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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归顺隋朝.3

作者:宋其蕤 当前章节:15503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0:44

“是啊,一共只征来500多人,大多数青壮年都被官府征集北上了。”王仲宣解释说,“500人足够了,广州城如今没有多少守城士兵,这消息很准确的,500人一定能攻进城去。而且我打着奉王勇之命加强广州防卫的旗号。根本不费一兵一卒。”

“进了城,你还要守住城啊!500人能守住城吗?!痴心妄想!”陈佛智怒喝着。

“没有人啊,你老人家说怎么办?你让我到哪里去找人啊?”王仲宣委屈地嘟囔着,“要不,你老人家亲自去找吧!”

“我找就我找!告诉你,用不了几天,我就能招募到一支上千人的军队!你等着瞧!马骝仔!别不服气!”陈佛智气哼哼地走出大厅。

“等你找到军队,别人早就占领了广州!”王仲宣在陈佛智背后大声喊。

“没关系!我们攻进去,把他撵出来!”陈佛智头也不回地大声说。

冼太夫人等冯暄率领的队伍出发以后,她便和冯盎又率领着另外一支只有千人的队伍向广州奔去。一路上,他们偃旗息鼓,昼歇夜行,两天就到了广州城南的坡山古渡口的对面。

冼太夫人站在黄红色石头岸边渡口上,望着波涛滚滚的清澈的江水,江水从上游滚滚而来,在广州城前分成两道,中间包围着一个巨大的绿色岛屿,岛屿被碧波环绕,好像嵌在碧水中间的一颗椭圆珍珠。

冼太夫人望着滚滚江水。在靠近广州北岸的江面上,有一块突出的红岩石,矗立在江水中,好像漂浮在江水上,随着滔滔的江水荡漾。

“那是浮丘石。”冯盎对冼太夫人说。

“果然名副其实。”冼太夫人笑着,“真像漂浮在江面上的浮丘,也像一颗大珍珠。”

“那浮丘石下经常停泊着捕鱼的小船,阿婆你看,山根下那巨石上还有一些竹篙留下的小洞。可惜现在广州不安宁,没有小船敢停泊在这里了。阿婆,你瞧,靠下游还有一块巨石。”冯盎指点着波涛滚滚的江水。

冼太夫人顺着孙子的手指望下去,在下游靠近对岸的不远处,又有一块巨大的红色砂石巨型礁石矗立在江水中,30多丈高。波涛汹涌的江水拍打着红色的礁石,激起阵阵白色的大浪,白色的浪花四下飘溅,溅落在红色礁石的顶端。

“这应该是海珠石了吧?”冼太夫人笑着说,“你看它圆圆的高高的,是不是像颗珍珠啊?"

“是的。听说它就叫海珠石。也是广州有名的三块大礁石中的一块。”冯盎到底是年轻人,见多识广。

“还有一块是什么?”冼太夫人好奇地问。

“在那里,远处下游的江中心,叫海印石。也是一块红砂大礁石。不过,我们看不见。”冯盎说。

冼太夫人瞭望了一下,江面上云霭缭绕,水汽蒸腾,只见水鸟在江面上盘旋,翅膀掠过水面。两岸的绿树倾斜到江面上,葱茏地生长着。“我们如何过江?”她回过头看着孙子问。

“船队已经备好,我们这就渡江。”冯盎指着江边陆续过来的大小船只说。

冼太夫人与冯盎上了大船,站在船头,瞭望着广州。广州掩映在一片葱绿中。冼太夫人感慨万分。她已经好多年没有到广州来,想不到80岁高龄,居然可以率领着大军来到广州,为帮助一个新王朝统一岭南。

冼太夫人下了船,被搀扶着上了渡口。坡山古渡口位于广州南面的江北岸,在高大的坡山脚下。坡山山顶屹立着一块巨大的朱丹大石,像一个哨兵屹立江边,警惕地注视着江面,保卫着广州城。南边靠江边横卧着一块黄红色巨石,有四五丈宽广,大石中间有一个巨大石洞,里面碧水泓然,据说这是五仙人骑五羊持稻穗来广州时留下的脚印。坡山建有五仙祠,专门祭祀为广州带来丰收的五羊仙人。坡山古渡口高三四丈,像个乌龟嘴突出在滔滔的江水中,正好泊船。岩石上有许多拴船的石柱,上面还留下拴船绳索磨下的痕迹。红砂岩壁被江水冲刷得光滑,中间被凿出石阶梯供人上下。

“打出大纛旗!”冼太夫人看见队伍全都过了江,便命令她身旁的指挥冯盎。冯盎一身战盔战甲,很是神武雄壮。他挥舞着一柄银光闪闪的长矛,大声命令:“打出大纛旗!”旗手立即把卷着的大纛旗展开,随风一扬,红色的绣着金黄大字的大纛旗立即飘扬在蓝天下,迎风发出哗啦啦的清脆音响。一顶鲜艳的五色锦繖张了起来,冼太夫人威风凛凛地站在锦繖下。

“敲鼓!”冼太夫人一手叉腰,一手向队伍挥舞。

“敲鼓!”冯盎的声音回荡在城墙下。

鼓手脱去外衣,露出红黑两色的裕裤鼓衣,挥舞着肌肉饱绽的双臂,奋力击打着面前金光灿灿的大铜鼓。系着鲜艳大红绸缎的楠木鼓棰上下飞舞,叫人眼花缭乱。锣手同鼓手装扮一样,也挥舞着手中系了红绸的锣棰,敲打着面前金光灿灿的大铜锣。铜鼓和铜锣和谐激越地齐奏着,奏出雄壮豪迈的进军令。

冼太夫人的士兵依照着铜鼓的号令有节奏地欢呼着:“圣母——!圣母——!圣母——!”威风凛凛地向广州城开拔。

广州西城墙上防守的参军惊慌失措,急忙命令关起城门。“上城墙来!”他命令着。几十个士兵急忙关闭西门,涌上城墙,准备抵抗。

“射箭!”守城参军命令。

士兵们纷纷搭弓射箭,射出的箭落在地上树上,很少射中目标。

“继续擂鼓敲锣!”冼太夫人命令。

鼓手和锣手又变换了一种鼓点,敲击出另一种更激烈更震撼人心的鼓声和节奏。士兵伴随着鼓声,挥舞着手中的武器,高声呐喊:“投降!投降!”

鼓声、锣声、呐喊声,混合在一起,惊天动地,城里的飞鸟被震撼,纷纷从栖息的树上飞了出来,嘎嘎乱叫着到处乱飞,一群一群地,惊慌地在广州城上空扑腾。

冼太夫人命令冯盎:“攻城门!”

冯盎指挥着一队士兵向西门扑去。黑压压的人群向西门冲来。

“射箭!射箭!”参军挥舞着大刀咆哮着,威胁着城墙上的士兵。可是,几十个守卫兵士,见到眼前这阵势,早就慌了手脚,有的急忙逃窜,有的急忙脱衣换衫,没有人听参军的命令。

扑到西门前的士兵开始撞门。冯盎指挥着,士兵呐喊着吆喝着,齐心协力撞门。城门开始摇晃了,慢慢地离开了城墙,又慢慢地倾斜着。

“城门被撞开了!”城里的一个守卫惊慌地大声喊叫着。

“逃命啊!”“快走啊!”“走啊!”守卫士兵声嘶力竭地喊着,慌不择路,四下逃窜。

听说西门失陷,北门、东门的守卫参军干脆集合起来投降。广州城头上飘扬起冼字大纛旗。

冯盎保护着冼太夫人,率领着队伍浩浩荡荡地开进广州,直抵山下的刺史衙门。冼太夫人立刻命令打出隋字大旗。

“老都,不好了,冼太夫人占领了广州!”王仲宣气急败坏地冲进陈佛智的卧室,把还在床上躺着的陈佛智拉了起来。

“死八婆!”陈佛智听清原委之后,咬牙切齿地咒骂着。看来他陈佛智这一生,都要输在这死八婆的手里!

“你看,我们怎么办?是不是算了?广州我们不要了吧?”王仲宣垂头丧气,气馁地说。

“这是你说的话吗?不能这么算了!”陈佛智恼羞成怒,咆哮着,抬手捆了王仲宣一个大耳光。

王仲宣捂着发热的脸颊,气哼哼地怒骂着:“你为乜打我?我不跟你干了!"说着,抬脚就往外走。

陈佛智怒喝着:“你小子敢走,老子就永远不让你进陈家的门!”

王仲宣犹豫着,停下脚步:所有的家产都还在陈佛智的掌握中,他要是一时意气用事,真的是一无所有了。不能这么做,家产没有到手,还得委曲求全服从陈佛智。他只好又慢慢走回陈佛智的床前。

“你说该怎么办?”王仲宣噘着嘴,委屈地嘟囔着。

“号令周围几郡的俚獠首领一起进攻广州!我已经串联了几个郡,他们都同意跟随我干,只要我们一举反旗,他们立刻响应!”陈佛智得意地说,傲慢地白了王仲宣一眼。比你强吧?他的目光说。

“是不是真的啊?那些家伙狡诈着呢,嘴上说支持,等到真的行动起来,又都成了缩头乌龟!”王仲宣还是很不相信,嘟囔着。

“收声吧!马骝仔!”陈佛智被他的嘟囔搞得火冒三长,“你这臭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的伙伴我信任!我这就去召集队伍,宣布进攻广州!”陈佛智腾地窜下地,动作麻利快捷,一点都不像一个八旬老翁。

“老马骝!”王仲宣独自暗笑着骂,跟着他出门。

陈佛智集合好队伍,他站在队伍前,雄赳赳气昂昂地开始做战前动员:“大佬细佬:今天,我们南海獠人要去广州和官府算账!官府历来欺压我们獠人,让我们种田交租交税,课重捐,拉我们去打仗送死!还不时地派兵打我们!獠人不要官府!獠人要自己治理自己!我们要把官兵打出岭南!”

王仲宣率领着队伍振臂高呼:“把官兵打走!”“岭南是獠人的岭南!”“还我岭南!”一时口号喧天,群情激奋。陈佛智很懂得号令百姓的办法,激发起他们的民族情绪,用民族意识来激发他们对异族的仇恨,这是最有力量的号令。

陈佛智继续煽动着獠人的民族情绪和愤怒:“这么多年来,你们说,哪个朝廷给我们好处了?梁朝派来的刺史镇压我们,把我们从这里赶到那里,把我们赶到偏远的山里,平坦的、富庶的地方,都被新迁移来的北佬汉人侵占!陈朝的宗室,来岭南欺压我们,用沉重的赋税逼迫得我们喘不过气来!我们獠人,被压迫得没有活路,我们要起来打倒官府!"

“打倒官府!”王仲宣又高举拳头高呼着口号。上千个獠人齐声响应,声音排山倒海,蔚为壮观。

“从今天开始,我宣布,南海獠人不再归附官府,我们要独立!我们不受官府欺压!”陈佛智声嘶力竭地结束了他的演讲。

王仲宣跳上台子,扬着胳膊喊:“听从陈都佬!打倒官府!跟着陈都佬打到广州去!”獠人有规律地呼喊着:“陈都佬——!陈都佬———!"

“从今天起,凡是能说动其他村峒獠人俚人参加我们队伍的,都受重奖!拉来一个新丁,奖励稻谷一升!”王仲宣大声宣布他的奖励决定。重奖之下,必有勇夫,采用这种办法,一定能够招募更多的兵勇。

正当陈佛智要率兵进攻广州的时候,隋军韦洸将军率领的大军和冯暄率领的岭南圣母军队开进广州,不敢以鸡卵碰石头的陈佛智只好缩回南海,不敢轻举妄动。

韦洸将军率领的大军过了崎头城,来到东衡州,冯暄的队伍已经占领了东衡州。冯暄列队欢迎韦洸,韦洸将军紧紧握住冯暄的手表示感谢,然后,兵合一处,很快进了广州。

冼太夫人率领着冯盎和全体兵士,打着隋旗,洞开四门,欢迎隋军入城。广州城里,锣鼓喧天,爆竹声不断,城墙上,官府衙门前和房顶上,到处都插着隋朝旗帜,城里的民众,也被动员出来,夹道欢迎入城的隋军。

冼太夫人盛装,张着锦繖,站在巍峨的刺史衙门前,扶着简门前那一对高大的汉白玉麒麟,等待着隋军将领韦洸,岭南圣母的大纛在她身后随风飘荡,耀眼夺目。

“来了!”冯盎从前面打探消息跑了回来,他挥舞着双手对鼓手们喊,“敲鼓!敲锣!”铜鼓和铜锣配合着琵琶、唢呐、喇叭,一起敲击吹奏出热烈欢快的赛龙舟曲调。

附近郡县的飘色集中到广州,为欢迎隋军平定岭南做大型庆祝表演集会。舞龙队舞起长龙,旱船、高跷、彩船,都纷纷开始了精彩的表演。附近村峒在端午、中秋和年节举行的各种游街表演,大多被叫做飘色。最好看是沙湾峒的飘色,除了舞龙、旱船、高跷,还在踩高跷的成人肩头,扛着一个木板,上面坐着一个彩色绸缎打扮起来的小靓孩,小孩子咧着嘴嬉笑着,双手舞动着,一点都不害怕。人们都高声叫起好来。

冯暄和韦洸的队伍来到刺史衙门前。冼太夫人快步走了过来,韦洸抢步上前,双手搀扶住白发苍苍的太夫人,连声说着感谢的话语。

爆竹和锣鼓声欢快地响着,人们欢呼着:“隋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韦洸搀扶着冼太夫人,走进刺史衙门的大堂,他拿出急使送来的圣旨,当堂宣布了隋文帝的谕旨。隋文帝赏赐石龙太守冯仆,封地百邑,封冯暄仪同三司,册封冼太夫人为宋康郡太夫人。

冼太夫人接受了皇帝的圣旨,感谢了皇帝的封赏,在刺史衙门里大摆宴席三天,庆祝岭南的平定和归附。

过了几天,冼太夫人带领着孙子冯暄和冯盎前来辞行。韦洸请求他们在广州多住几天。冼太夫人连连摆手:“如今广州已平,朝廷许诺王勇将军继续为广州刺史,我们在这里会影响将军和刺史的。何况,高凉我自己那里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韦将军,我们来日再见!”

韦洸心里想:这冼太夫人手握重兵,如果万一她呆在广州不走,这王勇也无可奈何。可现在,她竟自己提出撤离,足见她对朝廷一片赤诚,没有任何邪念!真正可敬可赞!他连连鞠躬作揖,连声感谢:“冼太夫人识大体顾全局,对朝廷一片赤诚,冼太夫人乃真正难得的仁义肝胆之人!佩服佩服!”

冼太夫人笑着摆手:“我们冯冼家族对朝廷历来赤诚忠顺,从不口是心非的!如果朝廷和将军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我和我的孙子们都会鞠躬尽瘁,为朝廷出力。今天我们就告辞了!"

陈佛智正在和几个前来拜见的獠人首领一起喝酒,王仲宣被家人叫了出去。过了一会儿,他喜色满面,跑了进来,陈佛智笑着:“马骝仔,你跑什么?不会慢慢行啊?这里可是大厅啊,又不是野外街道上。”

王仲宣高兴地喊:“有好消息啊,我想快点告诉你们!”

陈佛智从盘子里抓起一个鲜红的螃蟹的大螯,嘎嘣一下就咬开那坚硬的大螯,然后从中小心地撕取那雪白细腻的蟹肉。在场的獠人都嗷嗷叫好:“都佬好牙口!好牙口!”

“乜好消息啊?”陈佛智咂吧着嘴漫不经心地问。

“我以为老都不在意呢。”王仲宣不高兴地嘟囔着。

“衰仔!说吧,谁说我不在意?”陈佛智呵斥着。

“冼太夫人的兵丁全部撤离广州,已经返回高凉了。”

“好消息!”陈佛智大拳头砸在桌子上,把桌子上的盘碗都砸得跳了起来,哗啦啦响,汤水酒水都泼洒到桌子上。

“老都,你看,现在我们可以进攻广州了吧?”王仲宣坐回自己的位子,从盘子里抓起一只鲜红的大虾,撕去头须,连壳放在嘴里,嚼得咯吱咯吱的,满嘴全是虾壳虾肉。

陈佛智看了看其他獠人首领:“都佬,你们说呢?”

那些首领很兴奋,全都嚷嚷起来:“动手吧,是好时机。”

“好!”陈佛智站了起来,“明天凌晨进攻广州,那时死八婆已经回到高凉,看她如何救广州?”

“来,让我们痛痛快快地饮一场!”王仲宣高举酒碗,大声喊。

黎明时分,雄鸡报晓的鸣叫第三次响起,把晨光震颤出微微的亮色,南海樵山下的陈家大院前已经集合好队伍。如今的獠人,也已经进化多了,不再赤裸身体,穿上了宽大的短裤,身上穿着麻衣葛衣,带着项圈,头顶的椎发插着碧玉的、鱼骨的、象牙的或者金银的簪子,耳朵上带着很大的金银耳环。不过依然光脚走路。他们背着箭囊弓箭,手里拿着环首刀、长矛、长戈等各式武器。

王仲宣率领着队伍向广州进发,他们悄悄渡过江,来到广州西面的城下。广州城西是一大片树林,许多大小湖泊和河道穿插中间,一些村峒藏在绿树四合中。广州城的西门还紧闭着。

东方刚刚开始亮了起来,城上哨兵发现了树林黑影中移动的队伍,他们警觉地瞭望着,终于在黎明晨光看清了企图攻城的獠人队伍。

哨兵吹响了号角,号角声划破广州宁静的上空。刚刚安定平静下来的广州立刻又骚乱起来,守城队伍迅速上了城墙,士兵弯弓搭箭,虎视眈眈注视着城外树林里正在摸过来的獠人队伍。

韦洸在刺史衙门里被惊醒过来,他问了问情况,马上穿好战衣,带领着副将慕容三藏和其他副手与一队护兵来到西门口的城墙上。守城参军报告了情况。韦洸站到城垛上瞭望着。参军急忙提醒说:“将军,快下来!獠人的箭法和弩法甚是了得,百步穿杨,百发百中。他们的弩箭大多都有毒,小心被他们射中!”

韦洸很不以为然,手搭凉棚继续瞭望着,一边说:“来的这支队伍,约有千来人,衣衫不整,武器不齐,看来只是土著暴乱,不足忧虑。”

副将慕容三藏也站到他旁边的垛口上张望着。

王仲宣在队伍前面走着,指挥着队伍掩蔽到树林里。城墙已经在眼前,高大坚实,他们一时无法攻进去。

王仲宣闪身在一棵几人都合抱不拢的大榕树的后面,查看地形。突然,他看到晨光笼罩的城墙垛子上高高地站着一个将军打扮的人,好像在指手画脚说着什么。

“鸟他奶!先把他射下来!”王仲宣命令一个弓箭手藏身到大树后面向他瞄准。那射箭手瞄了一下,嗖的一声,一支利箭带着哨音,飞向城头。

韦洸将军听到尖锐的哨音呼啸而来,正想躲避,那响箭不偏不倚正好射中他的眼窝。他大吼一声,跌倒到城墙上。

副将慕容三藏急忙闪身在城墙里,躲过另一支呼啸而来的飞箭。慕容三藏慌忙指挥士兵,把主帅抬下城墙。可是,中了毒箭的韦洸已经口吐白沫,浑身抽搐着,不一会儿就不动了。

慕容三藏指挥着士兵严守城门,又调集了士兵,用飞蝗般的利箭把王仲宣的队伍打退了回去。王仲宣率领着队伍退回西岸西村,等待着新的进攻机会。

慕容三藏暂时替代主帅行使命令,他命令官兵严守广州,一边派遣急使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回京去报告情况,请求救兵。

王仲宣围着广州,发动几次进攻,都被打退回来,广州久久攻克不下。王仲宣内心十分焦躁,重新部署了战略,他掉转头在广州城外四处攻掠,攻占了番禺、南海、东官等几个郡县,附近獠人纷纷响应,队伍很快就扩大到五六千人,广州成了孤城,被紧紧围困着。

慕容三藏守在广州城里,日夜焦急地等待着朝廷的诏令。可是,援军迟迟不能赶来,眼看广州就要粮草断绝,再孤守下去,广州城将会陷于饥饿之中,即使不被攻陷,也要被活活饿死。

怎么办?慕容三藏苦苦思索着。最好是请求支援。他想起不久前刚离开广州的高凉俚人首领冼老夫人和他的孙子。受过朝廷封赏的她感激朝廷,去请归顺了朝廷的她来援助,如何?

慕容三藏眉头紧皱,烦躁地来回踱着大步。这问题他已经想了不知多少遍。

冼太夫人毕竟是岭南土著,与獠人有天然的联系,她会不会乘人之危呢?这问题慕容三藏想了不知多少遍,总是不敢决定。他对岭南土著一无所知,难于产生信任。眼下情况越来越紧急,朝廷的援兵杳无音信,再拖延下去,势必死路一条。孤注一掷吧!也许这高凉冼太夫人可以来支援他,解救广州之燃眉之急。

“阿婆,广州副将慕容三藏派人来见。”冯喧走进书房对正在写字的冼太夫人说。

“嗷?有什么事情啊?我们不是刚从广州回来吗?”冼太夫人漫不经心地边写边问。她很喜欢书法,书房墙壁上挂满冯宝和冯融的字幅,也挂着几幅她自己最满意的条幅,什么学而时习之,什么有朋自远方来,等,她都写了出来挂在墙上。冯融、冯宝父子以王羲之为师,她的字也就有了一点点王羲之的味道,当然还差得很远。冯暄和冯盎老笑话她的字是涂鸦,是东施效颦。

“不知道,来人只说有急事求见太夫人。”

冼太夫人小心地把毛笔搁置在冯宝最喜欢的那方金星端州砚上:“好吧,我去见见作。”冼太夫人站了起来,摆手不用冯暄搀扶,自己硬朗地走到前厅。

来人拜见了冼太夫人,说了广州的危机,把慕容三藏的书函递给太夫人。

“你给我读一读吧。”冼太夫人对冯暄说。

冯暄读了来函。冼太夫人紧皱着已经雪白了的双眉,小声咒骂着:“陈佛智!这么大把年纪了,还不安生老实!”

“你回去禀告广州主帅,说我洗老太不会坐视广州危机。我立刻发兵去救广州!请慕容三藏将军一定要坚持守住广州!”冼太夫人站了起来,看着来人离开,命令冯暄,“你马上率领两千兵士,火速赶往广州,去解救广州之围!”

冯暄迟疑着:“阿婆,还是等老都回来之后再商量一下吧。我们刚刚回来,士兵还没有歇息过来,马上又出征,难免有怨言!”

冼太夫人吃惊地瞪着冯暄:“你这是什么话?广州危在旦夕,如何能等?你老都从齐康郡赶回来,至少要五天,再赶到广州,又是两天。到那时,广州可能早就被陈佛智占领了!你现在就去召集队伍立刻出发,不得有误!”

冯暄不敢争辩,答应着退了出来,

冯暄低着头慢腾腾地走,他的心里很矛盾。几个月前,他与王仲宣有口头约定,曾经许诺不发兵的。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发兵去打陈佛智和王仲宣,不是违背了自己的诺言了吗?他与王仲宣的交情可是很深厚,自己不能做食言小人!不能让自己的队伍去攻打王仲宣,还是让朝廷援兵去救广州吧,我们为什么要给朝廷卖命呢?冯暄暗自想:还是先慢慢拖延,来应付冼太夫人。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心中暗喜。天空中乌云密布,一抹浓黑的乌云在天空飞速地积聚着,从海上向大陆方向飞快地移动。飓风要来了,也许还是龙卷风,这种天气谁敢出门?横空倒海的暴雨将冲刷大地,洪水横流,暴风卷过上空,可以把几百年的大树连根拔起,把房屋掀翻,把人和牲畜卷到半空,在几里十几里甚至几十里以外抛下。

他急忙返了回去:“阿婆,飓风来了,恐怕是龙卷风,今天暂时不要出发吧?”

冼太夫人思考着。飓风来临,让自己的队伍出发,无疑是不明智的。“那就等飓风过去以后再说吧。”冼太夫人看着逐渐黑了下来的天色,同意了。

“谢谢阿婆!”冯暄高兴得手舞足蹈,飓风过后,洪水暴发,道路冲毁,江水暴涨,各渡口都会被冲坏,修复一定需要许多时日。他的广州之行就算是完结了。

这马骝仔,今天是怎么回事?看着高兴得有些失态的孙子,冼老夫人心怀疑虑,她看着冯暄的背影想:但愿他不要坏事!

飓风没有如冯暄希望的那样在高凉登陆,一阵大风掠过高凉,带来一场不大的雨,很快就风平浪静,道路还是很通畅。冼老夫人不断派人来催促他起程,冯暄没有办法,在拖延了三几日以后,只得集合队伍出发。

冯暄率领的队伍终于在半夜时分出发了。一出高凉,冯暄就命令队伍在路旁的树林里歇息,等到天大亮以后食过早饭再出发。就这样,这支援助队伍在通向广州的路上,歇歇停停,一直走在路途上,迟迟赶不到广州。

就在冯暄慢吞吞行进在通往广州的路途上时,朝廷那里得到广州的急报。朝廷的诏令下达广州,让慕容三藏检校广州道行军事然后命令东衡州的给事郎裴矩巡抚岭南。裴矩从南康率领数千兵丁日夜兼程开赴岭南援助广州。

走了五天,冯喧终于来到南海,队伍驻扎在距离广州一江之隔的黄岐村峒。听说冯暄发兵来救广州,王仲宣心里慌张。他和陈佛智一番商议,决定自己亲自来见冯暄。

听说王仲宣来见,冯暄说请,在自己的主帅营帐接见王仲宣。两人见面,一阵亲切的寒暄,冯暄只字不提此行目的,王仲宣也装聋装痴,好像不知道冯暄此行缘由。家丁摆上酒菜,二人边饮边聊,互相倾诉着离别思念,拉呱着他们喜欢的共同话题——螺壳。王仲宣带来一堆珍奇的螺壳,二人欣赏着,品评着,气氛和谐热烈。

第二天,王仲宣邀请冯暄到他的村峒小住几日。冯暄在王仲宣的樵山盘桓流连,每日与王仲宣吃喝玩乐欣赏螺壳珍玩。

冼太夫人接到她的心腹的报告,知道冯暄逗留在南海,没有立即去实施进攻王仲宣解救广州的计划,十分震怒。冼太夫人拍桌子喊着:“马骝仔!叫冯盎来!”

冯盎来见过祖母,冼太夫人命令:“你大哥与王仲宣关系好,他现在违抗命令逗留南海不前。我命令你带领一支精锐小队,日夜兼程赶到南海,把你那不听话的大哥立刻捉拿,送进高凉州府,听凭官府处置!你代替他,率领军队,去和慕容三藏会合,一起除掉叛贼王仲宣和陈佛智!要是你也贻误军机,我一定要以军法从事!”冼太夫人冷着脸说。

冯盎不敢懈怠,一脸正经严肃。他深知阿婆的秉性,说一不二,平素可以任凭他们玩闹,可是在军事大事上决不容忍他们违抗军纪!

冯盎连夜出发,赶到南海。

“细佬你怎么来了?”冯暄正在营帐里歇息,见弟弟冯盎披挂整齐地走了进来,吃惊地问。

冯盎冷着脸:“你还问我呢,问你自己啊。阿婆派你救广州,你却流连在这里不去解救广州。你违抗军令,阿婆要以军法处置你!”

冯暄嬉皮笑脸:“细佬你别拿着鸡毛当令箭来吓唬我!我可不怕你的要挟!阿婆才不会以军法处置我呢。”

冯盎也不答话,只是把太夫人交给他的另外半个虎符甩在几上,喝令手下:“拿下大胆违抗军令的冯暄!送州府衙门处置!”几个军士蜂拥上前,动手要拿冯暄。冯暄看到兵士是真的要动手,急了起来,他红头涨脸大喝一声:“你们谁敢动我!”说着便掣出腰中的环首宝刀,双手擎刀,睚眦张裂,瞪着兵士。兵士心中害怕,畏缩着不敢动手。

冯盎看着冯暄,缓和语气劝说着冯暄:“大佬,这可是阿婆的命令,你还是服从吧。要不惹得阿婆性起,你可真的要倒霉了。你应该知道阿婆的性情,她可是说得出做得到的。她缉拿你送你进州府,其实并不想把你怎么样。要是你这么胡闹,可说不定有什么好果子等你食了。”

冯暄慢慢放下手中的刀,把刀插回刀鞘,让士兵捆绑了。“带他回高凉!”冯盎命令士兵,“路上好好照顾他!”他又补充一句。

冯盎送走冯暄,接管了冼家军队,开始部署进攻广州。冯盎乔装打扮成百姓,带着几个随从,来到广州城西。广州城处在王仲宣的包围中,王仲宣的队伍安营扎寨在城西的树林里,禁止任何人接近广州。渡口的摆渡船只,也被王仲宣的士兵控制着。

冯盎不想惊动王仲宣,也就没有渡江,只是在江的这边巡视,查看地形。

冯盎站在江边渡口,遥望对岸的广州城。清澈的江水在他面前静静地流着,翻腾着不大的波浪,夕阳西下,一抹残阳落在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西风猎猎地吹动着对岸树林,树叶发出飒飒的声音,鸟群在江面和树林上空盘旋,有的轻飘飘地飞到广州上空,盘旋着慢慢落到城里的什么地方。

冯盎心中一动,计上心来。冯盎把随从叫了过来,命令他们立刻扎一个纸鹞,他在纸鹞上写上给慕容三藏的信,约定了内外夹攻的时间和方式。然后把纸鹞放飞了。

纸鹞飞上树梢,飘过树林,在天空悠悠荡荡。西风轻轻地吹着它,它慢慢地飘到广州上空,慢慢地接近城墙。

慕容三藏看见一只纸鹞从城外飘了进来,急忙命令士兵站到城垛上用长竹竿把它挑了下来。士兵把纸鹞交给慕容三藏。他看着上面的信高兴得跳了起来:“广州有救了!广州有救了!”

冯盎准备好船只,在约定的时间里,趁着天黑,让自己的队伍渡过珠江。他们摸到西门外,把王仲宣的士兵堵在熟睡之中。在营帐里熟睡的王仲宣突然听到营地里骚乱起来,有人哭喊,有人惨叫,他急忙跳了起来,摸出环首大刀,跳出帐外。驻地里已经乱成一片。冯盎的士兵举着火把,正掀着一顶顶营帐,向还在睡梦中的士兵一通乱刺乱挑。鲜血的腥味弥漫着营地。

城墙上的哨兵看到树林的火把,立刻报告了慕容三藏。慕容三藏命令打开城门,自己率领着城里的士兵冲了出来。他们按照慕容三藏的部署,右臂上扎着白色的沓布。被围困多日的士兵呐喊着,奋勇冲进王仲宣的营地,和冯盎的士兵一起把王仲宣的人团团围住。

完蛋了!王仲宣长叹一声,急忙钻进树林深处逃窜,他弯腰在树林里奔跑的时候,被几个士兵撞了个正着。慕容三藏的士兵把他捆绑起来,带到主帅慕容三藏面前。慕容三藏和冯盎已经会面,晨光微曦中,他们热烈地握手,互相介绍着自己。慕容三藏表达着自己的感谢。

士兵喊:“大帅,捉住一个人!”说着,把王仲宣推了过来。

慕容三藏看着冯盎:“冯将军,你认识他吗?”

冯盎走上前,抬起王仲宣的下颏看了看,哈哈大笑起来:“王仲宣啊王仲宣,你怎么就这么狼狈?你的威风哪去了?”

慕容三藏一听是王仲宣,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他的椎发,愤怒地咒骂着:“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家伙,居然敢背叛朝廷?拉出去就地砍了!”

王仲宣可怜巴巴地看着冯盎乞求着:“冯将军饶命!看在我们都是俚獠人的份上,放了我吧,放了我,我一定迁回开阳,安分守己,再也不闹事了!”

冯盎冷笑:“安分守己?你那岳父大人从来就没有安分守己过!我阿婆多次饶他狗命不死,他却总是和我阿婆作对!今天我可不会饶过你,让你日后恩将仇报与我作对!”

说着,手起刀落,一道红光闪过,王仲宣的头颅飞向一边,满腔的鲜红热血飞溅在绿草地上。

慕容三藏和冯盎的兵合在一起,打过河,一直打到南海樵山下的陈佛智村峒里,把陈佛智的家园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大火吞噬着陈家村峒的全部房屋,惨叫声声,凄厉长远,陈佛智这一次没有逃过劫难,葬身在冯盎的大火里。这个与冼太夫人几乎作对一生的獠人首领终于完蛋了。

朝廷派来安抚岭南的使者裴矩来到广州,立即召见冼太夫人。

冼太夫人张着锦繖,盛装来到广州,在刺史府邸里拜见朝廷钦差裴矩。裴矩代表朝廷封赏冼太夫人,拜冯盎为高州刺史,追赠冯宝为广州总管、谯国公,册封冼太夫人为谯国夫人,在广州开谯国夫人幕府,置长史以下官属,官给印章,听发六州兵马,若有机急,便宜行事。仍敕以夫人诚孝之故,特赦冯暄逗留之罪,拜罗州刺史。同时,拨原广州总管府邸给冼太夫人做谯国夫人府,在总管府邸西重建刺史衙门。

裴矩向冼太夫人请教安定岭南的办法。冼太夫人说:“岭南俚獠历来不大宾服朝廷,前朝采用了许多办法来安抚。采用安抚办法,可以使俚獠顺从朝廷。凡是采用镇压的,只能奏效一时,一遇局势变化,一有风吹草动,俚獠首领就会立刻叛乱。依我之见,要安抚岭南,首先在安抚俚獠。朝廷想要岭南平静归附,只有采用笼络抚慰俚獠的办法。尤其现在,刚刚镇压了王仲宣和陈佛智的獠人叛乱,朝廷在岭南立足未稳,不宜高压,否则,更易激起俚獠反抗。官人总以为用权力可以压服百姓,所以,百姓稍有违抗,他就大发淫威,运用手中权力来整治百姓。可是俚獠却多是吃软不吃硬的,特别是獠人,更为蛮勇,偏偏要和官府作对。你看,杀了宁逵,宁俊杰并不服从,到处搞事,搅得高凉地区不安宁。现在,许多地方的獠人也还是不宾服,他们互相勾结,势力不算太小。我看,弹压不如笼络,还是采用笼络办法好。”

裴矩敬佩地看着这满头稀疏白发的老太,频频点头:“谯国夫人言之有理!只是裴矩不懂俚獠语言,如何与俚獠首领沟通?裴矩想恭请谯国夫人与矩同行,去西路安抚俚獠。不知谯国夫人行动是否方便?”

冼太夫人想了想:“老妇虽然年已八旬,可身体健壮,精神也好,要是给事郎不嫌弃,老太婆愿意从给事郎巡视西路各州。”

裴矩喜出望外,急忙起身,向冼太夫人作揖到地:“感谢谯国夫人对朝廷一片赤诚!有谯国夫人襄助,岭南安定指日可待了!”

冼太夫人矜持地微笑着,心下很有些得意:这话你算是说对了。这西路哪个俚獠首领敢不给我岭南圣母一点面子?要是没有我的帮助,十个裴矩也是有去无回!那些俚獠首领,从来就没有怕过朝廷,山高皇帝远的村峒山民,才不管你是什么朝廷钦差呢!

80岁高龄的冼太夫人披挂甲衣,乘介马,张着锦繖,打着圣母大纛,引毂骑卫,跟从钦差裴矩巡抚岭南西路中路的二十余州。每到一州,一看见圣母的大纛和锦繖,俚獠村峒百姓就如同见了神人一样,叩头膜拜,纷纷表示归附。西路各州俚獠首领及百姓,听说岭南圣母冼太夫人来到,蜂拥出来欢迎,各州纷纷表示归附朝廷。冼太夫人代表朝廷替裴矩宣讲朝廷的命令,安抚当地俚獠。

裴矩让冼太夫人用俚獠语言告诉各州的俚獠首领,朝廷接受他们的归附,并且委任他们为左州左县的刺史和县令,让他们回去继续统领他们的俚獠部落。俚獠首领欣然接受,愉快地表示归附朝廷,按时交纳赋税。

安抚岭南西路回来,隋文帝听说了岭南冼太夫人的事,专门派人赐她首饰和宴服一套,嘉奖她对朝廷的一片忠心。

5.听民诉苦怒火中烧,上书告状为民伸冤

开皇十一年(公元591年)年节,广州城里一片红火热闹。平定王仲宣陈佛智之后,广州迎来一个平静祥和的年节。广州城的各寺院道观都大做法事醮坛,为僧众祈祷平安富足祥和,钟鼓磬钹演奏出来的音乐缭绕在蓝天下,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家家户户门板上新张挂着桃符和门神,张挂着红色灯笼。扎着扎角的孩子穿着桃红柳绿一色新的绸缎衣裤,手里拿着彩纸做的风车,在街上追逐跑跳。大人也换上新衣新冠,脸上挂着微笑,互相作揖拜年,恭贺新年到来。

广州总管府邸大门上张挂着巨大的桃符板,也张贴着大门神荼郁,门楣上方挂着大红灯笼,灯笼里的蜡烛火焰上下跳跃,闪闪烁烁。两只白石雕刻的麒麟蹲踞在大门口,瞪着一双大眼睛,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院外不远处,就是冯宝非常喜欢的那几棵压笔树,管树。冼太夫人闲来无事,常常拄着龙头紫檀木拐杖,走到那几棵粗大的管树下,去欣赏它那火红的木笔一样的红叶,看着它舒展开来成为碧绿的叶子。丈夫冯宝喜欢这管树和王园寺的诃子树,特别是诃子叶,冼太夫人忘不了。

冯仆率领着冯家全体子孙给冼太夫人拜年。院子中央堆着旺火火堆,燃烧着爆竹和响草,噼噼啪啪的响声增添着节日的喜庆。

冼太夫人穿着大红团花寿字刻丝锦缎衣,头上梳着吉祥髻,插着赤金凤头钗,碧玉簪,还特意插了几朵刚绽开的鲜花,把一头白发衬得更加雪白,而她的脸却显得红润。冼太夫人拄着紫檀木的龙头拐杖,笑眯眯地坐到紫檀木圈椅上接受着儿孙的跪拜。

待大家都拜过之后,冼太夫人让老管家周中建抬出一个镶金包银的紫檀木箱出来放到大厅中央。冼太夫人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把金光灿灿的大钥匙递给儿子冯仆:“你去打开它!”

冯仆打开箱子。冼太夫人走过来,从箱子里捧出一套宴会礼服,她小心翼翼地抚摩着它:“这是当今皇后送我的礼服,这是她送我的赤金凤头钗,碧玉簪,碧玉手镯,还有珊瑚珍珠项链。这是当今皇帝的圣旨,封赏你阿公为广州总管和我为谯国夫人的圣旨。”冼太夫人把东西一件一件拿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摆放在桌子上。她把那顶金花凤冠,慢慢戴到了头上。凤冠上有九树金花,这是一品夫人的官阶佩饰。以后怕是没有机会再戴了。冼太夫人微笑着思忖:她已经老了,需要退养了。

“这些是陈朝皇帝和皇后的赏赐。这些是梁武帝的赏赐。”冼太夫人摘下凤冠,继续一件一件地指点着解说。这里有封赏的圣旨、首饰、绸缎、玉器,还有笔墨纸砚文房四宝,还有梁武帝赏赐的书法字画佛经以及他自己的佛教经义著作,其中也有当年冯宝爱不释手的那把花纹钢灵宝宝刀,陈霸先北上时送给冯宝留作纪念。

冼太夫人深情地抚摩着这些珍贵的赏赐,对子孙说:“我们冯冼家,三世为朝廷命官,忠心侍奉朝廷。我事三代主,也只是用一好心。不管哪个皇帝君临天下,我都忠心侍奉,不敢有贰心。皇帝赏赐的这些赐物都还在,它们是皇帝和朝廷对我冯冼家忠心的赏赐和报答。我希望你们记住这些。”

冯仆和冯暄冯盎都点头,连连说记住了,记住了。

冼太夫人指点着冯暄:“阿暄,你更要好好给我记住,这一次朝廷没有追究你逗留不前贻误军机的罪行,一是因为阿盎解救广州有功,二是看了我的面子,不仅没有追究你,反而委任你做刺史。所以,你要记住,我们高凉冯冼家应该和朝廷一心,即使改朝换代,岭南高凉也总是朝廷的臣属,不可有贰心二意!”

说到这里,冼太夫人环视着所有的子孙:“你们都给我记住,我们冯洗两家决不做那些叛乱的事情。将来,要是你们中或是你们的后代中有人胆敢反叛朝廷,我地下有知,会咒骂他的!要是反叛朝廷,结果一定会给我们冯家和冼家带来灭族之灾!你们听到没有?”

冯仆和儿孙们都朗声答应着:“听到了!老祖宗!”冼太夫人慈眉善眼地笑出声了,瘪着没有牙的嘴呵呵地乐得像个开心的细佬仔一样。

可是,尽管她谆谆教导,她的后代还是在400多年以后,随南汉的小朝廷被宋主赵匡胤诛灭。

冼太夫人在佛堂念经,她已经老态龙钟,住在广州豪华府邸里,她兵发六州,置长史,开幕府,具有相当大的权力。不过,朝廷避太子杨广的讳,改广州为禺州,委派了新的禺州总管赵讷。对朝廷的这种安排她心知肚明。她替朝廷安抚岭南的任务已经完成,她的权力应该被削弱,慢慢被替代,以至最后被取消,换上年富力强和朝廷放心的心腹官员来治理岭南。对于这种变化,她很心安,自己已经年老体衰,权力对于她已经没有多大意义,儿孙们都做了高州、罗州刺史,大权在握,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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