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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乱世砥柱.7

作者:宋其蕤 当前章节:63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0:44

冯仆站起来,镇静地看着欧阳纥,慢慢说:“我冯仆一家三代为朝廷命官,一直忠诚于朝廷,这背叛朝廷的事情我是不干的!即使我想答应,我母亲也不会答应!她已经率领兵士,陈兵于高凉通广州通衙,等待我归。要是今天看不到我回去,她将率兵进攻南海,恐怕刺史大人也回不了广州!”

欧阳纥脸色大变,心里慌张起来,不过,他依然控制着自己,让自信的样子,撇了撇嘴:“你不要威吓本官!本将军征南征北,取衡州,进广州,怕一个老太婆不成?”

一个兵士头领进来向他报告,头领附耳向他小声说着:“刚才得到从高凉过来的行人报告,说高凉冼夫人率领着俚人军队正向这边开来。”

欧阳纥咬牙,黑着脸,挥手让头领下去,他阴沉地看着冯仆,问:“你老娘想干什么?难道想攻打广州不成?”

冯仆笑着摇头:“我老娘从来不想进攻别人,她完全是为了自保。如果没有人侵犯她,她决不会去侵犯别人。可是,要是有人侵犯她,她一定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坚决拼死争斗到底,决不屈服!她这脾性,西路人没有不知道的,所以,俚獠和官府,都敬佩她,也宾服她。”

“这么说她并不想进攻广州?”欧阳纥还是心怀疑虑地问。

“我可以发誓,只要我平安归去,她不会再前进一步,决不会越过高凉地界。”

欧阳纥看了看冯仆,无可奈何地挥手:“去!去!快走吧!本将军没有你高凉郡的支持,一样可以夺取衡州!”

冯仆向各位太守拱手抱拳:“在下告辞了,请各位多多保重!”

冼夫人在阳春西等待冯仆。见到冯仆安全归来,冼夫人很是高兴。冯仆把欧阳纥的情况向冼夫人详细地说了说。

冼夫人说:“当年我就说朝廷采用收买的办法笼络不了欧阳父子,他们迟早要谋反的。今天果真如此。虽然陈武帝早就不在了,可是这陈家朝廷我还是要维护的。他欧阳纥放了你,我也就不继续前进,我们现在去攻打广州没有多大意义。我想,朝廷一定要发兵来征讨他,等朝廷发兵时,我一定要配合朝廷来消灭这小人。现在,我只把大兵陈列在高凉边界上,防止俚獠首领兴风作浪,以维护我们高凉的安定。”

冼夫人和冯仆部署了军队以后,返回高凉。

罗州刺史宁猛力听说局势动荡,急忙前来拜见冼夫人和冯仆,商量对策。

冼夫人和冯仆把广州的变化源源本本告诉他。宁猛力看着冼夫人,说:“我听从冼都佬的意见,我不会支持欧阳纥,我会尽全力来维护罗州安宁。罗州这些年的安定,是冯刺史当年希望的,我不会让冯刺史失望。”

见宁猛力提到自己的阿公冯融,冯仆很是感动,冼夫人也很感动。她问起宁俊杰的情况:“你二叔还好吧?”

“还好,自从搬到罗州宁峒以后,他是全力建造宁峒住宅,如今的宁峒已经今非昔比,可热闹了,房屋已经变成砖瓦楼房,獠人学校也办了一所,请来几个汉人先生教细佬仔学习四书五经。那里的人也像高凉人一样穿戴了。不过,二叔老了许多,头发已经全白了。”宁猛力叹息了一声,补充说。

“是啊,他比我大十来岁,你看,我的头发也都快全白了。”冼夫人也叹口气,“岁月不饶人啊。”

“我那外甥们怎么样?”宁猛力笑着问冯仆。

“他们正在学堂里念书,可调皮啦。”冯仆笑着说,“尤其那个老三阿盎,简直是个小马骝(猴子),谁都管不住他。”

“我去看看他们。二叔很想念他们,给他们带了许多好东西。”

后院里响起蹦跳的脚步。冼夫人笑了:“你不用去了,他们放学了。”

说话间,冯暄、冯盎和冼家几个小表兄弟蹦跳着喊叫着冲进客厅。“真是一群马骝。”冼夫人爱昵地笑着,“阿暄、阿盎,快过来见舅父。”冼夫人喊着。

阿暄和阿盎已经看到宁猛力,急忙跑了过来,把他紧紧抱住,喊着:"舅父,你好,外公好吗?”

宁猛力把他们紧紧抱在怀里,高兴地说:“一年多不见,都长成了后生仔了。让我看看,哪个是阿暄,哪个是阿盎。”宁猛力端详着面前两个个头差不多一样高的外甥,笑着说。

“你是阿暄。”宁猛力抚摩着阿暄的头发,说。

“你是阿盎。”宁猛力抚摩着另一个,正嬉皮笑脸地朝他笑。

大家都笑了起来。

“这个阿盎,可是个混世魔王,天不怕地不怕,打架不要命,谁都怕他。”冼夫人说。

“那好啊,将来能成为带兵打仗的勇敢将军。”宁猛力笑着说,“他身上流着汉俚獠三种血脉,肯定是个勇敢的家伙!”

“那我就不是汉俚獠人了?”阿暄见大家都夸奖弟弟,心里气愤起来了,大声抗议着。

“谁说我们阿暄不勇敢了?阿暄身上,汉人的文气多一些,将来一定是个好文官。”宁猛力急忙赞扬着,“你们一文一武,一定能成就大事!”

阿暄和阿盎互相看了一眼,都雄赳赳地做了个十分神气的鬼脸,似乎他们已经成就了大事业似的。

朝廷派出大将军章昭达率兵进攻已经攻下东衡州(广东始兴)的欧阳纥,徐俭做监军。

这一天,冼夫人正准备出门到冼家楼,家人报告说,有一个北佬请求见选夫人。冼夫人对上门求见的人,不管地位身份,不管认识与否,全都要见。

“叫他进来,在门厅等我。”冼夫人吩咐。

冼夫人来到门厅,一个北方打扮的人向她拱手作揖行礼。“你是从哪里来的?”冼夫人摆手。

“我是建康朝廷皇宫里来的一个内监。”那人看看左右,小声说,从怀里掏出一个晶莹剔透圆润的碧玉交给冼夫人。冼夫人接过来,那是一个龙凤重环佩,是当年她送给陈秀英的家传信物。冼夫人大吃一惊,急忙说:“请跟我来。”

来人随冼夫人进入到内厅,冼夫人让使女上茶,然后屏退所有人,这才小声问:“你是太皇太后派来的?”

内监说:“是的,太皇太后派小人送信给夫人,她怕你不相信,把当年你送的礼物带来。太皇太后说,夫人一见这碧玉,就会相信的。”

冼夫人摩挲着那块雕刻精细的碧玉,叹息了一声:“这是当年我送太皇太后的结婚礼物。多年不见了,她身体可好?”

“还好,只是见老了。”

“公公来有什么事情?”

“小人这里有密信一封,请夫人过目。”

冼夫人认真读着太皇太后来信。原来,朝廷要派沈恪来岭南任刺史,同时发兵征讨欧阳纥,想让冼夫人在必要时协助朝廷和沈恪。

冼夫人抬起头:“公公可知道现在朝廷官兵与欧阳纥的情况?”

内监摇头:“小人不大清楚。我和朝廷委派的监军徐俭一起从京城出发。他到衡州,我来高凉,当时听说各路军队已经过了南岭,估计已经会合东衡州了。”

“公公在高凉多住几日,我会想办法的。”

内监摇头:“多谢夫人好意。我还要很快返回去,宫里事务繁忙,太皇太后那里需要小人伺候。”

“那好,我也不强留你。请公公禀告太皇太后,高凉民女冼夫人一定全力支持官军和沈恪刺史。沈恪也是我们的老朋友了。”

冼夫人安置好内监,马上叫冯仆前来。冯仆读完太皇太后的密信,抬起头看着母亲:“太皇太后这么信任我们,我们是需要出点力了。母亲,你准备怎么做?”

冼夫人摇头:“我一时还没有主意,叫你来,就是想和你商量商量,看你有什么好办法?”

冯仆想了想:“出兵如何?我们在高凉边界陈兵五千,是不是调动他们去支援南下官兵?”

冼夫人摇头:“不行,不行。出兵之事断断不可。我们不知道官兵什么时候到达东衡州,无法与之约定,贸然出兵不仅不能帮助他们,反而可能破坏官军作战部署,甚至还会引起官兵误会。我看,出兵不行!”

冯仆蹙起眉头:“那就只能在必要时供给官军一些粮食武器了。要不,我们再召集一次郡守聚会,协调西路各州郡行动,通报官军动态,告诫他们不要参与欧阳纥行动,这也是对官兵的支持,是吧?”

冼夫人点头:“好,先就这么办。”

西路的罗州、双州、交州、朱崖州以及高州几个州的刺史,与其属下各郡太守,都集合到高凉,参加冼夫人召集的聚会。陈朝建立十几年来,一直无力控制岭南西路,西路几个州的刺史和郡守还是当年旧人,自从梁朝末年冼夫人创建西路州郡集会制以来,一直持续到现在。凡是遇到大事,西路州郡便在冼夫人的召集下集合起来,互通情报,共商对策,齐心协力,同舟共济,所以,十几年来,尽管天下不太平,而西路各州郡还能够相对安定平静。

冼夫人在高凉举行聚会时,对前来参加聚会的刺史郡守招待得很是周到,丰盛的宴会叫他们大饱口福,聚会结束,冼夫人还会以冼家名义,出手大方地赠送纪念品,从珍珠、玳瑁到珊瑚、孔雀毛,甚至还有犀牛角制成的精美器皿,有时也送高凉特产漆器,礼品精美昂贵。所以,每当听说冼夫人召集聚会,西路各州郡官员都踊跃参加。

“各位都佬,辛苦了。”冼夫人在冯仆和几个家将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向各位拱手抱拳。她按照俚人习惯称呼他们,他们喜欢这种亲切的称呼。

冼夫人穿着一件黑红双色的箭袖俚锦上衣,外罩一件青地缂丝黄花的花缎斗篷,腿上按照俚人习惯缠着绸缎的绑腿,脚上蹬着一双软皮靴子。花白的头发梳拢在头顶,梳了一个时下流行的郁葱髻,簪着金银凤钗凤簪,插着几朵白玉兰和栀子花,显得干练精神。

冼夫人坐到主位上,两个使女在她身后低垂着眼睛一上一下地小心扇着扇子。5月的天气已经十分炎热,冼夫人又穿戴得这么整齐,她的额头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

“今天聚会,商量一个重要事情。想必大家都已听说,广州刺史欧阳纥谋反,攻占了东衡州。而朝廷不能容忍他的谋反,派出大将军章昭达率兵正在进攻东衡州。我们西路是支持欧阳纥呢,还是支持朝廷消灭欧阳纥呢?”

大家七嘴八舌:“当然是协助朝廷了,我们都是朝廷官员嘛。”

“干吗支持欧阳纥啊?他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管他呢,让朝廷去灭欧阳纥算了,我们何必参与?又不关我们的事。”

大家争持不下。

宁猛力清了清嗓子说:“依我看,我们应该支援朝廷。西路虽然以俚獠土著人居多,但我们诸位食朝廷俸禄多年,朝廷有恩于我们。我们獠人总是说,食谁家饭,报谁家恩。俚獠都知恩图报,应该报恩于朝廷。这些年,虽然朝廷对西路关心不多,可我们俸禄照拿。要是不帮助朝廷,不是也成了欧阳纥般小人,知恩不报了吗?与谋反好像也差不多。你们说是不是?”

大家都点头。

“可是,我们怎么支持朝廷呢?”几个郡守问。

冼夫人摇头:"我想,朝廷方面并不需要我们出兵去征讨欧阳纥。朝廷派出的军队足以剿灭欧阳纥。我在高凉边境部署的兵力,只是为了防止欧阳纥向西路转移。朝廷军队和欧阳纥军队,都需要粮草,供给欧阳纥,便是支持了他,供给朝廷,便是支援朝廷,你们说,我们向哪一方供应粮草?”

冼夫人灼灼目光环视着在座的官员。“供给朝廷军队!”郡守刺史们异口同声说。

“朝廷新派来的广州刺史是谁?”阳春太守问。

冯仆说:“听说是沈恪,是当年陈武帝陈霸先将军最忠心的部下,在罗州和高凉一带住过多年。陈武帝北上前,他送陈武帝皇后回吴兴,在吴兴,为陈武帝招募了一支精悍的子弟兵,这支部队和陈武帝的军队会合以后,帮助陈武帝打了胜仗。”

“这么说,他对高凉也许会亲近一些。”阳春太守说。

“他认识冼都佬,应该亲近一些。当年,连陈武帝也受过冼都佬的帮助呢。” 宁猛力笑着说,“总比从没来过高凉的人做广州刺史要好。欧阳纥虽然也是岭南人,可对我们西路一点也不亲近,除了盘剥我们,就是想方设法压榨我们,连徭役赋税都比始兴征收得多,一点好处不给我们。”

“鸟他奶!”双州刺史骂了一句,引起大家的哄笑。

“这么说,大家同意我的看法了?”冼夫人笑着问。

“同意!这些年西路没有大乱,全靠冼都佬决策正确。冼都佬决策,我们放心!我们还是跟着冼夫人行动!”宁猛力在大家七嘴八舌的吵嚷声中大声说。

“那好,我们就这么决定下来:朝廷军队进入岭南,西路几个州派一支队伍,送粮草去表示我们的支持和慰问。好,为感谢大家拥戴,冼家还是备薄酒招待!诸位都佬,我们去食饭!”

徐俭做监军、章昭达做主将的朝廷军队很快翻过南岭,来到东衡州始兴。当朝廷整齐的军队下了南岭来到始兴城外时,占据着始兴的欧阳纥吓坏了。官军如同神兵一样突然出现在东衡州,他一点防备都没有。他原打算在东衡州站稳,继续从西路召集一些后援队伍,调集一些粮草,然后翻越南岭北上,可是,西路几个州郡拖延着迟迟没有援军和粮草运来,叫他前后为难。现在官军已经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怎么办呢?欧阳纥反复斟酌形势,知道自己不是章昭达对手,当年章昭达平息周迪和陈宝应叛乱,可是威镇四方。

欧阳纥放弃东衡州,匆匆逃离始兴,向涯口进发,他率领着队伍集聚在涯口(今广东英德),准备在这里阻挡章昭达。他估计,章昭达要沿水道从始兴乘战舰到涯口。欧阳纥命令部下在涯口的漆水上建造木栅,用竹笼盛沙石,置于水栅外,准备以此阻挡章昭达船只进涯口。

章昭达果然乘船而下。船队在涯口上面被木栅和沙石阻挡,无法前进。章昭达和徐俭一商量,办法有了。章昭达从队伍中寻找出几十个水性好的兵士,命令他们用口衔刀,潜入水底,砍破竹笼。水底的竹笼破散以后,积聚在上游的水流汹涌而下,战舰也随着汹涌的水流冲到木栅前,木栅一下子被汹涌的水流和战舰冲垮,战舰顺利进入涯口。欧阳纥的军队看见势不可当的朝廷军队到了眼前,不战自溃,散了大半。

章昭达命令水军在船上使用最新的武器“拍”来攻打剩余的欧阳纥军队。“拍”是一种利用杠杆原理制造的抛石机,他曾经使用这最新式的武器平定了王琳之乱,侯安都使用它平定了史留异和华皎的叛乱。士兵把拍碎放进船雉里,一声令下,“拍”发,一时拍碎纷飞,击中岸上的士兵和营地的防卫工事。岸上立时大乱,剩余的兵勇立刻作鸟兽散。

章昭达率领军队上岸,直捣欧阳纥的军营,来不及逃跑的欧阳纥束手就擒。徐俭让士兵押送他进京师。皇帝立刻下诏,斩之于闹市,以儆效尤。

平息了欧阳纥叛乱,皇帝派自己的心腹沈恪到广州。沈恪顺利进入广州任刺史。沈恪在广州很快地肃清了欧阳纥的势力,恢复了广州的平静。沈恪任广州刺史一直到太建四年(公元572年)才调离。

新上任的沈恪特意去拜访了冼夫人和冯仆,向他们转达了皇帝和朝廷的谢意和表彰,颁发了皇帝的赏赐,封冯仆为信都侯,转到石龙郡(今茂名西)任太守,册封冼夫人为石龙太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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