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过去的行人不断向冯宝打招呼致意,冯宝拈着须髯微笑着,他已经像他父亲留起长须。儿子冯仆到了弱冠年龄,一个女儿也十来岁,他已经步入中年。尽管官职没有高升,依然不过是高凉郡守,他却很是心平气和。他根本不想离开高凉,他在高凉为致仕的父亲盖了一所漂亮的宅第,让年老体衰的父母在他身边颐养天年,他既可以安心为朝廷效力,又可以在父母膝下尽孝心,可谓忠孝两全。他也想过升迁,但是,高州有李迁仕阻拦,在高州升迁已然无望,除非离开高凉到其他州去。冼夫人却坚决不同意。在高凉,有冼夫人家族作后盾,即使李迁仕作梗使坏,也不能把他怎样。离开高凉,仕途险恶,谁知道前途如何?冯宝尊重夫人意见,安心守着高凉郡守职务,和冼夫人戮力同心治理高凉。眼下的高凉郡,比他刚上任时,面貌大为改观,亲眼看着他和冼夫人戮力同心推行的汉人习俗改变着俚人,亲眼看着他多年努力的乡学私学在四乡村峒兴办起来,看着俚人孩子和汉人孩子一样上学习字读书,他打心眼里高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他心满意足了。
“老爷,食饭了。”冼夫人像往常一样,在晚饭准备好了之后,来这里叫他。
“又在欣赏落日?”冼夫人站到冯宝身边,微笑着问。
“可不是,高凉这夕阳西下的风景越来越美。”冯宝指点着西方天空说。这时,夕阳已经落山,西边天空只剩下一片红火的晚霞,晚霞绚丽的红色中间杂着几抹黑色的云彩。一群飞鸟恰好飞进晚霞,为火红的晚霞霞光映上一些黑色的移动的影,给这幅静静的晚霞图增加了动感。
“真是太美了。”冼夫人感慨地赞叹着。
“你看,我们高凉城是不是越来越美了?”冯宝爱怜地看着冼夫人,冼夫人的眼角已出现细密的皱纹,高高挽起的芙蓉归云式发髻里闪烁出几丝银白。老了!冯宝在心里怜惜地感叹着。
“可不是,我们高凉人也越来越美了。”冼夫人由衷地赞叹着,“我们这二十几年的心血看来没有白费。你看,高凉人不是也会打扮了吗?女人学会涂脂抹粉,学会梳理发髻,京都流行的什么灵蛇髻、反绾髻、百花髻、堕马髻、流苏髻、翠眉惊鹤髻、回心髻、凌云髻、归真髻等,在高凉也都能见到。俚人不再嚼槟榔,不文面,也穿起绫罗绸缎,人变得靓多了。”
“是啊,汉人习俗正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俚獠,改变着高凉风俗,也算我们对得起高凉父老了。”冯宝微笑着说。
“老爷,你该满足了。”冼夫人笑着拉起冯宝的手,“走吧,回去食饭吧。”
冼夫人让春香伺候冯宝冲凉以后,一家人围坐在大厅里吃晚饭。冼夫人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心里高兴。阿仆已经长大成人,也要为他谋一个官职了。女儿还小,过几年要寻个好人家给她订婚,她和冯宝都已经见老了。
想到这里,冼夫人不由得叹了口气。冯宝奇怪地问:“怎么啦,好好的有什么心事啊?”
冼夫人说:“要去广州走走,该给阿仆找个差使了。”
冯宝也叹口气:“他就要行加冠礼了,弱冠了,该人仕了。可现在局势动荡,朝廷被侯景攻破,皇帝被活活饿死,新皇帝即位,这皇帝位子也不知他能不能坐得住?听说各路诸侯都带兵到建康去声讨侯景,这局势还不知道如何发展呢。广州的局势看来也不会安稳,陈将军刚刚平息叛乱,迎来新刺史,恐怕还在动荡中,眼下不宜上去。”
“我倒不担心广州,”冼夫人一边夹菜,一边说,“广州历来山高皇帝远,朝廷动乱影响不到。陈将军平息了叛乱的元景仲,迎来梁宗室萧勃做刺史,广州已经稳定了。”
冯宝摇头:“不见得,这萧勃人品不端,却野心勃勃,总想招降纳叛,占山头为王。像陈将军这些从中原来的将领,能不能真心拥戴他,还很难说。他是否真正信任陈将军,恐怕更难说。我担心早晚有一天,广州和朝廷一样混乱起来。现在这种时候,难于给阿仆谋个一官半职,还是让他在家用心读书。冼家有什么事情让他去帮手,也算个磨练吧。”
冼夫人点头:“老爷所说也对,差使就以后再说吧。老爷,是不是先把他的婚事办了?早早生个孙子,我们也好享受弄孙之乐啊。你看阿挺做了老都,这人也就一下子成熟起来,他在崖州,把崖州事务治理得很有条理。要不,先把阿仆派到崖州去,协助阿挺一起治理崖州,磨练磨练他。你看如何?”
冯宝躺在躺椅上,摇着蒲扇,看着庭院里紫薇树枝头,枝头上挂满了一串串一簇簇黑色的小果实,还有几簇晚开的紫薇绽放着灿烂的紫色花朵。蒲桃树间碧绿的枝叶里闪现着鲜红艳丽的小果子,十分好看。他漫不经心地说:“就按你说的办吧,先给他娶亲。可是定谁家的姑娘呢?你打听好了吗?”
冼夫人笑了:“我二哥已经给说了一个好人家。”
冯宝停住手中的蒲扇:“谁家的女子?”
冼夫人狡黠地笑着说:“他女儿嫁的那家的女儿。”冼夫人担心冯宝不接纳,故意兜了个大圈子,没有直接说出宁家。
“什么?宁家的女儿?你疯了,为我仔找个獠人妹仔?我不干。”冯宝嘟囔着说。
冼夫人说:“獠人妹仔有什么不好?这女仔长得很漂亮。她不是宁俊杰的女儿,她原本姓麦,是宁俊杰最小弟弟的媳妇的娘家侄女,和我们没有什么恩怨。宁俊然告老以后,他最小的弟弟接替了宁家财产和都佬地位,把宁家管理得很不错。宁俊杰这些年也变了,信佛以后,人良善了许多,早就不再闹事了。现在的宁家小辈识文断字,举止文雅。宁猛力自从做阳春太守,也卖力推行汉人风俗。他生怕落到你高凉冯太守后面,所以时时处处看你怎么做,然后见样学乖。这可是我们俚獠长处,我们喜欢向好东西学,善于仿摹,我们改变也快,不是吗?”
冯宝直点头:“是的,是的,这确实是岭南人的长处,兼收并蓄,善于模仿和接受外来新东西,变化确实很快。你看高凉,这才不过一二十年,变化有多大。过去的干栏房看不到了,到处是两进深的院子,穿着打扮尽量模仿官家,说话之乎者也的不再说俚话。不过,他们的官话实在太蹩脚,总带着俚话味道,跟广州官话还不一样。”冯宝笑着说。
“那没关系,虽然带有高凉俚话味道,那也还是说明我们喜欢接受新东西。这样也好,高凉应该有我们自己的官话,带点高凉味,才算高凉官话!”冼夫人哈哈笑了起来。突然,冼夫人停住笑声,问:“刚才说到哪里去了?怎么扯到高凉话上来了?”
冯宝轻轻摇头,笑着说:“我们正商量儿子的亲事呢。你不是说要给他聘宁家女仔做媳妇吗?”
“你同意不同意?要是你同意,我们过几天就请媒人去说媒。”
“你觉着好就行,我不反对。”冯宝笑着又加了一句,“我找了个俚人妹仔,我的仔再找獠人妹仔,我们一家是汉、俚、獠齐全了。”
“那不好吗?这才利于高凉稳定啊。”冼夫人快活地呵呵笑了起来。
夫妻正计议家事,衙役走进报告,说刺史李迁仕大人叫冯太守到刺史衙门议事。
冼夫人在书房查看儿子冯仆的书法,听见冯宝回来,便从书房走了出来:“老爷,回来了?”她上前帮助冯宝脱去官服。深秋的高凉,天气依然热得像盛夏,只有晚上的海上才吹来阵阵凉爽的夜风。冼夫人看着冯宝愁眉紧锁,关切地问:“你怎么啦?李迁仕为什么事情召集你们?”
冯宝长叹了一口气:“李刺史接到萧勃命令,命令他带兵到南岭,去阻止陈霸先将军北上。他命令我和宁猛力带领高凉和阳春的兵力做他的后援。”
“他什么时候出发?”冼夫人关心地打听着。
“他正在准备,就在这两三天吧。”冯宝接过丫鬟秋香端来的茶水,饮着。
冼夫人看着冯宝满腹心事的样子,便拉着他坐到竹躺椅上,拿起一把蒲扇给他轻轻扇了起来。
冼夫人皱着眉头思忖了一会儿,说:“李迁仕不会心甘情愿执行萧勃命令,他一定有他自己的小九九算计。你看他会不会趁这个机会北上,也趁乱去扩展他的势力?”
冯宝微微闭着眼睛:“我看他一定有这种打算。要不,上次萧勃调他到广州去平息元景仲叛乱的时候,他借口有病拖延不去,现在为什么却一反常态,这么热心执行萧勃的命令?他呀,诡计多端,一定另有打算。”
“既然老爷你也有这看法,那你就不能听他的话,万一他对朝廷怀有异心,你带兵跟他开拔,就会被他控制和胁迫。我们可不能干那些背叛的事。何况,我和陈将军有约,我要支持他的北上行动,我不能说话不算话。我不能让李迁仕去打陈将军。我要想办法帮助陈将军。”
“有什么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他是刺史,他的命令我能不听吗?我敢不听吗?”
冼夫人断然地说:“你不能去!你就说你有病,不适宜打仗,但是你答应为他运送粮草。到时候,你卧床不起,我代替你去,我自有办法对付他。”
冯宝有些为难,他搔着头皮,说:“这能行得通吗?李迁仕为人奸诈,诡计多端,我要是不去,他一定要加害于我。”
“我这个办法,一定行得通。他李迁仕打仗需要粮草,我们冼家的财富早就叫他流口水。现在你说帮他筹集粮草,他求之不得:你筹集粮草,不能与他同行,要晚他一些日子。我们那时再看他的动静,要是他果真出兵打陈将军,我要破坏他的部署,想办法帮助陈将军。”
“好,就按照你的想法办!明日我就去跟李迁仕说。但愿他批准。”
陈霸先率领着自己的军队来到南岭关隘。他站在南岭古道的关隘前,望着面前这雄伟的高山。岭上的梅花刚刚含苞,远远望去,鹅黄透着淡绿,煞是好看。清香飘溢在空气里,叫人精神为之一爽,陈霸先顿时兴奋起来。
这里是南雄和江西交界的大庾岭,重峦叠嶂,险阻异常,岭上古树葱茏,茂密幽深。大庾岭自古以来又称梅岭。据说梅岭得名于岭上种植着许多梅花,春天梅花盛开,香飘岭南岭北,岭南的梅花先开,岭北的梅花后开,连绵数月,花期不绝,所以人称梅岭。又有人说梅岭得名是因为秦始皇北逐匈奴,南开五岭,从这里翻越时,看见岭上梅花盛开,便赐名梅岭。还有人说,梅岭得名是因为战国时越王带一个叫梅鋗的人躲避迫害来到岭上,在岭上筑城居住,人们就把这个岭叫梅岭。
陈霸先遥望着高峻的山岭,寻找着他曾经走过的古道。在这重峦叠嶂和幽深的古树丛林里,有一条极险要的小路,那是一条很古老的小道,相传秦始皇伐岭南就是从这里过岭。这条古道,经过历代过岭军士的开凿,已经形成一条还算通畅的通途。道两旁的悬崖峭壁上,有刀劈斧凿的痕迹,道路上有车辙马蹄的印记,有砍伐的树根,在风雨中已经发黑,长出木耳蘑菇青苔。
这条路,陈霸先已经走过一次,从吴地追随萧映来广州上任,他们走的就是这条古道。想起上次越过这条道路的情况,陈霸先至今还心有余悸。这条古道蜿蜒穿行在高山密林里,密林里是几人合抱不过来的大古树,树间生长着高大的灌木和野草,严严实实地遮掩着地面,根本无法判断深浅,以为是平地,一脚下去却踏空,一个翅趄,便跌落到深不见底的深渊。虽然有过往军队或商队经过,砍伐出道路,可只要几个月没人过往,荒草、灌木、小树便疯长起来,把道路遮蔽得密不透风,与原来的密林连成一片,叫人难以辨认。
密林深处,会时不时传出虎啸,有时窜出野猫、豹子、山猪,树枝上游走着毒蛇,吐着鲜红的信子,发着嘶嘶的声音,昂头寻找进攻的目标。林密树多,树枝阻挡着人,划破兵士裸露的皮肤。飞舞的毒虫叮咬着兵士的颜面,蜈蚣、蚰蜒、山蚂蟥在兵士睡觉的时候,从草丛里钻了出来,吸吮着兵士的血,有的钻进兵士的耳朵、鼻孔、肛门,叫兵士痛不欲生。
从哪条路翻越大庾岭呢?陈霸先曾经有过犹豫。从岭北入粤,本有经大庾岭和骑田岭两条路线。赵佗称王于南越,在横浦、阳山、湟溪谷聚兵把守,扼守了两条人粤要道,使北来的人无法进粤,出粤的人无法北上。东晋以前,入粤多从桂阳翻过越城岭,然后再向南到郁林、交趾或合浦,也可以从水路到番禺。东汉建武二年(公元26年)当时桂阳太守“凿山通道五百余里,列亭传,置邮驿”,使桂阳入粤方便多了。
东晋以后,政治、经济中心转向东南的建康,从建康到岭南的番禺广州,经豫章(今江西南昌)沿赣水越大庾岭到南海广州,是最近的路程。所以,尽管道路艰险,还是不断有人从这里翻越。义熙六年(公元410年),卢循起义,北伐建康,就是从始兴出发,越大庾岭,然后分兵,卢循攻长沙,徐道覆率领水军沿赣水克南康、庐陵、豫章(今江西赣州、吉水、南昌)。甚至连到达南海的印度僧人,应梁武帝诏前往建康时的来回往返,都走这条艰难但最为捷近的路。
陈霸先决定走大庾岭,他准备翻越大庾岭到达南康后,在南康建造船只,等赣水上涨,他便率领队伍乘船一路下建康。他要争取早日赶到建康,在路上多耽搁一天,到达建康的军阀可能就越多,朝廷的局势就越复杂。
陈霸先指挥着军队翻越大庾岭。
陈霸先艰难地翻越大庾岭,来到南康。南康太守蔡路养阻挠他进城,他在南康与蔡路养展开激战。
“鸟他奶!”李迁仕气喘吁吁地走在大庾岭的盘山小路上,大声咒骂着,他从没有走过这么难行的路。虽然陈霸先的军队已经砍出一条路,可是依然崎岖不平,小路时而通向山谷,时而蜿蜓在悬崖峭壁旁边,让人心惊胆战。
宁猛力紧紧跟着李迁仕,他是这次军事行动的左先锋。宁猛力已经大汗淋漓,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从高凉出发已经走了一个多月,还是没有赶上陈霸先,他们赶到始兴,陈霸先已经率领军队翻越大庾岭。
翻越了大庾岭古道,地势渐渐平坦。
“总算翻过了山。”李迁仕大声说。军士们都纷纷坐到路边,有的跑到山溪边上掬水喝。李迁仕和宁猛力也在一棵大树下坐了下来。放眼看去,远处是一条白色的河道,弯弯曲曲地流向东南。李迁仕叫来向导,向他询问了路线。这时,派出的探子回来报告,说陈霸先在南康外驻扎,正受到南康太守蔡路养的阻击。
“我们是去支援蔡路养还是继续前进?”宁猛力问李迁仕。
李迁仕眼睛望着那条白色的飘带似的河道,若有所思地说:“我看陈霸先是想夺取南康,然后从南康乘船到豫章。蔡路养有两万兵士,力量很强,不用去支援他。我们直接奔下游的大皋口,在那里等待陈霸先。要是他被蔡路养打败,他一定会率领残兵败将逃亡大皋口,万一他胜了,他依然还要走大皋口,那里是他的必经之地。我们在那里等着,一定稳操胜券,擒拿他。”
“将军部署英明!"宁猛力赞叹不已,“那里离豫章更近一些,要是打败了陈霸先,我们可以继续北上,很快赶到建康去看看风景。也许我们还可以打进京城,在建康风光风光呢。”宁猛力十分向往地说。
“是啊,此举也许会成就一番大业呢!这等混乱局面,谁都可以坐龙廷,说不定建康龙廷正虚位以待呢!”说着,李迁仕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可粮草恐怕难以支持。”宁猛力有些担忧,提醒李迁仕。
“不必担忧,一个月后,冼夫人会运送粮草到南康,她已经与我立了军令状。她代替冯宝前来运送粮草。”李迁仕随意说。
“冯宝不来,派冼夫人来,终究有些不妥当。”宁猛力接过随从送上的饮水罐,咕噜咕噜地大饮了一通,抹着嘴角上流下来的水,说了一句。
“他们总是两公婆,谁来都不紧要,已经立了军令状,军令如山,谁也不敢违抗的!而且冼夫人挂帅,可以运送更多的粮草,以备军需。冼家有的是粮草钱财。”
李迁仕和宁猛力休息着,饮水,食干粮,恢复体力,等一会儿,还要继续赶路。
冼夫人带领着一支两千人的队伍北上。李迁仕命令她在七月中把粮草运送到南康。
冯宝恋恋不舍地送别冼夫人。
冼夫人开朗地笑着安慰冯宝:“老爷不必伤感,我带兵打仗比你经历得多,有所体验。你身体不大好,在高凉好好养息。我答应过陈霸先将军,要尽力支援他北上。他北上去为朝廷清除叛乱,是正义之举,我一定要帮助他。”
“让仔仔跟你去,一路上好照顾你。”冯宝对冼夫人说。冼夫人犹豫了,儿子冯仆不过20岁,嫩了一点,远征打仗,艰难险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
冯宝坚持他的建议:“你都可以翻山越岭,他一个后生仔,年轻力壮的,为什么不能磨练磨练呢?不经磨练,将来如何接替你?”冯仆也跃跃欲试,极力撺掇母亲带他一同去。冼夫人经不住父子二人的劝说,只好勉强同意了。“你一定要跟在我身边,听到没有?不许你随意行动。打仗不比一般事情,一定要服从命令听从指挥!”冼夫人严厉地告诫着儿子冯仆。
冼夫人和儿子告别冯宝,率领着由兵丁化装成的挑夫队伍由高凉出发。肩挑着稻谷薯蓣竹筐,牛背驮着稻谷薯蓣麻袋,挑夫和牛队跟随着李迁仕的踪迹翻越大庾岭,向南康进发。
冼夫人坐在牛车上指挥着队伍。“阿仆,坐车吧。”冼夫人看着儿子冯仆,招手说。
“不必了,阿妈。我行得动。”冯仆摆手。
冼夫人心疼地看着儿子冯仆单薄的身体,摇着头。
七月中,冼夫人率领着运送粮草的队伍经过艰难的跋涉,越过大庾岭来到南康。这时,陈霸先的队伍早已打败蔡路养,进入南康,在南康制造战船,准备和已经结盟的王僧辩一起进攻建康。
江面上陈列着陈霸先已经制造好的千艘战船,有平虏、金翅、青龙等大型战船,又有艨艟、斗舰等小型战船,还有拍舰、水舫、水车等多种专门用途的战船。
冼夫人看着江面上巨大的战舰楼船,感叹不已。楼船修建了三重重楼,高达十余丈,船四周布列防护女墙,上面开着弩窗矛孔,专门用来放射弩箭。甲板上设置抛车,可以抛掷石头等重物来砸伤敌人。楼船可以远攻,也可以近搏,威力无穷。
艨艟船是小型的进攻战舰,它以生牛皮蒙船,不怕箭石,船舱开设掣棹孔,划船水手都在舱里,船上左右设有弩窗矛穴,敌人不能接近。这种船防卫性很好,速度快,可以用来冲锋,在敌人猝不及防的时候,快速冲破敌人的防线,向敌人发动攻击。
斗舰也是一种冲锋陷阵的战舰,上面设有多重防护女墙,可以正面冲击敌舰。拍舰是当时的炮舰,可以发射掷远兵器。火舫、火车等船,是用来火攻的战船。
冼夫人看着这些战舰,陷入了沉思:一定要想办法把这里的战船制造技术引进到高凉去,给冼家船队制造这样先进的船舰才好。
陈霸先派人热烈迎接冼夫人。看到冼夫人千里迢迢送来粮草,陈霸先感激不尽。陈霸先要把冼夫人安置进南康城,冼夫人拒绝。
“不必了,陈将军。我听说李迁仕已到大皋口,我奉他的命令要把粮食送到大皋口。我把粮草给了将军,希望将军早日打到建康去勤王,也算我们高凉冼家和冯宝对朝廷忠心的一点表示。现在我要到大皋口去,帮将军打败李迁仕。为了不引起李迁仕的怀疑,我不能在南康久留,这就告辞了。陈将军,我们后会有期!”冼夫人拱手向陈霸先告辞。
“要是冼都佬有要事商量,而当时被围困的话,冼都佬可以放纸鹞进行联系。”陈霸先嘱咐着,并且拿出一个纸糊的鹞鹰送给冼夫人,“这是侯景围困台城时,梁武帝为与城外联络使用的办法。你也不妨一用。”
冼夫人点头:“这倒是个好办法。”她让儿子冯仆小心地收抬起纸鹞。
冼夫人告别陈霸先以后,率领着疲惫不堪的队伍顶着炎热的骄阳慢慢向大皋口进发。挑夫把粮食卸在南康,又挑着装满谷糠的竹筐,牛背上驮着干牛粪麻袋,伪装成运送粮草的样子,继续北上。队伍轻装行进,速度快多了,但是冼夫人故意让队伍慢慢行进,等着陈霸先的队伍先到。
冼夫人赶到大皋口,陈霸先的队伍也到了大皋口,李迁仕已经和陈霸先展开了激烈的阻击战斗。陈霸先派周文育出迎李迁仕,周文育打败李迁仕的先锋宁猛力,俘获了宁猛力。
李迁仕凭借着大皋口的地势,固守大皋口。陈霸先一时无法攻占,双方僵持在大皋口。
李迁仕固守在大皋口,心中很忧虑。他被陈霸先紧紧包围着,眼看着供给开始紧张起来。要是高凉的粮食运送不来,他还能坚持多长时间?
正在他忧虑的时候,守兵前来报告:高凉冼夫人运送粮食到大皋口外。
李迁仕派出一支队伍,打开城门,迎接冼夫人进城。
冼夫人的兵丁已经准备好武器,一进城门,兵丁就抽出武器,把守门的兵士杀了,陈霸先的队伍涌进大皋口。
李迁仕正在等待冼夫人运来粮草,突然听到兵士报告说城门失守,陈霸先攻了进来。李迁仕吓得浑身哆嗦,率领着部下死命冲撞,终于冲出一条活路,急急逃离大皋口,往岭南方向逃窜。
冼夫人和陈霸先集合了李迁仕带来的高州士兵,却找不到李迁仕。“叫他逃掉了!”陈霸先气恼地说,“他要是逃回高州,怕是依旧加害于夫人。”陈霸先忧虑地看着冼夫人。
冼夫人轻蔑地一笑:“我不怕他,谅他不敢把我怎样!”
宁猛力被士兵推操着过来,陈霸先看了他一眼,问冼夫人:“这不是阳春郡守宁猛力吗?他可是李迁仕心腹。拉出去砍了!”
冼夫人起身向陈霸先作揖求情:“请将军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他不死。他和我有些亲戚关系,“我的仔聘了他的内侄女。”
陈霸先惊讶地说:“原来如此!看夫人面子,饶他不死!”冼夫人谢过陈霸先。陈霸先命令士兵将宁猛力释放。宁猛力感谢了陈霸先的赦免之恩。陈霸先说:“你还是感谢冼夫人吧,她为你求情。你回高凉,洗心革面,痛改前非,莫要再受李迁仕蒙蔽。以后服从冼夫人,不可与她作对,她对你们宁家情义不薄,你可万不要学你叔父,不知好歹,恩将仇报!如若不然,本将军一定不轻饶你!"宁猛力喏喏。于是陈霸先释放了宁猛力和他的部下,让他带领着自己的阳春獠人士兵回岭南。
看着宁猛力远去,陈霸先有些担忧地对冼夫人说:“夫人如此宽宏大量,霸先担心夫人好心不得好报,万一他们恩将仇报,加害于你,令霸先终身不安。夫人大约不明白小人心思,小人不会感恩戴德,只会疯狂而不择手段报复,霸先担心万一连累你,将如何是好?”
冼夫人微笑着:“我相信宁猛力会感激我,将军尽管放心!即使他真的使坏,我也能够应付。”
陈霸先摇头叹息着:“夫人真乃菩萨心肠!霸先不知如何感谢你!霸先此去,难以再见,望夫人好生保重,好生治理高凉。高凉地区稳定,全仰仗夫人与冯太守。”
冼夫人和冯仆告别陈霸先,动身返回高凉。路上,冼夫人对冯仆说:“我看陈将军此去,一定会成就大事。陈将军是一个英才,他出身贫寒,打仗勇敢,有勇有谋,生活又很简朴,虽然身居高位,依然保持家乡布衣粗茶淡饭的习惯,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我们有机会就一定支持他!你记住了没有?”
冯仆点头。
冼夫人率领着自己的队伍翻越大庾岭时,突然有士兵喊:“这里有个奄奄一息的岭南人,好像高州刺史李迁仕的部下!”
冼夫人急忙走了过来。草丛里躺着一个人,正大口喘着气,瞪着无神的眼睛望着天空。冼夫人低头,拨开草,果然是李迁仕的部下。那部下看见冼夫人,眼睛涌上泪水,他拼命挣扎着,说:“冼夫人……冼夫人……救命。”
冼夫人心里涌上同情:毕竟都是高州人,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她不能见死不救。
“来人!”冼夫人喊。
“走吧!阿妈,这种衰人别管他!”冯仆拉了冼夫人的衣服一下,小声说。
“不能那样没人性!”冼夫人小声呵斥儿子,“给他喂点水和干粮!”原来李迁仕和他的部下张皇逃跑,没有来得及准备足够的干粮,在翻越大庾岭的时候,许多士兵支持不住,倒毙在草丛里。
这是大宝二年(公元551年)二月。
6.李迁仕设计赚獠酋 冯太守大意入虎穴
李迁仕率领残部回到高州,已经将近四月,天气炎热起来,一路上饥饿、疲劳、生病,许多部下倒毙途中,回到高州,部下已经所剩不多。回想此次出征失败,李迁仕把原因完全归咎于冼夫人的背叛,他一路上一直在想着如何报仇。经过广州,原本想去总管萧勃那里告状,可是萧勃正忙于向湘东王萧绎施加压力讨要各种封号,正与萧绎斗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有心情管高凉的事情、李迁仕又听说萧勃因为他没能阻止陈霸先北上,正在盛怒中,他不敢前去广州拜见萧勃,匆匆回到高州。
“不报此仇,誓不为人!”李迁仕在高州剌史衙门里走来走去,一嘴牙咬得嘎嘣乱响。
宁猛力一脸愧色,他不安地安慰着李迁仕:“刺史大人暂且消消气。冼夫人勾结陈霸先铁证如山,我们一定要等待合适时机与她算账。现在萧勃只忙于扩张,野心不小。陈霸先背叛了他,他岂能饶恕陈霸先?不用多久,等萧勃立足已稳,到清算旧账之时,他定不饶恕勾结陈霸先的冼夫人!刺史大人还是暂且忍耐,等萧勃总管不再恼怒我们失利之时,再想办法。”
“不行!不能如此罢休!你快替我想办法,我要出这口恶气!”李迁仕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几句话。
宁猛力为难地搔着脖颈:“不大好办!冼夫人不是朝廷官员你能定她什么罪呢?你只能找冯宝的茬。”
李迁仕站住脚步,眼睛转了几圈,计上心来。
李迁仕自言自语地说:“等着瞧!蛮子婆!有你的好果子食我一定要让你赔偿我全部损失!”
“刺史大人有什么好主意?说出来听听。”宁猛力讨好地走到李迁仕前,小声问。
李迁仕警惕地看了看宁猛力:“怎么?想刺探秘密,去报告那个蛮子婆啊?”
“哪里,哪里。刺史大人怎么这么说?我怎么会去报告她呢?”
李迁仕满怀狐疑:"那谁知道啊?听说你被陈霸先捉了,为什么又放了你?是不是她为你求情了?”。
“哪里,哪里。怎么会呢?她怎么会为我求情呢?宁家和冼家世仇,刺史大人不是不知道。”宁猛力急忙辩解着,惟恐李迁仕发生误会。
李迁仕阴沉着脸,不肯再说什么。宁猛力也不好再问下去,告辞回家。
“回来了。”宁猛力进了宁家楼,宁俊杰从高大阔绰的宁家祖屋里走出来,招呼着侄子宁猛力。
宁俊杰已经明显老了,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皱纹道道。他穿着绸缎的短衫短裤,依然习惯地光着脚。
“打仗回来了?打败了陈霸先?”宁俊杰招呼宁猛力坐到厅里,让使女为他端出凉茶。桌子上摆放着新下树的荔枝和龙眼,宁猛力拣起一串龙眼,慢慢剥去褐色的外壳,放进嘴里,吐出核,又迫不及待地放了另一颗。一连食了几颗,才算解了馋。
宁俊杰笑道:“看把你馋的,年年都食的。”
宁猛力摇头:“一年只有这几天才可以食到龙眼,我早就馋着呢。龙眼甜里微带酸,食多少也不腻人,它不像荔枝,一颗荔枝三把火,食多了烂嘴烂舌,脸上起疙瘩。我只贪食龙眼不食荔枝。”
“你走了这么久,打败陈霸先了没有?”宁俊杰又问了一遍。
“咳!快别提了!这一次差点被陈霸先砍头,要不是冼夫人说情,恐怕再也见不到二叔了。”宁猛力沮丧地说。
宁俊杰摇头:“我就劝你不要跟李迁仕卖命,你偏不听。他为当大官去拼命,你跟着他有什么好处?阳春太守当了这么多年,不还是个太守?他自己都升不上去,哪能关照到你?这李迁仕是个阴险狡诈的家伙,不可靠。他与我们交往,不过是看中我们宁家在高凉一带的势力和钱财。你看,这么多年来,我们宁家都成了他的钱荷包,我们在他身上花了多少钱?他的刺史衙门的修缮装修,哪次不是我们捐赠?咳!想起来就心疼。钱都像肉包子打狗了。连喂条狗都不如,喂狗还能看家护院,还能围着主人摇头摆尾逗主人高兴,喂他有屁用?动不动摆他官员的臭架子,耍他做官的威风,他给了我们屁好处?想起来就叫人生气!”
宁俊杰越唠叨越生气,竟大声骂了起来。
宁猛力也不敢反驳,只是默不作声,闷着头吃龙眼。
宁俊杰自己叨咕了一阵,看了宁猛力一眼,又问:“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宁猛力苦笑了一下;“怎么办?不是还得在官府当差?他李迁仕还是高州刺史,我还是阳春太守,这差还得当下去。不过,这李迁仕确实也太心黑了一点,他还想要和冼夫人为敌,又在动黑心眼打算坑害冯宝和冼夫人。”
宁俊杰瞪起眼睛:“鸟他奶!你以后可不要再干坑害冼家的事了。我现在真的服了冼夫人的为人。你看,她对我们,真的是仁至义尽,当时你老都把她家害得那样苦,她和冯宝太守真的没计较,对我们还是很不错的。这些年,她的侄女嫁给你,我曾想报复她,专门给她侄女气受,可是她们家只来跟我们讲理,并没有喊打喊杀。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们也不能只是小肚鸡肠,以怨报德。何况,现在,冼夫人正在派媒人来给她的儿子说你内侄女。要是这婚姻说成了,我们可是更亲了。你可不能再跟着李迁仕胡闹!要不,我饶不了你!别看你是太守。你总是我们宁家子弟!要是不听老都的话,小心赶你出宁家祠堂!”
宁俊杰拧着黑刷似的眉毛,眼睛里进发出威严恐吓的光芒,紧紧逼视着宁猛力:“你听见没有?”
宁猛力急忙说:“我听见了,二叔,你老放心,我比你还明白事理。不然,我也不会回来跟你说这事了。我就是想告诉你,让你帮着想想办法。”
宁俊杰的脸色这才和缓下来,声音也柔和了许多:“我们能想什么办法?他在暗处,谁知道他会使什么坏?倒是你可以故意亲近他,看能不能从他那里套出点什么。”
宁猛力点头:“我会留心的。不过你也要多留点神。那家伙是个卑鄙阴险的小人,最善于挑拨离间,借刀杀人,小心他来挑唆你!”
“你放心好了,我宁俊杰可不是过去那个什么也不懂的獠人都佬了!”
“小心没害处。”宁猛力还是不大放心地嘟囔着。
李迁仕来拜访宁俊杰。
“哈哈,李刺史李大人,哪阵风把你老给吹来了?”宁俊杰拱手作揖,在院子大门前欢迎李迁仕。见李迁仕撩着官服走出藤轿,他立刻趋前做出搀扶的样子,不过,还是慢了一步,李迁仕已经步出藤轿。
李迁仕拱手:“宁都佬,本官久未见都佬,今日闲来无事,特意来找都佬倾谈倾谈。”
宁俊杰大笑起来:“李大人不是又来找小民要赞助的吧?”
李迁仕尴尬地打着哈哈:“看宁都佬把下官看成什么人了?下官真是想念都佬才来拜访的。”
“那好,那好,不是要钱就好,小民真是被官府要钱要怕了:”宁俊杰一边说,一边把李迁仕让进大厅。李迁仕环顾着宁俊杰的府邸夸赞起来:“啧啧,看宁都佬,这房屋也建成官府式样了。一共几进几院落啊?”
宁俊杰听出李迁仕语气里的嘲弄,便哈哈大笑着:“高凉如今时兴这种样式,我也学学样子。我这房子,五进五院,远比不上刺史大人的官府衙门。”
李迁仕心想:哎哟,这家伙,真有钱!官府不过三进三院落,他比官府阔绰多了。真他娘的!
宁俊杰把李迁仕让进前院大厅。大厅里房顶上的亮瓦敞开,阳光从天窗上射了下来,把大厅照射得亮堂堂的。一色紫檀木家具雕刻得精致靓丽,刚刚铸造的特大铜鼓摆放在厅堂门口最显眼的地方,高大精致,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上面立着八只蟾蜍,鼓面上描画的太阳光芒鲜艳夺目。厅里还摆放着高大的红白珊瑚,墙上挂着象牙和犀牛角,一张灿烂夺目的虎皮张挂在正面的墙壁上,作为这个家族荣耀的象征。
李迁仕落座在正中的紫檀木雕花圈椅上。
“上茶!”
家人捧着雕花黑漆描金托盘,托盘上放着极为精致的青瓷茶具,李迁仕接过茶碗,把玩着,很是羡慕地连声赞叹:“好瓷!好瓷啊。”
宁俊杰微笑着:“大人今天前来,不是为了欣赏我的茶碗吧。”
李迁仕啜饮了一口清香的茶水,说:“下官前来,是向都佬女儿求婚的。”
宁俊杰愣怔了一下:“向我女儿求婚?不可能吧?老爷你已经妻妾儿女成群,难道还想老牛吃嫩草不成?"
李迁仕尴尬地笑着:“看宁都佬说的什么话?怎么这么不客气?我今年不过刚刚四十出头,怎么能算老呢?我也想效仿冯宝冯太守,和当地豪族联姻,以便更好总管高凉事务。宁都佬要是不嫌弃的话,下官愿意成为宁都佬的乘龙快婿。”
宁俊杰愣愣地看着李迁仕,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
“可是,小女已经许配人家了。”宁俊杰终于想出这么个借口。
李迁仕哈哈大笑:“看来宁都佬是没有看上我这人啊。不过,我知道宁都佬的弟弟有个小细妹刚18岁,还没有许配人家。怎么样,把她许配给本官,如何?要是宁都佬同意,明日我在寒舍设宴招待宁都佬全家,举行晚秋赏月,希望宁都佬携夫人、小姐、侄女赏光。”
冯宝应李迁仕的约请,按时来到李迁仕的刺史衙门后宅,他摆家宴请客的地方。冯宝本不想来,可是又无法拒绝顶头上司的邀请。官大一级压死人,冯宝在李迁仕的手下窝憋了多年,以后恐怕还要继续在他的矮房檐下讨生活,怎么能驳回他的面子不去呢?另外,最近高凉大旱,各村峒的早造收成不好,村峒百姓希望减少赋税,这事他需要向刺史请示报告。
冯宝备了一份礼品,换上官服,前来赴宴。走进李迁仕的院门,一个差役上前迎接:“冯大人来了,请跟随小人到后院去,老爷正在后院等待冯太守。”
冯宝随着差役,走过一个院落,院落里房屋俨然,宽阔的廊檐,粗大笔直的楠木做成的柱梁,用金粉和颜料描画出鲜艳花鸟人物,满眼的金碧辉煌。宽大的庭院中间置有假山水池,种着多种树木,几树桂花正吐放着清香,沁人肺腑。冯宝不由得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们穿过一个大门,进入后院。一池湖水绿波荡漾,湖面上游移着白鹅、灰鸭和几对鸳鸯。湖中央漂浮着碧绿的睡莲,圆而大的碧绿叶子上托着鲜艳粉红的朵朵睡莲。湖边的一个临水亭榭,飞檐斗拱。
差役指着飞檐斗拱的亭榭:“冯太守,李大人和宁太守在楼上恭候。请大人去吧,小人还要回到前院当值。”
冯宝径自走向亭榭。他登上木楼梯,心中有些纳闷起来:为什么这么安静?在这里摆宴席,总应当有些人声喧哗才是啊。
冯宝上楼,推开雕花木门走了进去。里面还是很安静,没有一点声音。冯宝感觉不对头,正想退回,听到里面有声音,他只好硬着头皮走到雕花屏风后面。
屏风后面,是一张雕花大床,缂丝锦缎帷帐高高挂起,床上躺着一个很年轻的姑娘。一个年纪稍大的女人坐在床头。这是昨夜在刺史府里赏月的宁俊杰老婆和她女儿侄女,被李迁仕安置在这里过夜歇息。
冯宝愣在原地。宁俊杰的老婆扭过头来,看见冯宝,尖叫起来:“你是什么人?怎么闯到这里来?”
冯宝急忙作揖解释:“夫人不要误会,我是高凉太守冯宝,李刺史约我前来赴宴,家人带我进来。实在是走错了,请夫人原谅。”
宁俊杰的老婆只是尖叫:“快来人啊,来人啊!”
宁俊杰和李迁仕在亭榭最上层的露台上,正在饮茶说闲话、突然听到下面女人的尖叫。宁俊杰听出是自己老婆的尖叫声,他急忙说:“发生什么事了?我老婆在喊叫!”他跑下楼梯。
冯宝正想走出,却被闯进来的宁俊杰抓住:“好一个道貌岸然的官人!你怎么这么下流,溜进房里偷窥我老婆女仔!”宁俊杰暴躁地喊叫着。
冯宝急忙解释:“宁都佬不要误会,都是差役领错了路,这完全是误会!是误会!”
“误会?我在这里抓住你,还有什么误会?”宁俊杰狰狞地笑着,他头脑里只有愤怒,愤怒的烈火让他失去判断能力。
李迁仕也走下楼来。宁俊杰一把拉住李迁仕,大声喊叫说:“李老爷,看你的属下,这咸湿佬官员!私自闯入我老婆女仔的卧房,你可要给我们个说法!要不,我要大闹你刺史衙门!”
李迁仕看着眼前的情况,心中明白了。他暗笑起来:这可是歪打正着。他本来想把冯宝和宁俊杰叫到一起,向冯宝宣布他自己要娶宁俊杰侄女的消息,以打消冯宝和宁俊杰联姻的如意算盘,然后找机会挑动宁俊杰来对付冼夫人。他却没想到,冯宝一脚踏错门,实现了他到现在还没计谋好的报复办法。瞧,宁俊杰像一头愤怒的老虎,真可以把冯宝吃了。
李迁仕故意装做惶恐的样子,责备冯宝:“冯太守,怎么回事?怎么这么不给我面子?这是宁都佬的老婆女仔,你怎么可以乱来呢?你不看僧面,还要看佛面啊。这事要是传了出去,可叫宁都佬的面子往哪放啊?”
冯宝很生气,提高声音厉声说:“刺史大人,你说的是什么话?你的差役告诉我,你在这里请客,他让我自己进来,没想到误入宁夫人歇息的房间。我堂堂正正,又没有做错什么,有什么怕传出去的?大人这不是火上浇油挑拨离间吗?”
李迁仕暴跳如雷,他跺着脚,用手指着冯宝:“冯宝!你太放肆了!自己行为不检点,触怒宁都佬,本官好意劝解,你却如此不识好歹,居然辱骂本官!你!你给我滚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