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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归顺隋朝

作者:宋其蕤 当前章节:154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0:44

1.庆佳节太夫人盛世思危 感恩德老祖母传统教孙

陈宣帝太建十三年(公元581年)。这一年,中国北方在几百年的兴衰废替的混乱之后,北周最后一个皇帝宇文赟被他的岳父杨坚杀死,杨坚入宫总揽大权,废掉小皇帝而自立,国号隋,年号开皇。北方各个小国,统一到隋的天下里。此时的南方,还是陈朝的天下。

石龙太夫人健步走出冯园。儿子冯仆在石龙郡任太守,她留在高凉,有时住在冼家楼,大部分时间住在新建的冯家大宅冯园里。新建的冯家大宅位于那龙村,那是道士苏玄朗亲自为她选取的风水宝地,当年高州刺史衙门选中的龙脉宝地。

冼太夫人走出冯园,两个年轻英武的后生仔跟在她身后,这正是当年两个马骝似的孙子冯暄和冯盎。

冼太夫人的头发已经全白,那双黑不见底的眼睛依然漆黑明亮,灼灼有神。去年她过了七十大寿,看上去并不显老,依然身板挺直,走路虎虎生威,浑身上下透着武将的威武,令人生畏。

“到石龙郡以后,要听你们老都的话。”冼太夫人拉着两个孙儿的手,抚摩着,叮咛着。冯暄和冯盎都已到弱冠年纪,冼太夫人要让他们到他父亲的衙门里去经受些磨练,他们要去协助父亲冯仆管理士兵,以后回来负责指挥冼家的队伍。

这十年来,冼太夫人过得很平静。陈朝的统治继续维持着,广州的刺史却是走马灯似的换了许多,沈恪之后是宗室陈方泰,陈方泰残暴,被陈宣帝免职以后,换了宗室长沙王陈叔坚,接着是沈恪的儿子沈君理,沈君理像乃父一样,尽心安抚俚獠,广州尚且安宁,可惜两年以后病死广州。接着就是现任的刺史马靖。

现任广州刺史马靖,也很得民心。马靖是个武将,他拥有自己的队伍,他的队伍兵精马壮,能征善战。来广州三年多,他不断招兵买马,队伍又扩大了许多。

陈宣帝听说这个情况,开始对马靖产生了怀疑。陈宣帝派遣吏部侍郎萧引来广州视察,名义上说是来收取土著俚獠贡物,其实不过是来明察暗访,探听调查马靖情况。侍郎萧引来广州收齐贡物以后,就极力敦促马靖派他的儿子押送贡物上京师。马靖明白,这是要用他的儿子去做皇帝人质,来挟制他在广州的行动。为打消皇帝怀疑,马靖立刻派儿子押送贡物上了京师。

听说北方被杨坚统一,建立了隋朝,冼太夫人意识到,南方这陈朝天下恐怕又要起风云。所以,她决定立刻让孙子到石龙郡衙门去协助冯仆,去历练率领队伍的本事,以掌握真正的统领官兵的经验,以防天下风云突变。

冼太夫人站立在大门前,挥手向孙子告别。

陈后主至德二年(公元584年),中秋节快到了。中秋是高凉隆重的节日,高凉城里一片热闹,冯园里一派热闹和喜庆。中秋团圆,冯仆也带着家眷和孙子回来过节。

冯园总管周中建正上上下下忙活着。周中建作为冯宝的长史跟随冯宝多年,冯宝去世,又跟随着冯仆做了多年的长史。年纪大了,不想在官府奔走,冼太夫人就把他收养在自己家里,做了冯家总管。他忠心勤勉,很受冼太夫人的喜欢。

冼太夫人在厅里坐着,等着儿子冯仆率领着家眷归来。

下午时分,冯仆全家归来,拜见冼太夫人以后,各自回到房里换过衣服。大家集中在大厅里饮茶说话。

冯仆摇着大蒲扇,端坐在卧榻上:“母亲大人,可听说最近局势了吗?”

冼太夫人摇头:“我最近不大回洗家楼,没有听说什么。怎么,这局势又恶化了?不还是陈后主主持陈朝天下吗?”

冯仆说:“是的,还是陈后主。太建十四年(公元582年),陈宣帝死,陈后主陈叔宝即位,为至德年号。今年是至德二年。”

冼太夫人笑了:“这我还是知道的,你阿妈还没有老糊涂到不知道什么年的份上。”

坐在冼太夫人旁边、为阿婆剥着柚子的冯盎插嘴说:“阿婆精明着呢!谁也别想讹她。”

冼太夫人捏了冯盎的鼻子一下:“就你话多!马骝仔!”大家都哄堂大笑起来。20岁的冯盎在冼太夫人的眼里,还是一个长不大的细佬。

冯仆继续说:"这陈叔宝骄淫,喜欢饮酒作诗,即位以后,整日在宫中与张贵妃孔贵人等八个美人饮酒作乐,美人夹坐左右,文士江总、孔范等十个狎客参与宴会,他让八美人制五言诗,然后让十狎客同时和诗,做得慢的,就罚酒,经常是酣醉无态,横卧竖躺,高呼小叫,君不君,臣不臣,通宵达旦胡闹。他从即位开始就大兴土木,修建扩建宫殿,从不考虑黎民百姓的赋税徭役过重。大臣劝谏他,说北方的隋正虎视眈眈,准备打过江统一天下。他却说,北齐北周打了多次,怎么样?哪个打过江了?有长江天堑,他放心着呢。你看,这么昏庸的皇上如何能保住陈朝江山?”

冼太夫人默然。过了许久,她才喃喃地说:“可惜了陈武帝的英名,他一生节俭,却要败在奢侈子孙身上。看来,他也逃不过梁武帝的下场,梁武帝信佛,只食素不食荤腥,每餐饭只食一素菜-饭,寒暑都是布衣布被。陈武帝也一样,不用金银玉器,只用瓦盆,一日三餐都很简单,不过四菜一汤。可他们的后代都极端奢侈腐化,终于把大好江山给断送了。没得办法,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改朝换代我们管不了。广州方面咋样?”

“广州方面吗,让阿暄给你讲吧。我讲得有些口干了,我也谗这柚子,让我吃一会儿。”说着,冯仆端起茶杯饮了几口,从桌子上的黑漆描金果盘里拿起一瓣柚子,慢慢地品尝着。

冯暄咽下最后一口柚子,笑着:“还是老都讲吧,我怕讲不好。”

冯仆瞪了他一眼:“什么话?成了我的副手,对局势也一清二楚。讲吧,让阿婆看看你长进多少。”

冯盎笑着小声说:“没多大长进!”

冼太夫人又拧了他的耳朵一下:“马骝仔!少说一句行不行?阿暄,说吧。”

得到阿婆的鼓励,冯暄开始口若悬河地讲了起来:“广州局势也不很好。马靖将军把自己的子弟送到京师去做人质,也还是没有打消朝廷对他的疑虑。上个月,陈后主派了宗室陈方庆为仁威将军、广州刺史,率领军队前来广州接马靖的班。朝廷怕陈方庆进不了广州,又任命王勇做超武将军、东衡州刺史、始兴内史,援助陈方庆。他们正会师于东衡州始兴一带,准备进攻马靖呢。”

“哎——”冼太夫人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们岭南又要大乱了。真是的,这陈朝才三十年,就气数尽了?可惜了陈霸先开创了一份帝业,他的子弟却守不了这份家业!可惜啊,可惜!都是他们不会用人!要是当年给你老都一个高州刺史,也许我们还能帮助稳定广州局势呢。都是那沈恪,对我们俚獠总怀着戒心,不想重用我们冯冼家族的人!哎——我们多忠心啊,可惜总得不到重用!”

冯仆很吃惊:这种抱怨可是他第一次听到。母亲总是维护朝廷,今天才吐露出她的一些真实想法。

冼太夫人还在唠叨:“其实,他陈宣帝要是真心重用我们,把你们老都留在高凉任高州刺史,即使没有那些花哨的册封,我也会尽心尽力去帮助朝廷看着广州,用不着他发兵前来,不至于搞到今天这地步。我估计那马靖一定不会束手就擒,这不又像当年欧阳纥一样了吗?罪过罪过!又要有多少生灵涂炭了!”冼太夫人十分难过,连连叹气,不断摇头。

“阿婆,还听不听我说?”冯暄笑着问。

“你接着说,接着说。”冼太夫人接过冯盎为她剥的另一瓣柚子,一边吃一边说。

“上个月,马靖已经被王勇擒获,被王勇和陈方庆诛灭,他在京师的子弟也都被斩。”

“哎——人家说伴君如伴虎,真是一点都不假。这些人,不管怎么说,都是朝廷臣子,也为朝廷做了许多事情,没有功劳还有苦劳,怎么说杀就杀,真是不讲情面!”冼太夫人忍不住又大发起议论。

“阿婆——你听不听了?”冯暄只好又问。

“听,听,你说,接着说。”

“那你老人家就不要打断他嘛。”冯仆笑着提醒冼太夫人。

冼太夫人不好意思地笑了:“你看,这人老了,就好唠叨不是?管不住自己的嘴了。好了,不打岔,你接着说。”

“皇上因为王勇灭马靖有功,授了王勇一个镇南将军,听说又命令他徙往广州镇广州呢。”

“不是任命陈方庆为广州刺史了吗?”冼太夫人放下柚子,扬起眉毛吃惊地问。

“是啊,陈方庆现在广州做刺史呢。”冯暄微笑着回答。

“那朝廷可是在自找麻烦,自己挑起王勇和陈方庆的争斗。”冼太夫人摇头,“这些皇帝,从来就不会真正相信任何一个人,连他们的宗室他们的至亲子孙也一样。不信任就不信任吧,为什么要故意挑起几个人之间的争斗呢?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己引火烧身吗?"说完,一个劲摇着她白发苍苍的头。

“阿婆这么精明,怎么这点道理就弄不懂啦?”一直没有插嘴的冯盎终于忍耐不住,插嘴说,“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只有挑起臣子的互相争斗,才能让他们不至于跟朝廷作对啊。”

“不懂,真的不懂。你们不信,就等着瞧,这王勇一定要想办法把陈方庆赶走,自己占据广州。这不是皇上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蠢!真蠢!”

“那皇上本来就不是个当皇帝的料!去做文士还差不多,听说他写的诗蛮好,有几首广为流传呢。”冯仆说。

“那有什么用?皇帝要把朝政治理好才是正业,才是明君,他不务正业,昏庸糊涂,非把陈朝的江山给断送了不行!”冼太夫人愤恨地说,“天下又要乱了。我们还是那个办法,不管天下如何大乱,也不管广州局势如何变化,我们只维护住这高凉地区的安定!”

“我看难!”冯盎激动地插嘴,“高州现在不属阿婆你控制,新来的刺史戴智烈是王勇的心腹,我们如何能保证高州地区听从我们控制?”

冯仆也摇头:“可不是,如今我远离高凉,在石龙郡能有什么作为呢?陈宣帝也真是糊涂!我是土生土长的高凉人,他非把我调离高凉!现在我们怎么能控制住高凉?”

冼太夫人微笑:“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我们会有办法的!总之,高凉一定不能让它乱!”

“阿婆,要是陈朝灭了,我们该怎么办?”冯暄问。

“乌鸦嘴!不许说这么丧气的咒语!陈朝不会灭的!陈霸先会保佑他的子弟!”冼太夫人厉声说。

冯暄吓得伸了伸舌头,不敢再说什么。

城里,小孩子们提着各色各样的灯笼,鱼、蝴蝶、鸟、荷花、白菜、瓜果等造型的灯笼到处晃动,灯笼里闪烁着烛光,和天上的萤火虫一样,这里那里闪烁飘荡。高凉的小孩子在街头追逐着嬉笑着,一片热闹与祥和的节日气氛。

冯园里,大家还集中在厅里说话。管家周中建前来,叫大家到后花园去吃晚饭和赏月。

一轮圆月已经露出了北山山头,向大地投射出柔和的银色的月光。高凉城里响起噼噼啪啪的火烧爆竹声,增添了中秋的喜庆。

像往年一样,冯家赏月搞得热闹又隆重。花园中央的小岛上,所有的树上都挂着大小各色灯笼,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散发着幽暗的灯光,在月色中闪烁着,显示出各自的形状,有孔雀、鱼龙、花瓣、柚子等形状;有圆的、方的、八角的。微风吹来,摇晃着,煞是好看。花园的小湖上,也浮着一些灯盏,满湖闪烁,明灭可见。

湖岸上水榭里已经摆好赏月桌。两张雕刻精细的花梨木方桌并在一起,各种黑漆描金盘里摆放着各色祭月的糕饼瓜果,那些用炒熟的米粉在模子里压出然后又放进泥炉烘熟的米粉饼,是冯家特制的祭月糕饼,可以保持很久。有的米粉饼里还放着经过晾晒的咸鸭蛋蛋黄,好像金黄的月亮。这些上面用模子印出漂亮的花鸟虫鱼图案的米粉饼,大大小小,叠放在一起,摆得小山似的。黄澄澄的祭月柚子,也叠放成宝塔形状,黄澄澄的香蕉芭蕉,一串一串的,放在几个白色青花瓷大盘中,占据了很大的地方。青铜香炉里,朱崖临高送来的沉香冒着袅袅青烟。

冼太夫人看了看桌子,觉得好像少了一件什么东西。她看着冯仆和老管家周中建,问:“这里好像少件东西?”

冯仆和周中建对视了一下。周中建拍了一下脑门:“看我,可是老糊涂了!我去拿。”说着急忙吩咐家人去取。不一会儿,家人抱着一个黑漆描金盒子交给管家。管家正要打开,冼太夫人急忙说:“让我来。”周中建把盒子小心地递给冼太夫人。

冼太夫人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放到供桌上打开,取出一个亮澄澄的青铜壶。冼太夫人小心地擦拭着,深情地抚摩着,把自己的脸颊贴到铜壶上久久不愿挪开。

这是一把青铜壶,它是冯家的传家宝。当年冯融的伯父冯业带着冯融的父亲离开高句丽到岭南时,冯业的父亲把这把珍贵的铜壶交给冯业。以后,冯业又交给了冯融。冯融离开人世交给了冯宝。冯宝去世前亲手交给冼太夫人,让她保管好,以后交给孙子传之后代。冯宝去世后,冼太夫人便把它收藏起来,和那些朝廷赏赐的东西以及各种册封圣旨一起收藏在紫檀木的箱子里,过年过节拿出来,算是全家团圆。上午她取了出来交给管家,谁知管家他人老糊涂居然忘记了。

冼太夫人深情地抚摩着这个侈口、束颈、鼓腹的光滑铮亮的青铜壶。这是一件造于西汉的青铜器皿。冼太夫人抓住肚子两边的首衔环,轻轻地把它提了起来,上下左右端详着。

这是西汉时代最精美的青铜制品,叫金银错铭文铜壶。金银错,在青铜器上刻镂出精细的花纹,然后再把金银丝嵌入,最后用错石打磨抛光,让金银丝和铜体表面平滑一体。

这金银错铭文青铜壶,暗绿色的铜体上闪烁着金黄和银白的亮光,瑰丽堂皇又古色古香,散发着奇谲诡异神秘的光彩。嵌入铜体表面被打磨得与铜面一样光滑平整的金银丝已经和青铜浑然一体,金银错丝组成的菱形三角形云形和龙虎动物图案,分别环绕装饰在铜壶的口部边沿、肩部、鼓出的腹中部和足部,颈部及腹的上下各有一周金银丝错的鸟虫篆铭文,共29个字,是祈求生活美好、延年益寿的吉祥语。这些字体,不用单线,而采用了双钩法,屈曲的线条纠缠交错,虽为铭文,却又与上下的菱形云纹龙虎动物花纹交融,十分和谐。

冼太夫人深情地抚摩着上面的铭文。

孙子冯盎凑了过来,也抚摩着铭文,问冼太夫人:“阿婆,这是什么字?"

冼太夫人不好意思地摇头:“忘记了。当年你阿公给我讲过的,可我老是记不住。反正都是一些很好的吉祥语,可以彪炳后世的。说到这里,冼太夫人的眼睛暗淡下去,“要是你阿公还在,他会一个字一个字教你们读的。他的学问可深了,比你老都强多了。”

见冼太夫人睹物思人,大家也都默然不语。

冼太夫人小心地放下铜壶,把铜壶放置在供桌中间,然后往香炉里上了几炷香,朝铜壶拜了拜。冯仆和阿喧、阿盎也上了香,祭拜了太公和月亮。

“来,后生仔食芋头糕。”冼太夫人像个活泼的小姑娘,欢快地喊着,把蒸好的糖滑糕和芋头糕分给大家。

冯盎又多嘴多舌:“阿婆,这是细佬仔食的。我们都是后生仔了,不食了吧?”

冼太夫人眼睛一瞪:“马骝仔,你当你有多大啊?食了芋头可以剥疮剥疥,可以不生病。你看高凉有多少细佬长疮生疥啊,都是中秋节不食芋头糕的原因。”

大家都哄笑起来。

冯盎想辩解,冯仆瞪了他一眼,他只好咽回自己想提起当年食了中秋芋头糕还生疮的事情来驳斥阿婆。

“你们两兄弟还像小时候那样去赛月灯吧。我就喜欢这红火和热闹。”冼太夫人对冯暄和冯盎说。

冯暄和冯盎走到水榭前,用瓦片垒成空心宝塔,把干柴放在塔中燃烧,火焰熊熊燃烧着,大家都一起拍手唱起来:“旺火,旺火,旺了冯家和冼家。”

月亮慢慢升到东方的半天,又大又圆,月亮里的嫦娥、吴刚和桂花树都能清清楚楚看见。

“你们父子吹奏一曲吧。”冼太夫人吩咐。

冯仆吹起箫,冯暄弹起琵琶,冯盎弹着筝,他们的妹妹拉起胡琴,父子几人吹奏出欢快的《襄阳踏铜蹄》,这是梁武帝亲自谱曲作词的曲调,当年冯宝很喜欢,经常吹奏,所以他的儿子孙子也都会。

“来一支悠扬婉转的吧。”冼太夫人又吩咐。

父子几人头抵头商量着:“《采桑渡》吧。”冯喧提议。他的琵琶弹得很好,是家庭乐队的指挥。“梁简文帝的《乌栖曲》诗说:采桑渡口碍黄河,即今欲渡畏风波。这曲子可悠扬婉转了。”

冼太夫人笑着:“这曲子还有点忧伤呢。”

冯盎又取笑:“看我阿婆,还很有点诗意呢。她居然能听出曲子的忧伤来。真不简单!”

“怎么?你以为你阿婆就是一个不中用的老太婆啊?告诉你,马骝仔,你阿婆可是一个好学习的人呢。当年跟你阿公学会写字读书,也粗通一些音律,不信,你再弹一首让阿婆听,阿婆能说出曲子名称呢。”

冯盎当下重新调了丝弦,他弹拨了一首北方胡地传进的《西凉乐》。

“这是《西凉乐》,是北方胡地凉州地方小调,北魏太武帝平河西的时候得到的,然后传进中原又来到南方。”冼太夫人不动声色地说,“对不对,马骝仔?”

“阿婆,真了不起!”水榭上一片热烈的欢呼声。湖中央的小岛上扑棱棱飞出几只黑白的长尾巴喜鹊。

过了中秋,就是九月九重阳日。那时候,重阳是一个很热闹的节日。

冼太夫人坐在藤轿里,穿戴一新,头上簪着菊花,胸前插着茱萸,笑容满面,看着后面几顶车轿,里面乘坐着冯洗两家的孙子孙女和重孙,十几个没有成年马骝仔,几十个仆从仆妇家丁簇拥着。冼太夫人的轿子和队伍从高凉城里出发,出了北门,过了环城河,来到郊外。

重阳日以后,是高凉最好的季节,天气不算太热,时时吹着小凉风。天空万里无云,湛蓝湛蓝的,时时飘过几抹淡云。满眼都是绿,墨绿,暗绿,也点缀着浅绿和淡绿,只是少了些油绿,油绿是春天的颜色,所以看起来秋天的绿虽然绿得没有春天那么盎然勃勃有生气,但是依然满眼浓浓的绿。小凉风吹过,也可能飘落几片黄叶。秋天正是岭南开花的季节,菊花黄遍地,缠绕在树上的牵牛花爬满树,形成一棵棵绿色的圆柱,绿色的巨伞,上面开放着紫色的淡蓝色的和粉红色的喇叭状花朵。三叶梅又灿烂地开放了,红的,黄的,玫瑰红的,三瓣叶状花心里高挺着金黄色花蕊,招蜂引蝶。山坡上树林里也还开放着红黄紫白各色草花,甚至还有几簇迟开的紫薇在碧绿的枝叶上灿烂地绽放着,更加抢游人的眼睛。许多野果已经成熟,红红的,在枝头摇晃。一些嘴馋的孩子跑进树丛,寻找年子一类小野果。大芭蕉小香蕉挂着宝塔似的果实,向人们炫耀着自己的成熟。

路上行人熙熙攘攘,摩肩擦踵,穿戴着新衣服,头上插着菊花,胸前挂着茱萸,手里提着果品香火,小孩子拿着各色纸鸢,喜气洋洋的。青年男女成双成对地并肩而行,中年男女扶老携幼,人们都穿戴一新,大多已是汉人装束,偶尔的俚獠装束还引来许多人的回头。追求新式样的高凉人已经喜欢汉装。汉装长裳下裙,随风飘荡,那么飘逸那么好看,自然让高凉人趋之若鹜。孩子们人人拿着风车,迎风跑着,手中的风车飞快地旋转着,叫人眼花缭乱。

冼太夫人哼着俚人小调,颤颤巍巍地随着藤轿的颠簸起伏,满脸满眼的笑。路上人群不断向她打着招呼,她也不断从藤轿里探出头,向行人招手,回答着众人的问好。空旷的平原山上,都已经有了许多放纸鸢的人。天空中飘荡着各种五颜六色的纸鸢。放纸鸢的人拉紧手中的线绳,控制着天空中摇曳的纸鸢。蝴蝶、蜜蜂、孔雀、鸢鹞、百足虫、龙虎、瓜果、仙女等各式风筝,在空中飞翔,软翅的纸鹞忽闪着翅膀,硬翅的纸鹞平稳翱翔,串类的百足巨龙摇摆着,互相争抢着飘上高空。去年冯家争夺头魁的灵芝纸鹞,今年更是多人模仿制作,天上翻飞着许多延年益寿的吉祥的仙草“灵芝”。几个顽童跑着喊着,拉着自己糊的蝌蚪风筝,可那些拖着长尾巴的蝌蚪风筝总是头重脚轻,摇摇晃晃,好不容易升了起来,又一头从空中扎了下来,引起人们的哄笑。

“冼都佬来了!”看见冼太夫人的轿子和家人,放纸鹞的人们喊了起来,都围拢过来。

轿夫急忙停住脚步,冯暄和冯盎上前搀扶着冼太夫人下了轿。管家周中建上前去搀扶她,她摆摆手,快步走到放纸鸢的人群里,像个小姑娘似的拍手喊叫欢呼着,指点着天空中的纸鹞,评点着。周中建急忙让家人拿着藤椅跟了上去。

冯喧和冯盎指挥着家人开始摆弄他们制作的纸鹞。他们把百足虫和巨龙展放在绿草地上,黑红黄绿四色组成的两个纸鹞都有十丈多长。冯冼两家今年制作了两条巨型纸鹞,一个极长的百足虫纸鹞,一个巨龙。他们年年推陈出新,以新的纸鹞替代旧的。这也推动了高凉纸鹞的变化。高凉的纸鹞种类多样。在高凉城里,还出现了专门制造纸鹞的师傅和作坊。

冯暄指挥着放百足纸鹞,冯盎指挥着放巨龙纸鹞。几十个家丁小心翼翼地托起纸鹞,十几个家丁放线。“开始!”冯暄一声令下,放线的家丁飞快地跑了起来,几十个托纸鹞的家丁也一起跑了起来。鲜艳的百足虫纸鹞和巨龙纸鹞慢慢离开人们的头顶,飘飘荡荡的,慢慢向空中飘了起来。终于,百足虫全部飘上半空,在半空蓝天的映照下,摇曳地飘荡。巨龙更是威武,飘上天空以后,血盆大口一开一合,火红的舌头一伸一缩,在空中张牙舞爪,活脱脱是一条神气活现的长龙在蓝天下飞舞。

人们都被空中这鲜艳的巨龙和百足吸引住了。

“哇!真靓啊!”

“真大啊!”

“真长啊!”

“到底是冼太夫人的纸鹞,不一般!”人们纷纷议论着。

“可不是嘛,这纸鹞原本就是冼太夫人平李迁仕时,从官兵那里学来做联络和传书用的嘛。”一个白胡子老人拄着拐杖,对自己儿孙说古。

冼太夫人微微一笑。是的,从那年平李迁仕学会制作纸鹞以来,高凉已经把放纸鹞当作重阳日一个重要活动。看着高凉人这么喜欢这活动,她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这也算是她对高凉的一个贡献吧。

“阿婆,我们上山去观看吧。”冯暄和冯盎过来。

“好吧。”冼太夫人说。冯暄向轿夫招手,轿夫抬着轿子跑了过来。

山坡野地里一片欢呼声,惊动远处观看放纸鹞的一个人。这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人,30多岁的年纪,三绺黑髯飘在胸前,浑身上下布衣打扮,举止却流露出一派斯文与气度不凡。

这是刚来高凉上任不久的高州刺史戴智烈。因为是新任广州刺史陈方庆从北方带来的官吏,他对高凉很陌生,来高凉上任几个月,还是两眼一抹黑。

今天,趁着重阳日,他走出官府来到民间,想更深入地了解一下高凉。

可是,他发现太难了。高凉人凭他的长相和说话,就立即断定他是新来的外乡人,断定他是新来的官人。他走过去,人们便自动散开。他张口与人说话,可他一口朝廷官话,大部分人听不懂,当地人说的高凉汉话,他也听不懂。好在封建社会的官吏好当,不用接近百姓,只要坐在官府里发号施令就可以了。

他走了过来,冼太夫人正要抬脚上轿,他抱拳作揖:“老夫人,请问这纸鹞可是你府上的?”戴智烈用官话问。

“是的。这是我冯冼家放的纸鹞。可有什么问题?”冼太夫人放下脚,看着这说官话的陌生人。

“这纸鹞太靓了,下官实在太喜欢了,所以前来冒昧地询问。”

“公子是……”冼太夫人犹疑地问。

“下官是高州刺史戴智烈。老夫人可是石龙太夫人冼都佬?”戴智烈小心地询问着。

原来还算知道我。冼太夫人心里想:上任这么久,不见上门拜访,还以为他目中无人呢!冼太夫人微微冷笑了一下:“原来是刺史戴大人,不知对老太婆有何教诲?”

戴智烈急忙作揖赔礼:“太夫人不要责怪下官。下官从北方来,实在不懂高凉言语,何况又是刚刚接任,公务实在繁多,没有专程上门拜访太夫人,实在罪该万死!”

冼太夫人颔首微笑:“既然刺史如此诚恳赔罪,老太婆也不怪罪大人了!走,和我们一起上山,去看看高凉如何过重阳,也算是与民同乐吧。先夫在世,经常参加各村峒的开耕节和各种节日呢。”冼太夫人说着,径自上了自己的轿子。

戴智烈招手叫来自己的小轿,跟着冼太夫人上了望了山。

望了山头上,是一片茂盛的银杏树林。其中十几棵将近千年的银杏树,十几丈高,三丈多粗,五个人合抱都搂不住。银杏长着心脏形状的叶子,十分美丽好看。碧绿的枝叶里,正结着繁茂的银杏果,果实已经接近成熟,淡绿的果肉,上面泛出淡红。一串串,一簇簇,挂在枝头。

高凉俚人很喜欢银杏,不少人喜欢用银杏治病,有的用银杏树叶泡水喝,有的用银杏树皮煮水洗浴,治疗疥疮癣皮肤病。银杏果核是人们饭后的干果,炒熟以后香脆好吃。

冼太夫人最喜欢这片银杏树林,特地命令不许人砍伐它,这里银杏林高低错落,有几百年的老树,也有落地的银杏果刚刚萌生出来的小树和树苗。

冼太夫人的登高瞭望棚就搭建在那棵最大最高树龄最长的雄银杏树下。一亩地大的大树阴里,几乎透不进阳光,地上没有洒落下斑驳的太阳光影,浓荫遮蔽了明媚还散发着热量的太阳光。冼太夫人可以舒服地在棚子里高台上坐着躺着,饮着菊花酒,吃着果品,欣赏高凉这热闹的节日,欣赏全城放飞的各色纸鹞。

“给刺史大人准备高坐!”冼太夫人命令下人。冯暄和冯盎都过来见过刺史,冼太夫人向他作了介绍。

管家和下人为刺史摆上果品茶酒,冼太夫人举杯:“戴大人,今天是重阳,让我们饮菊花酒来庆贺。”大家都一饮而尽。

“戴大人来高凉,不知有什么宏图大志啊?”冼太夫人把果品推到戴智烈面前,请他品尝,一边问。

戴智烈拣了一枚小果,放在嘴里嚼,一边说:“宏图大志谈不上,蒙朝廷任命,蒙广州刺史陈方庆信任,下官自会勤谨勉力,尽自己所能,为高凉出力。只是初来乍到,还望得到太夫人和冯仆太守的鼎立襄助才好。”

冼太夫人点头:“这是自然的。我家受朝廷恩宠两代,自当为官府效力。只是我不大明白眼下局势,不知北方局势如何?”

戴智烈沉吟了一下,觉得还是对这德高望重的太夫人实话实说的好。他叹了口气:“下官不敢相瞒,这局势不大明朗,北方的隋皇帝杨坚正在向长江进发,陈朝江山真的有些岌岌可危。”

“刺史大人有什么打算呢?”冼太夫人进一步问。戴智烈摇头:“走一步看一步吧,现时尚无任何谋算。”

冼太夫人正色,说:“我不管你有什么打算,高凉要继续维持稳定局面。我希望刺史大人任何时候不要搞乱高凉。要是高凉发生混乱,俚獠首领不会放过你!希望戴大人记住我的话,我说话可是认真的!”

戴智烈频频点头:“下官记住了,记住了。”

冼太夫人指着山下放纸鹞的热闹欢笑的人群:“你看,高凉经过几十年的安定,庶民也算过上像样日子,他们也不会容忍任何人来破坏!”

戴智烈点头称是。

“你再看。”冼太夫人站起来,指点着远处绿树掩映下的高凉城。高凉城城墙高大宽阔结实,环卫着城里栉次鳞比的房屋,城墙下一条白色的护城河在阳光下闪烁着银光,泛着涟漪。城墙四角的四个阁楼,飞檐斗拱,雄伟壮观,城墙上来回走动着荷枪的哨兵。“这么安详的城,要是乱起来,一夜之间就灰飞烟灭,什么也没有了。你知道,造反第一件事就是放火,这城要是一烧,又得多少年才能重建起来啊。”冼太夫人叹息着说,“当年那么漂亮的阿房宫,被烧得什么也没有了。高凉可禁不起这么折腾啊。”

戴智烈急急点头。

山下纸鹞漫天飞舞。这是一个祥和的节日。

2.隋陈纷争岭南地盘 圣母力保高凉平安

冼太夫人正在佛堂打坐,管家周中建进来报告:“冼都佬,刺史戴智烈要求见太夫人。”

冼太夫人睁开眼睛:“有什么事情吗?”

周中建摇头:“不知道。只是说事情紧急,一定要尽早见都佬。”

“那好吧,在左厅里见。传阿暄和阿盎一起来。”冼太夫人慢慢从蒲草团上站了起来。她现在既吃斋念佛,也参拜太上老君,真正响应了当时佛道一家亲的风尚。

管家引着高州刺史戴智烈进入左厅等待冼太夫人。厅里到处摆放着的贝壳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厅是冯暄的贝壳收藏室,墙壁上,桌子上,柜子里,到处都摆放着各种贝壳。这些贝壳熠熠生辉,闪烁着珍珠般的五颜六色。这些贝壳都是冯暄让他的舅舅冼玉丹和家人在崖州各地为他收集的。只要他自己出海去崖州,他也会亲自去渔民那里收集。最大的有几尺,最小的只有半寸。有些光滑,有些有着美丽的图案和皱褶,有的圆,有的尖如宝塔。他最喜欢美丽的龙宫螺贝,还有那可以当号吹的大型南风螺。螺壳上闪烁的五彩光辉,总叫他着迷。每逢听说哪里有一种稀奇的螺壳,他总要想尽办法把它搞到手。冼太夫人总责备他玩物丧志,预言说他要为螺壳坏事。可是他总不以为然。

戴智烈兴致勃勃地看着各种螺壳,他从没见过这么多种的螺壳。

冼太夫人和两个孙子走进大厅。戴智烈急忙从座位上站立起来,抱拳作揖:“高州刺史戴智烈拜见石龙太夫人。”

冼太夫人抬手:“坐下吧,戴刺史。上茶!”冼太夫人坐到主位上,“戴刺史屈尊寒舍,不知有何事见教啊?”

“不敢,不敢。下官今天接到新任广州刺史王勇将军的密令,要求下官率领五千骑到广州迎接原刺史陈方庆,与陈方庆组成联军去支援京师。我特地来通报太夫人一声。下官恐怕离开高凉以后,造成高州衙门空虚,所以想请太夫人协助高州官府以稳定高凉局势。”

冼太夫人看看孙子冯暄和冯盎,说:“他们弟兄统领着冼家兵丁,这是可以做到的。不知戴刺史是不是还有秘密任务?”

戴智烈摇头摆手。

冼太夫人仔细地看着戴智烈的眼睛,摇头:“恐怕不是为了联军支援建康,而是另有所图。刺史大人不愿意如实相告?”

戴智烈一头汗水。

目前形式复杂多变,叫他左右为难。陈方庆是陈后主亲自委任的,如今却又委任个超武将军、东衡州刺史、始兴内史王勇来广州上任,叫他戴智烈不知道该听谁的好。陈后主因为王勇援助陈方庆擒拿了马靖有功,同时又害怕陈方庆作为宗室割据岭南,就任命王勇迁徙广州做广州刺史,以替代陈方庆。但是,陈方庆据守广州,并不准备相让,王勇一时也进不了广州。前不久,听说隋军渡江,陈后主诏授王勇总督衡广二十四州军事,让他进京援助京师。王勇趁机要求戴智烈和其他附近各州,各将五千骑往广州迎陈方庆,让他们组成联军去支援建康。其实,王勇是想以此逼迫陈方庆让出广州。

戴智烈很清楚王勇的诡计。但是他左右为难。他原本是陈方庆带来的人,如今新刺史王勇却命令他去攻打旧刺史。不去,那将违抗新刺史命令,开罪于王勇。王勇目前领衡广二十四州军事,他敢违抗吗?去,却又于心不忍。左右为难之际,他想起冼太夫人。来冼太夫人这里,一方面争取她的支持,另一方面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戴智烈决定把实情告诉冼太夫人。“是这样,太夫人。因为军机秘密,所以下官不敢透露,只是太夫人有朝廷册封,自不必隐瞒。朝廷那边隋军进逼,东衡州刺史、超武将军王勇被任命为广州刺史,领衡广二十四州军事,他让下官率领五千骑到广州,名义是迎陈方庆组联军,实则是让下官擒拿陈方庆,然后迎接他王勇进广州。太夫人,你看,下官不敢不去,去了以后,又不知道前途如何,左右为难。所以想请太夫人指点迷津。”

冼太夫人看着戴智烈,她判断戴智烈说的都是实情。“确实为难了你。”冼太夫人颔首,“你们有什么建议给戴刺史?”冼太夫人转过头,看着孙子问。孙子摇头。

“你到广州,这高州如何处理?”冼太夫人问。

“这正是我来请教的原因,太夫人德高望重,在高凉很有民望,下官希望太夫人出面暂时替我主持高州事务,等我从广州归来再交付与我。我担心一离开高凉,高凉马上会乱的。”

“你不怕我趁机占领高州,再也不归还高州于你?”冼太夫人哈哈笑着问,十分顽皮的看着戴智烈。

戴智烈苦笑着:“太夫人可真会说笑话。下官早就知道太夫人赤胆忠心光明磊落,那鼠偷狗窃、鼠辈小人行为,太夫人尚且不齿于说,何况于行?下官何怕之有?!”

冼太夫人点头:“难得你这么信任我一个老太婆!既然刺史大人见爱,又是为我高凉家园的安宁,这个忙我是要帮的!刺史大人尽管放心去,我不会让高凉动乱。我和我的孙子会维护高凉的稳定。”冼太夫人斩钉截铁地说,“我看,刺史大人只能服从。官大一级压死人,你敢不去?你不去,他王勇一怒之下,发兵来讨,可要给高凉带来更大灾难。所以,你只能服从命令。军令不同儿戏,不能不服从。至于这高州,你可以放心,我和我的孙子会帮你安定的,这里不会发生任何混乱。”

戴智烈站了起来,深深地作揖到地:“感谢太夫人支持,下官这就放心了。下官这就告辞,军命在身,不敢耽搁。”

戴智烈正要走出大厅,迎面进来两个人。

冼太夫人看见儿子冯仆和罗州刺史宁猛力进来,高兴地站了起来招呼着:“阿仆,阿力,你们怎么回来了?”

戴智烈并不认识石龙郡太守冯仆和宁猛力,他已经匆匆走出大厅。

“戴大人,请留步。”冼太夫人在后面高声说。戴智烈停住脚步。冼太夫人说:“戴刺史,请稍停片刻,我给你介绍这两个人。”戴智烈返回大厅,宁猛力、冯仆与他见礼。

“这是我们高州刚上任不久的刺史戴智烈戴大人。这两位是罗州刺史宁猛力宁大人和我的儿子石龙郡太守冯仆。”冼太夫人为他们介绍。

戴智烈急忙抱拳作揖再拜:“幸会两位大人,真乃下官福分。今日前来贵府,便是叨扰太夫人的。”

宁猛力说:“我们前来,也是有要事与太夫人商量。”

戴智烈急忙问:“可是与眼下局势有关?”

宁猛力点头。

戴智烈说:“不知可否让下官一听?”

宁猛力看看冯仆,又看看冼太夫人。冼太夫人点头。宁猛力说:“大人但听无妨。”

冼太夫人请大家入座,宁猛力说:“我们在罗州得到密报,说京师已被隋军攻下,隋朝皇帝杨坚已发韦洸军队南下,正准备翻越南岭。我和太守回来商量对策。”

冯仆接着补充:“听说一些俚獠首领已在蠢蠢欲动,想趁乱闹事,攻占一些郡县。南海的一些首领已经闻风而动了。我和宁刺史担心西路局势,赶回来和母亲商量对策。”

冼太夫人站了起来,习惯性地用手拢了拢鬓角的头发。冯仆发现,母亲的头发已经稀疏了许多。他的心头一紧:母亲马上就要过八十大寿了。

冼太夫人皱着眉头,走了几步,转过身,看着宁猛力说:“我刚才已经对戴大人说过,不管朝廷那边局势发生什么变化,高凉和西路不能乱。不能让几个小人把我们几十年努力才创造出来的好日子给破坏了。戴大人不日就要领命到广州去迎接新刺史王勇,这广州的大乱看来是不可避免。不过,我还是那老话,广州我们管不了,你自管服从王勇的调遣,但是,这高凉,你一定要保证不发生混乱。所以,你走了以后,高州局势就由我来控制。等你归来,你继续做你的刺史。至于西路其他州郡,我们一定想办法也维持稳定。宁刺史,你看采用什么办法好?”

宁猛力说:“我觉得当年我们在梁陈交替的混乱时期采用联合一致的办法很好。所以,我还是主张,西路几个州,包括高州、罗州、双州、南合州,加上崖州,再联合起来,推举共同的首领,采用一致行动,抵抗各种入侵和暴乱。这样,不至于给人可乘之机。”

戴智烈拍掌:“这确实是个好办法,我赞成。我也同意加入这联盟。”

宁猛力说:“现在除了南合州的刺史暂时没有联络以外,其他几个州都已经表态参加西路联盟。”

冼太夫人看着冯仆:“阿仆,你的意见呢?”

冯仆说:“我当然同意。局势这么险峻,不如此难以维持地方安宁,也许会两面受敌,既要遭受隋军袭击,又会遭受叛乱骚扰,一个州势单力薄,难以抗拒如此强大的军队。我同意宁刺史的看法。”

“你们准备推举谁做共同首领呢?”戴智烈问。

宁猛力犹豫了一下:"暂时还没考虑好,想先召开联席会以后再作决定。”他看了看冯仆。冯仆点头。

戴智烈很激昂地说:“我有个建议,不知该不该说?”

宁猛力说:“戴大人只管说,一切都在商量中,只要能确保西路几州安全,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觉得石龙太夫人德高望重,信义服人,她老人家若是担当此任,可以团结几州人心。如果推举他人,恐怕难以让众人宾服。万一出现貌合神离,或者阳奉阴违,就难以保障西路安稳。不知宁大人以为然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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