牙切齿:“这兰裕,也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依他岭南小小刺史,就想打到建康!恐怕也太不自量力了!”
陈霸先摇头:“刺史大人也不能小觑兰裕。我得消息,说兰裕已在始兴联合煽动始兴十郡力量,欲吞并霸占一方水土呢。我还听闻,说他前去说服现任衡州刺史欧阳頠一同起事,若是欧阳頠响应,广州将岌岌可危!”
萧勃顿时慌张起来:“那可怎么好?怎么好?”他连声说,紧张地搓着出汗的手掌,眼睛里流露出恐惧和惊慌。
陈霸先心里有些好笑,原来这么一个草包,这么个消息就把他吓成如此模样。不过,他还是安慰着:“大人不必惊慌,兰裕如今不过仅仅占领始兴郡而已,他攻打衡州,也不过计划而已,欧阳頠尚未同意他之要求,反而劝说他,责备他不该趁京城之危,专横跋扈,劝他北上声讨叛贼。”
萧勃勉强稳定住自己的情绪,慢慢说:“始兴是广州大门,如今被他强占,广州已增添几分危险。本总管以为,广州大门只有掌握手中,广州才够安全。本总管派将军前去夺回始兴,任命将军为始兴内史,如此一来,广州北方有可靠屏障。不知将军可有北上的意思?”
陈霸先思忖着:据守始兴,而后北上,要比从广州北上有许多便利条件。这可真是瞌睡给个枕头!
陈霸先不露声色地表示愿意服从:“感谢刺史大人的信任!末将愿意为大人赴汤蹈火!”
陈霸先率领自己的军队北上进发始兴。
听说陈霸先的大军到,兰裕的联合阵线就开始土崩瓦解。陈霸先没有花费多大的气力就占领了始兴。
陈霸先一进驻始兴,就召集部众部署北上。他激昂慷慨地对自己的部将说:“我们都乃朝廷命官,如今朝廷被侯景妖贼所惑,我们岂能坐视不救?我准备发兵北上,任命杜僧明为先锋大元帅,周文育为左先锋大元帅,统帅北上军队,不日出发。”
正在这时,原始兴内史的主簿侯安都求见。侯安都是曲江豪门子弟,他的父亲侯子捍很年少就任职州郡,他自己从小涉猎书传,兼善骑射,是曲江一雄豪,后来做始兴内史的主簿。
“请他进来!”陈霸先知道侯安都是当地豪雄,急忙起身去迎接。
侯安都雄赳赳地昂首而入,他一身戎装,见了陈霸先,急忙拜见,口里说:“曲江侯安都拜见陈将军!”
“主簿请起。”陈霸先俯身扶起侯安都。
“侯主簿为曲江豪杰,不知今日前来见鄙人,有何见教?”
“将军即将北伐,侯安都愿意随将军北上。不知将军是否笑纳?"侯安都笑着说。
“侯主簿哪里话?北上平定叛乱,安定朝廷,原是大家事情。不过,侯主簿原本岭南人氏,北上难免难处较多,故不敢强求。霸先本为北人,北上理所应当!”
侯安都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将军此话差矣!国家有难,匹夫有责!安定朝廷,为我义不容辞之大业!难道还分什么南人北人不成?北上勤王,平定叛乱,也是我岭南仁人志士之责任!安都不才,但这点道理还是明白。若是蒙将军不弃,安都与曲江弟子千余愿随将军,北上声讨侯景!’
陈霸先双手抱拳,一揖到地:“侯主簿大义凛然,霸先很是感动!请接受霸先一拜!”
陈霸先把侯安都让进议事大厅,把他介绍给自己的部将:“诸位将军!这是曲江英雄侯安都,他自愿率领曲江子弟兵千余,加入我北伐队伍!让我们欢迎侯安都将军!”陈霸先话音落下,大厅里响起热烈的鼓掌声。
侯安都站起身,抱拳向大家致谢:“请诸位兄长多多关照!小弟初来,多有得罪,请多指教!”
陈霸先继续说:“我宣布,任命侯安都将军为右先锋大元帅。北上由主帅与左右先锋大元帅统领。主帅杜僧明都督全军行动,先期到达南岭,打通南岭北上通道。”
“什么?陈霸先要北上?”萧勃在广州刺史衙门接见始兴来的信使。陈霸先送信给萧勃,通报他不日北上讨伐侯景。
“这怎么行?”萧勃走来走去,思忖着。陈霸先是他主要的依靠力量,他这北上一走,自己在岭南依靠谁人?不能放他去!一定要想方设法把陈霸先留在始兴!北上讨伐侯景?侯景势力那么大,能讨伐得了?拯救朝廷?用你多管闲事?我们远在岭南,偏安岭南,在岭南建一个小朝廷,岂不快哉!
萧勃立刻伏案写信给陈霸先,同时派个能言善辩的使者送信到始兴,试图去说服陈霸先。
“萧勃的使者?”陈霸先正在与主帅和左右元帅一起商议军务,军士来报,他急忙起身去迎接。
叫锺休悦的使者拜见了陈霸先,拿出萧勃的信。陈霸先读着,眉头慢慢地拧了起来。
“什么事,将军?”北上的主帅杜僧明问。
“萧勃不同意我们北上勤王。”陈霸先抬头看着使者锺休悦说。
“为什么?”杜僧明奇怪地问,“他可是梁朝宗室,对我们北上去拯救他们萧家天下应该感到高兴才是啊。他为什么会不同意?”
陈霸先摇头:“我也想不明白。你说,这是为什么?”陈霸先问使者。
使者锺休悦急忙鼓起三寸不烂之舌:“将军有所不知,刺史大人厚爱将军,曲江侯关心将军安危。侯景势力强大,兵力雄厚,以将军之兵力,与之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刺史大人不忍心眼看将军覆灭。”
“这就是他信上所说的理由吧?”
陈霸先展开信纸,朗朗读着:“侯景骁勇,天下无敌,前者援军十万,士马精强,犹不能克,君以区区之众,将何所之?如闻岭北王侯,又皆鼎沸,亲寻干戈,以君疏外,讵可暗投!未若且留始兴,遥张声势,保太山之安也。”
“他信上的理由挺充分的嘛。”杜僧明笑着对周文育和侯安都说。
使者摇唇鼓舌,又要劝谏,陈霸先一摆手:“你不必多说。我北上勤王之心,早已有之。只因元景仲与兰裕之乱,扰乱计划,未能成行。今京城陷落,主上蒙尘,君辱臣死,谁敢爱命?此乃为臣之大理,霸先虽一介武夫,此理尚明。曲江侯身为梁朝廷至亲宗室,更应为我等微臣表率。他应遣派军队北上,催锋千里,雪此冤痛,才足以显其为宗室子弟之贤良,为人之理,为臣之节,为宗室之情。如今非但不愿发兵,还阻他人报效朝廷,传了出去,不知曲江侯何以为人?”
锺休悦满面通红,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使者被送走以后,侯安都深思熟虑了一番局势,对陈霸先说:“将军刚才正气凛然,实在让安都佩服。不过,刚才之拒绝定遭曲江侯萧勃嫉恨。他不欲将军北上,无非出于自己打算。他已怀狼子野心,欲在岭南建独立小朝廷,欲仗恃将军力量,达一己之目的。依我之见,他定不甘心轻易放行将军北上,将军应未雨绸缪,预料他将取何举措阻挠,予以事先防范才好。”
陈霸先赞许地点着头,
杜僧明想了想:“他一定会调动广州附近州郡的兵力来阻挠将军北上。”
周文育同意杜僧明的分析。
侯安都说:“仅仅调动兵力尚不可怕。我惟恐他放风说将军背叛梁朝,打出为朝廷消除叛贼之旗号,如此这般,他便具有强大号召,可蒙蔽不明真相的州郡,使之联合,前来进攻阻挠我们!”
对侯安都鞭辟入里的剖析,大家都点头认可。
陈霸先来回踱着步,思考着。踱了一会儿,陈霸先站住脚步,转过身,看着侯安都:“为杜绝萧勃把不实之罪名强加于我,我要立即派人求见湘东王萧绎,向他表示我们归附之心,以此堵萧勃之口。你们看这办法是否可行?”
杜僧明看了看周文育,周文育又看了看侯安都,他们都点头,齐声说:“这办法好。这办法好。萧绎也是梁朝宗室,他萧勃还有什么话好说?”
“既然都同意,我看事不宜迟,请安都兄弟跑一趟衡州如何?”
侯安都笑了:“我正欲请战。湘东王萧绎与萧勃历来面和心不和,我们背离萧勃投靠于他,他必定接纳无疑!”
陈霸先摇头叹息起来:“我等非梁朝宗室,在此热血沸腾,商议着如何为萧家天下流血打仗,他们倒同室操戈,勾心斗角,如此昏聩,基业怎能长久?”
大家都叹息起来。
陈霸先大手一挥:“不管他们了!我们做臣子的,还得尽我们做臣子之本分!安都兄弟,立刻起程,等你返来,我们大军即出发北上!”
萧勃见自己拉拢陈霸先的办法没有奏效,立刻撤掉陈霸先始兴内史的职务,任命自己的亲信谭世远任曲江县令,同时,命令他和南康(今江西境内)土豪蔡路养在南岭一带阻止陈霸先过南岭。
陈霸先听说,哈哈大笑:“好个萧勃,你以为如此便可阻我过岭南?真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我们南岭见吧!”
陈霸先于大宝元年(公元550年)正月,率大军从始兴出发北上。
5.李迁仕过南岭阻挠北伐 冼夫人破獠寨计取贪官
李迁仕终于如愿以偿,从罗州刺史转到高州当了刺史。高州比罗州富庶得多,他那么精明会算计的人自然知道应该在哪里做官好。他在孙固修建的刺史府邸的基础上,把高州刺史府邸重新修建得更加富丽堂皇。
这一天,他正在刺史府里和宁猛力几个亲信郡守饮酒作乐,突然接到广州总管萧勃的命令,命令他马上准备兵力开赴南岭去阻挠陈霸先北上。
李迁仕看着公事,迟疑地对宁猛力说:“广州总管萧勃命令我出兵,去阻挠陈霸先北上,你们看,我是不是要出兵呢?”
宁猛力在官场上混了多年,已经成了李迁仕最好的参谋和助手,他深思熟虑一番,慢慢开口说:“我看此时是个机会,陈霸先北上,借口是勤王,听说各路诸侯好汉都打着这旗号北上了。他们真是去勤王吗?我看未必。许多人心怀鬼胎,想乱中夺权。李刺史如今也是高凉一方霸主,难道就没有扩张的心思吗?要是刺史有心,现在可是大好机会,正好趁萧勃调你北上的机会北上,说不定也能打到建康,去三分天下呢!”
李迁仕眼睛放光地盯着宁猛力:“你看,我们会有机会?”
宁猛力断然说:“当然有机会!这胜算的机会还大着呢。没有萧勃命令,你怎么能随意调兵遣将?现在有他的命令,你正好名正言顺地招兵买马,而后率领高州军队北上,过南岭,上赣州,遇到陈霸先就打,遇不到,就一直向北,打出北上建康平息叛乱的勤王旗号,谁敢阻挠?”
李迁仕听得连连点头,心里不住赞叹:这宁猛力如今真是出息得了得,真是应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老话。他李迁仕虽然有野心,但这野心也不过是争取当上高州刺史而已,他连做梦都没有想过要到建康坐天下。眼下宁猛力的一席话令他胆战心惊,也叫他蠢蠢欲动,挑逗起他潜伏在心底的更大欲望。既然有这么个好机会,为什么不紧紧抓住它呢?机会稍纵即逝,谁善于抓住机会,谁就能成功,何妨一试?
李迁仕轻轻地咬住嘴唇,眉头紧锁,紧张地思考起来。自己那点兵力,怎么能和陈霸先的兵力抗衡?要想成事,必须先招兵买马。
宁猛力见李迁仕还在犹豫,便继续煽风点火鼓动他。宁猛力作为一个岭南獠人的土著官员,很想打出岭南,到北方去见见世面。可以他的现状,他根本不具备这种实力,只能借助李迁仕来实现自己的想法,所以他竭力鼓动李迁仕北上。“李大人要是决心已下,我愿意助大人一臂之力。阳春郡和宁家兵力随时供大人调遣、另外,大人还可以召集高州其他郡,让他们一起出兵,高州的财力能够支持大人的军事行动。”
李迁仕把左手攥起的拳头砸在右手心里:“好,就这么决定了!周典记!”他向厅外喊。周典记急忙跑了进来。李迁仕命令:“立即草拟刺史衙门公事,命令各郡各县募集兵丁,准备武器、粮草。我现在就召集郡守和县令商讨这事情!”
冯宝像往常一样,喜欢在晚饭前太阳快落山时走出郡守衙门,站到郡守衙门前的高台上,抚摩着汉白玉的麒麟,眺望着西方的落日。红红的落日慢慢西下,把西边天空染上红黄色的瑰丽晚霞,红黄色的瑰丽霞光落在太守衙门前那一片茂盛的榕树林梢头,在林子间平整干净的红色土地上洒落下点点斑驳亮色。这一小片榕树林,其实只是一棵古老榕树的气根形成的,老榕树枝桠垂下的气根在远离老树干的地方垂地,便钻入土地扎根,重新生出一棵小榕树。这片榕树林是老榕树繁衍出的子孙后代,已经蓊蓊郁郁。正像他们冯家一样,当年孤身来到岭南的阿公,已经把老根深深扎在这片土地上,业已繁衍了一小群后代,他们这些像榕树小气根一样的子孙也已经成长独立了。
冯宝微笑着,心情舒畅极了。
冯宝把目光从夕阳西下的天边拉回到高凉城里。高凉城已经建立起来,高大雄伟的城墙四字方方,环绕着一条护城河,东西南北四个结实的城门,正如它的古名安宁一样让高凉人感到安宁安全。以郡府衙门和远处鼍山下的刺史衙门为中心的街道呈现“井”字型,街道铺着青石条,两边有排水沟渠,雨天不再黄泥遍地,泥泞不堪。许多草顶泥砖的房改建成青砖瓦顶的大房,街道两旁有凉茶铺药铺米铺布铺,专门贩卖高凉人需要的东西。街道上,行走的高凉人衣着光鲜,绸缎绫罗,沓布竹布,焦布俚锦,各色衣物争鲜斗艳。即使炎热盛夏,也见不到只围包阳布在街道上行走的俚人。嚼槟榔满嘴像流血的已很少见,文身的陋习在渐渐消失,来来往往的高凉人,脸上挂着满足平静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